第九章

日光流年 閻連科 第2頁,共2頁

然他精神極好,塌陷的雙眼裡有生生的光輝。像三月天的兩片陽光草地陷在山窩裡邊一樣。八十里土道上的顛蕩,他直端端坐著沒有躺下。從十三里河畔上了耙耬樑子,接近村落時候,散落在麥田的三姓村人,如一個個忙在麥地的黑蜂。無論到誰家的田頭,他都扯著嗓子高喚:「喂──是藤她叔吧──我出院啦,醫生說我最少能活到五十歲,這一回我不把靈隱渠水引到村裡我就不是從我孃的兩條腿中間出來的。」又見一人,他咳一下嗓子,把脖子拉成乾硬的一條柴棍,把他的長髮枯頭舉在半空喚:「侄兒──割完麥種上秋開始修渠啦,這一回誰要再去做買賣不出工,我把他家的房子給燒了。」那被稱作侄兒的年輕人遠遠站在麥地裡,說:「你活過四十活五十,要和四十成家享福哩,你還能顧上叫村裡人也活過四十呀──」他說:「我要把民兵拉起來,誰不到工地上,民兵們去日他祖宗都不犯法,到時候你參加民兵隊啊──」

這樣喚著,山樑上滿是了他蒼茫茫的叫聲,架子車在日光裡便不慌不急地轉動著,他的話就隨著車輪滾到了山樑兩邊的麥田裡。到越過樑脊時,他忽然就從車上下來了,朝著溝底那兒望過去,便看見那黃白色的麥穗齊齊整整在半空擺動著,像被煙燻了的白雲在那片田裡起伏地飄。有一股金紫色的麥香從那兒熱熱鬧鬧飛過來,撲打著人的鼻尖它就不走了。眼下,藍四十正在那地裡一彎一直地割麥子,一件似綠似藍的衫兒在黃燦燦中如飄搖的一張蓖麻葉,看上去爽目爽心,宛若汗淋淋時看見了一眼綠藍色的泉。司馬藍把目光擱在那一團綠藍上,藤卻在他的身後盯著他,好一陣她試著問了句:「爹,你真的要和我娘分鋪兒?」司馬藍原是前伸的脖子忽然梗直起來了,看不見他的臉,只看見他的手沒處放似的在褲子上挪動著,還在褲上擦了一把手心的汗。一時間梁路上安靜下來了,日光在頭頂吱吱有聲了。周圍隔山隔梁的田地裡,割麥的聲音像燃燒的火聲響過來。就在這悶熱的尷尬裡,司馬藍頭也不扭說了一句話:「藤呀,沒有你四十姑,你破了身子看你這一輩子嫁給誰。」藤立刻把頭勾在胸前,無邊無際地默著不語了。以為一切也都過去了,不料司馬鹿囁囁嚅嚅地說:「能不分還是不分好。」司馬虎把目光乜在鹿身上,說:「像我嫂子那種女人,要我早就分了,留在身邊折自己的壽。」終於就如得了相助一樣,司馬藍不再說啥,感激地看看六弟司馬虎,獨自沿著將熟未熟的一塊麥田埂兒不顧一切地朝梁下晃過去。

一場戲就緊鑼密鼓了。

藍四十的這塊麥田是塊三角地,尖角的麥子已經收完。割倒的麥子齊整整的一個鋪兒一個鋪兒相連著,粉白的麥香和黃燦燦的麥棵氣息,濃濃烈烈的如霧一樣罩在田地裡。從倒下的麥棵間終於見天的苦艾和馬莧菜在爆烈的日光中萎縮懨懨地歪著頭。地頭上的一棵旱柳葉子本來不多,稀稀的幾枝幾葉都還被日光曬卷著。似乎一道樑子,幾面山坡,整個山脈中就只剩下四十的布衫這一片蔥綠了。司馬藍盯著那片蔥綠往前走,大病初癒,元氣傷得如無土無根的老樹,他搖過幾片麥田,搖過一道土堤,氣喘噓噓地搖到了藍四十的這塊地頭,在那裡站下來,扶著那棵旱柳,看著幾丈遠的藍四十彎腰割麥的後背,她像陷在麥田裡掙扎跳動的一隻大蛙。

「四十。」

藍四十仍然陷在麥田裡起伏。

「我出院了,」他喚道:「四十,我出院了。」

藍四十直起腰來,半旋了身子看他,像看一個不相識的生人,然眼圈卻是滋滋啦啦紅了。他長長久久地盯著藍四十那張熱汗淋淋相的臉,彼此就那麼隔山隔水相望著,日光在他們的目光上閃著熾白的光色,發出細微而又清晰的聲響。這樣一點一滴地熬著時間,到有隻知了在旱柳上突然炸出了幹烈的響叫時,他才朝前走了幾步,站到旱柳那稀薄的樹蔭裡。

他說:「我以為你會去鎮上接我哪。」

她說:「大忙天,你有弟有女,我去接你算啥兒?」

他怔了一下,朝她走過去,

「我下決心了,忙過麥天咱就到一搭兒過。」

她站著沒動,臉上掠過一層淺灰色,

「等你養好了身子再說吧。」

他到她面前,他仰起頭,

「你看我脖子上的疤,像條蛇一樣纏著,誰見了都怕。」

她朝他望了望,揉了一下眼,

「有啥怕的,我也是臨了死界的人了,沒啥兒怕的。」

他迷迷惑惑地盯著她。

「你要不怕,我就不回家了,今夜就住到你那兒。」

她怔了一陣,把手裡的一把麥子丟在麥鋪上,

「你走吧,這麼大的事,哪能草草匆匆,我也不一定就是為了和你成家過日子才去九都的。」

他一臉疑惑,默了許久。

「不為了成家你為啥?」

四十說:

「你走吧,竹翠和她哥在家裡等你哩。我現在一點都不想男人了,連見都不想見男人。誰跟我說到男人女人我心裡就噁心,胃就往外翻東西,就像吃了屎一樣。」

他怔怔地呆住了,臉上鐵青下的那層活泛的淺紅沒有了,蒼茫白色爬到了臉上去,一抽一抽的嘴角開始向上彎起來。她說她再也不消看見男人了,看見男人真的就像是吞了一口屎,說著時,手持著的鐮刀也跟著抖起來,刀刃上麥棵汁在日光中泛著藍盈盈的光。司馬藍不知該說啥好了,這一切不消說都是為了他。他朝後退了半步,木木地看了她半晌,輕輕說怕是你在九都接的客人太多了,你心煩我就先回家,從今兒出院開始,我司馬藍就是你的男人了,你讓我和竹翠今兒分鋪我今兒就分鋪,讓我明兒分鋪我就明兒分。她要不分我就一步不踏進那個宅院裡。橫豎天高皇帝遠,不行了我就到你家我們過。他如表明心跡一樣,說著時雙手在胸前舞起來,比比劃劃,彷彿要把心從胸膛裡挖出來,且越說聲音越大,到後來竟有些結巴了,最後說了句:「我司馬藍要有半句假話,半點不真我就是你四十生養的人。」這樣賭下一咒,打住話兒,把目光盯在她臉上,以為她總該有些心動,可她卻依然是一言不發,且不久前臉上的激動也風息浪止了,一臉的木然,一臉的平靜,像壓根沒有聽到他說的啥話兒。於是,就那麼天長地久地站一陣,到遠處山樑上有人挑著一擔麥子吱吱啞啞走過去,司馬藍又說了句我先回家看看,不看竹翠我得看看葛和蔓,就緩緩地挪轉了身子,沿著溝邊的田埂,一搖一晃慢慢地走去了,像一根風乾的枯草朝遠處飄過去。藍四十盯著她那忽然間長了許多的脖子,還有脖子上那條紅亮亮像蛇一樣的刀疤,直到他愈走愈遠,將消失時又回頭望一下,喚著說:「明兒天讓鹿和虎來替你收麥子,你給他們燒一壺開水送來就行了。」這時她似乎想起她還要割麥子,她在這原本就是為了割麥子。於是她就又彎下腰,一鐮一鐮割起來。

然而,她卻再也沒有先前的力氣了,彷彿這一陣耗盡了力氣樣,每割一鐮她都要連發梢和腳跟兒的力氣用出來。

終於,她像曬癱了樣坐在了麥地裡,一時間,淚水在臉上橫七豎八地流,把整個世界都淹得無聲無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