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眼睛明亮了:「跟我去吧,一夜二百塊。」
藤扭頭望著正係扣兒的四十姑,身上熱暖四溢把整個屋子淹溼了。
男人說:「真是黃花,五百也可以。」
藤的眼睛慢慢亮起來,桃紅杏白地有光有色了。她望著藍四十,就像孩娃兒要做一件不知道該還是不該的事情時望著母親樣。
藍四十把收來的錢裝起來,沒有抬頭,不加思索,用手梳了一下額前的亂頭髮,說:「她有病,肝炎哩,你沒看見她臉色幹黃嗎?」男人聽了這話,盯了一陣藤的臉,然後沒有二話便提著一個皮箱出門了。四十送走客人,轉回身便聽藤說一夜五百塊,你就讓我去吧姑。藍四十便愣在門口的方框裡,像聽到天外的聲音樣,盯著司馬藤。她發現藤的目光裡,有種生冷的光,像兩粒化不開的白冰塊。她說藤,你是想男人,想破了自己的身子哩,還是想掙那五百塊?藤說,五百,你得幾天才能掙回來?四十就說,幾天就幾天,能留你一個囫圇身子也值哩。然後問她村裡的事,她說杜家又死了一個人,司馬家的司馬洪叔喉嚨腫大了,怕活不過今年夏天啦。
她又問:「你爹呢?」
藤說:「姑,你真的要和我爹合鋪兒?」
她一動不動地望著藤。
「不是出門都已經說好了,你舅還寫有字據在我包袱裡。」她說你看字據嗎,看藤只是坐著,一臉木然,不言不語,藍四十便端著她的塑膠盆兒出門到茅廁用中藥止血崩漏水洗她的下身了。從茅廁洗回來,見藤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了頭睡,她也不便再說啥,想也許是她累了。她沒有想到這時候的司馬藤,已經長大成人,已經見了世面,已經要當家做主,正在醞釀一件驚人之舉。藍四十沒有想到她的災難這時候已經開始,就像黑夜已經來到一樣,她就那麼讓藤睡著,還給她蓋了被子,只是自己覺得下身有些輕癢,總有蟲在爬動一樣。去洗了下身之後,又接了一個客人,天便黑將下來,她忽然不想做飯,也懶得再到車站或賓館門口去引夜客。已經是了仲春,晚風習習,黃昏之後已經有許多人在車站的廣場上閒散,照理這當兒該是生意最好時候,然而卻是沒有一點興致。藤在被裡沒有睡著,她說四十姑,你和我爹不合鋪兒不行?她說行啊,我快死的人了,三十七了,能活幾天光陰?可不為了合鋪兒,我就懶得作踐自己,我不是破鞋,我也不是賤貨,男人爬到我身上,我感不到一星半點快活,每次那髒東西流到我身上,我都感到噁心,每次洗下身時,我都想用指甲掐我的下身。這樣的事,快活的是男人,女人只是覺得自己能讓自己喜歡的男人快活時,才會有些興致。四十說,藤,你只要說一聲你爹的病不再治了,死就死了,我連夜就回三姓村去,就是來個客人,再年輕,再漂亮,一次給我一萬塊錢,我再也不侍奉了。
這一夜她們沒有吃飯就睡了。沒有開燈也沒有脫衣服。藤也沒有再說一句餘話。往後的日子,也都一如往常,該如何營生就如何營生。期間四十又讓藤回去送了幾百上千塊錢。一次回來她說,我爹住上院了。另一次回來她說,我叔、我舅把你的地給鋤了,施了追肥,是村裡最好的莊稼。另外一些村裡事情,藤也說得平淡如水。以後四十憶起這些日子的平常,明白了風雨也正藏在藤醞釀的平常之中。這種平常,這是風雨之前的一段平靜,直到忽然有天早晨,藍四十在床上醒來,藤破例地無影無蹤。床上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紅彤彤如碼在藍單子上的一坯剛出窯的磚。主家的院落依舊空無他人,房東到街道哪兒打牌去了,前房的淮河人家騎著三輪車串街走巷收舊了。藍四十出門洗了臉,破例買了兩根油條,吃過之後,又洗了自己昨兒髒汙了的內衣,仍還不見藤的影兒。近夏的日光已經爬牆越院,溫熱使人開始懶懶洋洋。這個時候,依著慣兒,藤是不會去車站或賓館候引客人的。男人們忙了一夜,極少有人願在前晌做這號兒事情。忙這種營生的女人,也都要在前晌休息昨兒夜間的困頓,恢復體內精力,以應付下一個夜晚的來臨。藍四十在一個僻處晾了她的尼龍的米色褲頭,褲頭的前中繡了一朵白色的荷花。這是她一次在賓館侍奉一個六十歲的南方客時,那人做完事情,從他的包裡取出這麼一個褲頭扔給她,說我下次來時你穿上這個,我只要看見這褲頭前面的荷花,就會滿身氣力。她就穿這件褲頭去侍奉了三次那六十歲的南方客人。也穿這褲頭侍奉以後所有的男人。男人們果然是看著她脫了衣服,露出這尼龍褲頭上的潔白荷花時,一個個眼睛就紅光燦爛如燃了的旺火。可男人們做完了事情卻都說,你應該到南方學一學,床上的功夫還不行,功夫不到家就沒有回頭客。藍四十很對不住人家似的說,我是鄉下人,哥病得不行,不然不會出來做這下賤的事。每天,送走了最後的一個客人,她就把這緊束身子的繡花褲頭脫下來團到床頭的褥子下,換上她自帶的鬆散褲衩,舒舒展展睡上一夜,第二天的這個時候洗洗晾在僻處,回來收拾屋子的凌亂和髒汙,坐在床上算昨天接了幾個客,掙了多少錢,離八千元醫療費還有多遠的路。算完了,她和藤各自坐在床上,望著從門口洩進的一地日光,她說燒飯吧。藤就起床穿衣了。
可是,今兒這個時候藤卻忽然不在了。藍四十心裡落落寞寞,惴惴地不安起來,總感到有一件事情要發生。
事情就果然來了。
臨午時,藤從外面回來,領了一個男人,四十幾歲,瘦瘦乾乾,頭髮蓬亂,卻也穿了西裝,紮了領帶,提了出差人員常提的密碼箱子。他有名片。名片上說他是經理。這個時候,藍四十已經很能分辨男人,只消一望,也就知了他的身分。他知道他不是經理,他是鄉鎮企業南來北往的推銷人員,是那種有錢就花,有女人跟著就走的人。到了九號院落,他並不急於走進屋裡,不急於做那樣事情,而是在院裡站著,打量前後房舍,打量有沒有異樣的景況。倒是藤有些等不得了,她瘦黃的臉上,煥發出了血色的紅光,眼睛水水汪汪,如兩池深井一樣,鼻翼翕動得有聲有響,整個人兒都充滿了欲脹欲裂的不安和躁動。把那男人留在院裡,她義無反顧地走進東屋,站在門口的光亮裡,像一隻春騷正濃的啥兒,一進門就生冷生硬又火紅火旺地說:
「姑,我要接客啦,今兒你到外邊望著。」
藍四十正在疊衣服,她轉身怔怔地看她。
「人來啦,在院裡等哩,你到門外去吧。」
她看見藤臉上十餘天的平靜不見了,取之的是一種紅潤下隱含著茶褐色的憤慨,像猶豫了十年二十年,終於下定了死心,不可更改了一樣。她覺得這事有些突然,又有些意料之中,靜靜地望了藤一時半刻,把手裡的衣服丟在了床上。
「藤,你可想好。」
「我想好了。我想了半月,我不能讓我爹和你合鋪兒。」
「他給你多少錢?」
「你別管。從今往後你別管我了。你掙你的錢,我掙我的錢。我快滿十七歲了,我能替我爹掙錢治病了。你給我爹的錢我都還給你,我不能讓我爹我娘分鋪兒,不能讓我爹死了和你埋在一塊兒,把我娘孤零零留在另外一個墓坑裡。」藤這樣說著,臉由紅轉了淺青,手也忽然有些發抖。她激動得無可抑制了,彷彿如此說這麼一攤兒話,是蓄謀已久,是一次反撲,是一次替母親的復仇。她一邊說著,眼光變得也愈發青紫冷硬,愈發的對人不饒不依。四十這當兒才對這個女孩娃感到陌生了,也有些畏懼了。藤木然地坐在床沿,盯著四十像盯著一個素昧相識的人。她們就那麼天長地久僵持著,兩個人的目光在半明半暗的屋裡砰砰啪啪,撞落在地上如紅火落地一樣。一個屋子都燃燒起來了。院子裡那男人催促的咳聲像汽油一樣噴過來。藤說,你出去吧姑,我長大成人了。她語氣平靜,暗含了力量,說完這話就去收拾自己的床鋪了。她先拉亮電燈,關上窗簾,把被子鋪好後,又掀開被子把枕巾墊在身子下。做這一切時,藤的雙手有些發抖,把床上的枕頭放歪了。她那發抖的雙手和放歪的枕頭使四十開始對她可憐起來。四十一步一步地朝門口走過去,到藤身邊時,她說你是第一次,疼的時候千萬不要叫,這院子臨街哩,然後和藤擦肩而過了。就是這當兒,她忽然發現藤還比她矮半頭,肩膀遠遠落在她的肩膀下,單瘦得如耙耬山坡上的一株被人折了的樹枝丫,又如終日短缺水潤的枯槐或幹榆。就在這一刻,她腳步淡下了,心裡水淋淋一下想到了,說到底她才十七哩,就是一輩子活不過四十歲,也是來人世一次哩,也還是一個孩娃哩。
從屋裡來到院落,日光已將平南,正從稍東的上空洩下來,一院的溫暖跳跳蕩蕩,圍滿了她的身子。男人已經看好了這個院落,已經對這個院落放下心來,正把行李放在水池角上,擰開龍頭嘩嘩地洗手。他們彼此望了一眼,男人擦著手說,我有親戚在公安上,你們要敢耍我,就別打算離開這九都。這樣的男人藍四十接過不止一個兩個,她已經知道他這樣說話正是因為心虛而無靠。她眯著眼睛看他,說你給她多少錢?
男人說:「是處女了二百,不是了分文不給。」
四十說:「她是。」
男人說:「真的是能這麼便宜?在南方漲到上千上萬呢!」就提了他的箱子,邊進屋子邊扭回頭來:「你看好有沒有穿著便服,走路胳膊甩得大高的人。」這樣交待的當兒,藤已收拾停當,也從屋裡走了出來。她出來喚那個男人進屋。及至那男人果真向她走去時,剛才她臉上燦紅的亢奮和青色的義憤都蕩然無存了。一種厚而僵硬的白色在她臉上冰結著,她對男人說你來吧,說完頭暈似的扶著了門框兒,只是看到藍四十還沒有走出去,眼裡才有了那直硬的義無反顧的光。
藍四十回過了頭。
她看到了藤蒼白的臉如凝在門口的一團兒化不開的雲,看到她眼中的光無論如何也沒有不久前那樣熾烈如火了。她心裡又一次轟然的翻動,又一次想到她畢竟才十七,身子還單瘦得缺骨少肉,想到她領她洗澡時,才終於看清她的胸脯剛剛脫開板平,隆起得還很是可憐。她把目光從藤的白鹼粉一樣的臉上挪開,猛地叫住了就要進屋子的男人。
她說:「喂,我實話實說,她是我侄女,她有肝炎,也不是第一次侍奉男人。」
那男人站住了。
她說:「我侍奉你吧?」
他說:「多少錢?」
她說:「你給多少都行。」
他說:「你今年多大?」
她說:「你看我多大?」
他說:「過了三十吧?」
她說:「你看得真準,三十多一點。」
他說:「我就是圖她年輕,過三十的滿街都是。」
她說:「我可以用嘴讓你受活。」
他徹底地轉過身子打量她,就像端詳一件玉器。
「價格由你。」她說,「有了給五十,沒有了三十、二十都行,我如果不讓你受活,你可以不給我一分。」
這個時候,藤臉上的蒼白沒有了,轉眼間呈青呈綠,如這個季節的旺草地。她未及說話,嘴唇就哆嗦得叮叮噹噹,滿地都是了從她唇上抖落的青紫色的憤恨。站在東屋的門口,她望著藍四十,手扶在門框上,那樣子似乎她不扶著就會倒下去。男人站在她們之間,扭頭望了一眼藤,又回頭望著藍四十。四十把目光從藤臉上一滑而過,就再也不去看藤了。她微微扭了她本來就豐肥的胸脯,目光火燒火燎地擱在男人的臉上說:「我倆都在這兒,你願意,我就用嘴讓你受活,也可以爬在床沿上讓你從我的後邊來,說,你想讓我咋樣兒我就咋樣兒,打發你如意了,我只收你十塊錢,我要不能打發你如意,分文不要,你再找她也不遲。四十話說得很快,就像暮黑時菜市場的菜農急於把幾斤蔫菜趕快脫手一樣。男人將信將疑地盯著藍四十,似乎不敢相信天下有這等好事,他的目光明明滅滅,試探著問:「說話算話?」四十就把胸脯挺了起來,嘴角向上挑了一下。
「我不讓你先付錢。」
男人說:「你來吧。」
說完這話,男人閃進了屋子去。
藍四十回身把大門關死了,她不再讓藤去望風。她就像沒看見藤一樣,從院裡往東屋走去時,目光盯在門框的另一位。然藤卻是始始尾尾都在盯著她,目光又粗又冷,一杆一杆,如沒脫皮林木棒兒。要從藤的身邊擠進東屋時,藤的目光隨著她的身子移,至兩肩相擦,藤忽然往藍四十臉上噴了一口唾沫,說:「我先前把你當成我的姑,其實你真的是破鞋,真的是婊子,真的是肉王?哩。」罵的時候,藤把自己的拳頭捏了起來,把牙咬得翻天覆地。她想等著四十說她一句啥,最好罵她一句兒,然後她就猛撲上去,揪下她的頭髮,咬破她的肩頭。可藍四十沒有看她一眼,只淡下腳步,擦了臉上的唾沫,從她身邊擠著門框進屋了。
藤木在門口不動,當四十的身子從她眼前的明亮中進了屋裡的昏暗時,她忽然後悔沒有抓住四十的頭髮把她的頭朝對面的門框上撞。藤盯著對面門框上的一個突出的大鐵釘,眼角的餘光裡開出一朵菱白的花。她看見四十那帶花的褲頭還晾在茅廁的鐵絲上,像一朵真真切切的荷花開在那。她又似乎聞到奶白色的腥鮮味。她像餓狼一樣衝進茅廁裡,一把拽下那繡花褲頭,瘋了一樣撕扯著,把那褲頭和褲頭上的荷花撕得一條一條,撕不爛時就用牙齒咬開一個口,再用雙手扯,脆白色的撕布聲急迫而熱烈,彷彿城裡的夏天時,汽車輪子在冒油的柏油路上跑,且她扯著還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一句不斷重複的話:
「我叫你受活!」
「我叫你受活!」
「我叫你受活!」
司馬藤一臉青色,歇斯底里,唾星飛落,驚得睡息的蒼蠅在茅廁飛飛撞撞,白銀金黃的嗡嗡聲四溢漫散,沒有了半點安寧。撕完了褲頭,她把手裡的碎布片兒摔在蹲坑裡,把腳下的布片也都踢進糞池去。糞池中粘稠的液物上如飄著落花的藍色和白色,到沒啥可踢了,沒啥可撕了,她餘興未盡地四處打量著,看見了在磚牆窯裡那兩瓶洗下身的防崩止漏水。她沒有猶豫,一步搶過去,抓起那兩個有皮塞的葡萄糖瓶兒,一起一落,青天霹靂地把那兩瓶藥水摔碎在了腳下。
藍四十在屋裡聽著那兩聲茶色的炸響,蹲在床下停口發怔時,坐在床沿的男人說,快一點,千萬別停口,然後,她就像鋤地割麥樣一下一下地把自己的頭低下去,又用力抬起來。時間的慢緩,彷彿一塊凝下不再飄移的烏雲。屋子裡的昏暗,如雨天光色一樣,滿屋都是潮潤的黑色和長期陰溼而長滿牆壁的白毛。她盡其所力,侍奉著那個男人,侍奉得彷彿是從耙耬深處跋涉到這個城市一樣漫長,終於到那個男人雙手去她的頭上亂抓亂摸,快樂到又瘋又顛之後,那男人提上褲子,扔下一張一百元的票子,拍了拍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嘔吐的四十的頭,說我走南闖北,到哪兒都沒見過你這樣會侍奉男人的女人哩。
說完這話,男人如結完了帳樣出門了。
藍四十依然坐在地上,面前吐了一片舊茶汁似的黃液,就那麼漫無邊際地獨自待著,直到火車站的汽笛聲橫過房頂,她才似乎明瞭發生過的事,緩緩地站起來,到院落裡一看,除了日光和曬暖的防崩止漏水的一股苦氣,司馬藤卻不在院裡,也不在茅廁和門外。
她已獨自先回耙耬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