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一世,為的是什麼?
按基督教的說法,人生一世是考驗。人死了,好人的靈魂昇天。不好不壞又好又壞的人,靈魂受到了該當的懲罰,或得到充分的淨化之後,例如經過煉獄裡的燒煉,也能昇天。大凶大惡,十惡不赦的下地獄,永遠在地獄裡燒。我認為這種考驗不公平。人生在世,遭遇不同,天賦不同。有人生在富裕的家裡,又天生性情和順,生活幸運,做一個好人很現成。若處境貧困,生情頑劣,生活艱苦,墮落比較容易。若說考驗,就該像人學考試一樣,同等的學歷,同樣的題目,這才公平合理。
佛家輪迴之說,說來也有道理。考驗一次不夠,再來一次。但因果之說,也使我困惑。因因果果,第一個因是什麼呢?人生一世,難免不受人之恩。或有惠於人,又造成新的因果,報來報去,沒完沒了。而且沒良心的人,受惠於人,只說是前生欠我。輕率的人,想做壞事,只說反正來生受罰,且圖眼前便宜。至於上刀山、下油鍋等等酷刑,都是難為肉體的。當然,各種宗教的各種說法。我都不甚理解。不過,我尊重一切宗教。但宗教講的是來世。我只是愚昧而又渺小的人,不能探索來世的事。我只求知道,人在這個世界上,生活了一輩子,能有什麼價值。
天地生人,人為萬物之靈。神明的大自然,著重的該是人,不是物;不是人類創造的文明,而是創造人類文明的人。只有人類能懂得修煉自己,要求自身完善。這也該是人生的目的吧!
堅信“人死了,什麼都沒有了”的聰明朋友們,他們所謂“什麼都沒有了”,無非斷言人死之後,靈魂也沒有了。至於人生的價值,他們倒並未否定。不是說“留下些聲名”嗎?這就是說,能留下的是身後之名。但名與實是不相符的。“一將成名萬骨枯”……但戰爭中奉獻生命的“無名英雄”更受世人的崇敬與愛戴。我國首都天安門廣場上,正中不是有“人民英雄紀念碑”嗎?歐洲許多國家,總把紀念“無名英雄”的永不熄滅的聖火,設在大教堂的大門正中,瞻仰者都深懷感念,駐足致敬。我們人世間得到功勳的人,都賴有元數默默無聞的人,為他們作出貢獻。默默無聞的老百姓,他們活了一輩子,就毫無價值嗎?從個人的角度看。他們自己沒有任何收穫,但是從人類社會集體的角度看,他們的功績是歷代累積的經驗和智慧。人類的文明是社會集體共同造成的。況且身後之名,又有什麼價值呢?聲名顯赫的人,死後沒多久,就被人淡忘了。革是忘倒也罷了,被不相識、不相知的人說長道短,甚至戲說、惡搞,沒完沒了,死而有知,必定不會舒服。聲名,活著也許對自己有用,死後只能被人利用了。
聰明的年輕朋友們,堅信人死了什麼都沒有了,至多隻能留下些名氣。那麼,默默奉獻的老實人,以及所有死後沒有留下名氣的人,活了一輩子,就是沒有價值的了!有名的。只是絕少數,無名的倒是絕大多數呢,無怪活著的人一心要爭求身後之名了?一代又一代的人,從生到死、辛辛苦苦、忙忙碌碌,只為沒有求名,或沒有成名,只成了毫無價值的人『反而不如那種自炒自賣、欺世盜名之輩了!這種價值觀。太不合理了吧?
匹夫匹婦,各有品德。為人一世,都有或多或少的修養。俗語:“公修公得,婆修婆得,不修不得”。“得”就是得到的功德。有多少功德就有多少價值。而修來的功德不在肉體上而在靈魂上。所以。只有相信靈魂不滅,才能對人生有合理的價值觀,相信靈魂不滅,得是有信仰的人。有了信仰,人生才有價值。
其實,信仰是感性的,不是純由理性推斷出來的。人類天生對大自然有敬畏之心。統治者只是借人類對神明的敬畏,順水推舟,因勢利導,為宗教定下了隆重的儀式,藉此維護統治的力量。其實虔信宗教的,不限於愚夫愚婦。大智大慧、大哲學家、大科學家、大文學家等信仰上帝的虔誠,遠勝於愚夫愚婦。例如博學多識的約翰生搏士就是非常虔誠的基督徒。創作《堂吉訶德》的塞萬提斯,在戰役中被俘後,“三位一體”教會出了絕大部分贖金把他贖回。他去世後,他的遺體,埋在“三位一體”修道院的墓園裡。(參看juanluisal-bor;《西班牙文學史》第二冊第二章);redos書店1981年馬德里版)修道院的墓園裡,絕不會容納異教徒的遺體,必定是宗教信仰相同的人,才願意死後遺體相守在一起。
據說,一個人在急難中,或困頓苦惱的時候,上帝會去敲他的門一一敲他的心扉。他如果開門接納,上帝就在他心上了,也就是這個人有了信仰。般人的信心,時有時元,若有若無,或是時過境遷,就淡忘了,或是有求不應,就懷疑了。這是一般人的常態。沒經鍛鍊,信心是不會堅定的。
在人生的道路上,如一心追逐名利權位,就沒有餘暇顧及其他。也許到臨終”迴光返照”的時候,才感到悔慚,心有遺憾,可是已追悔莫及,只好飲恨吞聲而死。一輩子鑲煉靈魂的人。對自己的信念,必老而彌堅。
一個人有了信仰,對人生才能有正確的價值觀。如果說,人死了什麼都沒有了,只能留下些名聲,或留下-生的貢獻,那就太不公平了。沒有名氣的人呢?欺世盜名的大師,聲名倒大得很呢!假如:是殘疾人。或疾病纏身的人,能有什麼貢獻?他們都沒價值了?
英國大詩人彌爾頓(johnmilton1608-1674)四十四歲雙目失明,他為自己的失明寫了一首十四行詩,大意我撮述如下。他先是怨苦=還未過半生,已失去光明,在這個茫茫黑暗的世界上,他唯有的才能無從發揮,真是死一般的難受s他雖然一心要為上帝效勞,卻是力不從心了。接下,“忍耐之心”立即予以駁斥f上帝既不需要人類的效勞,也不需要他賦與人類的才能。誰最能順從他的駕御,就是最出色的功勞。上帝是全世界的主宰。千千萬萬的人,無休無止地聽從著他的命令,在陸地上奔波,在海洋裡航行。僅僅站著恭候的人,同樣也是為上帝服務。這首詩也適用於疾病纏身的人。如果他們順從天意,承受病痛,同樣是為上帝服務,同樣是功德,因為同樣是鍛鍊靈魂,在苦痛中完善自己。
佛家愛說人生如空花泡影,一切皆空。佛家否定一切,唯獨對信心肯定又肯定。“若復有人……能生信心……乃至一念生淨信者……得無量福德……若復有人於此中受持。乃至四句偏等,為他人說,其福勝彼……”(《金剛般若波羅密經》。為什麼呢?因為我佛無相,非但看不見,也無從想像。能感悟到佛的存在,需有“宿根”,“宿慧”,也就是說,需有經久的鍛鍊。如能把信仰傳授於人,就是助人得福,功德無量。
基督教頌揚信、望、愛三德。有了信仰,相信靈魂不死,就有永生的希望。有了信仰,上帝就在他心裡了。上帝是慈悲的,心上有上帝,就能博愛眾庶。
蘇格拉底堅信靈魂不滅,堅信絕對的真、善、美、公正等道德概念。他堅持自己的信念,寧願飲媳就義,不肯苟且偷生。因信念而選擇死亡,歷史上這是第一宗,被稱為僅次於基督之死。
蘇格拉底到死很從容,而耶穌基督卻是承受了血肉之軀所能承受的最大痛苦。他不能再忍受了,才大叫一聲。氣絕身亡。我讀《聖經》到這一句,曾想,他大叫一聲的時候,是否失去信心了?但我立即明白,大叫一聲是表示他己忍無可忍了,他也隨即氣絕身亡。為什麼他是救世主呢。並不因為他能變戲法似的把水變成酒,把一塊麵包變成無數麵包,也並不因為他能治病救人,而是因為他證實了人是多麼了不起,多麼偉大,雖然是血肉之軀,能為了信仰而承受這麼大的痛苦。他證實了人生是有意義的,有價值的。耶穌基督是最偉大的人。百分之百的剋制了肉體。他也立即由人而成神了。
我站在人生邊上,向後看,是要探索人生的價值。人活一輩子,鍛鍊了一輩子,總會有或多或少的成績。能有成績,就不是虛生此世了。向前看呢。再往前去就離開人世了。靈魂既然不死,就和靈魂自稱的”我”,還在一處呢。
這個世界好比一座大熔爐。燒煉出一批又一批品質不同而且和原先的品質也不相同的靈魂。有關這些靈魂的問題,我能知道什麼?我只能胡思亂想罷了。我無從問起,也無從回答。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先進十一》,“不知為不知”,我的自問自答,只可以到此為止了。
結束語
我是舊社會過來的“老先生”。“老先生”是“老朽”的尊稱。我向來接受聰明的年輕人對我這位老先生的批判。這篇文字還是我破題兒第一遭向他們提出意見,並且把我頭腦裡糊里糊塗的思想,認真整理了一番,寫成這一連串的自問自答。“結束語”遠不是問答的結束。而是等待著聰明的讀者,對這篇“自問自答”的批判,等待他們為我指出錯誤。希望在我離開人世之前,連能有所補益。
註釋
作者按:註釋不以先後排序,長短不一,每篇皆獨立完整。
strong一阿菊闖禍/strong
錢鍾書淪陷在上海的時候,想寫《圍城》,我為了省儉,兼做灶下婢。《圍城》足足寫了兩年。抗日戰爭勝利前夕,美軍曾轟炸上海,鍾書已護送母親回無錫。一九四五年秋,日寇投降後,我們生活還未及好轉,《圍城》還未寫完,我三姐憐我勞悴,為我找了個十七歲的女孩阿菊,幫我做做家事。阿菊從未幫過人,到了我家,未能為我省事,反為我生事了。她來不久就闖了個不小的禍。
我照常已把晚飯做好,圓圓和鍾書已把各人的筷子、碟子擺上飯桌,我已坐在飯桌的座位上等候吃晚飯了。他們兩個正準備幫助阿菊端上飯菜。忽見圓圓驚惶慌張地從廚房出來急叫:“娘!娘!不好了!!!快快快,快,快,快!!!!”接著錘書也同樣驚惶慌張地喊:“娘!快快快快快!!”我忙起身趕到廚房去,未及進門,就看見當門一個面盆口那麼粗的火柱子熊熊燃燒,從地商直往上升,幾個火舌頭。爭著往上舔,離房頂只一寸兩寸了。地上是個洋洶爐。廚房極小,滿處都是易燃物,如盛煤球的破筐子,邊上戳出一根根薄薄的箴片,煤爐四圍有劈細的木柴,有弓|火用的枯炭,還有滿小筐子鋼炭,大堆未劈的木柴,破舊的木桌子下,堆滿了待我做成煤餅的純煤末子,還有一桶洋泊。直日爆落幾點火星,全廚房就烘烘地著火了。洋油桶直口爆炸,就是一場火災了。
勝利前夕,柴米奇缺的時候,我用爸爸給的一兩黃金,換得一石白米,一箱洋泊。一兩黃金,值不知多少多少紙幣呢。到用的時候,只值一否大米,一箱洋泊。-石是一百六十斤。洋油就是煤油。那時裝在洋鐵箱裡,稱一箱,也稱-桶。洋油箱是十二方寸乘二十寸高的長方箱子,現在很少人見過洋洶箱了,從前用處可大呢。斜著劈開,可改成日用的洋鐵簸冀。一隻洋油箱,可改做收藏食品的容器。洋油箱頂上有絆兒可捷,還有個圓形的倒油口,口上有蓋子。
洋油爐呢,底下儲泊的罐兒只有小面盆底那麼大小,高約一寸半,也有個灌泊的口子,上面也有蓋。口子只有五分錢的錦幣那麼大。洋油箱的倒油口,有玻璃杯底那麼大。要把洋油箱裡的泊灌入洋洶爐,不是易事。洋油爐得放到破木桌上,口子上插個漏斗。洋泊箱得我用全力抱上桌子,雙手抱住洶箱,往漏斗裡灌入適量的洋洶,不能太多,少也不上算。因為加一次洶很費事。這是我的專職。我在學生時代,做化學實驗,“操作”是第一名,如倒一試管濃鹽酸,總恰好適量,因為我膽大而手準。
用洋油爐,也只為省儉。晚飯是稠稠的白米粥,煮好了結在“暖窩”裡一一“暖窩”是自制的,一隻破網籃墊上破棉絮,著了火很經燒呢。煤爐就能早早熄滅,可以省煤。放上水壺,還能利用餘熱賺些溫水。貧家生活,處處費打算,灶下姆這等儉嗇,不知能獲得幾分同情。冷盤只需涼拌,中午吃剩的菜,就在洋油爐上再煮煮,很省事,
阿菊嫌洋油爐的火太小。她見過我灌油。她提一箱洋油綽有餘力,不用雙手抱。洋油爐她懶得端上桌子,就放在地上。幸虧她偷懶,如搬上桌子。火位子就立即燒上屋頂了。她在漏斗裡注滿洋油,油都溢位來,不便再端上桌,準備在地上熱菜了,她劃一支火柴一點,不料冒出了這麼大的一個火柱子,把她嚇傻了,幸虧阿圓及時報警,鍾書也幫著“叫娘”,我趕到廚房,她還傻站著呢。
我向來能鎮靜,也能使勁想辦法。小時候在啟明上學時,一同學陷泥裡。我就是使勁一想,想出辦法,就發號施令。在小鬼中當上了大王。這時我站在火柱旁邊,非常平靜,只說:“你們一個都不許動。”六隻眼睛盯著我急切等待。我在使勁想。洋油燃燒,火上加水萬萬使不得。爐灰呢,洋鐵簸笑裡只有半簸寞,決計壓不滅這炎炎上騰的火柱。壓上一床厚被吧,非浸透了水,也還不保險。火柱子上的舌頭,馬上要舔上屋頂了。形勢和時間,都刻不容緩了。我想,得用不怕火的東西,把火柱罩上。面盆太大,我要個洋磁痰孟,扣上。廚房門外,有小小一方空地,也稱院子。院子通往後門,也通往全宅合用的廁所。這院子裡晾著許多洗乾淨的洋磁尿罐,這東西比痰孟還多個把手,更合用。說時慢,想時快。我輕輕挨出廚房,拿了個大小合度的小洋磁尿罐,翻過來,伸進火柱,往洋油爐上一扣,火柱奇蹟般立即消滅,變成七八條青紫色的小火蛇,在拍不嚴的隙縫裡亂竄。我說=“拿爐灰來堵上。”阿菊忙搬過盛爐灰的簸第。我們大家把爐灰一把一把抓來堵住隙縫,火蛇一會兒全沒了。一個炎炎上騰的大火柱,一會兒就沒有了。沒事了!!
洋油爐上那鍋沒有熱透的剩菜,湊合著吃吧。開上飯來。阿圓快活得嘻嘻哈哈地笑,鍾書和女兒一樣開心。阿菊看到大事化為沒事,忍不住溜上樓去,把剛才失火的事,講給樓上兩個老媽媽聽。據說,和我們住同樣房子的鄰居也曾廚房失火,用棉被壓火,釀成火災,叫了救火車才撲滅。
我看著鋪書和阿圓大小兩個孩子快活得嘻喀哈哈。也深自慶幸。可是我實在吃驚不小,吃了一碗粥都堵在心口,翻騰了半夜才入睡。
strong二溫德先生爬樹/strong
一九四九年全國解放後,錢鍾書和我得到了清華一大學的聘書。又回母校當教師。溫德先生曾是我們倆的老師。據說他頗有“情緒”,有些“進步包袱”我們的前輩周培源、葉企孫等老師。還有溫德先生的老友張莫若老師,特別囑咐我們兩個,多去看望溫德老師,勸導勸導。我因為溫先生素有“厭惡女人”(womanhated)之名,不大敢去。鍾書聽我說了大笑,說我這麼大年紀了,對這個詞兒的涵意都不懂。以後我就常跟著鍾書同去,溫先生和我特友好。因為我比鍾書聽話,他介紹我看什麼書,我總像學生般服從。溫先生也只為“蘇聯專家”工資比他高三倍,心上不服,經我們解釋,也就心平氣和了。不久錘書被借調到城裡參與翻譯《毛選》工作,看望溫先生的任務,就落在我一人身上了。
溫先生有事總找我。有一天他特來我家,說他那兒附近有一架長竹梯他要借用,請我幫他抬。他告訴我。他特寵的那隻純黑色貓咪,上了他家東側的大樹,不肯下來。他準備把高梯架在樹下,上梯把貓咪捉下來。他說,那隻黑貓如果不回家,會變成一隻野豬。
梯子搬到他家院子裡,我就到大樹下找個可以安放梯子的地方。大樹長在低窪處,四周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塊和土墩。近樹根處,雜草叢生,還有許多碎石破磚,實在沒個地方可以安放這架竹梯。溫先生也圍著樹根找了一轉,也沒找到哪個地方可以安放那架長梯。近了,梯子沒個立足之地;遠了,靠不到樹上。這架梯子乾脆沒用了。我們仰頭看那黑貓高踞樹上,溫先生做出種種呼喚聲,貓咪傲岸地不理不睬。
我脫口說:“要是我小時候,我就爬樹。”
沒想到這話激得溫先生忘了自己的年紀,或不顧自己的年紀了。他已有六十多歲,人又寓大,不像他自己估計的那麼嬌捷了。他說:“你以為我就不能上樹了嗎?!”
我駟不及舌,忙說:“這棵樹不好上。”因為最低的橫枝,比溫先生還高出好老遠呢。這話更是說壞了。溫先生立即把外衣脫下,扔了給我,只穿著一件白色襯衣,走到樹下,爬上一塊最大的石頭,又從大石頭跳上最高的土墩。縱身一跳,一手攀上樹枝,另一手也搭上了,整個人掛在空中。我以為他會知難而退,可是他居然能用兩臂撐起身子。然後騎坐樹枝上。他伸手把襯衫口袋裡的眼鏡盒兒掏了出來,叫我過去好生接著。我知道溫先生最討厭婆婆媽媽。到此境地,我不敢表示為他害怕,只跑到樹下去接了他扔下的眼鏡盒兒,他嫌那盒兒塞在胸前口袋裡礙事。他像蛇一般貼在那橫枝上,向貓咪踞坐的高校爬去。我捏著一把汗,屏息而待。他慢慢地爬過另一樹枝,爬向貓咪踞坐的高校。但是貓咪看到主人來提,就輕捷地更往高處躲。溫先生越爬越高,貓咪就步步高昇。樹枝越高越細。這棵樹很老了。細樹枝說不定很脆。我不敢再多開口,只屏息觀望。如果溫先生從高處摔下,後果不堪設想。樹下不是鬆軟的泥土,是大大小小的石塊,石縫裡是碎石破磚。幸虧溫先生看出貓咪刁鑽,決不讓主人捉住。他只好認輸,仍從原路緩緩退還。我沒敢吭一聲,只仰頭屏息而待。直到他重又雙手掛在樹枝上,小心地落在土墩上,又跳下大石,滿面得意,向我討還了他的眼鏡盒兒又接過了他的外衣,和我一同回到他的屋裡。
我未發一聲。直到我在他窗前坐下,就開始發抖,像發症疾那樣不由自主的牙齒捉對兒廝打。抖得心口都痛了。我不由得雙手抱住胸口,還只顧抖個不了。溫先生正等待著我的恭維呢!準備自誇呢?瞧我索索地抖個不了,詫異地問我怎麼回事。一面又笑我,還特地從熱水瓶裡為我倒了大半杯熱水。我喝了幾口熱水,照樣還抖。我怕他生氣,掙扎著斷斷續續說:“溫先生,你記得sirwilliamjames的theoryofemotion嗎?”溫先生當然讀過henryjames(1843-1916)的小說,但他也許並未讀過他哥哥williamjames(1842一1910)的心理學。我只是偶然讀過一點點。照他的學說,感情定得發洩。感情可以壓抑多時,但定要發洩了才罷休。溫先生只是對我的發抖莫名其妙,我好容易抖完,才責怪他說;“你知道我多麼害怕嗎?”他雖然沒有捉住貓咪,卻對自己的表演十分得意。我抖完也急急回家了,沒和他講究那套感情的理論。
李慎之先生曾對我說:“我覺得最可怕是當‘右派’,至今心上還有說不出的怕。”我就和他講了我所讀到的理論,也講了我的親身經驗,我說他連有壓抑未洩的怕呢。
strong三勞神父/strong
我小時候,除了親人,最喜歡的是勞神父。什麼緣故,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許因為每次大姐姐帶了我和三姐姐去看他,我從不空手回來。我的洋玩意兒都是他給的。不過我並不是個沒人疼的孩子。在家裡,我是個很嬌慣的女兒。在學校,我總是師長偏寵的學生。現在想來,大約因為勞神父喜歡我,所以我也喜歡他。
勞神父第一次贈我一幅信封大小的繡片,並不是洋玩意兒。繡片是白色綢面上繡一個組衣、綠褲、紅鞋的小女孩兒,拿著一把扇子。坐在椅子上乘涼。上面覆蓋一張卡片,寫著兩句法文:“在下學期再用功上學之前,應該好好休息一下了。…送給你最小的妹妹”。卡片是寫給大姐姐的,花字簽名的旁邊,還畫著幾隻鳥兒,上角還有個帶十字架的標記。他又從自己用過的廢紙上,裁下大小合度的一方白紙。雙疊著,把繡片和卡片夾在中間,面上用中文寫了一個“小”字,是用了好大功力寫的。我三姐得的繡片上是五個翻跟斗的男孩。比我的精緻得多。三姐姐的繡片早已丟到不知哪裡去了。我那張至今還簇新的。我這樣珍藏著。也可見我真是喜歡勞神父。
他和我第一次見面時,對我說:他和大姐姐說法語,和三姐姐說英語,和我說中國話。他的上海話帶點洋腔,和我講的話最多,都很有趣,他就成了我很喜歡的朋友。
他給我的洋玩意兒,確也是我家裡沒有的。例如揭開盒蓋就跳出來的“玩偶盒”(jack-in-the-box);一木盒鐵製的水禽,還有一隻小輪船,外加一個馬蹄形的吸鐵石,玩時端一商盆水,把鐵製的玩物浮在水上,用吸鐵石一指,滿盆的禽鳥和船都連成一串,聽我指揮。這些玩意兒都留在家裡給弟妹們玩。就玩沒了。
一九二一年暑假前,我丸歲,等回家過了生日,就十歲了。勞神父給我一個白紙包兒,裡面好像是個盒子。他問我知不知道亞當、夏娃逐出樂園的故事。我已經偷讀過大姐姐寄放在我臺板墾的中譯《舊約》,雖然沒讀完,這個故事很熟悉,勞神父說:“好,我再給你講一個。”故事如下:
“從前有個叫花子,他在城門洞裡坐著罵他的老祖宗偷吃禁果,害得他吃頓飯都不容易。討了一天,還空著肚子呢。恰好有個王子路過,他聽到了叫花子的話,就把他請到王宮裡,叫人給他洗辣,換上漂亮衣服,然後帶他到一間很講究的臥室裡,床上鋪著又臼又軟的床單。王子說:這是你的臥房。然後又帶他到飯廳裡,飯桌上擺著一桌香噴噴、熱騰騰的好菜好飯。玉子說=這是我請你吃的飯;你現在是我的客人。保管你吃得好,穿得好,睡得好;只是我有一道禁令,如果犯了,立刻趕出王宮。
“王子指指飯桌正中的一盤菜,上面扣著一個銀罩子。王子說:這個盤子裡的菜,你不許吃,吃了立即趕出王宮。
“叫花子在王宮裡吃得好,穿得好,睡得好。日子過得很舒服,只是心癢癢地要知道扣著銀罩子的那盤萊究竟是什麼。過了兩天,他實在忍不住了,心想:我不吃,只開一條縫縫聞聞。可是他剛開得一縫,一隻老鼠從銀罩子下直蹲出來,逃得無影元蹤了。桌子正中的那隻盤子空了,叫花子立即被趕出王富。”
勞神父問我:“聽懂了嗎?”
我說:“懂。”
勞神父就把那個白紙包兒交給我,一面說:“這個包包,是我給你帶回家去的。可是你得記住:你得上了火車,才可以開啟。”我很懂事地接過了他的包包。
從勞神父處回校後,大姐姐的許多同事←一也都是我的老師,都知道我得了這麼個包包。她們有的拿來掂掂,搖搖s有的拿來闖闖,都關心說s包包裡準是糖。這麼大熱天,封在包包裡,一定化了,軟了,壞了。我偷偷兒問姐姐“真的嗎?”姐姐只說:“勞神父怎麼說的?”我牢記勞神父囑咐的話,隨她們怎麼說,怎麼哄,都不理睬。只是我非常好奇,不知裡面是什麼。
這次回家,我們姐妹三個,還有大姐的同事許老師,同路回無錫。四人上了火車,我急不及待,要大姐姐開啟紙包。大姐說:“這是‘小火車’,不算數的。”(那時有個小火車站,由徐家匯開往上海站。現在早已沒有了。)我只好再忍著,好不容易上了從上海到無錫的火車。我就要求大姐拆開紙包。
大姐姐撕開一層紙,裡面又裹著一層紙;撕開這層,裡面又是一層。一層一層又一層,紙是各式各樣的,有牛皮紙,報紙,寫過字又不要的廢稿紙,厚的、薄的、硬的、軟的……每一層都用漿糊粘得非常牢固。大姐姐和許老師一層一層地剝,都和j得笑起來了。她們終於從十七八層的廢紙裡,剝出一隻精緻美麗的盒子,一盒巧克力糖1大姐姐開了蓋子,先請許老師吃一顆,然後給我一顆,給三姐一顆,自己也吃一顆,就蓋上蓋子說:“這得帶回家去和爸爸媽媽一起吃了。”她又和我商量:“糖是你的,匣子送夜行不行。”我點頭答應。糖特好吃,這麼好的巧克力,我好像從沒吃過呢。回家後,和爸爸媽媽一起吃,尤其開心。我雖然是個饞孩子,能和爸爸媽媽及一家人同吃,更覺得好吃。
一九三0年春假,我有個家住上海的中學好朋友,邀我和另一個朋友到她家去玩。我到了上海,順便一人回啟明去看看母校師友,我大生且還在啟明教書呢。我剛到長廊東頭的中文課堂前,依姆姆早在等待了。迎出來”看看小季康”,一群十三四歲的女孩子都跑出來看“小季康”。我已過十八週歲,大學二年了,還什麼“小季康”!依姆姆剛把學生趕回課堂,我就看見勞神父從長廊西頭走近來。據大姐姐告訴我,勞神父知道我到啟明來,特來會我的。他已八十歲了。勞神父的大鬍子已經雪白雪白。他見了我很高興,問我大學裡念什麼書。我說了我上的什麼課,內有論理學,我說的是英文logic,勞神父驚奇又感慨地說:“ah!loguique!loguique!”我又賣弄我自己學到的一點點天文知識,什麼北斗星有八顆星等等,勞神父笑說:“我歡迎你到我的天文臺來,讓你看一晚星星!”接下他輕籲一聲說:“你知道嗎?我差一點兒死了,我不久就要回國。不回來了。”他回國是落葉歸根的意思吧。他輕輕抱抱我說:“不要忘記勞神父。”我心上很難受,說不出話,只使勁點頭。當時他八十,我十八。勞神父是我喜愛的人,經常想念。
我九十歲那年,鍾書已去世,我躺在床上睡不著,忽然想到勞神父送我那盒巧克力時講的故事,忽然明白了我一直沒想到的一點。當時我以為是勞神父勉勵我做人要堅定,勿受誘惑。我直感激他防我受誘惑,貼上十七、八層廢紙,如果我受了誘惑,拆了三層、四層,還是有反悔的機會。但是勞神父的用意。我並未瞭解。
我丸十歲了,人躺著,忽然明白了我九歲時勞神父那道禁令的用意。他是一心要我把那匣糖帶回家,和爸爸媽媽等一起享用。如果我當著大姐那許多同事拆開紙包,大姐姐得每人請吃一塊吧?說不定還會被她們一搶而空。我不就像叫花子被逐出王宮,什麼都沒有了嗎?九歲聽到的話,直到九十歲才恍然大悟,我真夠笨的!夠笨的。
我從書上讀到有道行的老和尚,吃個半飢不飽。夜裡從不放倒頭睡覺,只在蒲團上打坐。勞神父也是不睡的。他才有閒空在贈我的糖盒上包上十七八層的廢紙,勞神父給我吃的、玩的,又給我講有趣的故事。大慨是為他辛勤勞苦的生活,添上些喜愛歡樂的色彩吧”
strong四記比鄰雙鵲/strong
我住的樓是六號樓,臥室窗前有一棵病柏,因旁邊一棵大柳樹霸佔了天上的陽光、地下的土壤。幸虧柳樹及時斫去,才沒枯死,但是萎弱得失去了柏樹的挺拔,也不像健旺的柏樹枝繁葉茂,鑽不進一隻喜鵲。病柏枝叫稀疏,讓喜鵲找到了一個築巢的好地方。二00三年,一雙喜鵲就銜枝在病柏枝頭築巢。我喜示歡迎,偷空在大院裡拾了大量樹枝,放在陽臺上,供它們採用。不知道喜鵲築巢選用的建材頗有講究。我外行,練的樹枝沒一枝可用。過了好幾天我知道不見採納,只好抱了大把樹枝下樓扔掉。
鵲巢剛造得像個盆兒,一夜狂風大雨,病柏上幹隨風橫掃,把鵲巢掃落地下。幸好還沒下蛋。不久後。這對喜鵲就在對面七號樓下小道邊的胡桃樹頂上重做了一個。我在三樓窗裡看得分明,下樓到樹下抬頭找,卻找不到,因為胡桃樹枝葉扶疏,鵲巢深藏不露。但這個巢很簡陋,因為是倉猝建成的。胡桃樹不是常青樹,冬天葉落,鵲巢就赤裸棵地掛在光禿禿的樹上,老遠都看得見。
二00四年的早春二月間,胡桃樹的葉子還沒發芽呢。這年的二月二十日。我看見這雙喜鵲又在病柏的高校上築巢了。這固有了經驗,搭第一枝,左放右放,好半天才搭上第一枝,然後飛到胡桃樹上又拆舊巢。原來喜鵲也拆遷呢,它們一老早就上工了。我沒想到十天後,三月三日,舊巢已拆得無影無蹤了。兩隻喜鵲每天一老早就在我窗外建築。一次又風雨大作,鵲巢沒有掠落。它們兩個每天勤奮工作,又過兩星期。鵲巢已搭得比鳥籠還大一圓了,上面又蓋上個巢頂,上層牢牢地拴在柏樹高一層的樹枝上。我看見鵲兒銜著一根樹枝,兩腳使勁蹬,樹枝蹬不下,才滿意。
鵲巢有兩個洞,一向東,一向西。喜鵲尾巴長。一門進,一門出。迸巢就不必轉身。朝我視窗的一面,交織的樹枝比較疏,大概因為有我家屋子擋著,不必太緊密,或許也為了透氣吧?因為這對喜鵲在這個新巢裡同居了。阿姨說,不久就下蛋了。它們白天還不停地修補這巢。銜的都是軟草羽毛之類。我貢獻了舊掃把上的幾枝軟草,都給銜去鋪墊了。
四月三日,鵲巢完工。以後就看見身軀較小的母鵲經常臥在巢內。據阿姨說。雞孵蛋要三個月,喜鵲比雞小,也許不用三個月之久。父鵲每日進巢讓母鵲出來舒散一下,平時在巢外守望,想必也為母鵲覓食,它們兩個整天守著它們這巢。巢裡肯定有蛋了。這時已是四月十九日了。下雨天,母鵲羽毛溼了,顯得很瘦。我發現後面五號樓的屋簷下有四五隻喜鵲避雨。從-號到五號樓的建築和六號以上的樓結構不同,有可供喜鵲避雨的地方,只是很窄。喜鵲尾巴長,只能橫著身子。避雨的,大概都是鄰近的父鵲,母鵲大概都在巢內。我窗前巢裡的父鵲,經常和母鵲一齣一入,肯定是在抱蛋了。
五月十二日,我看見五六隻喜鵲(包括我窗外巢裡的父鵲)圍著柏樹打轉,又一同停在鵲巢旁邊,喳噎喳喳叫。我以為是吵架,卻又不像吵架。喳喳叫了一陣,又圍著柏樹轉一圈,又一同落在樹上,不知是怎麼回事。
十三日,阿姨在我臥室窗前,連聲叫我“快來看!”我忙趕去看。只見鵲巢裡好像在鬧鬼似的。對我視窗的一面,鵲巢編織稀疏。隙縫裡,能看到裡面有幾點閃亮的光。和幾個紅點兒。仔細看,原來巢裡小喜鵲已破殼而出。伸著小腦袋在搖晃呢。閃亮的是眼睛。嘴巴張得很大,嘴裡是黃色,紅點兒該是舌頭。看不清共有三隻或四隻,都是嗷嗷待哺的黃口。
我也為喜鵲高興。抱螢夠辛苦的,蛋裡的雛兒居然都出來了!昨天那群喜鵲繞樹飛一轉。又落在巢邊噎喳叫,又繞樹一圃,又一齊落在樹上喳喳叫,該是為了這對喜鵲喜生貴子,特來慶賀的。賀客都是身軀較大的父鵲,母鵲不能雙雙間來,想必還在抱蛋,不能脫身。
阿姨說,小鵲兒至少得七到十天。身上羽毛豐滿之後才開始學飛。找不急於看小鵲學飛,只想看小鵲兒聚在巢口,一個個張著黃口,嗷嗷待哺。自從小鵲出生,父鵲母鵲不復進巢,想是怕壓傷了小雛。
阿姨忽然記起,不久前榆樹上剛噴了殺蟲藥。想來全市都噴藥了。父母鵲往哪兒覓食呢?十四日我還聽見父母鵲說話呢,母鵲叫了好多聲才雙雙飛走。但搖晃的腦袋只有兩個了。天氣轉憐,預報晚上中雨。小鵲兒已經三朝了,沒吃到東西,又凍又餓,還能活命嗎?
晚飯前就下雨了,下了一晚。鵲巢上面雖然有頂,卻是漏雨的。我不能為鵲巢撐把傘,因為夠不著,也不能找些棉絮為小雛墊蓋。出了殼的小鳥不能再縮回殼裡,我愁也沒用。一夜雨,是不小的中雨。早上起來,鵲巢裡寂無聲音,兒條小生命,都完了。這天飯後,才看見父母鵲回來。父鵲只向巢裡看了一眼,就飛走了。
母鵲跳上樹枝,又跳近巢邊,對巢望再看一眼,於是隨父鵲雙雙飛走。
五月十六日,早上八點半,我聽見兩隻喜鵲在說話,急看視窗。只見母鵲站在柏樹枝上,跳上一枝,又一跳逼近巢口,低頭細看巢裡,於是像啼哭似的悲啼,喳喳七聲。共四次。隨後就飛走了。未見父鵲,想是在一起。柏樹旁邊胡桃樹上溼淋淋的樹葉上,還滴著昨宵的雨,好像替它們流淚。這天晚飯後。父母鵲又飛來,但沒有上樹,只站在對面七號樓頂上守望。
又過了兩天,五月十八日上午,六天前曾來慶賀小鵲生日的四五隻大喜鵲,又飛集柏樹枝上,喳喳叫了一陣。有兩隻最大的,對著鵲巢噎喳叫。好像對殤兒致辭,然後都飛走了。父母鵲不知是否在我們屋頂上招待,沒看見它們。午後四時,母鵲在巢邊前前後後叫,父鵲大約在近旁陪著,叫得我也傷心不已。下一天,五月十九日,是我女兒生忌。下午三時多,又來站在柏樹枝上,向巢悲啼三四分鐘。下一天,也是下午三時多,老時候。母鵲又來向巢叫,又跳上一枝,低頭向巢叫。又抬頭叫,然後和陪同前來的父鵲一阿飛走。
五月二十七日,清早六時起,看見母鵲默默站在柏樹旁邊的胡桃樹上,父鵲在近旁守望。看見了我都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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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五月二十八日,小鵲已死了半個月了。小鵲是五月十二日生,十三、十四日死的。父母鵲又同來看望官們的舊巢。母鵲站上巢頂悲啼。然後父母阿飛去。從此以後,它們再也不站上這楝柏樹,只在鄰近守望了。晚飯後,我經常看到它們站在對樓屋頂上守望。
一次來了一隻老鴉,踞坐巢上。父母鵲呼朋喚友,小院裡亂了一陣,老鴉趕走才安定下來。我們這一帶是喜鵲的領域。灰鵲或老鴉都不準入侵的。我懷疑,小雛的遺體,經雨淋日曬,是不是發臭了,老鴉聞到氣息,心懷
不善吧?
這個空巢←一不空,裡面還有小雛遺體,掛在我窗前。我每天看到父鵲母鵲在七號樓屋脊守望,我也陪著它們傷心。冬天大雪中,整棵病柏,連帶鵲巢都壓在雪裡,父鵲母鵲也冒寒來看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