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為命運最不講理。傻蛋、笨蛋、渾蛋安享富貴尊榮,不學無術的可以輩子欺世盜名。有才華、有品德的人多災多難,惡人當權得勢,好人吃苦受害。所以司命者稱“造化小兒”。“造化小兒”是胡鬧不負責任的任性孩子。我們常說“造化弄人”。西方人常說“命運的諷刺”(ironyoffate),並且常把司命之神比作沒頭腦的輕浮女人,她不知好歹,喜怒無常。所以有句諺語:“如果你碰上好運,趕緊抓著她額前的頭髮,因為她背後沒有可抓的東西了。”也就是說,好運錯過就失掉了,這也意味著司命之神的輕浮任性。
可怪的是我認為全不講理的命,可用各種方式計算,算出來的結果可以相同。這不就證明命有命理嗎?沒有理,怎能算呢?精通命理的能推算得很準。有些算命的只會背口訣,不知變通,就算不準。
算命靠“八字”。”八字”分年、月。日、時”四柱”。每一“柱”由一個”天干“一個”地支”組成。甲乙丙了戊己庚辛圭葵十個天干,子醜寅卵辰巳午未申菌戍亥十二個地支,搭配成六十種不同的天干地支。六十年稱一個甲子。第一位決定出生的時間和境地,父母和家世等等。第三位是命主。陰陽五行金、木、水、火、土,各有不同的性質,也就成了這個人的性格。甲乙是木,丙了是火,戊己是土,庚辛是金,壬癸是水。“八字”稱“命造”,由“命造”推算出“運途”。“命造”相當於西方人所謂“性格”(character)“運途”相當於西方人所謂命運(destiny)。一般星命家把“命造”譬喻“船”,“運途”譬喻“河”。“船”只在“河”裡走。十年一運,分兩步走。命有好壞,運亦有好壞。命造不好而運途通暢的,就是上文所說的笨蛋、渾蛋安享富貴尊榮。不學無術可以欺世盜名。命好而運不好,就是有才能、有品德的人受排擠,受嫉妒。一生困頓不遇。命劣運劣,那就一生貧賤。但“運途”總是幽幽彎彎的,經常轉向。一步運,一拐彎。而且大運之外還有歲運,講究很多。連續三、三十年好運的不多,一輩子好運的更不多。我無意學算命,以上只是偶爾聽到的一些皮毛之學。
孔子晚年喜歡《周易),作《說卦》、《序卦》,(繫辭》、《文言》等,都是講究陰陽、盈虛、消長的種種道理,類似算命佔扎反正有數才能算,有一定的理才能算。不然的話,何從算起呢?
(三)人能做主嗎?
既然人生有命,為人一世。都不由自主了。那麼,“我”還有什麼責任呢?隨遇而安,得過且過就行了。
人能不能自己做主,可以從自己的經驗來說。回顧自己一生,許多事情是不由自主的,但有些事是否由命定,或由性格決定,或由自由意志,值得追究。
抗日勝利後,國民黨政府某高官曾許錢鍾書一個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職位。鍾書一口拒絕不要。我認為在聯合國任職很理想,為什麼一口拒絕呢?鍾書對我解釋:“那是胡蘿蔔。”他不受“胡蘿蔔”的引誘,也不受“大棒”的驅使。我認為他受到某高宮的賞識是命。但他“不吃胡蘿卡”是他的性格,也是他的自由意志。因為在那個時期,這個職位是非常吃香的。要有他的聰明,有他的個性,才不加思考一口拒絕。
抗日勝利不久,解放戰爭又起。許多人惶惶然只想往國外逃跑。我們的思想並不進步。我們讀過許多反動的小說,都是形容蘇聯“鐵幕”後的生活情況,尤其是知識分子的處績,所以我們對共產黨不免害怕。勸我們離開祖國的,提供種種方便,併為我們兩人都安排了很好的工作。出國也不止一條路。勸我們留待解放的,有鄭振鋒先生、吳晗、寰震夫婦等。他們說共產黨重視知識分子。這話我們相信。但我們自知不是有用的知識分子。我們不是科學家,也不是能以馬列主義為準則的文人。我們這種自由思想的文人是沒用的。我們考慮再三,還是捨不得離開父母之邦,料想安安分分,坐坐冷板凳,粗茶淡飯過日子,做事馴順的良民,終歸是可以的。這是我們自己的選擇,不是不得已。
又如我二十八歲做中學校長,可說是命。我自知不是校長的料,我只答應母校校長王季玉先生幫她把上海分校辦成。當初說定半年,後來延長至一年。季玉先生硬是不讓我靜。這是我和季玉先生鬥志了。做下去是千順百順,辭職是逆水行舟,還兼逆風,步步艱難。但是我硬是辭了。當時我常要工作,需要工資,好好的中學校長不傲,做了個代課的小學教員。這不是不得已,是我的選擇。因為我認為我如聽從季玉先生的要求,就是順從她的期望,一輩子承繼她的職務了。我是想從事創作。這話我不敢說也不敢想,只知我絕不願做校長。我堅決辭職是我的選擇,是我堅持自己的意志。絕不是命。但我業餘創作的劇本立即上演,而且上演成功。該說是命。我雖然辭去校長,名義上我仍是校長,因為接任的校長只是”代理”,學生文憑上,校長仍是我的名字,我的印章。隨後珍珠港事變,“孤島”沉沒,分校解散,我要做校長也沒有機緣了。但我的辭職,無論如何不能說是命,是我的選擇。也許可說,我命中有兩年校長的運吧。
我們如果反思一生的經歷,都是當時處境使然,不由自主。但是關鍵時刻,做主的還是自己。算命的把“命造”比作船,把“運途”比作河,船隻能在河裡走。但“命造”裡,還有“命主”呢?如果船要擱淺或傾覆的時候,船裡還有個“我”在做主,也可說是這人的個性做主。這就是所謂個性決定命運了。烈士殺身成仁,忠臣為國捐軀,能說不是他們的選擇而是命中註定的嗎?他們是傾聽靈性良心的呼喚,寧死不屈。如果貪生怕死,就不由自主了。寧死不屈,是堅決的選擇。絕非不由自主。做主的是人,不是命。
第二次大戰開始,日寇侵人中國。無錫市淪陷後,錢家曾有個男僕家居無錫農村,得知南京已失守。無錫又失守,就在他家曬糧食的場上,用土法築了一座能燒死人的大柴堆,全家老少五六口人,一個個跳人火中燒死。南京失守,日寇屠殺人民、姦汙婦女的事,很快就傳到無錫了。他們不願受姦汙、被屠殺,全家投火自焚。老百姓未必懂得什麼殉國,但他們的行為就是殉國呀!能說他們的行為不是自己的選擇。而是不由自主嗎?這事是逃到上海的本鄉人特到錢家報告的。錢鍾書已去昆明,我不知道他們的姓名。
(四)命由天定,故稱天命
我們看到的命運是毫無道理的。專開玩笑,慣愛捉弄人,慣愛搗亂。無論中外,對命運的看法都一致。神明的天。怎能讓造化小兒玩弄世人,統治人世呢?不能服命的人,就對上天的神明產生了懷疑。
我們思考問題,不能輕心大意地肯定,也不能逢到疑惑就輕心大意地否定。這樣,我們就失去思考的能力。走入迷宮,在迷茫中懷疑、失望而絕望了。我們可以迷惑不解。但是可以設想其中或有緣故。因為上天的神明,豈是人人都能理解的呢。
造化小兒的胡作非為,造成了一個不合理的人世。但是讓我們生存的這麼一個小小的地球,能是世人的歸宿處嗎?又安知這個不合理的人間,正是神明的大自然故意安排的呢?如果「天神明,不會容許造化小兒統治人間。孔子不止一次稱“天命”氣不僅僅稱”天命”。還說“君子有三畏”。第一就是“畏天命,……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季氏十六)。這是帶著敬畏之心,承認命由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