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 聲

洗澡 楊絳 第1頁,共2頁

星期天上午,彥成對麗琳說:"我到姚家去,你放心嗎?要陪我同去嗎?"

麗琳還沒有流洗。她已稍稍故態復萌,不復黃黃臉兒穿一身制服。她強笑說:"好久沒到她們家去了,我該陪你去吧?等我換件衣服。"

麗琳忙忙地打扮,彥成默然在旁等待。他忽聽得有客來,趕快一人從後門溜了。

姚太太在家。彥成問了姚伯母好,就好像不關心似的問:"姚宓上班了嗎?"

姚太太笑說:"你開會開糊塗了,今天禮拜,上什麼班!她和羅厚一同出去了。"

彥成趕緊背過臉去。因為他覺得心上抽了幾下,自己知道臉上的肌肉也會抽搐,剎那間彷彿聽到餘楠的檢討"愛情就是佔有",羞慚得直冒冷汗。

姚太太好像並沒有在意,她說:"彥成,我還沒向你道喜呢,因為我不知道你們到底喜不喜,聽說你們倆中了頭彩了?你們高興吧?"

彥成說他不知道中了什麼彩。

"你們倆分到最高學府去了。昨晚的訊息,你們自己還沒知道?"

"別人呢?"

"朱千里分在什麼外國語學院,姜敏也是。別人還沒定,你們兩個是定了的,沒錯。"

彥成呆了一會兒,遲疑說:"我填的志願是教英語的文法,麗琳填的是教口語。不知道由得不由得自己做主。"

"為什麼教文法呢?"

彥成羞澀地一笑說:"伯母,我曾經很狂妄。人家講科學救國,我主張文學救國;不但救國,還要救人——靠文學的潛移默化。伯母,不講我的狂妄了,反正我認識到我是絕對不配教文學的。如果我單講潛移默化的藝術。我就成了脫離政治,為藝術而藝術。我以後離文學越遠越好。我打算教教外系的英文,或者本系的文法。假如不由我做主,那就比在研究社更糟了。"

"阿宓填的是圖書工作或翻譯工作,"姚太太說,"羅厚的舅舅舅媽特地來看我,說要羅厚和阿宓填同樣的志願,將來可以分配在一處工作。可是我不知道羅厚填了什麼志願。"

彥成忙說:"羅厚是個能幹人,大有作為的。他有膽量,有識見,待人頂憨厚,我很喜歡他。"

姚太太說:"他野頭野腦,反正他自有主張。他可崇拜你呢!他向來不要人家做媒,總說他要娶個能和他打架的粗婆娘。最近,他舅媽來拜訪以後,我問他粗婆娘找到沒有,他說不找了,將來請許先生給他找個物件。"

彥成脫口說:"還用我嗎!他不是已經有了嗎?"

"你說阿宓嗎?"姚太太微笑著。我也問過她,她說她不結婚,一輩子跟著媽媽。

"從前說的,還是現在說的?"

"從前也說,現在也說。"

彥成聽了這話,心上好像久旱逢甘雨,頓時舒服了好些,同時卻又隱隱覺得抽搐作痛。他說:"結了婚照樣可以跟著媽媽呀。"

姚太太說:"反正我不干涉,隨她。"

"他們不是一起玩兒得很好嗎?"

姚太太抬頭說:"他們不是一起玩兒,今天他們是給咱們倆辦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