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看著哭喪著臉的朱千里,忍不住都笑起來。
彥成安慰他說:"反正不是你就完了。事情早晚會水落石出。"
麗琳說:"朱先生,你大概對你夫人不盡不實,所以她不信你了。"
"誰要她信!她從來不信我!可是她鬧得街坊都懷疑我了。人家肚子裡懷疑,我明知道也沒法兒為自己辯護呀!我壓根兒沒有藍布制服,連法國面罩都沒見過,可是人家又沒問我,我無緣無故地,怎麼宣告呢?"
麗琳說:"咳,朱先生,告訴你夫人,即使她明知那人是你,她也該站在你一邊,證明那人不是你。"
朱千里嘆氣說:"這等賢妻是我的女人嗎!羅厚,我是來找你救命的。她信你的話。你捏造一個人名出來就行。"
羅厚說他得先去還掉偷出來的刊物,隨後就到朱先生家去。他們兩個一同走了。許杜夫婦也走了。姚宓默默地坐了一會兒,獨自到餘楠家去討她的稿子。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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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楠知道每星期一許彥成,杜麗琳的小組在辦公室聚會。他也學樣,星期一上午在家裡開個小會談談工作。其實善保壓根兒沒什麼工作。他也在脫產學俄語,不過學習俄語之外,在餘楠的指導下,對照著中譯本精讀莎士比亞的一個劇本。他不習慣待在餘家,漸漸地又回到辦公室去。所以一週一次的聚會也有必要。
姜敏並沒有脫離許彥成和杜麗琳的小組。她覺得自己作為未來的蘇聯組成員,每個小組開會她都有資格參加。只是"汝南文"的批判文章發表之後,她有點心虛,怕原來的小組責問她或圍攻她,所以也跑到餘家去開會。開會只是隨便相聚談論。談了一點工作,餘楠又坐到自己的書桌前去幹他自己的事,隨姜敏和善保一起比較他們學習俄語的程式。
餘楠隔著紗窗簾忽見姚宓走進他家院子。他非常警惕,立即支使善保到圖書室去借書。善保剛出門,餘楠對姜敏使個眼色,姜敏就跟出去。他們劈面碰見姚宓,姜敏說:"姚宓,找我們嗎?"姚宓說她找餘先生。姜敏回身指著屋裡說:"餘先生在家呢。"她催著善保說:"走吧,我也到圖書室去。"餘楠就這樣把善保支開了。
餘楠也許感到自己是從善保手裡騙取了姚宓的稿子,所以經常防著善保。他卻是一點也沒有提防宛英。善保一次兩次索取這份稿子,宛英都聽見。餘楠和施妮娜計劃批判姚宓,餘楠對姜敏說姚宓得挨批等等,宛英都聽在耳裡,暗暗為姚宓擔心。後來又聽說要辦什麼展覽,搞臭姚宓,宛英更著急了。她想,假如能把稿子偷出來還給姚宓,事情不就完了嗎。可是她滿處尋找,找不到姚宓的什麼稿子。假如她找到了,假如她偷出去還給姚宓,餘楠追究,怎麼說呢?
宛英想出一個對付楠哥的好辦法。她也找到了姚宓的稿子。
她有一天忽然靈機一動,想起餘楠那隻舊式書桌的抽屜後面有個空處;餘楠提防善保,很可能把姚宓的稿子藏在那裡。她乘餘楠歇午,輕輕抽出抽屜,果然發現一個牛皮紙袋,裡面是一大疊稿於,第一頁上姚宓寫著自己的名字呢。她急忙把牛皮紙袋取出,塞在書架底層的報紙和刊物底下。這是她按計劃行事的第一步。
這天善保到餘家開會,宛英有點擔心,怕善保看見那個牛皮紙袋,說不定會橫生枝節。善保和姜敏走了,她聽見餘楠請進一個客人,正是姚宓。
餘楠開了門,滿面堆笑,鞠躬說:"姚宓同志!請進!請進!請坐!不客氣,請坐呀!"
姚宓不坐,進門站在當地說:"餘先生,我有一份資料性的稿子,善保說是餘先生在看。餘先生看完了吧?"
餘楠說:"姚宓同志,請坐,請坐下……"
姚宓說:"不敢打攪餘先生,餘先生請把稿子還我就完了。"
餘楠沒忘記丁寶桂的話:"最標緻的還數姚小姐"。他常偷眼端詳。她長得確是好,只是顏色不鮮豔,態度不活潑,也沒有女孩子家的嬌氣。她笑的時候也嬌憨,也嫵媚,很迷人。可是她的笑實在千金難買。餘楠往往白陪著笑臉,她正眼也不瞧,分明目中無人,餘楠有點恨她,總想找個機會挫辱她一下。她既然請坐不坐,他做主人的也得站著不坐嗎?
"姚宓同志,你不坐。我可得坐下了。"
"餘先生請先把稿子還我。"
"姚宓同志,請坐下聽我說。"他自己坐下了;隨姚宓站著。"你的稿子,我已經拜讀了,好得很。可是呢,也不是沒有問題,所以傅今同志也要看看呢。"
"傅今同志要看,可以問我要。不過這份稿子只是半成品,得寫成了再請領導過目。"
"你太客氣了,怎麼是半成品呢。年中小結會上,你們小組不是報了成績嗎?既然是你們小組的成績,領導總可以審閱啊。"
"當然得請領導審閱。可是我還要修改呢,還沒交卷呢。"姚宓還站著,臉上沒一絲笑容。
餘楠舒坦地往沙發背上一靠,笑說:"姚宓同志,彆著急,等領導審閱了,當然會還你。"
"可是餘先生怎麼扣著我的稿子不還呢?"姚宓不客氣了。
餘楠帶些輕蔑的口吻說:"姚宓同志,你該知道,稿子不是你的私產,那是工作時間內產生的,我不能和你私相授受。"
姚宓冷靜地看著餘楠說:"稿子是我借給陳善保的。"
餘楠呵呵笑著說:"別忘了,善保是咱們的組秘書啊!"
姚宓"哦"了一聲,頓了一頓說:"那麼我得問傅今同志要去了。再見,餘先生。"
餘楠也不起身,只說:"那是你的事。不過,我奉勸你,還是彆著急。"
姚宓憋著一肚子氣出門。她知道餘楠和傅今勾結得很緊,傅今的夫人和她的密友對自己又不知道哪來的滿腔敵意,她不敢冒冒失失地找傅今告狀。她不願告訴媽媽添她的煩惱。她這時也不便向許彥成求救。羅厚未必能幫忙。她只好聽取餘楠的勸告"不著急",暫且忍著。
餘楠和姚宓的一番話宛英聽得清清楚楚,覺得事不宜遲。她已經揚言要找裁縫,預先把衣料和一件做樣子的衣服用包袱包上。這天飯後,她等餘楠上床午睡,立即把姚宓的一袋稿子塞入衣包,抱著出門。
她慌慌張張趕到姚家,沈媽正吃飯,開門的恰好是姚宓。宛英神色倉惶,關上門,就拿出那袋稿子交給姚宓說:"你要的是這個吧?"
姚宓點看了一下,喜出望外。她詫異地說:"餘先生讓您送來的嗎?"
宛英向前湊湊,低聲說:"我給你偷來的!千萬千萬,誰也別告訴;除了媽媽,誰也別告訴。"她看姚宓遲疑,忙說:"你放心,我會對付,叫他沒法兒怪人,誰也不會牽累。你好好兒藏著,別讓他們害你。記著別說出去就是了。"
姚宓感激得把宛英抱了一抱,保證不說出去。宛英不敢耽擱,她卸掉賊贓,不復慌張,輕快地走了。
姚宓回房,姚太太問誰來了。姚宓緊張得好像自己做了賊,喘了兩口氣,才放下手裡的稿子,把善保借看,餘楠扣住不還等等,一一告訴。她也講了"汝南文"的文章和宛英說的"別讓他們害你"。
姚太太聽完說:"怪道呢,我說你這一陣子好像有什麼心事似的。"她連聲讚歎"宛英真好!你只給她揉了幾下肚子,她竟這樣護著你!"她叫姚宓快把稿子藏好。
姚宓快活的是稿子回來了。可是她暗暗慚愧,也暗暗擔心。媽媽看出她有心事!她的心事就為這一疊稿子嗎?
她說不出話,只把臉偎著媽媽。
且說宛英回家,餘楠正拉出抽屜,伸手在空處摸索,又歪著腦袋,覷著眼望裡張。他對宛英說:
"我這裡有一包東西不見了。"
宛英說:"一個牛皮紙袋兒吧?"
餘楠忙問:"你拿了嗎?"他舒了一口氣。
宛英說:"那天我因為抽屜關不上,好像有東西頂著。我拉開抽屜,摸出個骯髒的紙袋,裡面都是字紙——不是你的稿子,也不是信,大約是書桌的原主落下的……"
"你擱哪兒了?"
"擱書架底層了。"她說著就去找,把書架底層的報刊雜誌都翻了一遍。餘楠也幫著找。
宛英說:"我拿了出來,放在這裡的。"她用手拍著她塞那袋稿子的地方。
"你幾時拿出來的?"
"是你的嗎?有用的嗎?"
餘楠不願回答。他的抽屜向來整齊,也不塞得太滿,
東西決不會落到抽屜後面去。為什麼那袋稿子會在抽屜後面呢?他不便說,只重複追問:"你幾時拿出來的。"
宛英想了想:"好多日子了吧,都記不起了,是什麼要緊東西嗎?"
"當然要緊!"餘楠遮蓋不了他的滿面怒色。
"唷!"宛英著急說:"別讓孫媽當廢紙賣了。"
原來餘楠持家精明,廢紙都賣了錢收起來。
宛英叫了孫媽來問。孫媽說:"沒看見,不知道,反正都是先生扔在書架底層的,賣的錢都交給太太了。"
孫媽認為賣廢紙的錢應該歸她。東家連賣廢紙的錢都收去,那麼,她即使多賣了些廢紙,她又沒撈到什麼油水,還不是東家自己得的好處嗎!
宛英反倒埋怨說:"是什麼要緊檔案嗎?啊呀,你怎麼不告訴我一聲。"
餘楠不願多說,只揮手把宛英和孫媽都趕走,自己耐心又把書架底層細細整理一過,稿子確實沒有了。
他暗暗咒罵宛英,咒罵孫媽,以後善保再來追索這份稿子,他怎麼推諉呢?妮娜要批判這份稿子,姜敏要展覽這份稿子,他怎麼說呢?他得動動腦筋。第十四章
姚宓想:假如她約了人在她家從前的藏書室密談,而方芳和她的情人由前門闖入,那該是多麼尷尬的局面呀!不過她當時立即回信拒絕了許彥成,認為沒有必要;當顧問,紙上談也許比當面談方便些。
接著她以顧問的身份說:
"我媽媽常說:彥成很會護著他的美人。儘管兩人性情不很相投,彥成畢竟是個忠誠的好丈夫。如果你要離婚,媽媽一定說:夫妻偶爾有點爭執,有點誤會,都是常情,解釋明白就好了,何至於離婚呢!我也是這個意思。"
(信尾她要求許先生別把信帶出書房,請扔在書桌的抽屜裡,她自會處理。)
彥成到辦公室去接麗琳,經常見到姚宓。她總是那麼淡淡的,遠遠的。彥成暗想:"她只是我的顧問嗎?她還在生我的氣嗎?"最初他們不甚相熟的時候,他們的眼神會在人叢中忽然相遇相識。現在他們的眼神再也不相遇了。她是在逃避,還是因為知道自己是在嚴密的監視下呢?
彥成得為自己辯解。他忙忙寫了一信。
姚宓:
你錯了。我和麗琳之間,不是偶爾有點爭執,有點誤會,遠不是。我自己也錯了。我向來以為自己是個隨和的人,只是性情有點孤僻,常忽忽不樂,甚至懷疑自己有憂鬱症,並且覺得自己從出世就是個錯。
一言一行,事後回想總覺不得當。我什麼都錯。為什麼要有我這個人呢?
我現在忽然明白了一件大事。我忽忽如有所失。因為我失去了我的另一半。我到這個世上來是要找"她",我終於找到"她"了!什麼錯都不錯,都不過是尋找過程中的曲折。不經過這些曲折,我怎會找到"她"呢!我好像摸到了無邊無際的快樂,心上說不出的甜潤,同時又害怕,怕一脫手,又墮入無邊無際的苦惱。我得掙脫一切束縛,要求這個殘缺的我成為完整。這是不由自主的,我怎麼也不能失去我的"她"——我的那一半。所以我得離婚。
(他照舊要求姚宓把信毀掉,也遵命把姚宓的信留在書桌的抽屜裡。)
姚宓的回信只是簡短的三個問句:
一、"杜先生大概還不知道你的意圖,如果知道了,她能同意嗎?"
二、"你的她是否承認自己是你的那一半?"
三、"你到這個世界上來,只是為了找一個人嗎?"
彥成覺得苦惱。她好冷靜呀!她還沒有原諒他嗎?他不敢敞開胸懷,只急忙回答問題。
姚宓:
你問得很對。我到這個世上來當然不是為了找一個人,我是來做一個人。可是我找到了"她",才瞭解自己一直為找不到"她"而惶惑鬱悶。沒有"她",我只能是一個殘缺的人。
我把"她"稱為自己的"那一半"是個很冒昧的說法。我心上只稱她為"mamie"(請查字典,不是拼音)。我還沒有離婚,我怎能求"她"做我的"那一半"呢。
我還不知道麗琳是否會同意離婚。她求婚的事,你諒必知道。我沒有按規矩說"我愛你",因為我沒有這個感情,她也沒有勉強我,只要求我永遠對她忠實,對她說真話。那麼,我現在不就該老實把真話告訴她嗎?假如我不告訴她,就是對她不忠實;假如老實告訴她,她難道就會覺得我忠實嗎?
我當初不該隨順了她。可是,難道我這一輩子,就該由她作主嗎?
許彥成
姚太太看出女兒有心事,正是姚宓收到這封信的時候。
姚宓還是留心以顧問的身份回信。
許先生:
你的事,經我反覆思考,答覆如下。
說不說老實話,乍看好像是個進退兩難的問題,其實早已不成問題。杜先生無非要求你對她忠實。你對她已不復忠實。而且,從她那天對朱先生說的話裡,聽得出她壓根兒不信你的話了。你呢,也不是為了忠實而要告訴她真情,你只是為了要求離婚,不是我料想杜先生初次見到你的時候,准以為找到了她的"那一半"。她一心專注,把你當作她不可缺少的"那一半"。她曾為了滿足你媽媽的要求,耽誤了學業。她為了跟你回國,拋棄了親骨肉。她一直小心周密地保衛著"她和你的整體"。你要割棄她,她就得撕下半邊心,一定受重傷,甚至終身傷殘。
你不會為了滿足自己的要求而聽不到自己對自己的譴責。你不是那種人。你會抱歉,覺得對不起她。你會慚愧,覺得自己道義有虧。你對自己的為人要求嚴格,你會為此後悔。後悔就遲了。
我作為你的顧問,不得不為你各方面都想到。我覺得除非杜先生堅持要離婚,你不能提出離婚。當然,這並不是說,你一輩子該由她作主。
姚宓
彥成把姚宓的話反覆思忖,不能不承認她很知心,說得都對,也很感激她把自己心上的一團亂麻都理清了。可是他沒法兒冷靜下來,只怨她"好冷靜"。
他寫信感謝姚宓為他考慮周到,承認自己的確會對麗琳抱歉,也會自己慚愧,也會鄙薄自己而後悔。但是他說:"我是從頭悔起。"
他接著說了兩句願望的話:"可是,顧問先生,你好比天上的安琪兒,只有一個腦袋,一對翅膀。我卻是個有血有肉的凡人,有一顆凡人的心。要我捨下她——或者,要是她鄙棄我,就是撕去我的半邊心,叫我終身傷殘。"
他又覺得不該胡賴,忙又轉過來說:他知道人世間的缺陷無法彌補,只有人是可以修補的。他會修改自己來承受一切,只求姚宓不要責怪。隨她有什麼命令,他都甘心服從。
他到姚家去把信帶在身上。他和姚太太同聽音樂,心上只想著這封信,料想這是他和姚宓之間末一次通訊了。他悶悶從姚家出來,往辦公室去接麗琳,走到半路才想起忘了把信送入姚宓的書櫥。他不便再退回去,心想反正立刻會見到姚宓,設法當面傳遞吧。
辦公室裡只有外間生個爐子,麗琳和姚宓同坐在爐邊,看書。彥成跑去站在一邊,問問她們看的什麼書,隨即走入裡間,從書櫥裡找出一本書,大聲說:"姚宓,你看了這本書嗎?"他隨就把信夾在書裡交給姚宓。麗琳看見書裡夾著些紙,伸手說:"什麼書?我也看看。"姚宓忙著點頭,一面把指頭夾在書裡說:"讓我先記下頁數,別亂了。"她把書拿到書桌上去,翻出紙筆記完,立即遞給麗琳。彥成看見書裡仍然夾著些紙,心想:"糟了!糟了!"屋裡並不熱,他卻直冒汗。可是他偷眼看見麗琳偷偷兒從書裡抽出來的只是一張白紙。姚宓像沒事人兒一樣。彥成覺得姚宓真是個"機靈"的知心人;姚宓想必已經原諒他了。
過一天,他到了姚家,帶著幾分好奇,到書房去看看姚宓是否回信。他夾信的書裡有一張紙條兒,上寫"隨你有什麼命令,我也甘心服從"。
彥成想:"她說得好輕鬆!她知道我對她服從,多麼艱難痛苦嗎?"他也有幾分氣惱,又有幾分失望,覺得她不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他憋不住從拍紙簿上撕下一頁白紙,也寫了一句話:"假如我像你的未婚夫那樣命令你,你也甘心服從嗎?"他回家後自覺孟浪,責備自己不該使氣。他只希望姚宓還沒有來得及看見,他可以乘早抽回。可是姚宓已把字條拿走了。
姚宓只為彥成肯接納她的意思,對他深有同情。她寫那句話,無非表示她很滿意,並未想到其他。經他一點出,自覺魯莽;可是仔細想想,她為了彥成,什麼都願意,什麼都不顧,只求他不致"傷殘"。所以她只簡單回答一句話:"我就做你的方芳。"
彥成看到她的回答,就好像林黛玉聽寶玉說了"你放心",覺得"如轟雷掣電","比肺腑中掏出來的還懇切"。他記起他和姚宓第二次在那間藏書室裡的談話;如今她竟說"願意做他的方芳"。他心上攪和著甜酸苦辣,不知是何滋味。不過他要求的不是偷情;他是要和她日夜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他回到自己的"狗窩"裡去寫回信,可是他幾次寫了又撕掉,只寫成一封沒頭沒尾的簡訊:"我說不盡的感激,可是我怎麼能叫你做我的方芳呢。我心上的話有幾里長,至少比一個蠶繭抽出的絲還長,得一輩子才吐得完,希望你容許我慢慢地吐。"
他和姚宓來往的信和字條兒,姚宓沒捨得毀掉,都夾在一張報紙裡,豎立在書櫥貼壁。自從"汝南文"的批評文章出現後,姚宓不復勤奮工作,儘管她讀書還很用功。她每天上班之前,總到她的小書房去找書。每天——除了星期日,總在辦公室上班。看信寫信,在辦公室比在家方便。第十六章
羅厚記得姚宓有幾本法文小說的英譯本,想借來對照著讀原文。姚宓卻反對這樣學外文,說羅厚偷懶,不踏實。她主張每個生字都得親自查字典,還得認認這個字上面和下面有關的字,才記得住。羅厚不和她爭辯,乘她不在家,私下見了姚伯母,就到姚宓的小書房去找書。自從他幫姚家搬書以來,他曾進去過幾次,看見裡面收拾得整齊乾淨,他並沒在意。他沒有站在書櫥前瀏覽閱讀的習慣,所以難得去。
他要的書沒找到,卻發現了許彥成和姚宓來往的信和字條兒,夾在摺疊的報紙裡,塞在書櫃靠邊。因為不像一般情書,他拿來就看了幾頁。原來兩人秋遊確有其事!他一氣讀完,自己縮縮脖子,伸伸舌頭。好傢伙!姚宓瘋了嗎?要做方芳了!媽媽都不顧了!老許也瘋了嗎?要離婚!咳,這是從何說起呢。信上沒有日期,看來後面還有長信,可是姚宓準是藏在別處了。姚家的事他向來關心,許彥成和他也夠朋友,他該找姚宓切實談談,又覺得不好開口,還是等老許回來,男人和男人好說話。不過這種事,他能介入嗎?
許彥成離京很匆促,他向領導請了假就急忙和麗琳同迴天津。姚太太過了兩天才接到他的信,說是他媽媽得了胃癌,正待開刀。他沒留地址,只說過些時再寫信。過了很久,他又來信,說他媽媽已經動過手術,很順利。他每次給姚太太寫信,也給領導寫信,所以善保知道他的情況。外文組辦公室裡都知道。
許老太太安然出院,雖然身體虛弱,恢復得很快。她還是堅決不願意到北京來。小麗還是不肯離開奶奶,也不肯離開她的姑姑,對父母總是陌生,不肯親近。彥成夫婦不能再多耽擱,辭別了天津的家人又回北京。
他們是臨晚到北京的。彥成當晚就要到姚家去送包子,麗琳說:"咱們先得向領導銷假,再看朋友。"彥成說,領導那裡反正早有信續假了。麗琳說,這麼晚姚太太該已休息了,不能為幾個包子去打擾她。麗琳說的都對,彥成無可奈何。他已經多時不見姚宓,也無法通訊,只能在給姚太太的信尾附筆問候一句,他實在想念得慌。他知道麗琳是存心不讓他見到姚宓,如果明天白天去拜訪姚太太,姚宓在上班呢,他見不到。
他們倆明早到傅今的辦公室去向博今銷假。傅今問了許老太太的病情,就給他們看一份社裡的簡報。彥成還在和傅今談話,麗琳看了簡報,立即含笑向博今道賀。原來他已由代理社長升做正社長了。範凡當了副社長。彥成接過簡報看下去,古典組成立了《紅樓夢》研究小組,由汪勃任小組長。另一個小組是"古籍標點註釋小組",丁寶掛是小組長。外文組由余楠和施妮娜分別擔任正副組長,原先的四個小組完全照舊,傅今不再兼任組長。彥成看完用手指指著給麗琳看。
傅今正留意看他們夫婦的反應。他承認自己多少失去了點兒平衡,太偏向餘楠了。可是餘楠靠攏組織,接受新事物的能力也比較強,對立場觀點方面的問題掌握得比較穩,和妮娜也合作得好。社裡人事更變的時候正逢彥成夫婦請假,組長一職就順順當當由余楠擔任了。不過傅今覺得這事還需解釋一番,所以賠笑說:
"我考慮到許先生學問淵博,組長該由許先生當。可是我記得上次請許先生當圖書資料室主任,許先生表示對行政工作不大感興趣。餘先生呢,對行政事務很熱心。他年紀大些,人事經驗也豐富些。我想,請許先生當組裡的顧問或許更合適些,沒事不打攪,有事可以請教。"
彥成說:"我現成是小組長,又當什麼顧問呢?"
傅今說:"小組長只管小組,顧問是全組的。"
彥成笑說:"不必了,小小一個外文組,正副兩個組長,再加四個小組長,官兒不夠多,還要什麼顧問!"
傅今偷看了他一眼,忙說:"這樣:領導小組的擴大會議,請許先生出席。"他覺得女同志也得照顧,接下說:"社裡現在成立了婦女會,正會長是一位老大姐,我想再加一位副會長,請杜先生擔任。"
麗琳忙搖手說:"算了,我不配。我連小組長都要辭呢,單我一個人,成什麼小組。不過我不懂,別的組只有一個組長,為什麼我們組要一正一副呀?"
傅今忙解釋:"研究外國文學得借重蘇聯老大哥的經驗。蘇聯組因為缺人,還沒成立單獨的組,暫時屬於外文組,當然該還它相當的地位。"
麗琳表示心悅誠服,不過她正式宣告婦女會的副會長決不敢擔當,請傅今同志別建議增添什拿副會長。許彥成鄭重申明他不當組裡的顧問,他如有意見,會向組長提出;領導核心小組的擴大會議如要他參加,他一定敬陪未座(他想:反正我旁聽就是了)。傅今唯恐他們鬧情緒,看樣子他們不很計較,外文組的人事更動算是妥貼了。他放下了一件大心事,居然一反常態,向麗琳開玩笑說:"小組長你可辭不得。你們不是夫妻組嗎?取消了妻權,豈不成了大男子主義呢!"
麗琳不願多說,含糊著不再推辭。
他們倆回到家裡,彥成長嘆了一口氣。
麗琳說:"乘咱們不在,餘楠升了宮,咱們在他管轄下——也怪你不肯巴結,開會發言,只會結結巴巴。"
彥成只說:"傅今!唉!"他搖頭嘆氣。
麗琳埋怨說:"請你當顧問,幹嘛推?"
彥成說:"這種顧問當得嗎?"
"掛個名也好啊。"
彥成說:"你幹嗎不當婦女會的副會長呢?"
兩人默然相對。麗琳嘆息說:"這裡待不下去了。"
彥成勉強說:"其實,局面和從前也差不多。"
"現在他們可名正言順了!我說呀,咱們還是到大學裡教書去,省得受他們排擠。"
"可是大學裡當教師的直羨慕咱們呢。不用備課,不用改卷子,不用面對學生。現在的學生程度不齊,要求不一,教書可不容易!不是教書,是教學生啊。咱們夠格兒嗎?你這樣的老師,不說你散佈資產階級毒素才怪!況且咱們教的是外國文學。學生問你學外國文學什麼用,你說得好嗎?"
"咱們也只配做做後勤工作,給人家準備點兒資料。"麗琳洩了氣。"他們要怎麼利用,就供他們利用。"
"他們兩眼漆黑,知道咱們有什麼可供利用的嗎!只要別跟他們爭就完了。咱們只管種植自己的園地。"
麗琳不懂什麼"種植自己的園地"。彥成說明了這句話的出處,麗琳說她壓根兒沒有"自己的園地",她呆呆地只顧生氣。彥成在自己的"狗窩"裡翻出許多書和筆記,坐在書堆裡出神。
飯後三四點鐘,麗琳跟著彥成去看望姚太太,並送些土儀。他們講起外文組的新班子。姚太太說,據阿宓講,餘楠已經佔用了辦公室的組長辦公桌,天天上午去坐斑,年輕人個個得按時上班,羅厚只好收緊骨頭了。麗琳問起姚宓,姚太太說她在亂看書,正等著你們兩位回來呢。
彥成想多坐一會兒,等姚宓回家,因為他寫了一個便條要私下交給她。他不能讓姚太太轉交,也沒有機會去塞在小書房裡;即使塞在小書房裡,怎麼告訴姚宓有個便條等著她呢。麗琳卻不肯等待,急要回家。彥成不便賴著不走,只好泱泱隨著她辭出。
可是他們出門就碰見姚宓騎著腳踏車回來。她滾鞍下車說:"許先生杜先生回來了!"她扶著車和他們說了幾句話。
彥成乘拉手之便,把搓成一卷的便條塞給姚宓。麗琳的第三隻眼睛並沒有看見。第十七章
許彥成請姚宓星期日上午準十點為他開了大門虛掩著,請姚宓在小書房裡等他。
天氣已經和暖,爐火早已撤了,可是還沒有大開門窗。他可以悄悄進門,悄悄到姚宓的書房裡去。
姚宓惴惴不安地過了兩天。到星期日早上,她告訴媽媽要到書房用功去,誰來都說她不在家。那天風和日麗,姚家的小院裡,迎春花還沒謝,紫荊花和榆葉梅開得正盛,她聽見先後來了兩個客人。將近十點,姚太太親自送第二個客人出門。姚宓私幸沒把大門開得太早。她從半開的一扇窗裡,看見她媽媽送走了客人回來,扶杖站在院子裡看花。姚宓直著急,如果媽媽站著不進屋,她怎麼能去偷開大門呢?她不開門,叫許彥成傻站在門口,怎麼行呢?
她跑出來說:"媽媽,彆著涼!"
媽媽說:"不冷!這麼好太陽,你也不出來見見陽光——陸姨媽特意挑了星期天來,為的是要看見你"(陸姨媽是羅厚的舅媽),"可是我替你撒謊了。"
姚宓一面聽媽媽講陸姨媽,一面焦急地等著一分鐘一分鐘過去。十點了,許彥成在門口嗎?
姚宓假裝聽見了什麼,抬頭說:"誰按鈴了嗎?"她家門口的電鈴直通廚房,院子裡聽不真。
姚太太說:"沒有。你不放心,躲著去吧。"
姚宓說:"……悄悄兒的,讓我門縫裡張張。"
她從門縫裡一張,看見有人站在門外,當然是許彥成來了。她怕許彥成不知道她媽媽在院子裡,一開門,就大聲叫:"媽媽,許先生來了。"她關上門,自己回書房去,心上卻打不定主意。她該出來陪客呢?還是在書房等待?許彥成也許以為她是故意借媽媽來擋他,那麼,他就不會到書房來了。假如她出來陪客,她不是早對媽媽說過,什麼客都不見嗎。
姚太太帶著彥成一同進屋。彥成禮貌地問起姚宓。
姚太太說:"這孩子,變成個死用功了!她是好強?還是跟不上呀?"
彥成問:"她在忙什麼?"
姚太太說:"一大早對我說,她要用功,誰來都說不在家。"
彥成想:"她是在等我。"心上一塊石頭落地。他說:"我看看她去,行不行?"
姚太太點頭說:"你是導師,叫她放鬆點兒吧。"
她拿起一本新小說,靠在躺椅裡看。大概書很沉悶,她看不上幾頁就瞌睡了,也不知睡了多久,等她睜眼,眼前的人不是許彥成,卻是杜麗琳。
麗琳惶恐說:"伯母,把您吵醒了——沈大媽說彥成沒有來,待會兒他如果來了,請伯母叫他馬上回家去,有人等著他呢。"
姚太太說:"彥成來了,在阿宓的書房裡。"她指指窗外說:"半開著一扇窗的那裡。"她一面想要起身。
麗琳忙說:"伯母不動,我找去。"
"你去過嗎?靠大門口,穿過牆洞門,上臺階。"
麗琳說她會找,向姚太太連連道歉,匆匆告辭,獨自找到牆洞門口。她曾看見牆洞門後有個破門,門上鎖著生鏽的大鐵鎖,書房想必就在那裡。她輕悄悄穿過牆洞門,輕悄悄走上臺階,看見門上的鐵鎖不見了,就輕輕地開了門,輕輕地推開。
她站在門口,凝成了一尊鐵像。
許彥成和姚宓這時已重歸平靜。他們有迫切的話要談,無暇在痴迷中陶醉,不過他們覺得彼此間已有一千年的交情,他們倆已經相識了幾輩子。
小書房裡只有一張小小的書桌,一隻小小的圓凳。這時許彥成坐在小書桌上,姚宓坐在對面的小圓凳上,正親密地說著話兒。她的臉靠在他膝上,他的手搭在她臂上。彥成抬頭看見了麗琳;姚宓回頭一看,兩人同時站起來。
姚宓先開口。她笑說:"杜先生,請進來。"她笑得很甜、很嫵媚。麗琳覺得那是勝利者的笑。
彥成說:"我們有話跟你談呢。"
麗琳走進書房鐵青了臉說:"談啊。"
姚宓說:"杜先生先請坐下,好說話。"她請麗琳坐在小圓凳上,彥成還坐在桌上,姚宓拉過帶著兩層臺階的小梯子,坐在底層上。她鄭重說:
"杜先生,我只有一句話,請你相信我。我決不走到你們中間來,決不破壞你們的家庭。"
彥成說:"我決不做對不起你、對不起她、對不起姚伯母的事。我也請你相信我。"
麗琳沒準備他們這麼說。可是這種話純是廢話罷了。她不想和姚宓談判,這裡也不是她和彥成理論的地方,她一聲不吭,只對彥成說:"家裡有人找你,姚伯母說,你在這裡呢。"
"誰找我?"
"要緊的人,要緊的事,我才趕出來找你的。"
姚宓說:"杜先生、許先生快請回吧!"
彥成還要去和姚伯母說一聲。姚宓說:"不用了,我會替你們說。"
麗琳說:"我已經告訴姚伯母了。"
彥成一齣門就問麗琳:"真的有人找嗎?"
麗琳冷笑說:"我是順風耳朵千里眼?聽到你們談情說愛,看到你們necking,就趕來了?"
彥成不服氣說:"你看見我們了,是necking嗎?"
"還有沒看見的呢!從看到的,可以猜想到沒看見的。"
"別胡說,麗琳,你親眼看見了,屋子裡還開著一扇窗呢。"
"可是書房比院子高出五六尺,開著窗,外邊也看不見裡邊。況且開的是西頭的窗,你們倆都在東頭——真沒想到,姚家還有這麼一個幽會場所!"
彥成說:"我可以發誓,這是我第一次在那兒和姚宓見面。"
"見面!你們別處也見面啊!在那屋裡,何止見面呀!"
彥成生氣說:"哦!你是存心來抓我們的?"
麗琳說:"真對不起,打攪了你們。我要早知道,就識趣不來了——剛才是餘楠來看我們。"
"他還等著我嗎?"
"他親自來請咱們吃飯,專請咱們倆。一會兒咱們到他家去。"
"你答應他了?"
"好意思不答應嗎?他從前請過,你不領情。現在又不去,顯得咱們鬧情緒似的。組長賞飯,吃他的就完了。"
"有朱千里嗎?"
"沒說,大概沒有。"
"哼,又是他的手段,拉攏咱們倆,孤立朱千里。"
他們說著話已經到家。麗琳一面找衣服,一面嘆氣說:"我真得向你們兩位道歉,打斷了你們的綿綿情話。可是,她已經走到咱們中間來了,你們還說那些廢話幹嘛呢?"
"我們是一片至誠的活。"
"我們!!你們兩個成了我們了,我在哪兒呢?不是在你們之外嗎?還說什麼不走到你們中間來!多謝你們倆的一片至誠!我不用你們的一片至誠!她想破壞咱們的家庭嗎?叫她試試!你想做對不起人的事嗎?你也不妨試試!我會去告訴傅今,告訴範凡,告訴施妮娜、江滔滔,叫他們一起來治你!"
彥成氣得說:"你一個人去吃飯吧,我不去了。"
麗琳已經換好鞋襪,洗了一把臉,坐在妝臺的大圓鏡子前面,輕巧地敷上薄薄一層脂粉,唇上塗些天然色唇膏,換上衣服,對著穿衣鏡扣扣子。她瞧彥成賭氣,就強笑說:
"我都耐著氣呢,你倒生我的氣!咱們一家人不能齊心,只好讓人家欺負了。"
"你不是和別人一條心嗎?我等著你和別人一起來治我呢!"
"難道你已經幹下對不起人的事了,怕得這樣!你這會兒不去,算是掃我的面子呀?反正我的心你都當廢物那樣扔了,我的面子,你還會愛惜嗎——還說什麼對得起、對不起我!"
彥成心上隱隱作痛,深深抱愧,沉默了一會兒,他說:"我對不起你。"
麗琳覺得這時候馬上得出門作客,不是理論的時候。況且他們倆的事,也不是三言兩語就說得完的。說得不好,彥成再鬧彆扭,自己下不來臺。她瞥了彥成一眼,改換了口氣說:"你不用換衣裳,照常就行。"
彥成忽見麗琳手提袋裡塞著一盒漂亮的巧克力糖,他詫怪說:"這個幹嘛?"
"他家有個女兒啊,只算是送她的。你好意思空手上門嗎?"
彥成乖乖地跟著麗琳出門。他心上還在想著姚宓,想著他們倆的深談。第十八章
許彥成回來幾天了。羅厚已經等待好久,準備他一回來就和他談話。可是事到臨頭,羅厚覺得沒法兒和許彥成談,乾脆和姚宓談倒還合適些。
餘楠定的新規章,每星期一下午,他的小組和蘇聯組在他家裡聚會——也就是說,善保和姜敏都到他家去,因為施妮娜和江滔滔都下鄉參與土改了。辦公室裡只剩了羅厚和姚宓兩人。
羅厚想,他的話怎麼開頭呢?他不知從何說起,只覺得很感慨,所以先嘆了一口氣說:
"姚宓,我覺得咱們這個世界是沒希望的。"
姚宓詫異地抬頭說:"唷,你幾時變得悲觀了呀?"
"沒法兒樂觀!"
"怎麼啦?你不是樂天派嗎?"
"你記得咱們社的成立大會上首長講的話嗎?什麼要同心協力呀,為全人類做出貢獻呀,咱們的使命又多麼多麼重大呀……"
"沒錯啊。"
"首長廢話!"
"咳,羅厚!小心別胡說啊!"
"哼!即小見大,就看看咱們這個小小的外文組吧。這一兩年來,人人為自己打小算盤,誰和誰一條心了?除了老許,和你……"
姚宓睜大了眼睛,靜靜地注視著他。
"可是你們倆,只不過想學方芳!"
羅厚準備姚宓害臊或老羞成怒。可是她只微笑說:"哦!我說呢,你幹嗎來這麼一套正經大道理!原來你到我書房裡去過了。去亂翻了,是不是?還偷看。"
羅厚揚著臉說:"我才不偷看呢,我也沒亂翻。我以為是什麼正經東西,我要是知道內容,請我看都不要看。我是關心你們,急著要知道是怎麼回事。只怪我自己多事,知道了你們的心思又很同情。偏偏能幫忙的,只有我一人。除了我,誰也沒法兒幫你們。我一直在等老許回來和他談。現在他回來了,我又覺得和他談不出口,乾脆和你說吧!"
"說啊。可是我不懂你能幫什麼忙,也不懂這和你的悲觀主義有什麼相干。"
"就因為幫不了忙,你們的糾纏又沒法兒解決,所以我悲觀啊!好好兒的,找這些無聊的煩惱幹什麼!一個善保,做了陳哥兒,一會兒好,一會兒吹,煩得要死。一個委敏更花樣了,又要打算盤,又要耍政治,又要抓物件。許先生也是不安分,好好兒的又鬧什麼離婚。你呢,連媽媽都不顧了,要做方芳了!"
姚宓還是靜靜地聽著。
羅厚說:"話得說在頭裡。我和你,河水不犯井水。我只是為了你,倒霉的是我。"他頓了一下說:"我舅舅舅媽——還有你媽媽,都有一個打算——你不知道、我知到——他們要咱們倆結婚。你要做老許的方芳,只好等咱們結了婚,我來成全你們。我說明,我河水不犯你井水。"
姚宓看著他一本正經的臉,聽著他荒謬絕倫的話,忍不住要大笑。她雙手捧住臉,硬把笑壓到肚裡去。她說:"你就做傻王八?"
"我是為你們誠心誠意地想辦法,不是說笑話。"羅厚很生氣。
姚宓並沒有心情笑樂,只說:"可你說的全是笑話呀!還有比你更荒謬的人嗎?你仗義做烏龜,你把別人都看成了什麼呢?——況且,你不是還要娶個粗粗壯壯、能和你打架的夫人嗎?她不把我打死?"
羅厚使勁說:"我不和你開什麼玩笑,這又不是好玩兒的事。"
姚宓安靜地說:"你既然愛管閒事,我就告訴,羅厚,我和許先生——我們昨天都講妥了。我們當然不是隻有一個腦袋、一對翅膀的天使,我們只不過是凡人。不過凡人也有痴愚的糊塗人,也有聰明智慧的人。全看我們怎麼做人。我和他,以後只是君子之交。"
羅厚看了她半天,似信不信他說:"行嗎?你們騙誰?騙自己?"
"我們知道不容易,好比攀登險峰,每一步都難上。"
羅厚不耐煩說:"我不和你打什麼比方。你們明明是男人女人,卻硬要做君子之交。當然,男女都是君子,可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你們能淡如水嗎?——不是我古董腦袋,男人女人做親密的朋友,大概只有外國行得。"
"看是怎麼樣兒的親密呀!事情困難,就做不到了嗎?別以為只有你能做英雄好漢——當然,不管怎樣,我該感謝你。許先生也會感謝你。可是他如果肯利用你,他成了什麼了呢!"
羅厚著慌說:"你可別告訴他呀!"
姚宓說:"當然,你這種話,誰聽了不笑死!我都不好意思說呢。況且,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誰也幫不了忙。我認為女人也該像大丈夫一樣敢作敢當。"
"你豁出去了?"羅厚幾乎瞪出了眼睛。
姚宓笑說:"你以為我非要做方芳嗎?我不過是同情他,說了一句痴話。現在我們都講好了,我們互相勉勵,互相攙扶著一同往上攀登,決不往下滑。真的,你放心,我們決不往下滑。我們昨天和杜先生都講明白了。"
"告訴她幹嗎?氣她嗎?"
姚宓不好意思說給她撞見的事,只說:"叫她放心。"
羅厚說:"啊呀,姚宓,你真傻了!她會放心嗎?好,以後她會緊緊地看著你,你再也別想做什麼方芳了!我要護你都護不成了。"
姚宓說:"我早說了不做方芳,決不做。你知道嗎,月盈則虧,我們已經到頂了,滿了,再下去就是下坡了,就虧了。"
羅厚疑疑惑惑對姚宓看了半晌說:"你好像頂滿足,頂自信。"
姚宓輕輕吁了一口氣,搖搖頭說:"我不知道。我也沒有自信。"
羅厚長吁短嘆道:"反正我也不懂,我只覺得這個世界夠苦惱的。"
他們正談得認真,看見杜麗琳到辦公室來,含笑對他們略一點頭,就獨自到裡間去看書,直到許彥成來接她。四個人一起說了幾句話,又講了辦公室的新規章,兩夫婦一同回去。
羅厚聽了姚宓告訴他的話,看透許杜夫婦倆準是一個人監視著另一個。等他們一走,忍不住對姚宓做了一個大鬼臉,翹起大拇指說:"姚宓,真有你的!不露一點聲色。善保和姜敏假如也在這兒,善保不用說,就連姜敏也看不其中奧妙,還以為他們兩口子親密得很呢!"他瞧姚宓咬著嘴唇漠無表情,很識趣地自己看書去了。
且說許杜夫婦一路回家,彼此並不交談。
昨天他們從餘楠家吃飯回家,彥成說了一句"餘太太人頂好"。麗琳就冷笑說:"餘楠會覺得她好嗎?"彥成就封住口,一聲不言語。
麗琳覺得彥成欠她一番坦白交代。單單一句"我對不住你",就把這一切豈有此理的事都蓋過了嗎?他不忠實不用說,連老實都說不上了。她等了一天,第二天他還是沒事人一般。
彥成卻覺得他和姚宓很對得起杜麗琳。姚宓曾和他說:"咱們走一步,看一步,一步都不準錯。走完一步,就不準縮腳退步,就是決定的了。"彥成完全同意。他們一步一步理論,一點一點決定。雖然當時她的臉靠在他膝下,他的手搭在她臂上,那不過是兩人同心,一起抉擇未來的道路。
彥成如果早聽到麗琳的威脅,準照樣回敬一句:"你也試試看!"她要借他們那幫人來挾制他,他是不吃的。他雖然一時心軟,說了"我對不起你",卻覺得他和姚宓夠對得起她的。姚宓首先考慮的是別害他辜負麗琳。麗琳卻無情無義,只圖霸佔著他,不像姚宓,為了他,連自身都不顧。所以彥成覺得自己理長,不屑向麗琳解釋。況且,怎麼解釋呢?
他到家就打算鑽他的"狗窩"。
麗琳叫住了他說:"昨天的事,太突兒了。"
她向來以為戀愛掩蓋不住,好比紙包不住火。從前彥成和姚宓打無線電,她不就覺察了嗎。遊香山的事她動過疑心,可是她沒抓住什麼,只怕是自己多心。再想不到他們倆已經親密到那麼個程度了!好陰險的女孩子!她那套灰布制服下面掩蓋的東西太多了!麗琳覺得自己已經掉落在深水裡,站腳不住了。彥成站在"狗窩"門口,一聲不響。
麗琳乾脆不客氣地盤問了:"她到底是你的什麼?"
"你什麼意思?"彥成瞪著眼。
"我說,你們是什麼關係?她憑什麼身份,對我說那種莫名其妙的話?"
彥成想了一想說:"我向她求婚,她勸我不要離婚。"
"我不用她的恩賜!"麗琳忍著氣。
彥成急切注視著她,等待她的下一句。可是麗琳並不說寧願離婚,只乾笑一聲說:"我向你求婚的時候,也沒有她那樣嗲!"
彥成趕緊說:"因為她在拒絕我,不忍太傷我的心。"
"拒絕你的人,總比求你的人好啊!"麗琳強忍著的眼淚,籟籟地掉下來。
彥成不敢說姚宓並不是不願意嫁他而拒絕他。他看著麗琳下淚,心上也不好受。他默默走進他的"狗窩",一面捉摸著"我不用她的恩賜"這句話的涵義。她是表示她能借外力來挾制他嗎?不過他又想到,這也許是她灰心絕望,而又感到無所依傍的賭氣話,心上又覺抱歉。
麗琳留心只用手絹擦去頰上的淚,不擦眼睛,免得紅腫。她不願意外人知道,她是愛面子的。不過彥成如要鬧離婚,那麼,瞧著吧,她決不便宜他。
他們兩人各自一條心,日常在一起非常客氣,連小爭小吵都沒有,簡直"相敬如賓"。彥成到姚家去聽音樂,免得麗琳防他,乾脆把她送到辦公室,讓她監守著姚宓。他從姚家回來就到辦公室接她。不知道底裡的人,准以為他們倆形影不離。
不過他們兩人這樣相持的局面並不長。因為"三反"運動隨後就轉入知識分子的領域了。
第一章
朱千里懵懵地問羅厚:"聽說外面來了個三反,反奸商,還反誰?"
"三反就是三反。"羅厚說。
"反什麼呢?"
"一反官僚主義,二反貪汙,三反浪費。"
朱千里抽著他的臭菸斗,舒坦他說:"這和我全不相干。我不是官,哪來官僚主義?我月月領工資,除了工資,公家的錢一個子兒也不沾邊,貪汙什麼?我連自己的薪水都沒法浪費呢!一個月五塊錢的零用,菸捲兒都買不起,買些便宜菸葉子抽抽菸鬥,還叫我怎麼節約!"
因此朱千里泰然置身事外。
群眾已經組織起來,經過反覆學習,也發動起來了。
朱千里只道新組長的新規章嚴厲,羅厚沒工夫到他家來,他缺了幫手,私賺的稿費未及匯出,款子連同匯票和一封家信都給老婆發現。老婆向來懷疑他鄉下有妻子兒女,防他寄家用。這回抓住證據,氣得狠狠打了他一個大嘴巴子,順帶抓一把臉皮,留下四條血痕,朱千里沒面目見人,聲稱有病,躲在家裡不敢出門。
他漸漸從老婆傳來的的話裡,知道四鄰的同志們成天都在開會,連晚上都開,好像三反反到研究社來了。據他老婆說,曾有人兩次叫他開會,他老婆說他病著,都推掉了。朱千里有點兒不放心。最近又有人來通知開緊急大會,叫朱先生務必到會。朱千里得知,忽然害怕起來,想事先探問一下究竟。
他臉上的傷疤雖然脫掉了,紅印兒還隱約可見,只好裝作感冒,圍上圍巾,遮去下半部臉,出來找羅厚。辦公室裡不見一人,據勤雜工說,都在學習呢。學習,為什麼都躲得無影無蹤了呢?他覺得蹊蹺。
他和丁寶桂比較接近,想找他問問,只不知他是否也躲著學習呢。他跑到丁家,發現餘楠也在。
朱千里說:"他們年輕人都在學習呢。學習什麼呀?學習三反嗎?咱們老的也學習嗎?"
丁寶桂放低了聲音詫怪說:"你沒去聽領導同志的示範檢討嗎?"
朱千里說他病了。
餘楠說:"沒來找你嗎?朱先生,你太脫離群眾了。"
朱千里懊喪說:"我老伴說是有人來通知我的,她因為我發燒,沒讓我知道。"
餘楠帶些鄙夷說:"明天的動員報告,你也不知道吧?"餘楠和朱千里互相瞧不起,兩人說不到一塊兒。這時朱千里只好老實招認,只知道有個要緊的會,卻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會。
丁寶桂說:"老哥啊,三反反到你頭上來了,你還在做夢呢!"
"反我?反我什麼呀?"朱千里摸不著頭腦,可是瞧他們惶惶不安的樣子,也覺得有點惶惶然。
據了寶桂和餘楠兩人說,社裡的運動開始得比較晚了些。不過,傅今和範凡都已經做過示範檢討。傅今檢討自己入黨的動機不純。他因為追求資產階級的女性沒追上,爭口氣,要出人頭地,想入黨做官。群眾認為他檢討得不錯,挖得很深,挖到了根子。範凡檢討自己有進步包袱,全國解放後脫離了人民,忘了本,等等。群眾對兩位領導的檢討都還滿意。理論組的組長檢討自己自高自大,目無群眾,又為名為利,一心向上爬。現當代組的組長檢討自己好逸惡勞,貪圖享受,群眾還在向他們提意見。後一個是不老實,前一個是挖得不深。古典組和外文組落後了,還沒有動起來。因為丁寶桂不過是個小組長(古典組的召集人已由年輕的組秘書擔任)。他也並沒有意識到自己該做什麼檢討。汪勃是兼職,運動一開始就全部投入學校的運動了。圖書資料室也沒動,施妮娜還和江滔滔同在鄉間參加土改,一時不會回來。據說運動要深入,下一步要和大學裡一個模式搞。所以要召開動員大會。
丁寶桂嘀咕說:"我又沒有追求什麼資產階級女性,叫我怎麼照模照樣的檢討呢?我也沒有自高自大,也不求名,也不求利,也不想做官……"餘楠打斷他說:"你倒是頂美的!你那一套是假清高,混飯吃!"
丁寶桂嘆氣說:"我可沒本事把自己罵個狗血噴頭。我看那兩個示範的檢討準是經過核心罵來罵去罵出來的。只要看看理論組組長和現當代組組長的檢討,都把自己罵得簡直不堪了,群眾還說是不老實,很不夠。"
餘楠原是為了要打聽"大學裡的模式"是怎麼回事。丁寶桂有舊同事在大學教課,知道詳情。可是丁寶佳說:
"難聽著呢!叫什麼脫褲子,割尾巴!女教師也叫她們脫褲子!"
朱千里樂了。他說:"狐狸精脫了褲子也沒有尾巴,要喝醉了酒才露原形呢。"
丁寶桂說:"唷!你倒好像見過狐狸精的!"
餘楠不願意和他們一起說怪話。和這一對糊塗蟲多說也沒用,還是該去探問一下許彥成夫婦。他覺得許彥成雖然落落難合,杜麗琳卻還近情。上次他請了一頓飯,杜麗琳不久就還請了。他從丁家辭出,就直奔許家。
杜麗琳在家。如今年輕人天天開會,外文組的辦公室裡沒人坐班了,餘楠自己也不上班了。麗琳每天下午也不再到辦公室去,她和彥成暫且除去前些時候的隔閡,常一同捉摸當前的形勢,討論各自的認識。
餘楠來訪,麗琳禮貌周全讓坐奉茶,和悅地問好,餘楠問起許彥成,麗琳只含糊說他出去借書了。餘楠懷疑麗琳掩遮著什麼,可是問到大學裡的三反,她很坦率地告訴餘楠,叫"洗澡"。每個人都得洗澡,叫做"人人過關"。至於怎麼洗,她也說不好,只知道職位高的,校長院長之類,洗"大盆",職位低的洗"小盆",不大不小的洗"中盆"。全體大會是最大的"大盆"。人多就是水多,就是"澡盆"大。一般教授,只要洗個"小盆澡",在本系洗。她好像並不焦心。
餘楠告辭時謝了又謝,說如果知道什麼新的情況,大家通通氣。麗琳不加思考,一口答應。
彥成這時候照例在姚家。不過這是他末了一次和姚太太同聽音樂。姚太太說:"彥成,現在搞運動呢。你得小心,別到處串門兒,看人家說你摸底,或是進行什麼攻守同盟。"
這大概是姚宓透露的警告吧?他心虛地問:"人家知道我常到這兒來嗎?"
"總會有人知道。"
"那我就得等運動完了再來看伯母了,是不是?"
姚太太點頭。
彥成沒趣。坐了一會兒就起身說:"伯母,好好保重。"
姚太太說:"你好好學習。"
彥成快快辭出,默默回家。他沒敢把姚太太的話告訴麗琳。不過,他聽麗琳講了餘楠要求通通氣,忙說:"別理他,咱們不能私下勾結。"
麗琳說:"咱們又沒做賊,又沒犯罪。"
彥成說:"反正聽指示吧。該怎麼著,明天動員報告,領導會教給咱們。"麗琳瞧他悶悶地鑽入他的"狗窩",覺得他簡直像捱了打的狗,夾著尾巴似的。
第二章
範凡做了一個十分誠摯的動員報告。大致說:"新中國把舊社會過來的知識分子一個大包袱全包了,取他們的專長,不計較他們的缺點,指望他們認真改造自我,發揮一技之長,為人民做出貢獻。可是,大家且看看一兩年的成績吧。大概每個人都會感到內心慚愧的。質量不高,數量不多,錯誤卻不少。這都是因為舊社會遺留下來的封建思想和資產階級思想使我們揹負著沉重的包袱,束縛了我們的生產力,以致不能充分發揮作用,為當前的需要努力。大家只是散亂地各在原地踏步。我們一定要拋掉我們揹負的包袱,輕裝前進。"
"要拋掉包袱,最好是解開看看,究竟裡面是什麼寶貝,還是什麼骯髒東西。有些同志的舊思想、舊意識,根深蒂固,並不像身上背一個包袱,放下就能扔掉,而是皮膚上陳年積累的泥垢,不用水著實擦洗,不會脫掉;或者竟是肉上的爛瘡,或者是暗藏著尾巴,如果不動手術,爛瘡挖不掉,尾巴也脫不下來。我們第一得不怕醜,把骯髒的、見不得人的部分暴露出來;第二得不怕痛,把這些部分擦洗乾淨,或挖掉以至割掉。"
"這是完全必要的。可是要做到這一點,首先得本人自覺自願。改造自我,是個人對社會的負責,旁人不能強加於他。本人有覺悟,有要求,群眾才能從旁幫助。如果他不自覺、不自願,捂著自己的爛瘡,那麼,旁人儘管聞到他的臭味兒,也無法為他治療。所以每個人首先得端正態度。態度端正了,旁人才能幫他擦洗垢汙,切除或挖掉腐爛骯髒或見不得人的部分。"
他接下講了些端正態度的步驟。他組織幾位老知識分子到城裡城外的幾所大學去聽些典型報告,讓他們照照鏡子,看看榜樣。然後開些座談會交流心聲。然後自願報名,請求幫助和啟發。
動員大會是在大會議室舉行的。滿座的年輕人都神情嚴肅,一張張臉上漠無表情,顯然已經端正態度,站穩立場。丁寶桂覺得他們都變了樣兒:認識的都不認識了,和氣的都不和氣了。朱千里本來和大家不熟,只覺得他們嚴冷可怕。就連平日和年輕人相熟的許彥成,也覺得自己忽然站到群眾的對方面去了。他們幾個"舊社會過來的知識分子"覺得範凡的話句句是針對他們說的。這雖然不能表明他們知罪,至少可見那些話全都正確。他們還未及考慮自己是否問心有愧,至少都已覺得芒刺在背。
大會散場,丁寶桂不敢再和朱千里胡說亂道,怕他沒頭沒腦地捅出什麼話來。朱千里也有了戒心,對誰都提防幾分。餘楠更留心不和他們接近。他們這一夥舊社會過來的資產階級知識分子馴服地按照安排,連日出去旁聽典型報告。不僅聽本人的自我檢討,也聽群眾對這些檢討提出來的意見。意見都很尖銳,"幫助"大而肯定少。還時時聽到群歡逢到檢討者"頑抗"而發出憤怒的吼聲。這彷彿威脅著他們自己,使他們膽戰心驚。
丁寶桂私下對老伴兒感嘆說:"我現在明白了。一個人越醜越美,越臭越香。像我們這種人,有什麼可檢討的呢。人越是作惡多端,越是不要臉,檢討起來才有話可說,說起來也有聲有色,越顯得覺悟高,檢討深刻。不過,也有個難題。你要是打點兒偏手,群眾會說你不老實,狡猾,很不夠。你要是一口氣說盡了,群眾再擠你,你添不出貨了,怎麼辦呢?"
朱千里覺得革命群眾比自己的老婆更難對付。他私賺了稿費,十次裡八次總能瞞過。革命群眾卻像千隻眼,什麼都看得見。不過,守在他身邊的老婆都能對付,革命群眾諒必也能對付。兵來將擋,水來上掩,走著瞧吧。
餘楠聽了幾個典型報告,十分震動,那麼反動的思想,他們竟敢承認,當然是不得不承認了。他餘楠可以把自己暴露到什麼程度呢?他該怎麼招供呢?
許彥成和杜麗琳認真學習,一面聽報告,一面做筆記。每聽完一個報告,先在筆記上寫下自己的批語,如老實不老實,深刻不深刻等等。不過他們認為誠懇深刻的,群眾總說不老實,狡猾。下一次再聽這人重作檢討,總證實他確實不夠坦白,的確隱瞞了什麼。兩人回家討論,不免心服群眾水平高,果然是眼睛雪亮。好在群眾眼睛雪亮,可以信任他們。夫婦倆互相安慰說:"反正咱們老老實實把包袱底兒都抖摟出來就完了。"
他們聽了好些檢討和批判,範凡就召集他們開一個交流心得的座談會。除了他們幾個"老知識分子",旁聽的寥寥無幾。
餘楠第一個發言,說他看到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醜惡,震撼了靈魂。他從沒有正視過自己,不知道自己有多臭多髒。他願意在群眾的幫助下,洗個乾淨澡,脫胎換骨。
丁寶桂因為到會的人不多,而且不是什麼檢討會,只是交流心得,所以很自在。他改不了老脾氣,只注意人家字眼兒上的毛病,脫口說:"哎,洗個澡哪會脫胎換骨呀!——我是說,咱們該實事求是。"
朱千里打圓場說:"這不過是比喻,不能死在句下。洗澡是個比喻,脫胎換骨也是比喻。只是比在一起,比混了。我但願洗個澡就能脫胎換骨呢!"
餘楠生氣說:"我建議大家嚴肅些!咱們這時候還有心情開玩笑說這些無原則的話嗎?"
杜麗琳忙插口表白自己和餘楠有同樣的感受,要求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彥成很真誠他說:"我常看到別人這樣不好、那樣不好,自己卻是頂美的。現在聽了許多自我檢討和群眾的批判,才看到別人和我一樣的自以為是,也就是說,我正和別人一樣地這樣不好、那樣不對。我得客觀地好好檢查自己,希望能得到群眾的幫助。"
丁寶桂忽然明白,這是個表態的會,忙也說,他贊成"洗心革面"的辭兒,說他聽了這許多檢討和批判,感到非常惶恐,自慚糊塗半生,一向沒有認識自己,渴望群眾給他幫助,讓他自新。
朱千里忙也鄭重宣告:他需要群眾的幫助和啟發,讓他能找到自新的途徑。
範凡讚許了各位先生的覺悟,宣佈散會。散會後,他和到會旁聽的幾人磋商一番,安排怎麼給予幫助和啟發。
第三章
也許丁寶桂的問題最簡單,也許丁寶桂的思想最落後,他是第一個得以啟發和幫助的人。
會仍在會議室開。到會的人不多,只坐滿了中間長桌的周圍。幾個等待洗澡的"老先生"都到了。他們沒看見一個同組的熟人。參加這個會的都只在大會上見過幾面,大約都是些理論組和現當代組的進步幹部。丁寶桂看著一個個半陌生的臉都漠無表情——不僅冷漠,還帶些鄙夷,或者竟是敵意,不免惴惴不安。
主席是一位剃了光頭的中年幹部,丁寶桂也不知他的姓名。他說明這個會是應丁先生的要求,給他點兒啟發和幫助。丁寶桂對"幫助"二字另有見地。他認為幫助就是罵,就是圍攻,所以像一頭待宰的豬,抖索索地等待開刀。
經過一番靜默,一個微弱的聲音遲遲疑疑提出一個問題:"丁先生對共產黨是什麼看法?"
丁寶桂暗暗鬆了一口氣,忙回答說:"共產黨是全國人民的大救星。"
長桌四周一個個冷漠的臉上立刻凝出一層厚厚的霜。
丁寶桂以為自己回答太簡略,忙熱情歌頌一番,連"推倒一座大山"都背出來。可是誰也不理他,誰都沒有表情。
丁寶桂慌了。他答得對嗎?"很不夠"嗎?他停頓了一下說:"請再問吧。"好像他是面對一群嚴峻的考官。
主席說:"行了,丁先生顯然不需要啟發或幫助。散會。"
丁寶桂著急說:"請不吝指教,給我幫助呀!"
主席說:"丁先生,你還沒有端正態度,你還在抗拒!"
長桌周圍的人都合上筆記本,紛紛站起來。
丁室桂好似的丈八的金剛,摸不著頭腦。他想:"你們問我,我馬上回答了,還是抗拒嗎?該怎麼著才算端正態度呀?"當然他只是心上納悶,並不敢問。
餘楠忙說:"請在座在給我一點啟發和幫助吧。"
杜麗琳也說:"我們都等待幫助和啟發呢。"主席做手勢叫大家坐下。
沉默了一會兒,一個聲音詫怪說:"聽說有的夫妻,吵架都用英語。"
許彥成瞪著眼問:"誰說的?"
沒人回答。合上的筆記本壓根兒沒開啟,到會的人都待著臉陸續散出,連主席也走了。剩下五個骯髒的"浴客"面面相覷。
麗琳埋怨說:"彥成,你懂不懂?這是啟發。"
餘楠也埋怨說:"瞧,好像我們都在抗拒似的。"朱千里很聰明地聳聳肩,做了個法蘭西式的姿勢,表示鄙夷不屑。
五個人垂喪氣,四散回家。
過了一天,才第二次開會。這次是啟發和幫助餘楠。到會的人比幫助和啟發丁寶桂的那次會上多,沿牆的椅子都坐滿了。外文組的幾個年輕人都出席,只是一個也沒有開口。
主席仍舊是那位剃光頭的中年幹部。餘楠表示自己已端正了態度,要求同志們給予啟發和幫助。
第一個啟發,和丁寶桂所得的一模一樣。餘楠點點頭,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下。
有人謹慎地問:"餘先生也是留美的?"
餘楠好像參禪有所徹悟,又點點頭記下。
"聽說餘先生是神童。"
餘楠得意得差點兒要謙遜幾句,可是他及時制止了自己,仍然擺出參禪的姿態,一面細參句意,一面走筆記下。
忽有人問:"餘先生是什麼時候到社的?"
餘楠覺得一顆心沉重地一跳,不禁重複了人家的問句:"什麼時候到社的?"
問的人不多說,只重複一遍:"什麼時候到社的?"
餘楠不及點頭,慌忙記下。
好像給他的啟發已經夠多,沒人再理會他。
就在這同一個會上,接下受啟發的是朱千里。很多人踴躍提問:"朱先生哪年回國的?"
"朱先生為什麼回國?"
"朱先生有很多著作吧?"
"什麼時候寫的?"
"朱先生是名教授,啊?"
"朱先生對抗美援朝怎麼看法?"
"朱先生還有個洋夫人呢,是不是?"
"朱先生的稿費不少吧?"
朱千里從容一一記下。他收穫豐富,暗暗得意。
有人對許彥成和杜麗琳也提出一個問題,問他們為什麼回國。
以後大家便不說話了。
丁寶桂哭喪著臉對自己辯解說:"我上次不是抗拒。"可是誰也不理他。
這天的會,就此結束。
許彥成回家說:"我還是不懂。當然我也沒有開口。為什麼回國?這又有什麼奧妙?夫妻吵架用英語,又怎麼著?咱們這一陣子壓根兒沒吵架。準是李媽聽見咱們說英語,就胡說咱們吵架。"
麗琳說:"我想他們準來盤問過咱們的李媽。因為我聽說他們都動員愛人幫助洗澡。他們沒來動員我,大約咱們是同在一組,對我來問這問那,怕漏了底。"
彥成皺眉說:"也不知李媽胡說了些什麼。"
麗琳說:"他們要提什麼問題,總是拐彎兒抹角地提一下,叫你好好想想。反正每一句話裡,都埋著一款罪狀,叫你自己招供。"
彥成忽有所悟:"我想,麗琳,吵架也用英語和月亮也是外國的圓一個調兒。就是說,咱們是洋奴——這話我可不服!咱們倒是洋奴了!"
"留學的不是洋奴是什麼?"
"洋奴為什麼不留在外國呢?"
"留在外國無路可走,回國有利可圖,還可以撈資本,冒充進步。"
彥成想一想說:"哦!進步包袱!"
他嘆氣想:"為什麼老把最壞的心思來冤我們呢?"
麗琳說:"你不是要求客觀嗎?你得用他們的目光來衡量自己——你總歸是最腐朽骯髒的人。"
"資產階級沒有好人。爭求好,全是虛假,全是騙人!"彥成不服氣。
麗琳忽然聰明了。"也許他們沒錯。比如我吧,我自以為美,人家卻覺得我全是打扮出來的。這裡描描,那裡畫畫,如果不描不畫,不都是醜嗎?我自己在鏡子裡看慣了,自以為美。旁人看著,只是不順眼。"
彥成聽出她的牢騷,賭氣說:"旁人是誰?"
麗琳使氣說:"還是我自己的丈夫呢!"
"這可是你冤我。"
"我冤你!你不妨暫時撇開自己,用別人的眼光來看看自己呀,你是忠實的丈夫!你答應對我不撒謊的!可是呢……"
彥成覺得她聲音太高,越說越使氣,立刻改用英語為自己辯解。
麗琳沒好氣地笑說:"可不是吵架也用英語?"
彥成氣呼呼地,一聲不響。
過兩天,在他們倆的要求下,單為他們開了一個小會,給了些啟發和幫助。回家來彥成說:"洋奴是奴定了。還崇美恐美——這倒也不冤枉。我的確發過愁,怕美國科學先進,武器厲害。"
麗琳說:"看來我比你還糟糕。我是祖祖輩輩吸了勞動人民的血汗,剝削飯長大的。我是臭美,好逸惡勞,貪圖享受,混飯吃,不問政治,不知民間疾苦,心目中沒有群眾……"
彥成說:"他們沒這麼說。"
"可我得這麼認!"
"你也不能一股腦兒全包下來。"
"當然不,可是我得照這樣一樁樁挖自己的痛瘡呀。"
彥成忽然說:"我聽人家議論,現當代組那個好逸惡勞的組長,檢討了幾次還沒通過,好像罪名也是什麼資產階級思想。他是好出身,又是革命隊伍裡的,哪來資產階級思想呢?難道是咱們教給他的?"
麗琳想了想說:"不用教,大概是受了咱們這幫人的影響,或是傳染……"
"這筆帳怎麼算呢?都算在咱們帳上?"
兩人呆呆地對看著。第四章
朱千里回到家裡,他老婆告訴他:"他們要我幫助你,我可沒說什麼。咱們胳膊折了往裡彎!我只把你海罵了一通。"
"海罵?罵什麼呢?"
"家常說的那些話呀。"
"哪些話?"
他老伴兒扭過頭去,鼻子裡出氣。"瞧!天天說了又說,他都沒聽見。"
朱千里沒敢再問。想來,稿費呀什麼的,就是他老婆說的。
他雖然從群眾嘴裡撈得不少資料,要串成一篇檢討倒也不是容易。他左思右想,東挖西掘,睡也睡不穩,飯也吃不下。他原是個瘦小的人,這幾天來消瘦得更瘦小了。原先灰白的頭髮越顯灰白,原來昏暗的眼睛越發昏暗,再加失魂落魄,簡直像個活鬼。他平日寫文章,總愛抽個菸斗,這會子連菸斗都不抽了。他老婆覺得事態嚴重,連"海罵"都暫時停止。
朱千里覺得怎麼也得洗完澡,過了關,才松得下這口氣。權當生了重病動手術吧,得咬咬牙,拼一拚。
專門幫助他的有兩三人。他們找他談過幾次話。
"幫助"和"啟發"不是一回事。"啟發"只是不著痕跡地點撥一句兩句,叫聽的人自己覺悟。"幫助"卻像審問,一面問,一面把回答的話仔細記下,還從中找出不合拍的地方,換個方向突然再加詢問。他們對偽大學教授這個問題尤其幫助得多。他們有時兩人,有時三人,有"紅面",也有"白麵",經過一場幫助就是經過一番審訊。
朱千里從審訊中整理出自己的罪狀,寫了一個檢討提綱,分三部分:
1.我的醜惡。下面分(1)現象;(2)根源。
2.我的認識。
3.我的決心。
他按照提綱,對幫助他的兩三人談了一個扼要。憑他談的扼要,大體上好像還可以,也許還不大夠格,不過他既有勇氣要求在大會上做檢討,他們就同意讓他和群眾思想上見見面。他們沒想到這位朱先生愛做文章,每個細節都不免誇張一番,連自己的醜惡也要夸人其辭。
他先感謝革命群眾不唾棄他,給他啟發,給他幫助,讓他能看到自己的真相,感到震驚,感到厭惡,從此下決心痛改前非。於是他把桌子一拍說:"你們看著我像個人樣兒吧?我這個喪失民族氣節的準漢奸實在是頭上生角,腳上生蹄子,身上拖尾馬的醜惡的妖魔!"
他看到許多人臉上的驚詫,覺得效果不錯。緊接著就一口氣背了一連串的罪狀,夾七夾八,凡是罪名,他不加選擇地全用上,背完再回過頭,一項項細說。
"我自命為風流才子!我調戲過的女人有一百零一個,我為她們寫的情詩有一千零一篇。"
有人當場打斷了他,問為什麼要"零一"?
"實報實銷,不虛報謊報啊!一人是一人,一篇是一篇,我的法國女人是第一百名,現任的老伴兒是一百零一,她不讓我再有零二——哎,這就說明她為什麼老摳著我的工資。"
有人說:"朱先生,你的統計正確吧?"
朱先生說:"依著我的老伴兒,我還很不老實,我報的數字還是很不夠的。"
有人笑出聲來,但笑聲立即被責問的吼聲壓設。
有人憤怒地舉起拳頭來喊口號:"不許朱千里胡說亂道,戲弄群眾!"
群眾齊聲響應了一兩遍。
另一人憤怒地喊:"不許朱千里醜化運動!"
接著是一片聲的"打下去!打下去!"
朱千里傻站著說不下去了。幫助的他的那幾個人尤其憤怒。一人把臉湊到他面前說:"你是耍我們玩嗎?你知道我們為了研究你的問題,費了多少心血和精力嗎?"
朱千里抱歉說:"我為的是不辜負你們的一片心,來一個徹底的交代呀。"
五年十年以後,不論誰提起朱千里這個有名的檢討,還當作笑話講。可是當時的朱千里,哪會了解革命群眾的真心誠意呢!哪會知道他們都經過認真的學習,不辭煩旁地蒐集了各方揭發的資料,藉合他本人的政治表現,來給予啟發和幫助,叫他覺悟,叫他正視自己的骯髒嘴臉,叫他自覺自願地和過去徹底決裂,重做新人。朱千里當時遠沒有開竅,以為使出點兒招數,就能過關。大火燒來,他就問羅剎女借一把芭蕉扇來扇滅火焰,沒知道竟會越扇越旺的。他儘管自稱是來個徹底的檢查,卻是扁著耳朵,夾著尾巴,給群眾趕下來。
憤怒的群眾說:"朱千里!你回去好好想想!"
朱千里像雷驚的孩子,雨淋的蛤蟆,呆呆怔怔,家都不敢回。
第五章
..
餘楠雖然沒有跟著革命群眾喊口號,或喝罵朱千里,卻和群眾同樣憤怒。這樣嚴肅的大事,朱千里跑來開什麼玩笑嗎?真叫人把知識分子都看扁了。
他苦思冥想了好多天。自我檢討遠比寫文章費神,不能隨便發揮,得處處扣緊自己的內心活動。他茶飯無心,只顧在書房裡來回來回地踱步。每天老晚上床,上了床也睡不著,睡著了會突然驚醒,覺得心上壓著一塊石頭。他簡直像孫猴兒壓在五行山下,怎麼樣才能巧妙地從山石下脫身而出呢?
他啐過幾次典型報告之後,有一個很重要的心得。他告訴宛英,怎麼也不能讓群眾說一聲"不老實",得爭取一次通過。最危險的是第一次通不過再做第二次。如果做了一次又做一次,難保前後完全一致;如有矛盾,就出現漏洞了,那就得反來複的捱罵,做好幾次也通不過。
他很希望善保來幫助他。可是這多久善保老也不到他家來,遠遠看見他也只待著臉。大概群眾不讓善保來,防他向善保摸底。他多麼需要摸到個著著實實的底呀!可是他只好暗中摸索。幫助的小組面無表情,只叫他再多想想。等他第三次要求當眾檢討。他們沒有阻撓,餘楠自以為初步通過了。
幫助他的小組曾向宛英做思想工作。宛英答應好好幫助餘楠檢查,所以她很上心事,要餘楠把檢討稿先給她看看,她看完竟斗膽挑剔說:"你怎麼出身官僚家庭呢?我外公的官,怎麼到了你祖父頭上呢?"
餘楠不耐煩說:"你的外公,就等於我的祖父,一樣的。你不懂,這是我封建思想、家長作風的根源。"
宛英說:"他們沒說你家長作風。"
"可是我當然得有家長作風啊——草蛇灰線,一路埋伏,從根源連到冒出來的苗苗,前後都有呼應。"
他不耐煩和死心眼兒的宛英討論修辭法,只乾脆提出他最擔心的問題。
"我幾時到社的?當然是晚了些,為什麼晚?問題就在這裡,怎麼說呢?"
"你不是想出洋嗎?"宛英提醒他。
餘楠瞪出了眼睛:"你告訴他們了?"
"我怎會告訴他們呢。"
"那就由我說。我因為上海有大房子,我不願意離開上海。我多年在上海辦雜誌,有我的地盤。這都表現我貪圖享受,為名為利,要做人上人——這又聯到我自小是神重……"
餘楠雖然沒有像朱千里那樣變成活鬼,卻也面容憔悴,穿上藍布制服,不復像豬八戒變的黃胖和尚——黃是更黃些,還帶灰色,胖卻不胖了,他足足減掉了三寸腰圍,他比朱千里有自信,做檢討不是什麼"咬咬牙""拼一拼",因為他自從到社以來,一貫表現良好,向來是最要求進步的。他自信政治嗅覺靈敏過人,政治水平高出一般,每次學習會上,他不是第一個開炮定調子,就是末一個做總結髮言。這次他經過深刻反省,千穩萬妥地寫下檢討稿,再三斟酌,覺得無懈可擊,群眾一定會通過。他吩咐宛英準備點幾好酒,做兩個好菜。今晚吃一頓好晚飯慰勞自己。
那次到會的人不少,可算是不大不小的"中盆澡"。餘楠不慌不忙,擺出厚貌深情的姿態,放出語重心長的聲調,一步一步檢討,從小到大,由淺入深,每講到痛心處,就略略停頓一下,好像是自己在胸口捶打一下。他萬想不到檢討不一半,群眾就打斷了他。他們一聲聲的呵斥:"餘楠!你這頭狡猾的狐狸!"
"餘楠!你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密密,卻拿些雞毛蒜皮來搪塞!"
"餘楠休想矇混過關!"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餘楠!你滑不過去!"
"不準餘楠捂蓋子!"
餘楠覺得給人撕去了臉皮似的。冷風吹在肉上只是痛,該怎麼表態都不知道了。
忽有人冷靜地問:"餘楠,能講講你為什麼要賣五香花生豆兒嗎?"
餘楠轟去了魂魄,張口結舌,心上只說:"完了,完了。"
他回到家裡,猶如夢魘未醒。宛英瞧他面無人色,忙為他斟上杯熱茶。不料他接過來豁朗一聲,把茶杯連茶摔在地下,砸得粉碎。他眼裡出火說:"我就知道你是個糊塗蛋!群眾來釣魚,你就把魚缸連水一起捧出來!"
宛英說:"我什麼都沒告訴他們,只答應盡力幫助你。"
"賣五香花生米誰說的?除了你還有誰?"
宛英呆了一呆,思索著說:"你跟阿照說過嗎?或者咱們說話,她在旁連聽見了?"
餘楠立即冷下來——不是冷靜而是渾身寒冷。他細細尋思,準是女兒把爸爸出賣給男朋友了。人家是解放軍出身,能向著他嗎?非我族類呀!
他忽然想到今晚要慶祝過關的事,忙問宛英:"阿照知道你今晚為我預備了酒菜嗎?"
宛英安慰他說:"不怕,只說我為你不吃不睡,哄你吃點子東西,補養精神。"
餘楠又急又怕,咬牙切齒地痛罵善保沒良心,吃了他家的好飯好菜,卻來揭他的底。他不知道該怪自己在姜敏面前自吹自擂闖下禍。可憐善保承受著沉重的壓力。姜敏怨恨他,說他是餘楠選中的女婿,不但自己該站穩立場,還應該負責幫助餘楠改造自我。她聽過餘楠的吹牛和賣弄,提出餘楠有許多問題。他和餘照都是一片真誠地投入運動,要幫助餘楠改造思想。餘楠卻是一輩子也沒有饒恕陳善保,他始終對"年輕人""怕得要死,恨得要命",從來不忘記告誡朋友對"年輕人"務必保持警惕。善保終究沒有成為他家的女婿,不過這是後話了。
餘楠經宛英提醒,頓時徹骨寒冷。餘照最近加入了青年團,和家裡十分疏遠。而且,餘楠幾乎忘了,他還有兩個非常進步的兒子呢。賣五香花生的話,他們兄弟未必知道,可是他們知道些什麼,他實在無從估計。
宛英親自收拾了茶杯的碎片和地上一灘茶水,兩口子說話也放低了聲音。可憐餘楠在宛英面前都矮了半截。
第六章
革命群眾不斷地號召舊社會過來的知識分子:別存心僥倖,觀望徘徊,企圖矇混過關;應該勇敢地跳進水裡,洗淨垢汙,加入人民的隊伍;自外於人民就是自絕於人民,絕沒有好結果。
杜麗琳雖然在大學裡學習遠遠跟不上許彥成,在新社會卻總比彥成搶前一步。該說什麼,該做什麼,她從不像彥成那樣格格不吐,遲遲不前。她改不了的只是她那股子"帥"勁兒。她近來的打扮稍稍有改變:不穿裙於而穿西裝長褲,披肩的長髮也逐漸剪短。她早已添置了兩套制服,只是不好意思穿。幫助他"洗澡"的小組有一位和善的女同志,曾提問:"為什麼杜光生叫人不敢接近?""為什麼杜先生和我們中間總存著一些距離?"麗琳立即把頭髮剪得短短的,把簇新的制服用熱肥皂水泡上兩次,看似穿舊的,穿上自在些。小組的同志說她有進步,希望她表裡如一。她們聽過她的初步檢討,提了些意見,就讓她當眾"洗澡"。
麗琳鄭重其事,寫了個稿子,先請彥成聽她念一遍,再給幫助她的小組看。
彥成聽了她的開頭:"我祖祖輩輩喝勞動人民的血,騎在他們頭上作威作福,飯來開口衣來伸手,只貪圖個人的安逸,只追求個人的幸福,從不想到自己對人民有什麼責任。我只是中國人民身上的一個大毒瘤,不割掉,會危害人民。"
彥成咬著嘴唇忍笑。
麗琳生氣說:"笑什麼?這是真心話。"
"我知道你真心。可是你這個大毒瘤和朱千里的醜惡的妖魔有什麼不同呢?"
"當然不一樣。"
"不一樣,至多是五十步與一百步的區別,都是誇張的比喻呀!"
"那麼,我該怎麼說呢?"
彥成也不知道。他想了想,嘆口氣說:"大概我也得這麼說。大家都這麼說,不能獨出心裁。"
"又不是做文章。反正我只按自己的覺悟說真話。"
彥成說:"好吧,好吧,念下去。"
"我從沒有意識到自己有什麼對不起人民的地方,我覺得自己的享受都是理所當然。這是因為我的資產階級出身決定了我的立場觀點,使我只覺得自己有理,看不見自己的醜惡。"
彥成又笑了:"所以都不能怪你!"
"那是指我還沒有覺悟的時候呀。我的出身造成了我的罪過。"
她繼續念她的稿子:"我先得向同志們講講我的家庭出身和我的經歷,讓同志們不但瞭解我的病情,還知道我的病根,這就可以幫助我徹底把病治好。"
"我祖上是開染坊的,父親是天津裕豐商行的大老闆,我是最小的女兒,不到兩歲就沒了母親。我生長在富裕的家庭裡,全不知民間疾苦,對勞動人民沒什麼接觸,當然說不到對他們的感情了。我從小在貴族式的教會學校上學,只知道崇洋慕洋。我的最高志願是留學外國,最美的理想是和心愛的人結婚,有一個美滿的家庭。我可算都如願以償了。"
"祖國解放前夕,我父親去世,我的大哥——他大我十九歲——帶著一家人逃往香港。我的二哥——他大我十六歲,早在幾年前就到美國經商,很成功,已經接了家眷。我們夫婦很可以在美國住下來。那時候,我對共產黨只有害怕的分兒,並不願意回國。我也竭力勸彥成不要回國。可是他對我說:你不願意回去,你就留下,我不能勉強你,我可是打定主意要回去的。"
"我抱定愛情至上的信念,也許還有殘餘的封建思想,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吧——我當然不是隨雞隨狗,丈夫是我自己挑的,他到哪裡,我當然一輩子和他在一起。所以我拋下了我的親人和朋友,不聽他們的勸告,跟許彥成回國了。我不過是跟隨自己的丈夫,不是什麼投奔光明。"
麗琳停下來看著彥成。"我說的都是實情吧?"
"人家耐煩聽嗎?"彥成有點兒不耐煩。
"這又不是娛樂,我是剖開真心,和群眾竭誠相見。"
"好呀,說下去。"
麗琳看著彥成,故意說:"我回國後才逐漸發現,我的信念完全錯誤,我的理想全是空想。"
彥成正打了半個呵欠,忙閉上嘴,睜大眼睛。
麗琳接下去說:"愛情至上的資產階級思想把我引入歧途。愛情是靠不住的,欺騙自己,也欺騙別人,即使是真正的愛情,也經不了多久就會變,不但量變,還有質變,何況是勉強敷衍的愛情呢!而且愛情是不由自主的,得來容易就看得輕易,沒得到的,或者得不到的,才覺得稀罕珍貴。"
彥成說:"你是說教?還是控訴?還是發牢騷?"
"我不過說我心裡的話。"
"你對幫助你的小組也是這麼說的嗎?"
麗琳嫣然一笑說:"我這會兒應應景,充實了一點兒。"她把稿子扔給彥成。"稿子上怎麼說,你自己看吧。"
彥成賭氣不要看。他說:"你愛怎麼檢討,我管不著。你會說心裡話,我也會說心裡話。"
麗琳說:"瞧吧,你老實,還是我老實。"
彥成氣呼呼地不答理。可是他有點後悔,也有點不安,不知麗琳借檢討要控訴他什麼話。他應該先看看她的稿子。
麗琳的檢討會上人也不少。主持會議的就是那位和善的女同志。她是人事處的幹部,平時不大出頭露面。她說了幾句勉勵和期待的話,大家靜聽杜麗琳檢討。
壯麗琳穿一套灰布制服,方頭的布鞋,頭髮剪得短短的,臉色黃黃的。她嚴肅而膽怯地站起來,念她的檢討稿。開場白和她念給彥成聽的差不多,只是更充實些。彥成眼睛盯著她,留心聽她念。她照著原稿直唸到回國以後,她一字不說愛情至上的那一套,只說:
她看到新中國朝氣蓬勃,和她記憶中那個腐朽的舊社會大個相同了。她得到了合適的工作,分得了房子,成立了新家庭,一切都很如意。可是她漸漸感到,她和新社會並不融洽。她感到旁人對她側目而視,或別眼相看,好像帶些敵意,或是帶些鄙視。她憑一個女人的直覺,感到自己在群眾眼裡並不是什麼美人,而是一個標準的資產階級女性。她淺薄、虛榮、庸俗,渾身發散著濃郁的資產階級氣息。當然,並沒有誰當面這麼說,不過她相信自己的瞭解並沒有錯。因為她自己也看到了自己的淺薄、庸俗和虛榮。她也能看到樸素的、高尚的、要求上進的女同志是多麼美,只是她不願意承認。
彥成豎起了耳朵。
她卻並不多加發揮,只接著說,外表體現內心。她的內心充滿了資產階級的信念,和她的外表完全一致。在她,工作不過是飯碗兒,工作的目的是為了賺錢,學識只是本錢。她上大學、留學、讀學位都是為了累積資本,本錢大,就可以賺大錢。這都說明自己是惟利是圖的資產階級,斤斤計較的都是為自己的私利。
彥成這時放鬆警惕,偷眼四看。他同組的幾個年輕人:姜敏、羅厚、姚宓、善保挨次坐在後排,都滿面嚴肅,眼睛只看著做檢討的人。
麗琳談心似的談。她說:"我從沒想到為誰服務。我覺得自己靠本事吃飯,沒有剝削別人。我父親靠經營資本賺錢也沒有榨取什麼血汗,許多人還靠他養家活口呢。所以我總覺得不服氣,心上不自在,精神上也常有壓抑感。三反開始,我就從親戚朋友那邊聽到好些人家遭殃了,有人自殺了。我心上害怕,只自幸不是資本家,而是知識分子。可是,三反運動又轉向知識分子——要改造知識分子了。我又害怕,又後悔,覺得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跟許彥成回來。當時他並沒有勉強我,是我硬要跟著他的。現在可怎麼辦呢?我苦苦思索,要為自己辯護——就是說,我沒有錯,沒有改造的必要。可是我想來想去,我的確是吃了農民種的糧食,的確是穿了工人織的衣料,的確是靠解放軍保衛國家,保障了生活的安寧,而我確實對他們毫無貢獻。我謀求的只是個人的安逸,個人的幸福。我苫惱了很久,覺得自己即使自殺了,也無法償還我欠人民的債。
"我有一天豁然開朗,明白群眾並不要和我算什麼帳,並不要問我討什麼債。他們不過是要挽救我,要我看到過去的錯誤,看明白自己那些私心雜念的可恥,叫我拋去資產階級和封建社會留給我的成見,剷除長年累積在我心上的腐朽卑鄙的思想感情,投身到人民的隊伍中來,一心一意為人民服務。"
她接著批判自己錯誤的人生觀,安逸的生活方式等等,說她下定決心,不再迷戀個人的幸福,計較個人的得失,要努力頂起半邊天,做新中國的有志氣的女人。
彥成覺得麗琳很會說該說的話,是標準的麗琳。她確也說了真話,她的決心也該是真的,不過彥成認為只是空頭支票。她的認識水平好像還很膚淺幼稚。她的檢討能通過嗎?
主席說:"杜先生的檢討,雖然不夠全面,卻是誠懇的。她敢於暴露,因為她相信群眾,也體會到黨和人民要挽救她的一片苦心。能把錯誤的、髒的、醜的亮出來,就是因為認識到那是錯誤的,或是髒的醜的,而決心要拋棄它。儘管杜先生的覺悟還停留在表面階段,她的決心還有待鞏固,她能自願改造自己是可喜的,值得歡迎。同志們有什麼問題,不妨提出來給她幫助。"
有人說:"杜先生對過去雖有認識;批判卻遠遠不夠。"
有人說:"抽象的否定,不能代替切實的批評。"
有人說:"杜先生對於靠剝削人民發財的父親和投機取巧的哥哥,好像還溫情脈脈,並沒有一點憎恨。"
有人問:"是不是脫去一套衣服,就改換了靈魂的面貌?"
主席讓麗琳回答。
麗琳說:問題提得好!都啟發她深思。她不敢撒謊,她對自己的親人,仇恨不起來,足見她的思想感情並沒有徹底改變。她只能保證,從此和他們一刀兩斷,劃清界線。
也說著流下眼淚——真實的痛淚。這給大家一個很好的印象,她是捨不得割斷,卻下了決心,要求站穩立場。
主席總結說:"自我改造,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不是一下子就能改好的。我們人人都需要長期不懈地改造自己。杜麗琳先生決心要拋棄過去腐朽骯髒的思想感情,願意洗心革面,投入人民的隊伍,我們是歡迎的。讓我們熱烈鼓掌,表示歡迎。"(大家熱烈鼓掌)"杜先生,談談你的感受吧!"
麗琳在群眾的掌聲中激動得又流下淚來。這回不是酸楚的苦淚而是感激的熱淚。她說,第一次感受到群眾的溫暖,這給了她極大的鼓舞。希望群眾繼續關心她、督促她,她也一定努力爭求不辜負群眾的期望。
幾個等待"洗澡"的"浴客"沒有資格鼓掌歡迎,只無限羨慕地看她過了關。
第七章
。
幫助"洗澡"的幾個小組召集待浴的幾位先生開個小會,談談感想。
餘楠仍是哭喪著臉。他又灰又黃,一點兒也不像黃胖和尚,卻像個待決的囚犯,許彥成憂憂鬱鬱,不像往日那樣嬉笑隨和。朱千里瞪出兩隻大眼,越見得瘦小乾癟。丁寶桂還是惶惶然,不過他聽了杜麗琳的檢討,大受啟發。會上他搖頭擺腦,表現他對自己的感受舔嘴咂舌的欣賞,覺得開了竅門。
他說:"我受了很深的教育。以前,我以為啟發是提問題,幫助是揭我的短,逼我認罪,或者就是襯拳頭,打我落水狗。現在我懂了,幫助是真正的幫助。"他很神秘地不再多說,生怕別人抄襲了他獨到的體會。他只說:"我現在已經瞭解群眾對我的啟發,也接受了群眾給我的幫助,準備馬上當眾洗個乾淨澡。"
朱千里瞪著眼,伸出一手攔擋似的說:"哎,哎,老哥啊,我渾身溼漉漉的,精光著,衣服都不能穿,讓你先洗完了吧!"
彥成幾乎失笑,可是看到大家都很嚴肅——包括朱千里,忙及時忍住。
餘楠鄙夷不屑他說:"朱先生談談自己的感受呀?"
朱千里也鄙夷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說:"感受嘛,很簡單。咱們如果批判得不深刻,別人還能幫助。主要是自己先得端正態度,老實揭發問題。"
餘楠氣短,沒也回答。
但有人問:"朱先生上次老實嗎?"
朱千里說:"我過於追求效果,做了點兒文章。其實我原稿上都是真話,幫助我的幾位同志都看過的。我為的是怕說來不夠響亮,臨時稍為渲染了一點兒。我已經看到自己犯了大錯誤,以後決計說真話,句句真話,比我稿子上的還真。"
有人說:"這又奇了,比真話還真,怎麼講呢?"
朱千里耐心說:"真而不那麼恰當,就是失真。平平實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是我現在的目標。"
這次會上,許彥成只說自己正在認真檢查。餘楠表示他嚴肅檢查了自己,心情十分沉重,看見杜先生洗完了澡,非常羨慕,卻是不敢抱僥倖的心,所以正負痛摳挖自己的爛瘡呢。
會後朱千里得到通知,讓他繼續做第二次檢討,並囑咐他不要再做文章。
朱千里的第二次檢討會上,許多人跑來旁聽。朱千里看見到會的人比上次多,感到自己的重要,心上暗暗得意。他很嚴肅地先感謝群眾的幫助,然後說:"我上次作檢討,聽來好像醜化運動,其實我是醜化自己。我為的是要表示對自己的憎恨,藉此激發同志們對我的憎恨,可以不留餘地,狠狠地批判我。我實在應該恰如其分,不該過頭。過猶不及呀。我要增強效果,只造成了誤會,我由衷向革命群眾道歉。"
有人說:"空話少說!"
朱千里忙道:"我下面說的盡是實話了。我要把群眾當作貼心人,說貼心的實話。"他瞪出一雙大眼睛,不斷的抹汗。
主席溫和他說:"朱先生,你說吧!"
朱千里點點頭,透了一口氣說:"我其實是好出身。我是貧僱農出身——不是貧農,至少也是僱農。我小時候也放過牛,這是我聽我姑媽說的,我自己也記不得了,只記得我羨慕人家孩子上學讀書。我父親早死,我姑夫在鎮上開一家小小的米店,是他資助我上學的。我沒能夠按部就班的唸書,斷斷續續上了幾年學。後來我跟鎮上的幾個同學一起考上省城的中學。可是我別說學費,到省城的路費都沒有。恰巧那年我姑媽養蠶收成好,又碰到一個好買主,她好比發了一筆小財。"
有人說:"朱先生,請不要再編《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了。"
朱千里急得說:"是真的,千真萬真的真事!我就不談細節吧,不過都是真事。不信,我現在為什麼偷偷兒為我外甥寄錢呢!我老婆懷疑我鄉下有前妻和兒女,防得我很緊,我只能賺些外快揹著她寄。因為我感激我的姑夫和姑媽——他們都不在了,有個外甥在農村很窮。我想到他,就想到自己小時候,也就可憐他。"
"可是朱先生還自費留法呢?是真的嗎?"有人提問。
朱千里說:"舊社會,不興得說窮。我是變著法兒勤工儉學出去的。可是我只說自費留法,錢是我自己賺的,說自費還是真實的。我在法國三四年——不,不止,四五年吧?或是五六年——我從來記不清數字,數字在記憶裡會增長——好像是五六年或六七年。我後來乾脆說不到十年。因為實在是不到十年。不過隨它五年八年十年,沒多大分別,只看你那幾年用功不用功。我是很用功的。有人連法語都不會說,也可以混上十幾年呢。"
又有人提問:"不懂法語,也能娶法國老婆吧?"
朱千里說:"對法國女人,只要能做手勢比劃,大概也能上手。說老實話,我沒娶什麼法國老婆,誰正式娶呀!不過是臨時的。那也是別人,不是我,我看著很羨慕罷了,我連臨時的法國姘頭都沒有。誰要我呀!"
"這是實話了。"
"是啊!我也從來沒說過有什麼法國老婆,只叫人猜想我有。因為我實在沒有,又恨不得有,就說得好像自己有,讓人家羨慕我,我就聊以自慰。我現在的老婆是花燭夫妻,她是我從前鄰居的姑娘,沒有文化,比我小好多歲,她也沒有什麼親人,嫁了我老懷疑我鄉下還有個老婆,還有兒子女兒,其實我只是個老光棍。"
"這都是實話嗎?"
"不信,查我的履歷。"
"履歷上你填的什麼出身?"
"我爹早死,十來歲我媽也沒了。資助我上學的是我姑夫,他開米店,我填的是非勞動人民。"
"可是你還讀了博士!"
朱千里很生氣,為什麼群眾老打斷他的檢討,好像不相信他的話,只顧審賊似的審他。他又只好回答。
"我沒有讀博士,不過,我可以算是得了博士,還不止一個呢!我從來沒說過自己是博士。假如你們以為我是博士,那是你們自己想的。我只表示,我自恨不是法國的國家博士。我又表示瞧不起大學的博士。也許人家聽著好像我是個大學博士而不自滿。其實呢,我並沒有得過大學博士。"
"你又可以算是得了博士,還不止一個!怎麼算的呢?"
"就是說,到手博士學位的,不是我,卻是別人。"
"那麼,你憑什麼算是博士呢?"
"憑真本領啊!我實在是得了不止一個博士。我們——我和我的窮留學朋友常替有錢而沒本領的留學生經手包寫論文。有些法國窮文人專給中國留學生修改論文,一千法郎保及格,三千法郎保優等,一萬保最優等。我替他們想題目,寫初稿,然後再交給法國人去修改潤色。我拿三百五百到六七百。他們再花上幾千或一萬,就得優等或最優等。有一個闊少爺花了一萬法郎,還得了一筆獎金呢,只是還不夠撈回本錢。當然,我說的不過是一小部分博士。即使花錢請人修改論文,口試還得親自挨克。法國人鬼得很,口試克你一頓,顯得有學問,當眾羞羞你,學位終歸照給。你們中國人學中國文學要靠法國博士做招牌,你們花錢讀博士,我何樂而不給呢!"
有人插話:"朱先生不用發議論,你的博士,到底是真是假呢?"
朱千里直把群眾當貼心人,說了許多貼心的真話,他們卻只顧盤問,不免心頭火起,發怒說:"分別真假不是那麼簡單!他們得的博士是真是假呢?我只是沒化錢,沒口試,可是坐旁聽,也怪難受的,替咱們中國人難受啊。"
"朱先生不用感慨,我們只問你說的是句句真話呢?還是句句撒謊呀?"
"我把實在的情況一一告訴你們,還不是句句真話嗎?"
"你不過是解釋你為什麼撒謊。"
"我撒什麼謊了!"朱千里發火了。
"還把謊話說成真話。"
"你們連真假都分辨不清,叫我怎麼說呢?"
"是朱先生分不清真假,還是我們分不清真假?告訴你,朱千里,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朱千里氣得說:"好!好!好個雪亮的群眾!好個英明的領導!"
有人發問了:"朱千里,你怎麼學習的?英明的領導是群眾嗎?你說說!"
朱千里嘟囔說:"這還不知道嗎!共產黨是英明的領導。"
有人忍笑問:"群眾呢?"
"英明的尾巴!"朱千里低聲嘟囔,可是存心讓人聽見。
有人高聲喊:"不許朱千里誣衊群眾!"
"不許朱千里鑽空子向党進攻!"
"打倒朱千里!"
忽有人喊:"打倒千里豬!"笑聲裡雜亂著喊聲:
"千里豬?只有千里馬,哪來千里豬?"
"豬冒牌!"
"豬吹牛!"
"打倒千里豬!打倒千里豬!!"許多人齊聲喊。有人是憤怒地喊,有人是忍笑喊,一面喊,一面都揮動拳頭。
朱千里氣得不等散會就一人衝出會場。他含著眼淚,渾身發抖,心想:"跟這種人說什麼貼心的真話!他們只懂官話。他們空有千隻眼睛千隻手,只是一個魔君。"他也不回家,直著眼在街上亂撞,一心想逃出群眾的手掌。可是逃到哪裡去呢?他走得又餓又累,身上又沒幾個錢;假如有錢,他便買了火車票也沒處可逃呀。
他拖著一雙沉重的腳回到家裡,老婆並不在家。正好!他草草寫下遺書:"士可殺,不可辱!寧死不屈!——朱千里絕筆。"然後他忙忙地找出他的安眠藥片,只十多片,倒一杯水一口吞下。他怕藥力不足,又把老婆的半瓶花露水,大半瓶玉樹油和一瓶新開的腳氣靈藥水都喝下(因為瓶上都有"外用,不可內服"字樣),廚房裡還有小半瓶燒酒,他模糊記得酒能幫助藥力,也一口氣灌下,然後回房躺下等死。
可是花露水、玉樹油、腳氣靈藥水和燒酒各不相容。朱千里只覺得噁心反胃,卻又是空肚子。他嘔吐了一會兒,不住的乾嚥,半晌精疲力竭,翻身便睡熟了。
朱千里的老婆買東西回家,看見留下的午飯沒動,朱千里到在床上,喉間發出怪聲,床前地下,拋散著大大小小的好些空瓶子,喊他又不醒,嚇得跑出門去大喊大叫。鄰居跑來看見遺書,忙報告社裡,送往醫院搶救。醫院給洗了胃,卻不肯收留,說沒問題,睡-覺就好。朱千里又給抬回家來。
他沉沉睡了一大覺,明天傍晚醒來,雖然手腳癱軟,渾身無力,精神卻很清爽。他睜目只見老婆坐在床前垂淚,對面牆上貼著紅紅綠綠的標語:
"朱千里!你逃往哪裡去?"
"朱千里!休想負隅頑抗!"
"奉勸朱千里,不要耍死狗!"
他長嘆一聲,想再閉上眼睛。可是——老婆不容許他。
第八章
朱千里自殺,群眾中有人很憤慨,說他"耍死狗"。可是那天主持會議的主席卻向範凡自我檢討,怪自己沒有掌握好會場,因為他是臨時推出來當主席的,不知道朱千里的底細。他責備自己不該讓朱千里散佈混淆真假的謬論,同時也不該任群眾亂提問題,尤其是"打倒千里豬"的口號,顯然不合政策。關於這點,羅厚一散會就向主席提出抗議了。範凡隨後召開了一個吸取經驗的會,提請注意別犯錯誤,思想工作應當細緻。
丁室掛看到朱千里的檢討作得這麼糟糕,嚇得進退兩難。他不做檢討吧,他是搶先報了名的。小組叫他暫等一等,讓朱千里先做,他不能臨陣逃脫。做吧,說老實話難免挨克,不說老實話又過不了關。怎麼辦呢?
丁寶桂是古典組唯一的老先生。他平時學習懶得細讀檔案,愛說些怪話。說他糊塗吧,他又很精明;說他明白吧,他又很糊塗。大家背後——甚至當面都稱他"丁寶貝"。現當代組和理論組的組長都是革命幹部,早都做了自我檢討。這位丁先生呢,召集人都做不好,勉強當了一個小組長。他也沒想到要求檢討,所以自然而然地落單了。只好和外文組幾個舊社會過來的知識分子一同洗澡。
他光不抗議,說自己沒有資產,只是個坐冷板凳的,封建思想他當然有,可是和資產階級掛不上鉤,他家裡連女婿和兒媳婦都是清貧的讀書人家子女。年輕人告訴他:"既是知識分子,都是資產階級知識分子。"這話他彷彿也學習過,可是忘了為什麼知識分子都是資產階級的,卻又不敢提識破,只反問:"你們洗澡不洗澡呢?"他們說:"大家都要改造思想,丁先生不用管我們。這會兒我們幫丁先生洗澡。。"
丁先生最初不受啟發,群眾把他冷擱在一邊。他後來看到別人對啟發的態度,也開了竅,忙向群眾宣告他已經端正了態度。隊後他也學朱千里把群眾啟發的問題分門別類,歸納為自己的兒款罪狀。幫助他的小組看破他是玩弄"包下來"的手法,認為他不是誠心檢查,說他"狡猾"。丁寶桂正不知如何是好。那天他聽了杜麗琳的檢討和主魔的總結,悟出一個道理:關鍵是不要護著自己,該把自己當作冤家似的挑出錯兒來,狠狠地罵,罵得越兇越好。挑自己的錯就是"老實",罵得兇就是"深刻"。他就搶著要做檢討。可是朱千里檢討挨克,他又覺得老實很危險,不能太老實。反正只能說自己不好,卻是不能得罪群眾。
他只好硬著頭皮到會做檢討。他先說自己顧慮重重,簡直不有膽量。"好比一個千金小組,叫她當眾脫褲子,她只好上吊啊。可是漸漸的思想開朗了。假如你長著一條尾巴,要醫生動手術,不脫褲子行嗎?你也不能一輩子把尾巴藏在褲子裡呀!到出嫁的時候,不把新郎嚇跑嗎?我們要加入人民的隊伍,就彷彿小姐要嫁人,沒有婆家,終身沒有個著落啊。"
他的話很有點像怪話,可是他苦著臉,兩眼惶惶然,顯然很嚴肅認真,大家耐心等他說下去。
丁寶桂呆立半晌,沒頭沒腦他說:"共產黨的恩情是說不完的。只說我個人有解放前後的遭遇吧。以前,正如朱千里先生說的,教中文也要洋招牌。儘管十年,幾十年寒窗苦讀,年紀一大把,沒有洋學位就休想當教授,除裴你是大名人。可是解放以後,我當上了研究員。這就相當於教授了,我還有不樂意的嗎?我聽說,將來不再年年發聘書,加入人民的隊伍,就像聘去做了媳婦一樣,就是終身有靠了。我還有不樂意的嗎!我們靠薪水過日子的,經常怕兩件事:一怕失業,二怕生病。現在一不愁失業,二不愁生病,生了病公費醫療,不用花錢請大夫,也不用花錢請代課。我們還有不擁護社會主義的嗎!"
他又停了半晌,才說:"我的罪過我說都不敢說。我該死,我從前——解放前常罵共產黨。不過我自從做了這裡的研究員,我不但不罵,我全心全意地擁護共產黨了。我本來想,我罵共產黨是過去的事;現在不罵,不就完了嗎?有錯知改,改了不就行了嗎?可是不行。說是不能偷偷兒改,一定得公開檢討。不過,我說了呢,又怕得罪你們。所以我先打個招呼,那是過去的事,我已經改了,而且承認自己完全錯誤。過去嘛,解放以前啊,我在這裡國學專修社當顧問。姚謇先生備有最上好的香茶,我每天跑來喝茶聊天,對馬任之同志大罵共產黨。我不知道他就是個共產黨員,瞧他笑嘻嘻地,以為他欣賞我的罵呢,我把肚腸角落裡的話都罵出來了。"
他看見群眾寫筆記,嚇得不敢再說。有人催他說下去,他戰戰兢兢地答應一聲,又不言語。經不起大家催促,他才小心翼翼地又打招呼說:"這些都糊塗話,混帳話。我聽信了反動謠言,罵共產黨煽動學生鬧事——這可都是混帳話啊——我說,十年樹木,百年樹人,人才是國家的根本;利用天真的學生鬧事,不好好讀書,就是動搖國家的根本,也是葬送青年人。我不知道鬧風潮是為了革命,革命正是為了救國。現在當然誰都明白這個道理了。可是我那時候老朽昏庸,頭腦頑固。咳,那時候姚謇先生勸我到大後方去,我對他說,我又不像你,我沒有家產,我得養家活口,我拖帶著這麼一大家人呢,上有老,下有小,挪移不動。在大學裡混口飯吃,走著瞧吧。我心上老有個疙瘩,怕人家罵我漢奸。我很感謝共產黨說公平話,說不能要求人人都到大後方去,我不過在大學教教課,不是漢奸。好了,我心上也舒坦了。"
他接著按原先生的計劃做檢討。
"1.我不好好學習。我學不進去,不是打瞌睡,就是思想開小差,只好不懂裝懂,人云亦云,混到哪裡是哪裡。"
"2.因為不學習,所以改不好,滿腦袋都是舊思想。封建思想不用說,應有盡有。資產階級思想也夠多的。我雖然是老土,也崇洋慕洋,看見洋打扮,也覺得比土打扮亮眼。再加我聽信了反動宣傳,對共產黨怕得要命,雖然受了黨的恩情,還是怕的。特別怕運動,什麼把群眾組織起來呀,發動起來呀等等。這就好比開動了坦克車,非把我壓死不可。我這個怕,就和怕鬼一樣。你說壓根兒沒鬼,可我還是怕。我現在老老實實把我的怕懼亮出來,希望以後可以別再怕了。"
"3.沒有主人翁感。老話說: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我卻是很實際——不是很實際,我是很——很沒有主人翁感。我覺得我有什麼責任呀!國家大事,和我商量了嗎?我是老幾啊!我就說:食肉者謀之矣。譬如抗美援朝吧,我暗裡發愁:咳!我們打了這麼多年的仗,民亦勞止,迄可小休,現在剛站穩,又打,打得過美國人嗎?事實證明我不用愁,勝利是屬於我們的。我現在對共產黨是五體投地了。可是我承認自己確實沒有主人翁感。我只要求自己做個好公民,響應黨的號召,服從黨的命令。"
"4.謹小慎微。我對自己要求不高,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把自己包得緊緊的,生怕人家看破我不是好公民,響應黨的號召是勉強,服從黨的命令是不得已。我自稱好公民是自欺欺人。"
"總括一句話,我是個混飯吃的典型。"
丁寶桂坐下茫然四顧。像一個淹在水裡的人,雖然腦袋還在水上,身子卻直往下沉。
主席問:"完了嗎?"
丁寶桂忙站起來說:"我的提綱上只寫了這麼幾條,還有許許多多的罪,一時也數不清,反正我都認錯,都保證改。我覺悟慢,不過慢慢地都會覺悟過來。"
主席說:"丁先生的檢討,自始至終,表現出一個怕字。這就可見他對黨對人民的距離多麼遠!只覺得共產黨可怕,只愁我們要克他。解放前罵共產黨有什麼罪呢!共產黨是罵不倒的。解放以後,你改變了對共產黨的看法,可見你還不算太頑固。你也知道憂國憂民,可見你也不是完全沒有主人翁感。可是你口口聲聲的認罪,好像把你當作仇人似的。丁先生這一點應當改正過來。應當靠攏黨,靠攏人民。別忘了共產黨是人民的黨,你是中國的人民。你把自己放在人民的對立面,所以只好謹小慎微,經常戰戰兢兢,對人民如臨大敵,對運動如臨大難,好像黨和人民要難為你似的。丁先生,不要害怕,運動是為了改造你,讓你可以投入人民的隊伍。我們歡迎一切願意投入我們隊伍的人,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共同努力,為人民做出貢獻。"
提意見的人不多。接著大家拍手通過了丁寶桂的檢討。
丁寶桂放下了一顆懸在腔子裡的心,快活得幾乎下淚。他好像中了狀元又被千金小姐打中了繡球,如夢非夢,似醒非醒,一路回家好像是浮著飄著的。第九章
麗琳瞧彥成只顧默默沉思,問他幾時做檢討。她關心地問:"他們沒有再提別的問題嗎?沒給你安排日子?"
彥成昂頭大聲說:"我不高興做了!"
"不高興?由得你嗎?"
"我也不會像你們那樣侃侃而談。我只會結結巴巴——我準結結巴巴。"
麗琳很聰明地笑了。"你是看不起我和丁寶桂的檢討,像你看不起有些人的發言一樣,是不是?你可以做個深刻的檢討呀,至少別像丁寶桂那麼庸俗。"
彥成不答理,只說:"我越想越不服氣了。幫助我洗澡的人比我的年紀還大些呢,我倒成了老先生,要他們幫助我洗澡!笑話嗎?誰不是舊社會過來的!"
"他們是革命幹部嗎?"
"可是咱們組裡的年輕人呢?比我年輕多少呀?"
"誰叫你職位高呢。而且在外國待了那麼多年。我不也受他們幫助了嗎?他們自己也是要改造的——至少也得互相擦擦背吧?"
彥成搖搖說:"我不是計較這些。我只是覺得這種洗澡沒用——白糟蹋了水。"
"好啊,讓你來領導運動吧,你有好辦法。"
"我沒有辦法,我看這就是沒辦法的事。醜人也許會承認自己丑,笨人也許會承認自己笨,可是,有誰會承認自己不好嗎?——我指的不是做錯了事不好,我不會指過失和錯誤,我說的不好就是壞。誰都相信自己是好人!儘管有這點那點缺點或錯誤,本質是好人。認識到自己的不好是個很痛苦的過程。我猜想聖人苦修苦練,只從這點做起。一個人刻意修身求好,才會看到自己不好。然後,出於羞愧,才會悔改。悔了未必就會改過來。要努力不懈,才會改得好一點點。現在咱們是在運動的壓力下,群眾幫助咱們認識自己這樣不好,那樣不好;沒法兒抵賴了,只好承認。所謂自覺自願是逼出來的。逼出來的是自覺自願嗎?況且,咱們還有個遁逃。幹不好,萬不好,都怪舊思想舊意識不好,罪不在我。只要痛恨封建社會和資產階級,我的立場就變了,我身上就乾淨了。"
麗琳大睜著她那雙美麗的眼睛,呆呆地注視著他。她老實說:"我不懂你發這些牢騷什麼意思。"
彥成想:"你是不會懂的。"他只嘆氣說:"牢騷嗎?我是發牢騷?"
麗琳說:"反正我覺得現在不是發議論的時候。你的檢討還沒做呢,他們為什麼到現在還不安排你做?是不是你還隱瞞著什麼問題?"
"我有什麼隱瞞的問題呀?"彥成乾脆不耐煩了。
"唉,我不過是幫助你。"她倒了一杯茶,一面喝,一面慢吞吞他說:"做導師的帶著徒弟去遊山,給人撞見了,硬說是別人看錯的——我還幫你圓謊,你忘了嗎?"
"找除了和你同遊香山,沒有和任何別人一同遊山,我早已對你說過了。"
"親眼看見的人如果問你,你也睜著眼睛說瞎話嗎?我當時將信將疑,也沒有再追根究底。可是憑後來的事情,不免叫我記起那次遊山;看來沒有冤枉你。那天,你們倆在她家小書房裡的情景,我是親眼目睹的。那個親密勁兒,總該有個前奏啊!我一次兩次問你,你就是死死地捂著蓋子。你不說就沒事了嗎?你不怕人家會控訴你嗎?"
彥成的眼睛越睜越大。他說:"哦!你去控訴我了?"
麗琳只接著說:"據你說,你在向那位小姐求婚。你是有婦之夫,你忘了嗎?"
"是你控訴我了!"
"我控訴你?還沒到時候呢!夫妻同命鳥,現在正是患難與共的時候,我是在提醒你。"
"多謝費心了。"彥成站起身想鑽"狗窩"去。
麗琳放下茶杯,指著沙發叫他坐下,一面說:"我是已經洗完澡的人,我知道的事總比你多些吧?"
彥成有點兒心驚,不由自主地坐下了。
"你知道餘楠賣五香花生豆兒的話是誰捅出來的?是他的寶貝女兒和善保,他們是真心誠意的幫助他。你雖然不服氣自己是老先生,你究竟和年輕人不一樣了。他們經過學習,經過發動,他們和平常的自己也不一樣了。你那位小姐如果不自覺,旁人也會點她。姜敏是積極分子,我記得你們遊山的事是她先說起的。你保得住她不再提嗎?我聽說有個女學生把老師寫給她的情書都交出來了,你沒有白紙黑字留下手跡嗎?"
她的第三隻眼睛盯住彥成,好像看到他臉上變了顏色。她說:"我是沒什麼為你擔憂,你又別的問題,為什麼到現在還不安排你做檢討呢?"麗琳是真的擔憂。
彥成強笑說:"你放心好了。"他自己心上卻很亂。可是他靜下來想想,又放下心來。
麗琳卻放不下心,她說:"你公開檢討之前,得把稿子給我看看。我也給你看的。"
"現在就可以給你看啊,左不過是那一套。"
"你已經寫好了嗎?"
彥成從"狗窩"裡找出幾張亂七八糟的稿子,有的紙大而薄,有的紙小而厚。麗琳整理之後,看到沒頭沒腦的幾條:進步包袱;個人主義;狂妄自大;崇美恐美;自由散漫;不守紀律貪圖享受等等。她說:"就這點?你的戀愛呢?包括在哪一項下面呀?"
"我沒有戀愛。"
"沒有?你經得起檢查嗎?就說沒有!"
"我和她已經檢討過了。"
"你和她!你們早訂了攻守同盟嗎?我正要問你,為什麼你現在不到她家去了?"
"麗琳,幫助得夠了?"他要站起身,麗琳仍叫他坐下。
"你該知道,攻守同盟不是鐵板一塊。你知道怎麼粉碎攻守同盟嗎?對這一個說,對方供出了什麼什麼;對另一方說,對方供出了什麼什麼。就這樣,非常簡單。彥成,我都是為你。為什麼他們不叫你做檢討呢?因為你不老實,捂著蓋子。假如下一個做檢討的還不是你,就證明我沒錯。"
彥成一聲不響,退到了他的"狗窩"裡去。
不久他們得到通知,下一個做檢討的是餘楠。
第十章
向來溫婉的宛英,忽然一改常態,使餘楠很驚詫。她生氣說:"你不要臉了,可叫我什麼臉見人呢?"
餘楠放下手裡的檢討稿說:"怎麼了?"他看著宛英的臉,揚揚他的稿子說:"你看了?"
"你一聲高,一聲低,一聲快,一聲慢的演說,一會兒捶胸,一會兒頓腳的,我還聽不見嗎?"
餘楠嘆氣說:"是你引來了家賊呀!我不就地打滾,來一番驚人的坦白,我可怎麼過關呢。"
宛英且不爭辯"家賊"是他自己的寶貝女兒,女兒的朋友是她自己看中的。她只說:"你會做文章啊!有的說成沒的,沒的說成有的。你就不能漂漂亮亮給自己做一篇好文章嗎?"
啊呀,宛英,你難道不知道現在是搞運動嗎?我不對群眾說實話,他們肯饒我嗎?我不把心靈深處的爛瘡暴露出來,我過得了關嗎?我還能做人嗎?"
"可是你說的全是假話呀!什麼出身破落官僚家庭!你爹又是什麼不負責任的風流才子!他贅給有錢的寡婦做了倒踏門女婿,每月還津貼你們家用,還暗地裡塞錢給你家,你媽媽親自告訴我的。"
餘楠慌忙問:"這話你和他們小輩說過嗎?"
"告訴他們幹嗎?你可是知道的呀!"
餘楠放了心,耐心解釋道:"宛英,你不懂,事情有現象,有本質。現象上的細節,不是真實,真實要看本質。"
宛英不會爭辯,只滿面氣惱他說:"我只問問你,我的本質是什麼?"
她向來有氣只揹人暗泣,並不當著餘楠淌眼抹淚。這回餘楠看著她浮腫的臉上淚水模糊,也有點惶恐,忙辯解說:"我只檢討自己,沒說你一句壞話,都是說你好。"
宛英不理,進房去收拾行李,說要回南去。餘楠問她哪裡去。她說:"三妹妹幾次寫信叫我去。不去她家,我還可以找個人家幫人呢。"
餘楠說她小題大做。她只流著淚說:"我這一去,再也不回來了。"
餘楠一想,宛英走了,他可怎麼做人呢?他檢討的話都站不住了。而且他怎麼過日子呢?他也知道觸犯宛英的是些什麼話,所以他也一改常態,溫言撫慰,答應修改他的檢討,刪掉宛英所謂"把老婆當婊子"的話。餘楠由此也證實了自己確確實實是個忠於妻子的好丈夫,他的檢討也都是肺腑之言。
他是一名組長。他洗的這個澡,在社裡就算是大盆。會議室裡擠滿了人,好比澡盆不夠大,水都看撲出來了。
餘楠雖然颳了鬍子,卻沒有理髮,配上他灰黃的臉色,頗有些囚首垢面的形象。不過這不足為奇,一般洗澡的人都那樣。他穿一套舊西裝,以前嫌太緊的,現在穿上還寬寬廓廓。他低著頭,聲音嘶啞,開始他的檢討。
他先講自己早年的遭遇,講他母親被丈夫遺棄之後,常勉勵他說:"阿楠啊,你要爭氣!"這句話成了他從小到大的指導思想。
"要爭氣",加上"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資產階級個人主義世界觀,再加上資產階級"愛情至上"的糊塗信念,使他成了國民黨反動政客的走狗,重婚未遂的罪人。
大家都豎起耳朵,連不屑聽餘楠檢討的許彥成也看著他的臉聽他往下說。
據餘楠講,他從小由母命訂婚,留學回國就成了家,生兩男一女,大家都說他是好福氣。可是他學的是西洋文學,不免使他深受影響,他當初是為了孝順母親而結了婚。他生平一大憾事是沒有享受到自由的戀愛。當然,他的妻子是非常賢惠的,可是妻子是強加於他的。他看著別人自由戀愛,只有豔羨的份兒。
並不是沒有女人看中他。他在學校裡既有神童之名,當然就有女孩子對他鐘情。他後來發表了一些新詩和散文,又贏得好些女讀者的崇拜。她們或是給他寫信,或是登門拜仿他當時很年輕,那些多情的小姐多半也很漂亮。不過他不敢拂逆他的母親,也不願背棄他溫柔的妻子。後來他當了一個刊物的主編,來往的女作家很多,對他用情的也不少,有的還很主動,甚至表示"願為夫子妾"。不過,資產階級"愛情至上"的思想盡管深深的打動他,他想到自己的母親和妻子,覺得萬萬不能步他父親的後塵,做一個不負責任的風流才子。
他說,"要爭氣",無非出人頭地,光大自己。這和"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個人主義是一致的。這種思想導致他為名為利,一心向上爬,要為他的老母親爭氣。可是"愛情至上"的觀念卻和封建道德背道而馳。英雄美人或才子佳人,為了戀愛就顧不得道德,也顧不得事。他向來把道義看得比私情重。他要求做一個鐵錚錚的男子漢,道義上無愧於心,事業上有所成就。他自信英雄難過的"美人關",他已經突破了。想不到他竟會深深陷入愛情的泥淖,不能自拔。
他接下輕描淡寫地介紹了他主編的那個刊物和組稿的小姐,簡約說明自己怎麼由一個普通的撰稿人升為主編,刊物由反動政客資助,那位組稿的小姐就是她迷戀的美人。她真是"才調太靈瓏"。她的綿綿情絲把他纏住了。他最初只在"心有靈犀一點通"的階段陶醉,並沒意識到墮落情網的危險。可是兩心相通就要求兩心相貼,然後就產生了更進一步的要求。就是最熱烈、最迷人,也最艱苦的階段。接下幾句話就是宛英斥為"把老婆當婊子"的話,怪他"不要臉"。他認為自己用辭隱晦,也力求文雅,可是宛英竟為此要出走,他只好把這段誠摯而出自內心深處的自白刪掉,只說那位小姐守身如玉,她要求的是結婚,而他是有婦之夫。
他說,這時他已完全失去主宰,已把道義全都拋棄,他已喪盡廉恥。他把事業也都丟了,只求有情人成為眷屬。他自以為想出了一個兼顧道義和愛情的兩全法。他出國和那位小姐結婚,拋下妻子叫她留在國內照看兒女,算是讓她照舊做一家之主。
餘楠停下來長嘆一聲說:"可是愛情要求徹底的、絕對的佔有。那位小姐不容許我依戀妻子兒女,一氣而離開了我。"他傷心地沉默了一會兒,帶幾分哽咽說:"我不死心,還只顧追尋。我覺得妻子兒子跑不了是我的,可是她——她跑了,我就永遠失去了她。"他竭力抑制了悲痛說:他雖然已經答應了本社的邀請,還賴在上誨,等待那位小姐的訊息。他想,即使為此失去這裡的好工作,他賣花生過日子也心甘情願。他直到絕望了、心死了才來北京的。
他接著講本社成立大會上首長的講話對他有多大的鼓舞。他向來只知道"手中一支筆,萬事個求人";他的筆可以用來"筆耕",養家活口。這回他第一次意識到手中一支筆可以為人民服務,而一支筆的功用又是多麼重大。他彷彿一支蠟燭點上了火,心裡亮堂了,也照明瞭自己的前途。從此他認真學習,力求進步,把過去的傷心事深深埋藏在遺忘中,認為過去好比死了,埋了,從此就完了。
"可是痛瘡儘管埋得深,不挖掉不行。我的進步,不是包袱,而是痛瘡上結的蓋子。底下還有膿血呢,表面上結了蓋子也不會長出新肉來;而蓋子卻碰不得,輕輕一碰就會痛到心裡去。比如同志們啟發我,問我什麼時候到社的,我立即觸動往事,立即支吾掩蓋。我愛人對我說:你不是想出國嗎?我不敢承認,只想設法抵賴。我不願揭開蓋子,我怕痛。我只在同志們的幫助下才忍痛揭蓋於。"
他揭下瘡上的蓋子,才認識到"兩全的辦法"是自欺欺人。他一方面欺騙了痴心要嫁他的小姐,一方面對不住忠實的妻子,他摳挖著膿血模糊的爛瘡,看到腐朽的本質。他只為迷戀著那位小姐,給牽著鼻子走,做了反動政客的走狗——不僅走狗,還甘心當洋奴,不惜逃離祖國,只求當洋官,當時還覺得頂理想。
餘楠像一名化驗師,從自己的膿血中化驗出種種病菌和毒素,如"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個人主義思想呀,自高自大呀,貪圖名利呀,追求安逸和享受呀,封建家長作風呀等等,應有盡有。他分別裝入試管,貼上標籤。(遺失姚宓稿子的事,因為沒人提出,這種小事他已忘了。如果有人提出,他就說忘了,或者竟可以怪在宛英身上,歸在"家長作風"項下。)
他這番檢討正是丁寶桂所謂"越臭越香"、"越醜越美"的那種。群眾提了些問題,他不假思索,很坦率在一一回答。大家承認他挖得很深很透,把問題都暴露無遺,他的檢討終於也通過了。
餘楠覺得自己像一塊經烈火燒煉的黃金,雜質都已練淨,通體金光燦燦,只是還沒有凝冷,渾身還覺得軟,軟得腳也抬不起,頭也抬不起。第十一章
彥成回家後慨嘆說:"戀愛還有實用呢!傾吐內心深處的痴情,就是把心都掏出來了。"
麗琳說:"你有他的勇氣嗎?你不肯暴露呢!"
"我不信暴露私情,就是暴露靈魂;也不信一經暴露,醜惡就會消滅。"
"可是,不暴露是不肯放棄。"麗琳並不讚許餘楠,可是覺得彥成的問題顯然更大。
彥成看著麗琳,詫異說:"難道你要我學餘楠那樣賣爛瘡嗎?"
"我當然不要你像他那樣。可是我直在發愁。我怕你弄得不好,比他還臭。"
彥成不答理。
麗琳緊追著說:"你自己放心嗎?我看你這些時候一直心事重重的,瞞不過我呀。"
"麗琳,說給你聽不懂。我只為愛國,所以愛黨,因為共產黨救了中國。我不懂什麼馬列主義。可是餘楠懂個什麼?他倒是馬列主義的權威麼?都是些什麼權威呀!"
麗琳說:"彥成,你少胡說。"
彥成嘆了一口氣:"我對誰去胡說呢?"
麗琳只叫他少發牢騷,多想想自己的問題。
偏偏群眾好像忘了許彥成還沒做檢討。施妮娜和江滔滔土改回來,爭先要報告下鄉土改的心得體會。餘楠的檢討會他們倆都趕來參加了。兩人面目黧黑,都穿一身灰布制服,擠坐在一個角落裡,各拿著筆記本做記錄,好像是準備洗澡。
範凡很重視她們的收穫。施妮娜講她出身官僚地主家庭,自以為她家是開明地主,對農民有恩有惠。這次下鄉,紮根在貧農家,和他們同吃同住同勞動。控訴會上聽到他們的控訴,真是驚心動魄。她開始從感性上認識到地主階級的醜惡本質。她好比親自經歷了貧僱衣祖祖輩輩的悲慘遭遇。她舉出一個個細節,證實自己怎樣一寸一分地轉移立場觀點,不知不覺地走入無產階級的行列。江滔滔講她出身於小資產階級,學生時代就嚮往革命,十七歲曾跟她表哥一同出走,打算逃往革命根據地去,可是沒上火車就給家裡人抓回去。她只有一顆要求革命的心,而沒有鬥爭的經驗,雖然是燃燒的心,卻是空虛的,蒼白的,抽象的;這次參加土改,比"南下工作"收穫更大。她自從投入火熱的實際鬥爭,她這顆為革命而跳躍的心才有血有肉了。可見一個作家如果沒有生活,沒有鬥爭,就不可能為人民寫作。她熱情洋溢,講得比施妮娜長。主席認為她們都收穫豐富。她們好像都已經脫胎換骨,不用再洗什麼澡。大約她們還是在很小的澡盆裡洗了洗,只是沒有為她們開像樣的檢討會。
朱千里在她們報告會的末尾哭喪看臉站起來,檢討自己不該和群眾對抗,他已經知罪認錯。幫助的小組曾到人事處查究他的檔案,他的確沒有自稱博士。據他出國和回國的年月推算,他在法國有五六年。他也沒當漢奸,只不過在偽大學教教書,他檢討裡說的多半是實話,只是加了些油醬。他們告誡朱千里別再誇張,也不要即興亂說,只照著稿子一句句念。他的檢查也通過了。他承認自己是個又想混飯吃,又想向上爬的知識分子,決心要痛改前非,力求進步,為人民服務。
彥成這天開完會吃晚飯的時候,忽然對麗琳說:"明天就是我了。"
"你怎麼?"
"我做檢討呀。"
"叫你做的?"
"當然。"彥成沒事人和一般。
麗琳忙問是誰叫他做檢討。
"我不認識他。他對我說:明天就是你了。"
"這麼匆忙!他說了什麼時候來和你談話嗎?"
"他只說:明天就是你了。"
"態度友好不友好呢?"
"沒看見什麼態度。"彥成滿不在乎。
麗琳晚飯都沒好生吃。她怕李媽吃罷晚飯就封火,叫她先沏上點兒茶頭,等晚飯後有人來和彥成談他的檢討,可是誰也沒來。麗琳像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直到臨睡,還遲遲疑疑地問彥成:"你沒弄錯吧?是叫你做檢討?"
彥成肯定沒弄錯。麗琳就像媽媽管兒子複習功課那樣,定要彥成把他要檢討的問題對她說一遍。
彥成不耐煩他說:"進步包袱:我在舊社會不過是個學生,在國外半工半讀,仍然是學生,還不到三十歲。什麼老先生!"
"你怎麼自我批判呢?"
"我受的資產階級影響特別深啊。事事和新社會不合拍。不愛學習,不愛發言,覺得發言都是廢話。"
麗琳糾正他說:"該檢討自己背了進步包袱,有優越感,不好好學習等等。"
彥成接下說:"自命清高,以為和別人不同,不求名,不求利。其實我和別人都一樣,程度不同而已。"
麗琳說:"別扯上別人,只批判你自己。"
彥成故意說:"不肯做應聲蟲,不肯拍馬屁,不肯說假話。"
麗琳認真著急說:"胡鬧!除了你,別人都是說假話嗎?"
"你當我幾歲的娃娃呀!你不用管我,別以為我不肯改造思想。我認為知識分子應當帶頭改造自我。知識分子不改造思想,中國就沒有希望。我只是不贊成說空話。為人好,只是作風好,不算什麼;發言好,才是表現好,重在表現。我不服氣的就在這點。"
麗琳冷冷地看著他說:"你是為人好?"
彥成說:"我已經借自己的同夥做鏡子,照見自己並不比他們美。我也借群眾的眼睛來看自己,我確是夠醜的。個人主義,自由散漫,追求精神享受,躲在象牙的塔裡不問政治,埋頭業務不守紀律……"
"就這麼亂七八糟的一大串嗎?"麗琳實在覺得她不能不管。她怕彥成的檢討和餘楠第一次檢討一樣,半中間給群眾喝住。
彥成說:稿子在他肚裡,反正他決不說欺騙的話,他只是沒想到自己這麼經不起檢查,想不到他的主觀客觀之間有那麼大的差距,他實在洩氣得很。
麗琳瞧他真的很洩氣,不願再多說,只暗暗擔心。
許彥成的檢討會是範凡主持的。他的問題不如別人嚴重,所以放在末尾。麗琳覺得很緊張。不過彥成雖然沒底稿,卻講得很好,也不口吃。做完大家就拍手通過了。他沒說自己是洋奴,也沒人強他承認。
範凡為這組洗澡的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做了短短的總結,說大家都洗了乾淨澡,也得到不同程度的提高,勉勵大家繼續努力求進。
年輕人互相批評接受教育,不必老先生操心。老先生的洗澡已經勝利完成。發動群眾需要一股動力,動力總有慣性。運動完畢,乘這股動力的惰性,完成了三件要緊事。
第一件是"忠誠老實",或"向黨交心"。年輕人大約都在受他們該受的教育。洗完澡的老先生連日開會,談自己歷史上或社會關係上的問題。有兩人旁聽做記錄。其中一個就是那位和善可親的老大姐。
丁寶桂交代了他幾個漢奸朋友的姓名。朱千里也同樣交代了他幾個偽大學同事的姓名以及他自己的筆名,如"赤免"、"撇尾"、"獨角羊"、"朱駭"、"紅馬"等等。人家問"撇尾"的意思。他說不過是一"撇"加個"未"字,"獨角羊"想必是同一意義,"未"不就是羊嗎。其他都出自"千里馬"。餘楠也交代了他的筆名。他既然自詡"一氣化三清",他至少得交出三個名字。據他說,他筆史不多,都很有名。一是"穆南",就是"木南"。一是"袁恧",這足餘楠兩字的切音。一是"永生",因為照五行來說,水生本。太反動的文章是他代人寫的,他覺得不提為妙。他只交代了他心愛的小姐芳名"月姑"。以及他那位"老闆"的姓名,不過他和他們早已失去聯絡。麗琳交代了她的海外關係,她已經決定和他們一刀兩斷了,只是她不敢流露她的傷心,彥成也交代了他海外師友的姓名,並申明不再和他們通訊。一群老先生談家常似的想到什麼成問題的就談,聽了旁人交代,也啟發自己交代,連日絮絮"談心",平時記不起的一樁樁都逐漸記起來。大家互相提醒,互相督促,雖然談了許多不相干的瑣碎,卻要儘量搜尋出一切不該遺忘的細節。他們不再有任何隱瞞的事。
第二件是全體人員填寫表格,包括姓名、年齡、出身、學歷、經歷、著作、專長、興趣、志願等等。據說,全國知識分子要來個大調整。研究社或許要歸併,或取消,或取消一部分,歸併一部分。並上表格,大家就等待重新分配了。配在什麼機構,就是終身從屬的機構。有人把這番分配稱為"開彩",因為相當於買了彩票不知中什麼彩。知識分子已經洗心革面,等待重整隊伍。
第三件是調整工資。各組人員自報公議,然後由領導評定,各人按"德"、"才"、"資"三個標準來評定自己每月該領多少斤小米。這是關係著一輩子切身利益的大事,各組立即熱烈響應。譬如餘楠自報的小米斤數比原先的多二百斤。他認為憑他的政治品德,他的才學和資格經歷,他原先的工資太低了,誰都不好意思當面殺他的身價,朱千里就照模照樣要求和餘楠同等。施妮娜提出姚宓工資太高,資格不夠。羅厚說施妮娜的資格也差些,不過主要的是德和才。許彥成以導師的身份證明姚宓的德和才都夠格,他自己卻毫無要求。麗琳表示她不如彥成,可是彥成不輸餘楠。
姜敏說:"有的人,整個運動裡只是冷眼旁觀,毫無作為,這該是立場問題吧?這表現有德還是無德呀?"
江滔滔立即對施妮娜會意地相看一眼,又向姚宓看一眼。
善保生氣說:"我們中間壓根兒沒有這種人。"
羅厚瞪眼說:"倒是有一種人,自己的問題包得緊緊的,對別人的事,鑽頭覓縫,自己不知道,就逼著別人說。"
善保忙說:"關於運動的事,範凡同志已經給咱們做過總結,咱們不要再討論這些了。"
姜敏紅了臉說:"我認為經過運動,咱們中間什麼顧忌都沒有了,什麼話都可以直說了,為什麼有話不能說呢?"
姚宓說:"我贊成你直說。"
姜敏反倒不言語了。
餘楠想到姜敏和善保準揭發了他許多事,他對年輕人正眼也不看。社裡三反運動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和年輕人一起開會。他對他們是"敬而遠之"。
這類的會沒開幾次,因為工資畢竟還是由領導評定的,一般都只升不降。餘楠加添了一百多斤小米,別人都沒有加。朱千里氣憤不平,會後去找丁寶桂,打聽他們組的情況。
丁寶桂說:"咳!可熱鬧了!有的冷言冷語,譏諷嘲笑;有的頓腳叫罵,面紅耳赤;還有痛哭流涕的——因為我們組裡許多人還沒評定級別——我反正不減價就完了。"
"你說餘楠這傢伙,不是又在翹尾巴了嗎?"
丁寶桂發愁說:"你瞧著,他翹尾巴,又該咱們夾著尾巴的倒霉。"
他想了一想,自己安慰說:"反正咱們都過了關了。從此以後,坐穩冷板凳,三從四德就行。他多一百斤二百斤,咱們不計較。"
"不是計較不計較,洗了半天澡,還是他最香嗎!"
丁寶桂說:"反正不再洗了,就完了。"
"沒那麼便宜!"朱千里說。
丁室桂急了,"難道還要洗?我聽說是從此不洗了。洗傷了元氣了!洗螃蟹似的,捉過來,硬刷子刷,剖開肚臍擠屎。一之為甚,其可再乎!"
朱千里點頭說:"這是一種說法。可是我的訊息更可靠,不但還要洗,還要經常洗,和每天洗臉一樣。只是以後要和風細雨。"
"怎麼和風細雨?讓泥母豬自己在泥漿裡打滾嗎?"
丁寶桂本來想留朱千里喝兩杯酒,他剛買了上好的蓮花白。可是他掃盡了興致。而且朱千里沒有酒量,喝醉了回家準捱罵捱打。他也不想請翹尾巴的餘楠來同喝,讓他自己得意去吧。
餘楠其實並不得意。他並不像尚未凝固的黃金,只像打傷的癩皮狗,趴在屋簷底下舔傷口,爭得一百多斤小米,只好比爭得一塊骨頭,他用爪子壓住了,還沒吃呢。他只在舔傷口。
杜麗琳對許彥成說:"看來你們倆的默契很深啊!怎麼你只懷疑我控訴你,一點兒不防她?她不怕人家說她喪失立場,竟敢包庇你?"
彥成生氣說:"麗琳,你該去打聽了姜敏,再來冤枉。"
洗澡已經完了,運動漸漸靜止。一切又回覆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