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洗澡 楊絳 第2頁,共2頁

姚太太說:"好像姜敏對他很有意思。"

"可不!她盡找善保談思想,還造姚宓的謠……"羅厚說了忙嚥住,深悔說了不該說的話。他瞧姚太太只笑笑,毫不介意,也就放了心,轉過話題,講圖書室這幾天特忙。他說:"那老河馬自己不會借書,還拍桌子發脾氣。幸虧那天我沒在……"

"你在,就和她決鬥嗎?"她接著問是怎麼回事。

"姚宓沒告訴伯母?糟糕,我又多嘴。伯母,可惜您沒見過那老河馬,怎麼長得跟河馬那麼像呀!她再嫁的丈夫像戲裡的小生,比她年輕,人家說他是偷香老手,也愛偷書。真怪,怎麼他會娶個老河馬!"

姚太太早聽說過這位"河馬",她不問"河馬"發脾氣的事,只說:"羅厚,我想問問你,姚宓和姜敏和你,能不能算同等學力?"

"哪裡止同等呀!她比我們強多了!"

姚太太說:"你的話不算。我是要問,一般人說起來,她能和大學畢業生算同等學力嗎?當然,你不止大學生,你還是研究生呢。"

羅厚說:"姚宓當了大學裡圖書館的職員,以後每次考試都比我考得好。"

"她考了嗎?"

羅厚解釋:"每次考試,她叫我把考題留給她自己考。我還把她的答卷給老師看過。老師說她該得第一名,可是,在圖書館工作就不能上課;不上課的不準考試,自修是算的,考得再好也不給學分。圖書館員的時間是賣死的!學分是學費買的!"

他氣憤憤他說著,一抬眼看見姚太太籟籟地流淚,不及找手絹,用右手背抹去臉上的淚水,又抖抖索索地抬起不靈便的左手去抹掛在左腮的淚。

羅厚覺得惶恐,忙找些閒話打岔。他說,聽說馬任之升官了;又說,傅今入黨了,他的夫人正在爭取。他又怕說錯什麼,看看手錶說:"伯母要休息了吧?我到外邊去等門。"他不敢撇姚太太一人在家。

姚太太正詫異女兒到了哪裡去,姚宓卻回來了,問沈媽有沒有講她到了誰家去。

原來沈媽在外邊為姚宓吹牛,說她會按摩,每晚給她媽媽按摩,有什麼不舒服,一經按摩就好了。那晚餘楠到了寶桂家吃晚飯,他們的女兒晚飯後不知到哪裡去玩了。餘太太忽然胃病發作,面如黃蠟,額上汗珠像黃豆般大。她家女傭急了,慌慌張張趕到姚家,門口碰到沈媽,就說:"我們家太太不好了,請你們小姐快來看看。"姚宓不知是請她當大夫,聽到告急,趕忙跟著那女傭趕到餘家,準備去幫幫忙。宛英以為女傭請來了大夫,她神識很清楚,說沒什麼,只因為累了,胃病復發了。姚宓瞧她的情況並不嚴重,按著穴位給她按摩一番,果然好了。宛英才知道這位"大夫"是早已聞名的姚小姐,又是感激,又是抱歉,忙著叫女傭沏茶。要不是姚宓說她媽媽在家等待,宛英還要殷勤款待呢。

姚宓笑著告訴媽媽:"我給揉揉肚子,放了——"她當著羅厚,忙改口說:"氣通了,就好了。"

羅厚說:"姚宓,你出了這個名可不得了呀!"

姚宓說:"我闢謠了——謝謝你,羅厚,虧得你陪著媽媽。沈媽真糊塗,也不對媽媽說一聲就自管自走了。"

姚太太等羅厚辭走,告訴女兒:"今天午後王正來看我,對你的工作做了安排。據她講,領導上已經決定,叫你做研究工作,你和姜敏一夥大學畢業生是同等學歷。你原先的工資高,所以和羅厚的工資一樣,比姜敏的高。她說,你這樣有前途,在圖書室工作埋沒了你。"

姚宓快活得跳起來說:"啊呀,媽媽!太好了!太好了!"她看看媽媽的臉,遲疑地問:"怎麼?不好嗎?"

"我只怕人不如書好對付。他們會看不起你,欺負你,或者就嫉妒你,或者又欺負又嫉妒。不比圖書室裡,你和鬱好文兩人容易合作。"

姚宓說:"那我就不換工作,照舊管我的圖書。"

姚太太說:"沒那麼簡單。你有資格做圖書室主任嗎?圖書室放定要添人的。將來派來了主任,就來了個婆婆,你這個兒媳婦不好當,因為你又有你的資格,假如你做副主任,那就更倒霉,你沒有權,卻叫你負責。"

"反正我不做副主任,只做小職員。"

姚太太搖頭說:"由不得你。小職員也不好當——我看傅今是個愛攬權的。他夾袋裡準有人。你也沒有別的路。做研究工作當然好,我只怕你太樂了,給你潑點兒冷水。——還有,咱們那一屋子書得及早處理。這個圖書室規模太小,規章制度定了也難行,將來保不定好書都給偷掉。"

"索性捐贈給規模大的圖書館。"

"我就是這個意思。你得抽空把沒登記的書都登記下來。"

姚宓服侍媽媽吃了藥,照常讀她的夜課。可是時候已經不早,她聽媽媽只顧翻騰,想到以後黑日白天都可以讀書,便草草敷衍了自定的功課,上床睡在媽媽腳頭,挨著媽媽的病腿,母女安穩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