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說廢話,只著急說:"可是你學校的事已經辭了。南美和香港的事也都扔了。"——餘楠對宛英只說人家請他,他不願去;宛英雖然知道真情,也只順著他說。
餘楠滿面義憤,把桌子一拍說:"有些事是不能做交易的!我討飯也不能扔了你呀!"他覺得自己問心無愧,確實說了真話。
宛英凝視著餘楠,暗暗擔憂。她雖然認為自己只是家裡的老媽子,她究竟還是個主婦,手下還有杏娣和張媽,如果和楠哥一起討飯,她怎麼伺候他呢?
餘楠接著說:"共產黨來也不怕!咱們乘早把房子賣了,就無產可共。你炒五香花生是拿手,我挎個籃子出去叫賣,小本經紀,也不是資本家!再不然,做叫化子討飯去!"
宛英忽然記起一件事。二三月間,北京有個姓丁的來信邀請餘楠到北京工作。餘楠當時一心打算出國,把債一扔說:"還沒討飯呢!"宛英因為兒子都在北京,她又厭惡上海,曾揀起那封信反覆細看,心上不勝惋惜。這時說起"討飯",她記那封信來。她說:"你記得北京姓丁的那個人寫信請你去嗎?你好像沒有回信。"她遲疑說:"現在吃回頭草,還行嗎?——不過,好像過了兩三個月了。那時候,北京剛解放不久——那姓丁的是誰呀?"
餘楠不耐煩說:"丁寶桂是我母校的前輩同學,他只知道我的大名,根本不認識。況且那封信早已扔了,叫我往哪兒寄信呀?"
宛英是餘楠所謂"腦袋裡空空的",所以什麼細事都藏得住。她說她記得信封上印就的是"北平國學專修社"幾個紅字,上面用墨筆劃掉,旁邊寫的是"鵝鵓子衚衕文學研究社"。
餘楠知道宛英的記性可靠。他想了一想,靈機一動,笑道:"我打個電報問問。"
他草擬了電報稿子,立刻出去發電報。
宛英拼湊上撕毀的草稿。頭上一行塗改得看不清了,下面幾行是"……信,諒早達。茲定於下月底摒當行李,舉家北上。"他準是冒充早已寫了回信。宛英驚訝自己的丈夫竟是個撒謊精。
電報沒有返回,但杳無迴音。不到月底,上海已經解放。她越等越著急,餘楠卻越等越放心,把事情一一辦理停當。將近下月底,餘楠又發了一個電報,說三天後乘哪一趟火車動身。
宛英著急說:"他們不請你了呢?"
餘楠說:"他們就該來電或來信阻止我們呀?"
宛英坐在火車上還直不放心。可是到了北京,不但丁先生親自來接,社裡還派了兩人同來照料,宿舍裡也已留下房子,宛英如在夢中,對楠哥增添了欽佩,同時也增添了幾分鄙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