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豁出去了?"羅厚幾乎瞪出了眼睛。
姚宓笑說:"你以為我非要做方芳嗎?我不過是同情他,說了一句痴話。現在我們都講好了,我們互相勉勵,互相攙扶著一同往上攀登,決不往下滑。真的,你放心,我們決不往下滑。我們昨天和杜先生都講明白了。"
"告訴她幹嗎?氣她嗎?"
姚宓不好意思說給她撞見的事,只說:"叫她放心。"
羅厚說:"啊呀,姚宓,你真傻了!她會放心嗎?好,以後她會緊緊地看著你,你再也別想做什麼方芳了!我要護你都護不成了。"
姚宓說:"我早說了不做方芳,決不做。你知道嗎,月盈則虧,我們已經到頂了,滿了,再下去就是下坡了,就虧了。"
羅厚疑疑惑惑對姚宓看了半晌說:"你好像頂滿足,頂自信。"
姚宓輕輕吁了一口氣,搖搖頭說:"我不知道。我也沒有自信。"
羅厚長吁短嘆道:"反正我也不懂,我只覺得這個世界夠苦惱的。"
他們正談得認真,看見杜麗琳到辦公室來,含笑對他們略一點頭,就獨自到裡間去看書,直到許彥成來接她。四個人一起說了幾句話,又講了辦公室的新規章,兩夫婦一同回去。
羅厚聽了姚宓告訴他的話,看透許杜夫婦倆準是一個人監視著另一個。等他們一走,忍不住對姚宓做了一個大鬼臉,翹起大拇指說:"姚宓,真有你的!不露一點聲色。善保和姜敏假如也在這兒,善保不用說,就連姜敏也看不其中奧妙,還以為他們兩口子親密得很呢!"他瞧姚宓咬著嘴唇漠無表情,很識趣地自己看書去了。
且說許杜夫婦一路回家,彼此並不交談。
昨天他們從餘楠家吃飯回家,彥成說了一句"餘太太人頂好"。麗琳就冷笑說:"餘楠會覺得她好嗎?"彥成就封住口,一聲不言語。
麗琳覺得彥成欠她一番坦白交代。單單一句"我對不住你",就把這一切豈有此理的事都蓋過了嗎?他不忠實不用說,連老實都說不上了。她等了一天,第二天他還是沒事人一般。
彥成卻覺得他和姚宓很對得起杜麗琳。姚宓曾和他說:"咱們走一步,看一步,一步都不準錯。走完一步,就不準縮腳退步,就是決定的了。"彥成完全同意。他們一步一步理論,一點一點決定。雖然當時她的臉靠在他膝下,他的手搭在她臂上,那不過是兩人同心,一起抉擇未來的道路。
彥成如果早聽到麗琳的威脅,準照樣回敬一句:"你也試試看!"她要借他們那幫人來挾制他,他是不吃的。他雖然一時心軟,說了"我對不起你",卻覺得他和姚宓夠對得起她的。姚宓首先考慮的是別害他辜負麗琳。麗琳卻無情無義,只圖霸佔著他,不像姚宓,為了他,連自身都不顧。所以彥成覺得自己理長,不屑向麗琳解釋。況且,怎麼解釋呢?
他到家就打算鑽他的"狗窩"。
麗琳叫住了他說:"昨天的事,太突兒了。"
她向來以為戀愛掩蓋不住,好比紙包不住火。從前彥成和姚宓打無線電,她不就覺察了嗎。遊香山的事她動過疑心,可是她沒抓住什麼,只怕是自己多心。再想不到他們倆已經親密到那麼個程度了!好陰險的女孩子!她那套灰布制服下面掩蓋的東西太多了!麗琳覺得自己已經掉落在深水裡,站腳不住了。彥成站在"狗窩"門口,一聲不響。
麗琳乾脆不客氣地盤問了:"她到底是你的什麼?"
"你什麼意思?"彥成瞪著眼。
"我說,你們是什麼關係?她憑什麼身份,對我說那種莫名其妙的話?"
彥成想了一想說:"我向她求婚,她勸我不要離婚。"
"我不用她的恩賜!"麗琳忍著氣。
彥成急切注視著她,等待她的下一句。可是麗琳並不說寧願離婚,只乾笑一聲說:"我向你求婚的時候,也沒有她那樣嗲!"
彥成趕緊說:"因為她在拒絕我,不忍太傷我的心。"
"拒絕你的人,總比求你的人好啊!"麗琳強忍著的眼淚,籟籟地掉下來。
彥成不敢說姚宓並不是不願意嫁他而拒絕他。他看著麗琳下淚,心上也不好受。他默默走進他的"狗窩",一面捉摸著"我不用她的恩賜"這句話的涵義。她是表示她能借外力來挾制他嗎?不過他又想到,這也許是她灰心絕望,而又感到無所依傍的賭氣話,心上又覺抱歉。
麗琳留心只用手絹擦去頰上的淚,不擦眼睛,免得紅腫。她不願意外人知道,她是愛面子的。不過彥成如要鬧離婚,那麼,瞧著吧,她決不便宜他。
他們兩人各自一條心,日常在一起非常客氣,連小爭小吵都沒有,簡直"相敬如賓"。彥成到姚家去聽音樂,免得麗琳防他,乾脆把她送到辦公室,讓她監守著姚宓。他從姚家回來就到辦公室接她。不知道底裡的人,准以為他們倆形影不離。
不過他們兩人這樣相持的局面並不長。因為"三反"運動隨後就轉入知識分子的領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