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先生至少還能虛心學習。"
妮娜說:"你願意到他們小組裡去嗎?可是你們那邊也少不了你呀。"
姜敏冷笑一聲:"讓咱們那位貴友發揮同等學歷吧!"
妮娜把眼睛閉了一閉,厚貌深情地埋怨說:"姜敏,你當初不該退讓,該自己抓重點。"
"可是重點還在我的手裡呀!我說了,布朗悌的作品不多,英國十九世紀的時代背景等等都歸我抓吧。那都是綱領性的。她只管狄更斯幾部小說的分析研究,得等我先定下調子,她才能照著分析研究呀!我不動手,瞧她怎麼辦!我現在加班學俄語呢!脫產學俄語呢!"她看著妮娜會心地笑了。
"妮娜同志,你可得支援我!咱們說定了,你做我的導師,啊?"她半撒嬌半開玩笑地伸出手掌,要妮娜和她拍掌成交。妮娜像對付小孩子似的在她掌心輕輕拍了一下。姜敏不敢多佔妮娜的時間,笑著起身走了。她還忙著要到餘先生家去分發俄語速成教材呢。善保已有兩天沒見面了。
她沒進餘家的門,就聽到裡面一陣陣笑聲。走近去,她聽出善保和餘楠笑著搶背俄語生字,中間還有個女孩子的聲音。原來是餘照在教他們基礎俄語。
餘照是單眼皮,鼻子有點兒塌,嘴唇略嫌厚,笑起來有兩個大酒渦,都像她的媽。體格該算健美,身材很俏,大約餘太太年輕的時候也是細溜的。她有一副自信而任性的神態。姜敏見過餘照。姜敏一進門,餘照就說:
"嘿!班長來了!我們正在說你呢!"
"說我什麼來著?"姜敏不好意思。
"說你要氣死了!"
姜敏聽著真有點氣,可是她只媚笑著問:"為什麼要氣死呀?"
"我新收了兩名徒弟。大徒弟名叫爸爸,二徒弟名叫陳哥兒。他們不當你的兵了!當我的徒弟了!"她又像開玩笑,又像挑釁。
餘楠忙解釋:"我們覺得欲速則不達,速成則不成,還得著著實實,一步步慢著走。"
善保說:"速成俄語太枯燥,學了就忘,不如基礎俄語好學,也不忘記。"
姜敏強笑說:"好呀,我就做個三徒弟吧!"
餘照一點不客氣說:"你不行!你太棒,我教不了。我是現買現賣的。"
餘楠幫著女兒說:"我們是跟不上,只好蹲班。你和我們一起學沒意思,太冤枉了。你該趕在頭裡,加快學。等你速成班畢業,可以回過頭來教我們。"
善保的話更氣人。他說:"我們跟不上你,又得緊張。"
恰好孫媽端著一盤三碗湯糰進來,姜敏看清楚是三碗。餘照的大嗓門兒,難道餘太太沒聽見?這不是逐客嗎!
她忙說:"那麼,你們不用教材了,我就不打攪了。"她忙忙辭出,忍著氣,忍著淚,慢慢地回辦公室。第七章
施妮娜在圖書資料室的小辦公室裡和姜敏談姚家那批書的時候,羅厚正在組辦公室和姚宓談同一件事。運書是前天的事。那天羅厚親自押送那批書到圖書館,然後還得照著書單對負責接收的人一一點交,傍晚才把書單和收據連同兩把鑰匙送交姚太太。昨天他又到那邊圖書館去了結些手續,今天再要回家去央求他舅舅,事情還沒完。
他告訴姚宓:"我巧施閃電詞,嚇倒老河馬,倒是頂痛快的。可是替你們捐獻,卻獻得我一肚子氣。那批書偷偷兒從那間屋逃走,可以按我的閃電計。要把書送進那個了不起的圖書館,卻不能隨著我了。獻給國家!我問你,怎麼獻?國家比上帝更不知在哪兒呢!"
姚宓說:"你的意思我也懂,可是你連語法部不通了。"
"反正你懂就完了。我問你,你昨天把空屋交給社裡了嗎?"
"交了。媽媽說的,事情是你舅舅和馬任之同志接洽的,社裡不會知道,叫我去通知了他們,把空屋交出去。"
"老河馬見了你,怎麼樣?"
"她沒在。"
"等她知道,準唬得一愣一愣!"羅厚說到施妮娜,又得勁了。
"媽媽說你作弊了,不是半天搬完的,你們星期天偷偷兒進去幹了一整天的活兒呢!"
羅厚說:"那是準備工作呀,不算的。搬運正好半天。第一批,是書。一箱箱也不太大,也不太小,順序搬上卡車,鴉雀無聲!是我押著走的。第二批,書架子。不過是些木頭的書架子,好搬;當場點交了拉走了。那是二路指揮辦的。第三批是你的東西,書櫥大些,可是空的,才兩隻,書又不多,你的書房是老郝帶人收拾的,都交給他了。他是殿後。"
姚宓笑說:"老郝說你們紀律嚴著呢,打嚏都不準。"
羅厚也笑了:"你調出了圖書室,那間屋子大概沒收拾過吧?積了些土。我們剛進去,大家都打嚏,幸虧那天這邊圖書室沒人。"
"打嚏怎麼能忍住不打呢?"
羅厚說:"誰叫你忍啊!開啟窗子,掃去塵土,當然就不打了。我們約定不許出聲的。老郝告訴我,他臨走把連在門上的木板照舊掩上了,好像沒人進去過一樣。"
姚宓說:"我不懂,你收據都拿來了,還有什麼手續呢?"
羅厚嘆了一口氣說:"我昨天把那邊的感謝信交給伯母了,那只是一份正式收據。我還瞞著些事情沒敢說。舅舅和馬任之當初講好的是把書專藏在一間屋裡,不打散,成立一間紀念室,就叫姚宓遺書或藏書室,還掛上一張像。可是點收的人說沒這個規矩,也辦不到。我另找人談,他以為我是討價還價——姚宓,你知道,他們不瞭解為什麼不要錢。我看了那幾個人的嘴臉不舒服。獻給國家,為的是獻。可是接收的人,我覺得和老河馬伕妻沒多大分別。我心裡不踏實,好像沒獻上。"
姚宓沉默了一會兒說:"紀念館什麼的就不用了,你也別再爭。反正不要他們的錢就完了,隨他們怎麼想吧。"
"主要是,他們不懂為什麼不要錢。姚宓,這話可別告訴伯母,等我舅舅再去找他們的頭兒談談。我總覺得我沒把事情辦好。——你那間小書房,我也去看了。老郝沒照我說的那樣佈置,可是他說照我的安排放不下。你等天暖了再去整理,紙箱出空了可以疊扁,交給沈媽收著……"他還沒說完,很機警地忽然不說了,站起身要走。
原來是姜敏來了。她也不理人,嘴臉很不好看。羅厚也不理她,一溜煙地跑了。姜敏沉著臉說:"你們談什麼機密嗎?"
姚宓陪笑說:"他得到朱先生家去當徒弟呀。"
姜敏沒精打采地坐下,拿出俄語速成教材,大聲念生字,旁若無人。生硬的俄語生字,像傾倒一車車磚頭石塊。姚宓暗想,她要是天天這樣,可受不了。她以為善保不來,姜敏也不念了呢。他們兩人一起念,輕聲笑話,還安靜些,姜敏唸了一會兒,放下教材,換了一副臉問姚宓:
"聽說你們家的書高價出賣了,是不是羅厚給你們跑腿的?"
姚宓靜靜地看著她,靜靜地問:"誰說的?"
這回是姜敏賠笑了:"好像聽說呀。"
"誰聽見的?聽見誰說了?"姚宓還是那麼靜靜地看著她。
姚宓這副神態,姜敏有點怕。她站起身說:"我不過問問呀!不能問嗎?"她不等回答就跑了。
姚宓暗想:"可惜不能告訴媽媽"(她不願招媽媽生氣),"經不起我們福爾摩斯和華生的推斷,準是她和老河馬造謠呢!"
姜敏那天受了餘照的氣,滿處活動了一番,兩天後興沖沖地跑來找姚宓。
"姚宓,我請你幫個忙。你替我向咱們夫妻組長請個長假。"
"什麼長假?"
"長假。領導上批准我脫產學習俄語——速成班的俄語。餘楠和善保兩個跟不上,半途退學了。因為只我一個跟了上去,而且成績頂好,領導要我正式參加大學助教和講師的速成班,速成之後再鞏固一下,所以準了一個長假。兩位導師都讓你一人專利了!該謝謝我吧?"
"可是我怎麼能替你請假呢?得你自己去請呀。"
姜敏說:"假,不用請,早已準了。通知他們一下就行。"
"那也得你自己去通知呀。"
"你陪我去,幫我說說。"
姚宓說:"領導都準了,還用我幫什麼!"
姜敏斜脫著她說:"可是你還這麼拿糖作醋的,陪陪都不肯!"
"我從沒到他們家去過。"
姜敏大聲詫怪道:"是嗎?聽說你們家的鋼琴都賣給他們家了。"
"他們家老太太來問我媽媽借的,和我無關。"
"你這個人真是!上海人就叫死人額角頭!我帶你到他們家去看看,走!"
姚宓笑著答應了,跟姜敏一起到許家。
許彥成出來應門,把她們讓進客堂,問有什麼事。
姜敏說:"我是來請假的,姚宓是陪我來的。"
彥成說:"你該向你的小組長請假呀。"他喊麗琳出來,又叫李媽倒茶,自己抽身走了。
麗琳從她的書房裡出來,滿面春風地請兩人坐。她聽姜敏說了請假的理由,一口答應,還鼓勵她快快學好俄語,回來幫大家做好研究工作。她說,兩位難得來,請多坐會兒大家談談;還拿出"起士林"咖啡糖請她們吃。她仔細問了姜敏長假的期限,問她份內的工作是否讓大家分攤等等。姜敏說她不能添大家的事,她窩的工,回來再補。
麗琳說:"領導上批准的假,當然不用我再去彙報,我只要告訴一聲就行吧?"
姜敏說:"除非您反對。"
"我當然贊成,十分贊成。只是,姚宓同志,你要少一個伴兒了。"
她們說笑了幾句,姜敏就和姚宓一同辭出。許彥成沒再露面,送都沒送。
過一天,姚宓傍晚回家,姚太太交給她一本蘇聯人編寫的世界文學史的中文譯本,說是彥成託她轉交的,叫姚宓仔細讀讀。
姚宓心想:"我到了他家,他正眼也沒瞧我一眼。可是,我們三人的談話,也許他都聽見,也許杜先生都搬給他聽了,反正他是關心的,準也理解姜敏存心刁難,以為沒有坤就沒法兒知道蘇聯的觀點了。"她不知道自己心上是喜歡還是煩惱。
彥成照例下午到姚家去。麗琳好像怕姚宓一人寂寞,常到辦公室去看她,因為她知道羅厚和善保都不常到辦公室,尤其下午。姚宓是一個安靜的伴侶,麗琳不和她說話,她就不聲不響地只埋頭看書寫筆記。有一次,彥成竟到辦公室來接麗琳了。他說:"我知道你在這兒呢!回家吧。"他只對姚宓略一點頭,就陪著麗琳回家。以後麗琳天天下午到辦公室看書,許彥成來接,偶爾也坐下說幾句話,不過恰如其分,只是導師的話。
轉眼過了春節,天氣漸漸轉暖。姚宓乘星期天,想把小書房的書整理一下。她進門一看,吃了一驚。裡面整整齊齊、乾乾淨淨。滿地的紙箱都已出空,疊扁了放在角落裡。書都排列在書櫥裡。原先架上亂七八糟的書也撣乾淨了放得整整齊齊。門後掛著一把撣子,一塊乾布,一塊溼布。臨窗那張小書架前面添了一隻小圓凳,原是客堂裡的。是"他"乾的事吧?開啟抽屜,裡面已墊上乾淨紙,幾支斷了頭的鉛筆都削尖了,半本拍紙簿還留在抽屜裡,紙上卻沒有一個字。她難道指望"他"留一兩句話嗎?她呆了一下,出來問媽媽:"誰到我的書房裡去過了!"
姚太太說:"彥成要求去看看書。他不怕冷,常去。我讓他去的。他沒弄亂你的書吧?"
姚宓裝作不介意,笑說:"我發現多了一隻小圓凳。"她沒敢說許先生為她整理了書,故意等過了兩天才把紙箱交沈媽搬走,好像書是她自己整理的。
她看著整潔的書房,心上波動了一下,不過隨即平靜下來。因為她曾得到一點妙悟。她發現自己煩惱,並不是為自己,只為感到"他"在為她煩惱,"他"對她的冷淡只是因為遮掩對她的關切。這不是主觀臆想嗎?據她漸次推斷,許彥成對她的冷淡很自然,並非假裝。他的眼神不復射過來探索她的眼神。也許他看明瞭她的"誤解",存心在糾正她。可是,他為什麼又悄悄地為她整理書房呢?也許是為了自己方便,也許是對她的一種撫慰,不然,為什麼不留下一兩句話呢?她本想在紙上寫個"謝謝"表示知感,可是她抑制了自己。她不需要撫慰。
自從小書房裡的紙箱搬走以後,許彥成常揀出姚宓該讀的書放在小書桌上,有時夾上幾個小紙條,註明哪幾處當細讀。他是個嚴格的導師。姚宓一納頭鑽入書裡,免得字面上的影子時常打擾她。
大學放暑假的時候,研究社各組做了一個年終小結。傅今在全社小結會上表揚了各組的先進分子。姚宓因為超額完成計劃,受到了表揚。
姚太太問女兒:"姜敏回來了嗎?她該吃醋了。"
姚宓說:"也表揚她了,因為她學習俄語的成績很好。她回來了,只是還沒有回到小組裡來。"第八章
..
夏天過了。綠蔭深處的蟬聲,已從悠長的"知了""知了"變為清脆而短促的另一種蟬聲,和乾爽的秋氣相適應。許彥成家的老太太帶著小麗在北京過完暑假,祖孫倆已返回天津。彥成夫婦鬆了一口氣。正值涼爽的好秋天,他們夫婦擅自放假到香山去秋遊並野餐。回家來麗琳累得躺在床上睡熟了。
照例這是彥成到姚家去聽音樂的時候。可是他很想念姚宓。雖然他們除了星期日每天能見面,卻沒有機會再像以前同在藏書室裡那樣親切自在。麗琳總在監視著,他不敢放鬆警惕,不敢隨便說話。姚宓又從不肯在上班的時候回家。她只是防人家說她家開音樂會嗎?這會兒乘麗琳睡熟,他想到辦公室去看看姚宓,他覺得有不知多少話要跟她說呢。
辦公室裡只姚宓一人。彥成跑去張望一下,只見她獨在窗前站著。他悄悄進屋,姚宓已聞聲回過頭來。
"阿宓!"彥成聽慣姚太太的"阿宓",冒冒失失地也這麼叫了一聲。
姚宓並不生氣,滿面歡笑地說:"許先生,你怎麼來了?"
這就等於說:"你怎麼一個人來了?"她從心上掃開的只是個影子,這時襲來的卻是個真人。
"我們今天去遊了香山。"他看見姚宓小孩兒似的羨慕,立即後悔了,忙說:"我現在到你家去,你一會兒也回去,好不好?破例一次。"
姚宓只搖搖頭,不言語。然後她若有所思地說:
"香山還是那樣吧?"說完自己笑了。"當然還是那樣——你們上了鬼見愁嗎?"
彥成嘆氣說:"沒有。我要上去,她走不動了,坐下了。"
姚宓說:"我們也是那樣——我指五六年前——我要上去,他卻上不去了,心跳了。我呀,我能一口氣衝上一個山頭,面不紅、心不跳、氣不喘!鬼見愁!鬼才愁呢!"
她一臉嫵媚的孩子氣,使彥成一下子減了十多歲年紀。
他笑說:"你吹牛!"
"真的!不信,你——"她忙嚥住不說了。
"咱們同去爬一次,怎麼樣?"
姚宓沉靜的眼睛裡忽放異彩。她抬頭說:"真的嗎?"
"當然真的。"
"怎麼去呢?"姚宓低聲問。
辦公室裡沒有別人,門外也沒人。可是他們說話都放低了聲音。
"明天我算是到西郊去看朋友——借一本書。你騎車出去給你媽媽配藥——買西洋參。西直門外有個存車處……"
"我知道。"
"我在那兒等你。你存了車,咱們一同去等公共汽車。"
他們計議停當,姚宓就催促說:"許先生快走吧,咱們明天見。"
彥成知道她是防麗琳追蹤而來,可是不便說破麗琳在睡覺呢——也說不定她醒了會跑來。他也怕別人撞來,所以匆匆走了。
姚宓策劃著明天帶些吃的,準備早上騎車出門的路上買些。她整個夏天穿著輕爽的舊衣,入秋才穿上制服。這回她很想換一件漂亮的舊衣裳,可是怕媽媽注意,決計照常打扮。她撒謊說:聽說某藥鋪新到了西洋參,想去看看,也許趕不及回家吃飯。以前她至多隻對媽媽隱瞞些小事,這回卻撒了謊,心上很抱歉。可是她只擔心天氣驟變,減了遊興。
姚宓很不必擔心,天氣依然高爽。她不敢出門太早,來不及買什麼吃的,只如約趕到西直門存車處,看見許彥成已經在那兒等待了。她下車含笑迎上去,可是她看見的卻是一張尷尬的臉。許彥成結結巴巴地說:
"對對對不起,姚宓,我忘忘忘了另外還還有要要要緊的事,不能陪陪陪……"
姚宓唰的一下,滿臉通紅,強笑說:"不相干,我也有別的事呢。"可是她臉上的肌肉不聽使喚,不肯笑,而眼裡的瑩瑩淚珠差點兒滾出來。她急忙扶著車轉過身去。
彥成呆站著看她推著車出去,又轉身折回來。他忙閃在一旁。只見她還是存了車,一人走出城門,往公共汽車站的方向走。彥成悄悄跟在後面。她走到站牌下,避開一群等車的人,揹著臉低頭等車,並沒看見彥成。彥成很想過去和她解釋幾句。可是說什麼呢?昨晚他預想著和姚宓一同遊山的快樂,如醉如痴,因而猛然覺醒:不好!他是愛上姚宓了;不僅僅是喜歡她、憐惜她、佩服她,他已經沉浸在迷戀之中。當初麗琳向他求婚的時候,問他是否愛她。彥成說他不知道,因為沒有經驗。這是真話。他們結婚幾年了,他也從沒有這個經驗。近來他感覺到新奇的滋味,一向沒有細細品嚐和分辨。這回他忽然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假如他和姚宓同上"鬼見愁",他拿不定自己會幹出什麼傻事來。姚宓還只是個稚嫩的女孩子,他該負責,及早抽身。他知道自己那番推卻實在不像話。可是怎麼解釋呢?
公共汽車開來了。彥成看見姚宓擠上了車。他不放心,忙從後門也擠上車。這輛車一路都很擠。到了終點站,姚宓下車又走向開往香山的公共汽車站。彥成不放心,還是遙遙跟著。他想勸她回家,又想陪她同遊。姚宓仍是揹著臉低著頭等車,沒看見彥成。開往香山的車來了,他們兩人還是各從前後門上了車。彥成站在後面,看見姚宓在前排坐下了。這輛車不擠。他慢慢兒往前挨,心想,假如前去叫她一聲,她會又驚又喜嗎?可是他看見姚宓一直臉朝著窗外,不時拿手絹兒擦眼睛。彥成想到剛才看見她含著的淚,忙縮住腳,慢慢兒又退到後面去,不敢打攪她。
車到香山,他料定姚宓是前門下車。他從後門擠著下了車,急忙趕往前去找姚宓。可是車上的乘客從前後門全都下來了,卻不見姚宓,想必早已下車,走向香山公園去了。彥成在人叢裡尋找,直找到公園門口,不見蹤跡。他退回來又在汽車的周圍尋找,也不見蹤跡。她大概已經進園,獨自去爬"鬼見愁"了。彥成忙買了門票進園,忽忽若有所失。
往"鬼見愁"的遊客較少,放眼望去,不見姚宓;尋了一程,也不見她的影兒。他頑然坐下,心想偌大一個香山,哪裡去找姚宓呢。假如他等到天晚了回去,而姚宓還未到家,他怎麼向姚太太交代呢?她一個人諒必不會多耽擱,或許轉一轉就回家了。如果她還沒回家,早發現總比晚發現好。這麼一想,他又急不能待,要趕回城裡去。
彥成回城已是午後。他還空著肚子,卻不覺得餓。他跑到姚家,看見姚宓的腳踏車靠在大門內過道里,心上放下一塊大石頭。姚宓反正是回家了。她準是看見了他而躲過了他。她還在家吧?沒去上班嗎?彥成見了姚太太,問起那輛腳踏車,知道姚宓照常回家吃過午飯,這時已去上班。據說她因為吃得太飽,要走幾步路消消食,所以沒騎車。
姚宓是快到香山臨下車才看見彥成的。她原是賭氣,準備一人獨遊;見了彥成,她橫下心決不和他同遊。她擠在頭裡下車,一下車就急步繞過車頭,由汽車身後抄到汽車後門口,看見彥成下了車急急往前去找她。她等後門口的乘客下完,忙一鑽又鑽上車去,差點兒給車門夾住。售票員埋怨說:"這裡不上人,車掉了頭才上人呢。"
姚宓央求說:她有病,讓她早上來佔個座兒。售票員看她和氣又可憐,就沒趕她下去,讓她蜷坐在後排角落裡,隨著車拐了一個大彎。她這樣就躲過了彥成。可是她心上又不忍,所以故意把腳踏車留在家裡。
她上午就趕回辦公室,不見一人。她覺得又渴又累,熱水瓶裡卻是空的。她正要去打水,恰巧碰見勤雜工秀英。秀英是沈媽的侄女兒,搶著給她打水。姚宓做賊心虛,正需要有人看見她上班,就把熱水瓶交給她,自己扶頭獨坐,暗下決心。她曾把心上的影兒一下子掃開,現在她乾脆得把真人也甩掉。
她把羅厚求她校改的一份稿子整理好,準備交還他。她自己的一大疊稿子給善保借去了,因為她受到了表揚,善保借去學習的,可是至今還沒有還她。她寫了一個便條,託羅厚轉交善保,催討稿子,因為她自己要用了。然後她取出大疊稿紙,工工整整寫下題目,寫下一項項提綱,準備埋頭用功。假如"心如明鏡臺"的比喻可以借用,她就要勤加拂拭,抹去一切塵埃。
可是過去的事卻不容易抹掉。因為她低頭站在開往香山的公共汽車站牌下等車的時候,有人看見她了。不但看見她,也看見了許彥成。
第九章
餘照和陳善保已交上朋友,經常一起學習,一起玩笑。恰逢這般好秋天,兩人動了遊興,約定同遊香山。餘照到了北京,只到過頤和園,還沒遊過香山呢。他們避免星期日遊人太多,各請了一天假。宛英為他們置備了糕點水果等等,特地還煮了茶葉蛋。她和餘楠老兩口子看小女兒成對出遊,滿心歡喜。
餘楠這個暑假也並不寂寞。他從妮娜處得知姜敏願意加入他的小組,不勝得意。年中工作小結會上姜敏得了表揚,餘楠就去賀她。姜敏一扭頭似笑非笑說:
"我們不過是速成的呀!學完就忘了!"
"哎,"餘楠拍著她的肩膀說:"學不進的才忘記。我不是早說了嗎,希望你快快學成,回過頭來教我們。老實告訴你吧,我慢班都沒跟上,現在都退學了。"
他把姜敏邀到家裡,滿口稱讚她,一面又擇問她工作的計劃。姜敏當然不會白喝他的米湯。她帶著嬌笑回敬的米湯,好比摻和了美酒,灌得餘楠醉醺醺地。他興致也高了,話也多了,自吹自賣,又像從前在上海時款待他喜愛的女學生那樣。宛英只防姜敏媚惑善保,破壞餘照的姻緣。現在餘照和善保已經好上了,宛英不防她了。至於餘楠,宛英是滿不在乎的。餘照和善保現在不在身邊了,餘楠覺得落寞,常到丁寶桂家去喝酒。如今來了個姜敏,平添了情趣。他們談工作,談批判,有時施妮娜和江滔滔也過來加入討論。整個夏天,餘楠很少出門,姜敏經常來。
有時兩人低聲談笑,有時熱烈地討論。宛英只聽到他們反覆提到什麼"觀點不正確"呀,"階級性不突出"呀,什麼"人性論"呀等等,也不知他們評論什麼。她曾悄悄問過善保,善保茫然不知。一次她聽見善保問姜敏,她和餘先生討論什麼問題呢。姜敏說她是來幫餘先生學習俄語,她自己也藉此溫溫舊書。宛英覺得蹊蹺,不信自己竟那麼糊塗,連外國話和中國話都不能分辨。
餘照和善保遊山歸來,宛英安排他們在飯間裡吃點心。餘楠和姜敏正在書房裡談論他們的文章,立即放低了聲音。
餘照大聲說:"媽,你知道我們碰見誰了?"
善保有心事似的不聲不響。
宛英問:"碰見誰了?"
"你猜!"
宛英說:"我怎麼知道呀。"
"姚宓啊!姚宓!!還有許彥成!!"
"你該稱姚姐姐和許先生——還有誰?"
"就他們兩個!!"
"別胡說!"宛英立即制止了餘照,"你們哪兒碰見的?和他們說話了嗎?"
"去香山的汽車站上,兩人分兩頭站著!我們趕緊躲了。"
"你們準是看錯人了。"宛英一口咬定。
"善保先看見,他拉拉我,叫我看。我們趕緊躲開,遠遠地看著他們一個前門、一個後門上了車。"
宛英說:"幹嗎要一個前門、一個後門上車呢?"她不問情由,先得為姚宓闢謠。"遠遠看著像的,不知多少呢。像姚小姐那樣穿灰布制服的很多,她怎麼會和許先生一起遊山呢!你們在香山看見他們兩人了嗎?"
餘照不服氣說:"香山那麼大,遊客那麼多,哪會碰見呢?"
"你們只遠遠看見一個人像姚小姐,又沒近前去看,就躲開了,卻把另一人硬說是和她一起的。你們準是看錯了人。"
餘照覺得媽媽的話也有道理,承認可能是看錯了人。
善保卻固執地說:"是姚宓,我一眼就看出是她。我決不會看錯。"
餘照聽了這話不免動了醋意,因為她知道善保從前看中姚宓。她說:"哦!是姚宓,你就不會看錯!反正你眼睛裡只有一個姚宓!穿灰制服的都是姚宓!"
善保不爭辯,卻不認錯。宛英不許餘照再爭。餘照哪裡肯聽媽媽的話,嘀嘀咕咕只顧和善保爭吵。
他們的話,姜敏全聽在耳裡。她不好意思留在那裡隔牆聽他們吵嘴,藉故辭別出來。
姜敏相信善保不會看錯。她想到辦公室去轉轉,料想姚宓不會在那裡,不如先到姚家去看看。
她入門看見姚宓的腳踏車,就問開門的沈媽,姚宓是否在家。沈媽說:"沒回來呢。"姜敏自以為得到了證實,不便抽身就走,不免進去向姚伯母問好,說她回社後還沒正式上班,敷衍了幾句,有意無意地問:"姚宓還不回家?"
姚太太說:"她還不回來呢。"
姜敏暗想:不用到辦公室去了,且到許彥成家去看看。她辭了姚太太又到許家。
許彥成從姚家回來,就悶悶地獨在他的"狗窩"裡躺著。李媽出來開門,遵照主人的吩咐,說"先生不在家"。杜麗琳一聽是姜敏,忙出來接待。她恭喜姜敏學習成績優異,又問她有沒有什麼事。
姜敏說:"想問問幾時開小組會。"
麗琳說,沒什麼正式的會,他們小組經常會面,不過星期一上午他們都在辦公室碰頭,安排一星期的工作。她和姜敏閒聊了一會兒。姜敏辭出,覺得時間已晚,沒有必要再到辦公室去偵察。姚宓這時候即使跑到辦公室去工作,也不能證實她沒有遊山。她拿定自己偵得了一個大秘密。不過她很謹慎,未經進一步證實,她只把秘密存在心裡。
星期一,羅厚照例到辦公室去一趟(別的日子他也常去轉轉,問問姚宓有沒有什麼事要他辦的)。他跑去看見姚宓正在讀他請姚宓看的譯稿,就問:"看完了吧?看得懂嗎?"
姚宓說:"懂,當然懂。可是你得附上原文,也讓我學學呀。"
羅厚笑嘻嘻說:"原文寶貴得很,是老頭兒從法國帶回來的秘本,都不大肯放手讓我用。"
"那你怎麼翻譯呢?"
羅厚說:"不用我翻呀。他對著本子念中文,我就寫下來,這就是兩人合譯。我如果寫得一塌糊塗,他讓我找原文對對。我開始連原文都找不到,現在我大有進步了。"
"這也算翻譯?他就不校對了?"
"校對!他才不耐煩呢!所以我請你看看懂不懂。"
"發表了讓你也掛個名,稿費他一人拿?"
"名字多出現幾次,我不也成了名翻譯家嗎?"
兩人都笑了。
正說著,只見姜敏跑來。羅厚大聲說:"唷!你怎麼來了?你不是改在餘先生家上班嗎?"
姜敏橫了他一眼:"誰說的?"
"還等傅今同志召開全體大會正式公佈嗎?"羅厚說著扮了個鬼臉。
姜敏裝出無可奈何的樣兒說:"他們拉我呀。"
姚宓微笑著說:"聽說你天天教餘先生俄語呢。"
姜敏忍不住了,立即回敬說:"聽說你某一天陪某先生遊香山了!"
姚宓的臉一下子轉成死白,連羅厚都注意到了。可是姚宓很鎮靜地說:"我沒有遊香山。"
"沒遊香山,遊了櫻桃溝吧?"姜敏一臉惡笑。
姚宓說:"我沒有遊櫻桃溝。我天天在這兒上班。"
這時候,姜敏等待著的許彥成和杜麗琳正好進門。姜敏只作不見,朗朗地說:"可是有人明明清清看見你們兩人去遊山了!你,還有一個人……"
羅厚深信姚宓說的是實話,所以豎眉瞪眼地向姜敏質問:"你親眼看見的?"
姜敏說:"有人親眼看見了,我親耳朵聽見的。"
他們大家招呼了許先生和杜先生。
姜敏接著說:"星期五上午,在去香山的汽車站上,你們一個在這邊,一個在那邊,一個前門上車,一個後門上車……"她瞥見許彥成臉色陡變,杜麗琳偷眼看著彥成。
羅厚指著姜敏說:"你別藏頭露尾的!誰親眼看見了?我會去問!我知道你說的是陳善保。善保告訴我的,他星期五和朋友一同去遊香山。我會當面問他!"
姜敏鄙夷不屑地笑道:"我說了陳善保嗎?我一個字兒也沒提到他呀!反正姚宓在這兒上班呢,當然就是沒有遊山。遊山自有遊山的人。"她料定姚宓在撒謊。
許彥成和杜麗琳都已經坐下。麗琳笑著說:"姜敏同志,你說的是我們吧?"
"我說的是遊山的人。"
麗琳說:"就是我和彥成呀。我們倆,上班的時候偷偷出去遊香山了,彥成自不量力,一人爬上了鬼見愁。擠車回來,有了座兒還只顧讓我坐,自己站著,到家還興致頂高。可是睡了一宵,第二天反而睡得渾身痠痛,簡直像個洩了氣的皮球,力氣全無。你來的時候他正躺著,我讓李媽說他不在家,讓他多歇會兒。誰看見我們的準是記錯了日子。我們遊山是星期四,不是星期五。"
姚宓仍靜靜地說:"不論星期四、星期五,我都在這裡上班。可以問秀英,她上下午都來給咱們開啟水的。"
姜敏沒料到她拿穩的秘密卻是沒有根,忙見風轉舵說:
"羅厚,聽見沒有?人家說的準是星期四。假如是星期五,那就是陳善保和他的朋友。反正我聽見人家說,親眼看見咱們社裡有人遊香山了。我以為是姚宓,隨便提了一句,你就這麼專橫!"
羅厚捲起自己的稿子,站起來說:"你們是開小組會吧?我也找我的導師去。"
他出門聽見姜敏在說:"他們拉我加入他們的小組。我不知該怎麼辦好……"
羅厚不耐煩,挾著稿子直往餘楠家跑。第十章
羅厚氣憤憤地到餘楠家去找善保,正好是善保開的門。羅厚不肯進屋,就在廊下問善保:"你香山玩兒得好嗎?"
善保說:"玩得頂好,可是回來就吵架了。"
羅厚不問吵什麼架,只問:"你碰見姜敏了嗎?你跟她說什麼來著?"
"什麼也沒跟她說呀。她在前屋和餘先生討論什麼文章呢。"
"聽她口氣,好像是你告訴她遊山看見了什麼人。她沒說你的名字。可是星期五遊香山的,不就是你嗎?她說,有人親眼看見了誰誰誰。"
善保急忙問:"她說了誰?"
"一個是姚宓,還有一個沒指名。可是姚宓說,她每天上下午都上班,沒有遊山。"羅厚隨即把姜敏、姚宓和杜麗琳在辦公室談的話一一告訴了善保。
善保說:"姜敏準是聽見我們吵架——我說看見一個人像姚宓,還有一人像許先生——當然是我看錯了。餘照就說不可能。我太主觀,不認錯。給你這麼一說,分明是我看錯了人。其實我自己都沒看清,也沒讓餘照再多看一眼,我們趕緊躲開了。回來她說我看錯人了。她使勁兒說我錯,我就硬是不認錯。哎,我這會兒一認錯,覺得事情都對了,我渾身都舒服了。我現在服了,羅厚啊,一個人真是不能太自信的。可是姜敏不該旁聽了我們吵架出去亂說,影響多不好啊!"
"她沒想到我會追根究底,也沒想到許先生恰好前一天和杜先生遊了香山。她就趁勢改口,說她說的是星期四。"
善保說:"我一定去跟她講清楚。這話我該負責。姜敏不應該亂傳,可是錯還是我錯。而且錯得豈有此理,怎麼把姚宓和許先生拉在一起呢。看錯了人不認錯;還隨便說,也沒想到姜敏在那兒聽著。真糟糕!我得了一個好大的教訓。我實在太主觀唯心了,還硬是不信自己會錯。一會兒我得和姜敏談談,她太輕率。"
餘楠在屋裡伸著耳朵聽他們說話。如果許彥成和姚宓之間有什麼桃色糾紛,倒是個大新聞。可是他護著女兒,不願意看到女兒向善保認錯。現在聽來,分明錯在善保。善保已經滿口認罪,他抱定"不痴不聾,不作阿姑阿翁"的精神,對善保和羅厚的談話,故作不聞。他只顧專心幹他自己的事。
餘楠的書房和客堂是相連的一大間,靠裡是書房,中間是客堂,後間吃飯。客堂的門是他家的前門。臨窗近門處有一張長方小几,善保常在那裡看書作筆記。餘楠為他安排的書桌在後廂房,是餘照的書桌。善保雖然享有一隻抽屜,總覺得不是他的書桌,他自己的書桌還在組辦公室裡。他喜歡借用客堂裡的小長方几,如有客來,外面看不見裡面,他隔著紗窗卻能看到外邊亮處來的人,他可以採取主動。
羅厚走了不多久,姜敏就來了。善保立即去開了門,對她做個手勢叫她在沙發上坐下。他自己坐在一隻硬凳上,低聲說:
"你有事嗎?我有要緊話跟你說呢。"
姜敏對低頭工作的餘楠看了一眼,大聲回答:"說吧,反正你的事總比別人的要緊。"
善保怕打攪餘楠,說話放低了聲音。姜敏卻高聲大氣。只聽得她說:
"我早知道呀!我知道羅厚準來挑撥是非了。"
善保低聲不知說了什麼話。她聲音更高了:
"我說錯了嗎?星期四,許先生杜先生遊了香山。星期五,你和你的物件去遊了香山。工作時間,咱們社裡的人遊山去了!這是我亂傳的謠言嗎?倒是我輕率了!"
善保又說了不知什麼。她回答說:
"我扯上姚宓了!又怎麼?她說了我一句,我不過還她一句罷了!她說我天天教餘先生俄語,我就說她某一天陪某先生遊山。"
善保說:"可是她沒有陪某先生遊山呀!"
姜敏說:"請問,我教餘先生俄語了嗎?"
善保的聲音也提高了:"那是你自己說的呀!"
姜敏說:"她陪某先生遊山,不也是你自己說的?"
善保大聲說:"我在告訴你,是我看錯了人。"
姜敏說:"我也告訴你,是我看錯了事。我不知道餘先生不學俄語了。你傳我的話,是慎重!是負責!我傳你的話,是輕率!是不負責任!"
善保氣得站起來說:"咳!姜敏同志,你真是利嘴!你明明知道自己錯了,卻把錯都推在我身上。你、你、你——簡直可怕!"他忘了自己是在餘先生家,氣呼呼跑出門去,砰一下把門關上。
姜敏抖聲說:"自己這麼蠻橫!倒說我可怕!"她嚥下一口氣,籟籟地掉下淚來。
餘楠已放下筆,在她身邊坐下。
姜敏抽噎著說:"他護著一個姚宓,盡打擊我!"
餘楠聽她和善保說一句,對一句,雖然佩服,也覺得她厲害。善保這孩子老實,不是她的對手。可是看到她底子裡原來也脆弱,不禁動了憐香惜玉的心。他不願意說善保不是,只拍著姜敏的肩膀撫慰說:
"姜敏,別孩子氣!他護不了姚宓!姚宓有錯,就得挨批,誰也袒護不了!她的稿子在咱們手裡呢!由得咱們一篇篇批駁!"
他把姜敏哄到自己的書房那邊,一起討論他們的批判計劃。
且說陳善保從餘家出來,心上猶有餘怒。不過他責備自己不該失去控制,當耐心說理。對資產階級的小姐做思想工作不是容易。他還不知道姚宓會怎樣嗔怪呢。
善保發現姚宓一個人在辦公室靜靜地工作。她在摘錄筆記。善保找個椅子在她對面坐下說:
"羅厚告訴我,你氣得臉都白了。我很抱歉……"
姚宓說:"我沒有生氣,事情都過去了,別再提了。"
"我太豈有此理,看見一個人像你,就肯定是你,而且粗心大意,沒想想後果,就隨便說。我以為和餘照在她家裡說話,說什麼都不要緊,沒想到還有人聽著。"
姚宓說:"善保,你看見了誰,我不能說你沒看見。可是我真的沒有遊山。"
"當然真的。我自己看錯了人,心上頂彆扭。聽羅厚一說,才知道都是我錯了。可是,姚宓,你沒看見那個人,和你真像啊!我沒看完一眼,就覺得一定是你,決沒有錯,不但沒看第二眼,連第一眼都沒看完。"
姚宓又慚愧又放了心,笑個不了。她說:"也許真的是我呢!"
善保一片天真地跟著笑,好像姚宓是指著一隻狗說"也許它真的是我"一樣可笑。
接著善保言歸正傳,向姚宓道歉,說她要討還的那份稿子還在餘先生那裡。
姚宓急得睜大了眼睛。"你交給餘先先了?我以為你是拿回宿舍去看看。"
善保著急說:"要緊嗎?他說我該向你學習,是他叫我問你借的。後來他也要看看,可是他拿去了那麼久,也許還沒看呢。我問他要了幾回,他有時說,還要看,有時說,不在他手裡,傅今同志在看。"
姚芯不願意埋怨善保,也不忍看他抱歉,反安慰他說:"不要緊,反正你記著催催,說我要用。"她心上卻是很不安,不懂餘先生為什麼扣著她的稿子不還、還說要給傅今看。這事,她本來可以和許先生談談,現在她只可以悶在心裡了。
第十一章
杜麗琳和許彥成那天從辦公室一路回家,兩人沒說一句話。吃罷一頓飯,麗琳瞧許彥成還是默默無言,忍不住長嘆一聲說:
"咳,彥成,我倒為你睜著眼睛說瞎話,你卻一句實話都沒有。"
"說我爬上鬼見愁是瞎話。這句瞎話很不必說。"
"那就老實說你一老早出門看朋友去了?"
"我是看朋友去了。"
"得乘車到香山去看!"
"我的朋友不在香山,我看什麼朋友,乘什麼車,走什麼路,有必要向那個小女人一一彙報嗎?"
"可是她看見你們兩人了,你怎麼說呢?"
"她並沒有看見。"
"有人看見了。一個你,一個她。"
"笑話!壓根兒沒說我。她點的人已經證明自己沒去遊山,你叫我怎麼和她一起遊山呢。"
"姜敏看透那位小姐在撒謊。"
"撒謊?除非她有分身法。有人看見她在辦公室上班,怎麼又能和我一起遊山呢?"
"你很會護著她呀!可惜你們倆都變了臉色,不打自招了。我給你們遮掩,你還不知好歹。"
彥成嘆氣說:"隨你編派吧。我說的是實話,你硬是不信,叫我怎麼說呢。"
麗琳更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你的心,我也知道。我知道自己笨,不像人家聰明。我是個俗氣的人,不像人家文雅。我只是個愛出風頭的女人,不像人家有頭腦。"
"我幾時說過這種話嗎?"彥成覺得委屈。
"還用說嗎?我笨雖笨,你沒說的話,我還聽得出來啊。"
彥成覺得麗琳真是個"標準女人"。他忍氣說:"她怎麼怎麼,都是你自己說的,我只不過沒跟你分辯,這會兒都栽到我頭上來了。"
"都說在你心坎兒上了,還分辨什麼!"
彥成覺得她無可理喻,悶聲不響地鑽入他的"狗窩"去。
麗琳在外用英語說:"我現在也明白了。你欠我的那三個字,欠了我五六年也不想還,因為你不願意給我,因為我不配。現在你找到了配領你那三個字的人了。我恭喜你!"
彥成心上隱隱作痛,麗琳很會剖析他的心。他感覺到而不敢對自己承認的事,總由麗琳替他抉發出來。他臉色非常難看,耐著性子跑出來,對麗琳說:"好容易媽媽她們走了,咱們才清靜了幾天,你又自尋煩惱,扯出這些沒頭沒腦的話來。"
麗琳很不合邏輯又很合邏輯地說:"感情是不能勉強的,我並不強求。我只要求你履行諾言。你答應我永遠對我忠實,永遠對我說真話。可是你說了哪一句真話呀!"她忿忿走入臥房,鳴鳴咽咽地哭了。
彥成最怕女人哭。像姚宓那樣悄悄地流淚悄悄抹掉,會使他很感動。可是用眼淚作武器就使他非常反感,因為這是她媽媽的慣技。他遲疑了一下,還是耐著性子跟進臥房,悄悄地說:"麗琳,你知道李媽在外邊說的話嗎?先生太太說外國話,就是吵架了。"
麗琳帶著嗚咽,冷笑一聲說:"你倒也怕人家閒話!"
彥成懇切地說:"麗琳,我對你說的確實是真話。我並沒有和別人去遊山。"
麗琳扭頭說:"我不愛看你虛偽。"
她坐在鏡臺前,對著自己的淚臉,慢慢用手絹拭去淚痕,用粉撲拂去淚光。
彥成從鏡子裡看到麗琳很有節制,絕不像他媽媽那樣任性。他忍住氣,再次向她陳情:
"麗琳,我為的是對你真誠……"
麗琳睜著她淚溼的美目,注視著彥成,沒好氣的冷笑一聲說:"那麼請你問問自己,我說你愛上了別人,我說錯了嗎?"
彥成以退為進說:"你從來沒有錯!錯的終歸是我。"
麗琳轉過身,揹著鏡子,一臉嚴肅地說:"彥成,你聽我講。我有一個大姐,一個二姐,我是最小的妹妹。我大姐夫朝三暮四……"
彥成笑說:"你意思是朝秦暮楚吧?"
麗琳沒一絲絲笑容:"對不起,我出身買辦階級,不比人家書香門第,家學淵源。我留學也不過學會了說幾句英語,我是沒有學問的人。謝謝你指點。朝秦暮楚——我以前以為只有我姐夫那種人是那樣的——我大姐向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香港美人多,我料想他們現在還是老樣兒。我二姐離婚兩次,現在帶著個女兒靠在孃家,看來也不會再找到如意的丈夫。她知道自己是家裡的背累,只是個多餘的人,有氣只往肚裡咽。我看了她們的榜樣,自以為學聰明了。我不嫁紈褲公子,不嫁洋場小開,嫁一個有學問、有人品的書生。我自己也爭口氣,不靠孃家,不靠丈夫。可是,唉,看來天下的老鴉一般黑!至少,我們杜家的女兒,個個是討人厭的……"
彥成打斷她說:"何必這樣大做文章呢?我又沒有朝秦暮楚,又沒有和你離婚……"
"隨你怎麼說,反正我心裡明白。我生著三隻眼睛呢!閉上兩隻,還有一隻開著!我也知道怎麼保護自己,不會隨人擺佈!"她起身把彥成推出門,一面說:"鑽你的狗窩去!想你的情人吧!"她把彥成關在門外。
彥成躺在他"狗窩"裡的小板床上,獨自生氣。他當初情不自禁,約了姚宓遊山。只為了麗琳,為了別對不起她,臨時又取消了遊山之約,幾乎是戲弄了姚宓。想不到麗琳只圖霸佔著他,不容他有一點秘密,一點自由。他說的"真話"當然不盡不實,可是牽涉到第三者呢,他不能出賣了第三者呀。他並沒有要求麗琳像姚宓那樣嫻靜深沉,卻又溫柔嫵媚,不料她競這樣生硬猙獰。他也知道麗琳沒有幽默,可是一個人怎會這樣沒趣!
"好吧!"他憤憤地想,"你會保護自己,我也得保護自己!我也不會隨你擺佈!"
他交託著兩手枕在後腦下,細想怎樣向姚宓請罪。不論她原諒不原諒,他必須請罪。
他起來寫了一封信,夾在隨身攜帶的記事本里,到姚家去聽音樂,順便到姚宓的小書房去翻書,就在小書桌上的書裡夾一個籤條,註明參看某書某頁。他就把寫給姚宓的信取出來,撫平了折成雙摺,夾在那本書的那一頁裡。信是這樣寫的。
姚宓:
我不敢為自己辯護,只求你寬恕。請容我向你請罪。
假如我能想到自己不得不取消遊山之約,當初就不該約你。假如我能想到自己不得不尾隨著你,我又不該取消這個約。約你,是我錯;取消這個約,是我錯;私下跟著你,是我錯。你如果不能寬恕,那麼我只求你不要生氣,別以為我是戲弄你。因為我錯雖錯,都是不得已。
許彥成
你可以回答一聲嗎?或者,就請你把這張雙摺的信疊成四折,夾在原處,表示你不生我的氣了,可以嗎?
又及
彥成臨走還對姚太太說:"伯母,請告訴姚宓,她要參考的書,我揀出來了,在她的小書桌上。"
過了一天,彥成到了姚家,又到姚宓的小書房去,急忙找出那本書來,翻來翻去,那張雙疊的信壓根兒不見了。
彥成把小書桌抽屜裡的拍紙簿撕下一頁,匆匆寫了以下一封簡訊。
姚宓:
我誠惶誠恐地等待著,請把這張紙雙疊了,也一樣。
彥成
過一天,這張紙也沒有了。彥成就擅自把一張白紙雙摺了夾在書裡。又過一天,他發現這張白紙還在原處。他就在紙上寫道:
姚宓:
紙雖然不是你折的,你隨它疊成雙摺了,可以算是默許了吧?
彥成
彥成自己覺得有幾分無賴。果然惹得姚宓發話了。她已把信抽走,換上白紙,上面沒頭沒尾的只寫了八個字:"再糾纏,我告訴媽媽。"
彥成覺得慚愧,彷彿看到姚宓拿著一把小剪刀說:"我扎你!""我鉸你!"
他不能接受這個威脅。他就在這張紙的背面草草寫了幾行字。
"假如你告訴媽媽,那就好極了,因為我要和麗琳離婚,正想請她當顧問,又不敢打攪她。我離婚之前,不能暢所欲言,只能再次求你不要生氣。急切等看你告訴伯母。"
這回姚宓急著回答了。話只短短兩句。
許先生:
請不要打攪我媽媽,千萬千萬。顧問可請我當。
姚宓
彥成回信如下:
姚宓:
感謝你終於和我說話了。遵命不打攪伯母。那麼,我們在什麼地方可以會談呢?你家從前藏書的屋子聽說至今還空著。後門的鑰匙還在你手裡嗎?
許彥成
彥成又在信尾寫了幾個小字:
"顧問先生:我的信請替我毀了吧,謝謝。"
他把信夾在書裡,吐了一大口氣,一片痴心等待姚宓回信。
姚宓簡直沒有多餘的心情來關念她那份落在餘楠手裡的稿子。她不願意增添善保心上的壓力,也不願意請教許先生該怎麼對付,暫時且把這件事撇開不顧。
當初,年中小結會上姚宓受了表揚,餘楠心上很不舒服,因為他的小組沒有出什麼成果。他叫善保把這份稿子借來學習,其實是他自己要看。他翻看了一遍。恰好施妮娜到他家去,他把善保支開,請施妮娜也看看。兩人發現問題很多,都是當前研究西方文學的重要問題。
妮娜認為姚宓的主導思想不對頭,所以一錯百錯,一無是處。應該說,他們那個小組出了廢品。妮娜不耐煩細看,一面抽菸,一面推開稿子說:"該批判。"
餘楠問:"你們來批嗎?"他的"你們"指未來的蘇聯組。
"大家來,集體批。不破不立,破一點就立一點。"她夾著香菸的手在稿子上空畫了一個圈說:"這是一塊肥沃的土壤,可以綻發一系列的鮮花呢。將來這一束鮮花,就是咱們的成果。"
花當然可以變果。可是餘楠有一點顧慮,不能不告訴妮娜。這份稿子是善保借來的,善保已經幾次問他討回。如要批判,就得瞞著善保。集體批,不能集體同時看一部稿子;稿子在集體間流通,就很難瞞人。他遲疑說:"滔滔同志要看看這部稿子嗎?"
妮娜乾脆說:"不用!姜敏閒著呢,叫她摘錄了該批的篇章,複寫兩份或三份。反正我們只要一份。餘先生你是快手,你先起個稿子,我們再補充。""我們倆"和"我們"當然是指她和江滔滔。
"姜敏沒來,得你去吩咐她,她不聽我的指揮。"餘楠乖巧地說。
妮娜把手一揮,表示沒問題。他們暫時擬定的題目是《批判西洋文學研究中的資產階級的老一套》(一)。題目上的"(一),表示還有(二)、(三)、(四)等一系列文章。
姜敏還未明確自己究竟屬於餘楠的小組,還是屬於尚未成立的蘇聯組。她對妮娜自有她的估價,她自信自己能支配妮娜。妮娜這樣指揮她,她很不樂意。不過她急要顯顯本領,而且是批判姚宓,所以很賣力。餘楠搖動大筆,立即寫出一篇一萬多字的批判文章。妮娜認為基調不錯,只是缺乏深度和學術性。她提出應該參考的書,江滔滔連抄帶發揮補充許多章節,寫成一篇洋洋灑灑四五萬字的大文章。姜敏在俄語速成班上結識了某些大學裡的助教和講師,就由她交給他們去投給大學的學刊發表。因為是集體創作,四個作者的名字簡化為三個字的假名:"汝南文"。
他們盼了好久,文章終於發表了,只是給編者刪去很多字,只剩了九千多字。江滔滔為此很生氣。可是姜敏,為登出來已經不容易,還是靠她的面子。妮娜覺得幸好題目上的"(一)"字沒有去掉,刪節的部分下一篇仍然可用。他們自以為爆發了一枚炸彈。不料誰也不關心,只好像放了一枚啞爆仗。
姜敏給幾個研究組都寄了一份,除掉外文組沒寄,料想外文組一定會聽到反響。圖書室裡也給了兩份。可是好像誰都沒看見,誰都不關心。江滔滔說:"咱們該用真名字。"餘楠也這麼想。妮娜說:"可能是題目不驚人。下次只要換個題目,汝南文慢慢兒會出名的。"姜敏卻不願意再寫第二篇了。摘錄,複寫,謄清,校對,都是她。滔滔寫的字又潦草難認,上下文都不接氣,她一面抄,一面還得修改,還不便說自己擅自修改了。她本來以為讀者都會急切打聽誰是"汝南文",現在看來,連姚宓本人都在睡大覺呢,誰理會呀!
她說:"乾脆來個內部展覽,把姚宓的稿子分門別類展覽出來,一個錯誤一個標題。紅綠紙上寫幾個大字標題就行。從前姚宓的藏書室不是空著嗎,放兩排桌子就展開了。"
妮娜笑說:"這倒有速效,展一展就臭了。"
姜敏說:"不是咱們搞臭她,只是為了改正錯誤。改正了,大家才可以團結一致地工作呀。"
妮娜也贊成。可是隔著紗窗簾能看到餘楠支使出去的善保回來了。他們約定下次再談,就各自散去。
其實他們那篇文章確也有人翻閱的,不過並不關心罷了。關心的只有羅厚。他在文章發表了好多天之後,一個星期六偶然在報刊室發現的。新出的報刊照例不出借,他看見有兩份,就擅自拿了一份,準備星期一上午給姚宓許彥成夫婦等人看了再歸還。
這個星期天,姚家從前藏書的空屋裡出了一件大事——或細事,全社立即沸沸揚揚地傳開了。談論的,猜測的,批評的,說笑的。無非是這一件事。人家見了面就問:
"聽說了嗎?"
"咳!太不像話了!"
"捉住了一雙嗎?"
"跑了一個,沒追上,那一個又跑了。"
"那傻王八出來喊捉賊,把人家都叫出來了,他又扭住老婆打架。"
"在他們家嗎?"
"不,在圖書室。"
"唷!是圖書室的人吧?"
"你說那傻王八嗎?他是外頭的,不住這宿舍。"
"我問的是姦夫。"
"遮著臉呢。說是穿一身藍布制服,小個子,戴著個法國面罩。"
"什麼是法國面罩呀?"
誰都不知道。
各種傳聞和推測漸漸歸結成一個有頭有尾的故事。原來方芳每個星期日上午到圖書室加班。她丈夫動疑,跟蹤偵察,發現搬空的藏書室反鎖著門,裡面有笑聲。他繞到後門,看出門上釘的木板是虛掩著的,闖進去,就捉住了一雙。可是方芳抱住丈夫死也不放。那男的乘間從後門跑了。方芳的丈夫掙脫身追出去,一面喊"捉賊"。方芳穿好衣服,開了前門,悄悄兒溜出來,不防恰被大喊"捉賊"的丈夫看見,一把扭住了問她要人。夫妻相罵相打,鬧得人人皆知。方芳脫身跑了,她丈夫還在指手畫腳地形容那個逃跑的男人,究竟那人是誰,還是個謎,因為他很有先見,早已作了準備,聽到有人進屋,立即戴上一個塗了墨的牛皮紙面罩,遮去面部。罩上挖出兩個洞,露出眼珠子。他穿好衣服逃出門,當然就除去面罩,溜到不知哪裡去了。
大家紛紛猜測,嫌疑集中在兩人身上。一個是汪勃,因為方芳和汪勃親密是人人知道的。雖然汪勃不穿藍布制服,而且他是中等身材。可是穿上藍布制服,也許會顯得個兒小。不過據知情人說,方芳已經和汪勃鬧翻,還打了他一個大耳光。關於這點,又是眾說紛壇。有的說是因為汪勃又和別的女人好上了,有的說汪勃是"老實孩子",雖然喜歡和女人打打鬧鬧,卻有個界限,"遊人止步"的地方他從不逾越。丁寶桂先生卻搖頭晃腦說:"非不為也,是不能也。他偏又喜歡玩兒戀愛,吃一下耳光正是活該。"另一個受嫌疑的是小個兒,也穿藍布制服。他是社裡一個稍有地位的人,人家只放低聲音暗示一兩個字。
朱千里只有灰布制服。那天他因為前夕寫稿子熬夜,早上正在睡懶覺。他老婆上街回來,聽說了"法國面罩"和"小個子",就一把耳朵把他從被窩裡提溜出來,追究他哪裡去了。
"我不是正睡覺呢嗎?"
老婆不信,定要他交出法國面罩,朱千里在家說話,向來不敢高聲。可是他老婆的嗓門兒可不小。左鄰右舍是否聽見,朱千里拿不穩。他感到自己成了嫌疑犯。他越叫老婆低聲,她越發吵鬧。朱千里憋了一天氣,星期一直盼著羅厚到他家去,羅厚說不定會知道那男的是誰。可是左等右等不見羅厚,他就冒冒失失地找到辦公室去。他要問出一個究竟,好向老婆交代。
辦公室裡,羅厚正同許彥成和杜麗琳說話。姚宓在看一本不厚不薄的刊物。
羅厚見了朱千里,詫異說:"朱先生怎麼來了?"
朱千里想說:"你們正在談傻王八吧?"可是他看著不像,所以改口說:"你們談什麼呢?"
羅厚把姚宓手裡的刊物拿來,塞給朱千里,叫他讀讀。朱千里立即伸手掏摸衣袋裡的菸斗。可是他氣糊塗了,竟忘了帶。他一目十行地把羅厚指著給他看的文章看了一遍,還給羅厚說:"全是狗屁!"
許彥成笑了。杜麗琳皺著鼻子問:"作者叫什麼名字?"
朱千里說:"管他是誰!我兩個腳指頭夾著筆,寫得還比他好些!"
羅厚翻看了作者的名字說:"汝南文。"
朱千里立即嚷道:"假名字!假之至!一聽就是假的。什麼乳難聞,牛奶臭了?"
彥成問:"餘楠的楠嗎?"
羅厚說:"去掉木旁。"
彥成問:"三點水一個女字的汝嗎?文章的文嗎?"
羅厚點頭。
姚宓微笑說:"有了,都是半邊。"
彥成欽佩地看了她一眼,忙注目看著麗琳。
羅厚說:"對呀!老河挨著長江,楠字去木,敏字取文。"
朱千里傻頭傻腦地問:"誰呢?"
麗琳知道"老河"就是施妮娜,想了一想,也明白過來了。她說:"哦!江滔滔的水,施妮娜的女,餘楠的南,姜敏的文,四合一。"
朱千里呵呵笑道:"都遮著半個臉!"
許彥成說:"很可能這是揹著傅今乾的,不敢用真名字。矛頭顯然指著我們這小組。"
羅厚問:"姚宓,你幾時說過這種話嗎?"
"你指他們批判的例證嗎?那些片段都是我稿子裡截頭去尾的句子。"
"你的稿子怎麼會落在他們手裡呢?"羅厚詫異地問。
姚宓講了善保借去學習,餘楠拿去不還的事。
麗琳建議讓姚宓寫一篇文章反駁他們。
姚宓說:"他們又沒點我的名,我的稿子也沒有發表過。他們批的是他們自己的話。隨他們批去,理他們呢!"
彥成氣憤說:"這份資料是給全組用的。有意見可以提,怎麼可以這樣亂扣帽子,在外間刊物上發表了攻擊同組的人呢!太不像話了!得把這篇文章給博今看看,瞧他怎麼說。"
羅厚豎起眉毛說:"先得把稿子要回來!倒好!歪曲了人家的資料,寫這種破文章,暗箭傷人!他們還打算一篇篇連著寫呢!咱們打夥兒去逼著餘楠把稿子吐出來。"
朱千里幾番伸手掏摸菸斗,想回家又不願回家,這時忍不住說:"他推託不在手邊,在傅今那兒呢。你們怎麼辦?"
彥成說:"還是讓善保緊著問他要。咱們且不提汝南文的破文章,壓根兒不理會。等機會我質問傅今。"
姚宓不願叫善保為難,也不要許先生出力,也不要羅厚去吵架。她忙說:"乾脆我自己問餘楠要去。假如他說稿子在傅今那兒,我就問傅今要。"
大家同意先這麼辦,就散會了。
朱千里看見大家要走,忙說:"對不起,我要請問一件事。你們知道什麼是法國面罩嗎?"
彥成說:"你問這個幹嘛?"
"戴面罩的是誰,現在知道了嗎?"朱千里緊追著問。
羅厚說:"朱先生管這個閒事幹嘛?"
"什麼閒事!我女人硬說是我呢!"
大家看著哭喪著臉的朱千里,忍不住都笑起來。
彥成安慰他說:"反正不是你就完了。事情早晚會水落石出。"
麗琳說:"朱先生,你大概對你夫人不盡不實,所以她不信你了。"
"誰要她信!她從來不信我!可是她鬧得街坊都懷疑我了。人家肚子裡懷疑,我明知道也沒法兒為自己辯護呀!我壓根兒沒有藍布制服,連法國面罩都沒見過,可是人家又沒問我,我無緣無故地,怎麼宣告呢?"
麗琳說:"咳,朱先生,告訴你夫人,即使她明知那人是你,她也該站在你一邊,證明那人不是你。"
朱千里嘆氣說:"這等賢妻是我的女人嗎!羅厚,我是來找你救命的。她信你的話。你捏造一個人名出來就行。"
羅厚說他得先去還掉偷出來的刊物,隨後就到朱先生家去。他們兩個一同走了。許杜夫婦也走了。姚宓默默地坐了一會兒,獨自到餘楠家去討她的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