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琳的姑母為侄女兒運送了一批傢俱,最近偶逢許老太太,便告訴說,彥成夫婦已佈置好新居。老太太立即帶了孫女趕到北京來。彥成夫婦得到伯母打的電報,親自到車站去接。老太太問起三個孫子,彥成說,都托出去了。麗琳一心在女兒身上,也沒追究三個孫子是誰。她為小麗寄回一套套漂亮的洋娃娃式衣服,老太太嫌穿來不方便,又顯然是女裝,都原封藏著,這次帶來還給麗琳。小麗那副不男不女的怪打扮,是象徵"招弟"的。麗琳瞧她前半面像小尼姑,後半面像小和尚,又氣又笑,又覺丟臉,管住她不讓出門。老太太直唸叨著三個孫子,星期六不接回家,星期天總該接呀。彥成事到臨頭,才向麗琳招供出他那三個兒子來。他這會兒算是出來接兒子的。
彥成跟著姚宓進書室,一面講他的糟糕事。姚宓先還忍住不笑,可是她實在忍不住了,跨進她父親的藏書室,開啟窗於,竟不客氣地兩手抱住肚子大笑起來。
在這一剎那間,彥成彷彿眼前撥開了一層翳,也彷彿籠罩著姚宓的一重迷霧忽然消散,他看清了姚宓。她憑藉樸素沉靜,裝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樣兒,其實是小女孩子謹謹慎慎地學做大人,怕人注意,怕人觸犯,怕人識破她只是個嬌嫩的女孩子。彥成常覺得沒看清她,原來她是躲藏在自己幻出來的迷霧裡,這樣來保護自己的。料想她是稚年粹遭家庭的變故,一下子失去依傍,挑起養家奉母的擔子,少不得學做大人。彥成覺得滿懷憐惜和同情,看著她孩子氣的笑容,自己也笑起來。
姚宓忍住笑說:"許先生,你可以說,孩子都在外國,沒帶回來,不結了嗎?"
彥成承認自己沒腦子,只圖眼前。他實在是不慣撒謊的。他說:"我也沒知道兒子已經生了三個。一個還容易,只說死了。兩個一起死吧,該是傳染病。三個呢!分別死的?還是一起死的呢?沒法兒謀殺呀。反正隨麗琳怎麼說吧,她會對付媽媽。"他長嘆一聲:"我心裡煩得很。讓我幫你乾乾活兒,暫時不去想它。"
姚宓講了自己可能調工作。只是還不知事情成不成,也不知自己夠不夠格。
彥成大為高興,把他的三個兒子都忘了,連聲說:"王正真好!該說,新社會真好!不埋沒人!"他接下一本正經告訴姚宓:"你放心,你比人家留學得碩士的強多了,怎會不夠格!"
他幫姚宓登記書,出主意說:"外文書凡是你有用的都自己留下,其餘不用的一一登記書目,咱們分分類,記個數就行。"
姚宓也是這個意思,兩人說著就幹。英文書她早就留下了大部分,彥成幫她把法文書也挑出來,一面還向她介紹什麼書易讀,什麼書難懂。彥成把姚宓需要的書從架上抽出,姚宓一疊疊堆在地下。其他的分類點數。兩人勤勤緊緊地幹活,直到姚宓覺得肚子餓了,一看錶上已是十一點半。她問許先生餓不餓,要不要跟她家去吃飯。彥成在書堆裡坐下說,先歇一會兒吧。兩人對面坐下。
彥成說:"你媽媽看見我這種兒子,準生氣。"
"不,我媽媽準喜歡你。"姚宓說完覺得不好意思,幸虧彥成並沒在意。他把自己家的情況告訴姚宓,又說他的伯母待他怎麼好。
他們歇了一會兒,彥成說,不管怎麼樣,他得回家去了,說著自己先站起來,一面伸手去拉姚宓。姚宓隨他拉起來,她笑說:"假如你不便回家,到我家來吃飯。"
彥成笑說:"我得回家看看我那群兒子去了。姚宓同志……"
"叫我姚宓。"
"好,姚宓,我得回家去了。"
姚宓因為藏書室冷,身上穿得很厚,看許彥成穿得單薄,擔心說:"這個視窗沒風,外邊可在颳風了,許先生,你冷不冷?"
許彥成說:"幹了活兒暖得很,乘身上還沒涼,我先走吧。"他說聲"再見",匆匆離去。
姚宓回家,姜敏和善保都走了。姚太太對女兒說:"你調工作的事,王正準是和傅今談妥了,傅今已經和別人說起,所以姜敏也知道了。"
姚宓說:"姜敏,她聽了點兒風聲就來居功。她就是這一套:當面奉承,背後挖苦,上面拍馬,下面擠人。她專拍傅今的馬屁,也拍江滔滔,也拍施妮娜,也拍餘楠,也拍標準美人;許彥成她拍不上,標準美人頂世故,不知道吃不吃她的。"
接著她講了許彥成的"三個兒子"和不男不女的女兒,姚太太樂得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