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洗澡 楊絳 第2頁,共2頁

"哎,"餘楠拍著她的肩膀說:"學不進的才忘記。我不是早說了嗎,希望你快快學成,回過頭來教我們。老實告訴你吧,我慢班都沒跟上,現在都退學了。"

他把姜敏邀到家裡,滿口稱讚她,一面又擇問她工作的計劃。姜敏當然不會白喝他的米湯。她帶著嬌笑回敬的米湯,好比摻和了美酒,灌得餘楠醉醺醺地。他興致也高了,話也多了,自吹自賣,又像從前在上海時款待他喜愛的女學生那樣。宛英只防姜敏媚惑善保,破壞餘照的姻緣。現在餘照和善保已經好上了,宛英不防她了。至於餘楠,宛英是滿不在乎的。餘照和善保現在不在身邊了,餘楠覺得落寞,常到丁寶桂家去喝酒。如今來了個姜敏,平添了情趣。他們談工作,談批判,有時施妮娜和江滔滔也過來加入討論。整個夏天,餘楠很少出門,姜敏經常來。

有時兩人低聲談笑,有時熱烈地討論。宛英只聽到他們反覆提到什麼"觀點不正確"呀,"階級性不突出"呀,什麼"人性論"呀等等,也不知他們評論什麼。她曾悄悄問過善保,善保茫然不知。一次她聽見善保問姜敏,她和餘先生討論什麼問題呢。姜敏說她是來幫餘先生學習俄語,她自己也藉此溫溫舊書。宛英覺得蹊蹺,不信自己竟那麼糊塗,連外國話和中國話都不能分辨。

餘照和善保遊山歸來,宛英安排他們在飯間裡吃點心。餘楠和姜敏正在書房裡談論他們的文章,立即放低了聲音。

餘照大聲說:"媽,你知道我們碰見誰了?"

善保有心事似的不聲不響。

宛英問:"碰見誰了?"

"你猜!"

宛英說:"我怎麼知道呀。"

"姚宓啊!姚宓!!還有許彥成!!"

"你該稱姚姐姐和許先生——還有誰?"

"就他們兩個!!"

"別胡說!"宛英立即制止了餘照,"你們哪兒碰見的?和他們說話了嗎?"

"去香山的汽車站上,兩人分兩頭站著!我們趕緊躲了。"

"你們準是看錯人了。"宛英一口咬定。

"善保先看見,他拉拉我,叫我看。我們趕緊躲開,遠遠地看著他們一個前門、一個後門上了車。"

宛英說:"幹嗎要一個前門、一個後門上車呢?"她不問情由,先得為姚宓闢謠。"遠遠看著像的,不知多少呢。像姚小姐那樣穿灰布制服的很多,她怎麼會和許先生一起遊山呢!你們在香山看見他們兩人了嗎?"

餘照不服氣說:"香山那麼大,遊客那麼多,哪會碰見呢?"

"你們只遠遠看見一個人像姚小姐,又沒近前去看,就躲開了,卻把另一人硬說是和她一起的。你們準是看錯了人。"

餘照覺得媽媽的話也有道理,承認可能是看錯了人。

善保卻固執地說:"是姚宓,我一眼就看出是她。我決不會看錯。"

餘照聽了這話不免動了醋意,因為她知道善保從前看中姚宓。她說:"哦!是姚宓,你就不會看錯!反正你眼睛裡只有一個姚宓!穿灰制服的都是姚宓!"

善保不爭辯,卻不認錯。宛英不許餘照再爭。餘照哪裡肯聽媽媽的話,嘀嘀咕咕只顧和善保爭吵。

他們的話,姜敏全聽在耳裡。她不好意思留在那裡隔牆聽他們吵嘴,藉故辭別出來。

姜敏相信善保不會看錯。她想到辦公室去轉轉,料想姚宓不會在那裡,不如先到姚家去看看。

她入門看見姚宓的腳踏車,就問開門的沈媽,姚宓是否在家。沈媽說:"沒回來呢。"姜敏自以為得到了證實,不便抽身就走,不免進去向姚伯母問好,說她回社後還沒正式上班,敷衍了幾句,有意無意地問:"姚宓還不回家?"

姚太太說:"她還不回來呢。"

姜敏暗想:不用到辦公室去了,且到許彥成家去看看。她辭了姚太太又到許家。

許彥成從姚家回來,就悶悶地獨在他的"狗窩"裡躺著。李媽出來開門,遵照主人的吩咐,說"先生不在家"。杜麗琳一聽是姜敏,忙出來接待。她恭喜姜敏學習成績優異,又問她有沒有什麼事。

姜敏說:"想問問幾時開小組會。"

麗琳說,沒什麼正式的會,他們小組經常會面,不過星期一上午他們都在辦公室碰頭,安排一星期的工作。她和姜敏閒聊了一會兒。姜敏辭出,覺得時間已晚,沒有必要再到辦公室去偵察。姚宓這時候即使跑到辦公室去工作,也不能證實她沒有遊山。她拿定自己偵得了一個大秘密。不過她很謹慎,未經進一步證實,她只把秘密存在心裡。

星期一,羅厚照例到辦公室去一趟(別的日子他也常去轉轉,問問姚宓有沒有什麼事要他辦的)。他跑去看見姚宓正在讀他請姚宓看的譯稿,就問:"看完了吧?看得懂嗎?"

姚宓說:"懂,當然懂。可是你得附上原文,也讓我學學呀。"

羅厚笑嘻嘻說:"原文寶貴得很,是老頭兒從法國帶回來的秘本,都不大肯放手讓我用。"

"那你怎麼翻譯呢?"

羅厚說:"不用我翻呀。他對著本子念中文,我就寫下來,這就是兩人合譯。我如果寫得一塌糊塗,他讓我找原文對對。我開始連原文都找不到,現在我大有進步了。"

"這也算翻譯?他就不校對了?"

"校對!他才不耐煩呢!所以我請你看看懂不懂。"

"發表了讓你也掛個名,稿費他一人拿?"

"名字多出現幾次,我不也成了名翻譯家嗎?"

兩人都笑了。

正說著,只見姜敏跑來。羅厚大聲說:"唷!你怎麼來了?你不是改在餘先生家上班嗎?"

姜敏橫了他一眼:"誰說的?"

"還等傅今同志召開全體大會正式公佈嗎?"羅厚說著扮了個鬼臉。

姜敏裝出無可奈何的樣兒說:"他們拉我呀。"

姚宓微笑著說:"聽說你天天教餘先生俄語呢。"

姜敏忍不住了,立即回敬說:"聽說你某一天陪某先生遊香山了!"

姚宓的臉一下子轉成死白,連羅厚都注意到了。可是姚宓很鎮靜地說:"我沒有遊香山。"

"沒遊香山,遊了櫻桃溝吧?"姜敏一臉惡笑。

姚宓說:"我沒有遊櫻桃溝。我天天在這兒上班。"

這時候,姜敏等待著的許彥成和杜麗琳正好進門。姜敏只作不見,朗朗地說:"可是有人明明清清看見你們兩人去遊山了!你,還有一個人……"

羅厚深信姚宓說的是實話,所以豎眉瞪眼地向姜敏質問:"你親眼看見的?"

姜敏說:"有人親眼看見了,我親耳朵聽見的。"

他們大家招呼了許先生和杜先生。

姜敏接著說:"星期五上午,在去香山的汽車站上,你們一個在這邊,一個在那邊,一個前門上車,一個後門上車……"她瞥見許彥成臉色陡變,杜麗琳偷眼看著彥成。

羅厚指著姜敏說:"你別藏頭露尾的!誰親眼看見了?我會去問!我知道你說的是陳善保。善保告訴我的,他星期五和朋友一同去遊香山。我會當面問他!"

姜敏鄙夷不屑地笑道:"我說了陳善保嗎?我一個字兒也沒提到他呀!反正姚宓在這兒上班呢,當然就是沒有遊山。遊山自有遊山的人。"她料定姚宓在撒謊。

許彥成和杜麗琳都已經坐下。麗琳笑著說:"姜敏同志,你說的是我們吧?"

"我說的是遊山的人。"

麗琳說:"就是我和彥成呀。我們倆,上班的時候偷偷出去遊香山了,彥成自不量力,一人爬上了鬼見愁。擠車回來,有了座兒還只顧讓我坐,自己站著,到家還興致頂高。可是睡了一宵,第二天反而睡得渾身痠痛,簡直像個洩了氣的皮球,力氣全無。你來的時候他正躺著,我讓李媽說他不在家,讓他多歇會兒。誰看見我們的準是記錯了日子。我們遊山是星期四,不是星期五。"

姚宓仍靜靜地說:"不論星期四、星期五,我都在這裡上班。可以問秀英,她上下午都來給咱們開啟水的。"

姜敏沒料到她拿穩的秘密卻是沒有根,忙見風轉舵說:

"羅厚,聽見沒有?人家說的準是星期四。假如是星期五,那就是陳善保和他的朋友。反正我聽見人家說,親眼看見咱們社裡有人遊香山了。我以為是姚宓,隨便提了一句,你就這麼專橫!"

羅厚捲起自己的稿子,站起來說:"你們是開小組會吧?我也找我的導師去。"

他出門聽見姜敏在說:"他們拉我加入他們的小組。我不知該怎麼辦好……"

羅厚不耐煩,挾著稿子直往餘楠家跑。第十章

羅厚氣憤憤地到餘楠家去找善保,正好是善保開的門。羅厚不肯進屋,就在廊下問善保:"你香山玩兒得好嗎?"

善保說:"玩得頂好,可是回來就吵架了。"

羅厚不問吵什麼架,只問:"你碰見姜敏了嗎?你跟她說什麼來著?"

"什麼也沒跟她說呀。她在前屋和餘先生討論什麼文章呢。"

"聽她口氣,好像是你告訴她遊山看見了什麼人。她沒說你的名字。可是星期五遊香山的,不就是你嗎?她說,有人親眼看見了誰誰誰。"

善保急忙問:"她說了誰?"

"一個是姚宓,還有一個沒指名。可是姚宓說,她每天上下午都上班,沒有遊山。"羅厚隨即把姜敏、姚宓和杜麗琳在辦公室談的話一一告訴了善保。

善保說:"姜敏準是聽見我們吵架——我說看見一個人像姚宓,還有一人像許先生——當然是我看錯了。餘照就說不可能。我太主觀,不認錯。給你這麼一說,分明是我看錯了人。其實我自己都沒看清,也沒讓餘照再多看一眼,我們趕緊躲開了。回來她說我看錯人了。她使勁兒說我錯,我就硬是不認錯。哎,我這會兒一認錯,覺得事情都對了,我渾身都舒服了。我現在服了,羅厚啊,一個人真是不能太自信的。可是姜敏不該旁聽了我們吵架出去亂說,影響多不好啊!"

"她沒想到我會追根究底,也沒想到許先生恰好前一天和杜先生遊了香山。她就趁勢改口,說她說的是星期四。"

善保說:"我一定去跟她講清楚。這話我該負責。姜敏不應該亂傳,可是錯還是我錯。而且錯得豈有此理,怎麼把姚宓和許先生拉在一起呢。看錯了人不認錯;還隨便說,也沒想到姜敏在那兒聽著。真糟糕!我得了一個好大的教訓。我實在太主觀唯心了,還硬是不信自己會錯。一會兒我得和姜敏談談,她太輕率。"

餘楠在屋裡伸著耳朵聽他們說話。如果許彥成和姚宓之間有什麼桃色糾紛,倒是個大新聞。可是他護著女兒,不願意看到女兒向善保認錯。現在聽來,分明錯在善保。善保已經滿口認罪,他抱定"不痴不聾,不作阿姑阿翁"的精神,對善保和羅厚的談話,故作不聞。他只顧專心幹他自己的事。

餘楠的書房和客堂是相連的一大間,靠裡是書房,中間是客堂,後間吃飯。客堂的門是他家的前門。臨窗近門處有一張長方小几,善保常在那裡看書作筆記。餘楠為他安排的書桌在後廂房,是餘照的書桌。善保雖然享有一隻抽屜,總覺得不是他的書桌,他自己的書桌還在組辦公室裡。他喜歡借用客堂裡的小長方几,如有客來,外面看不見裡面,他隔著紗窗卻能看到外邊亮處來的人,他可以採取主動。

羅厚走了不多久,姜敏就來了。善保立即去開了門,對她做個手勢叫她在沙發上坐下。他自己坐在一隻硬凳上,低聲說:

"你有事嗎?我有要緊話跟你說呢。"

姜敏對低頭工作的餘楠看了一眼,大聲回答:"說吧,反正你的事總比別人的要緊。"

善保怕打攪餘楠,說話放低了聲音。姜敏卻高聲大氣。只聽得她說:

"我早知道呀!我知道羅厚準來挑撥是非了。"

善保低聲不知說了什麼話。她聲音更高了:

"我說錯了嗎?星期四,許先生杜先生遊了香山。星期五,你和你的物件去遊了香山。工作時間,咱們社裡的人遊山去了!這是我亂傳的謠言嗎?倒是我輕率了!"

善保又說了不知什麼。她回答說:

"我扯上姚宓了!又怎麼?她說了我一句,我不過還她一句罷了!她說我天天教餘先生俄語,我就說她某一天陪某先生遊山。"

善保說:"可是她沒有陪某先生遊山呀!"

姜敏說:"請問,我教餘先生俄語了嗎?"

善保的聲音也提高了:"那是你自己說的呀!"

姜敏說:"她陪某先生遊山,不也是你自己說的?"

善保大聲說:"我在告訴你,是我看錯了人。"

姜敏說:"我也告訴你,是我看錯了事。我不知道餘先生不學俄語了。你傳我的話,是慎重!是負責!我傳你的話,是輕率!是不負責任!"

善保氣得站起來說:"咳!姜敏同志,你真是利嘴!你明明知道自己錯了,卻把錯都推在我身上。你、你、你——簡直可怕!"他忘了自己是在餘先生家,氣呼呼跑出門去,砰一下把門關上。

姜敏抖聲說:"自己這麼蠻橫!倒說我可怕!"她嚥下一口氣,籟籟地掉下淚來。

餘楠已放下筆,在她身邊坐下。

姜敏抽噎著說:"他護著一個姚宓,盡打擊我!"

餘楠聽她和善保說一句,對一句,雖然佩服,也覺得她厲害。善保這孩子老實,不是她的對手。可是看到她底子裡原來也脆弱,不禁動了憐香惜玉的心。他不願意說善保不是,只拍著姜敏的肩膀撫慰說:

"姜敏,別孩子氣!他護不了姚宓!姚宓有錯,就得挨批,誰也袒護不了!她的稿子在咱們手裡呢!由得咱們一篇篇批駁!"

他把姜敏哄到自己的書房那邊,一起討論他們的批判計劃。

且說陳善保從餘家出來,心上猶有餘怒。不過他責備自己不該失去控制,當耐心說理。對資產階級的小姐做思想工作不是容易。他還不知道姚宓會怎樣嗔怪呢。

善保發現姚宓一個人在辦公室靜靜地工作。她在摘錄筆記。善保找個椅子在她對面坐下說:

"羅厚告訴我,你氣得臉都白了。我很抱歉……"

姚宓說:"我沒有生氣,事情都過去了,別再提了。"

"我太豈有此理,看見一個人像你,就肯定是你,而且粗心大意,沒想想後果,就隨便說。我以為和餘照在她家裡說話,說什麼都不要緊,沒想到還有人聽著。"

姚宓說:"善保,你看見了誰,我不能說你沒看見。可是我真的沒有遊山。"

"當然真的。我自己看錯了人,心上頂彆扭。聽羅厚一說,才知道都是我錯了。可是,姚宓,你沒看見那個人,和你真像啊!我沒看完一眼,就覺得一定是你,決沒有錯,不但沒看第二眼,連第一眼都沒看完。"

姚宓又慚愧又放了心,笑個不了。她說:"也許真的是我呢!"

善保一片天真地跟著笑,好像姚宓是指著一隻狗說"也許它真的是我"一樣可笑。

接著善保言歸正傳,向姚宓道歉,說她要討還的那份稿子還在餘先生那裡。

姚宓急得睜大了眼睛。"你交給餘先先了?我以為你是拿回宿舍去看看。"

善保著急說:"要緊嗎?他說我該向你學習,是他叫我問你借的。後來他也要看看,可是他拿去了那麼久,也許還沒看呢。我問他要了幾回,他有時說,還要看,有時說,不在他手裡,傅今同志在看。"

姚芯不願意埋怨善保,也不忍看他抱歉,反安慰他說:"不要緊,反正你記著催催,說我要用。"她心上卻是很不安,不懂餘先生為什麼扣著她的稿子不還、還說要給傅今看。這事,她本來可以和許先生談談,現在她只可以悶在心裡了。

第十一章

杜麗琳和許彥成那天從辦公室一路回家,兩人沒說一句話。吃罷一頓飯,麗琳瞧許彥成還是默默無言,忍不住長嘆一聲說:

"咳,彥成,我倒為你睜著眼睛說瞎話,你卻一句實話都沒有。"

"說我爬上鬼見愁是瞎話。這句瞎話很不必說。"

"那就老實說你一老早出門看朋友去了?"

"我是看朋友去了。"

"得乘車到香山去看!"

"我的朋友不在香山,我看什麼朋友,乘什麼車,走什麼路,有必要向那個小女人一一彙報嗎?"

"可是她看見你們兩人了,你怎麼說呢?"

"她並沒有看見。"

"有人看見了。一個你,一個她。"

"笑話!壓根兒沒說我。她點的人已經證明自己沒去遊山,你叫我怎麼和她一起遊山呢。"

"姜敏看透那位小姐在撒謊。"

"撒謊?除非她有分身法。有人看見她在辦公室上班,怎麼又能和我一起遊山呢?"

"你很會護著她呀!可惜你們倆都變了臉色,不打自招了。我給你們遮掩,你還不知好歹。"

彥成嘆氣說:"隨你編派吧。我說的是實話,你硬是不信,叫我怎麼說呢。"

麗琳更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你的心,我也知道。我知道自己笨,不像人家聰明。我是個俗氣的人,不像人家文雅。我只是個愛出風頭的女人,不像人家有頭腦。"

"我幾時說過這種話嗎?"彥成覺得委屈。

"還用說嗎?我笨雖笨,你沒說的話,我還聽得出來啊。"

彥成覺得麗琳真是個"標準女人"。他忍氣說:"她怎麼怎麼,都是你自己說的,我只不過沒跟你分辯,這會兒都栽到我頭上來了。"

"都說在你心坎兒上了,還分辨什麼!"

彥成覺得她無可理喻,悶聲不響地鑽入他的"狗窩"去。

麗琳在外用英語說:"我現在也明白了。你欠我的那三個字,欠了我五六年也不想還,因為你不願意給我,因為我不配。現在你找到了配領你那三個字的人了。我恭喜你!"

彥成心上隱隱作痛,麗琳很會剖析他的心。他感覺到而不敢對自己承認的事,總由麗琳替他抉發出來。他臉色非常難看,耐著性子跑出來,對麗琳說:"好容易媽媽她們走了,咱們才清靜了幾天,你又自尋煩惱,扯出這些沒頭沒腦的話來。"

麗琳很不合邏輯又很合邏輯地說:"感情是不能勉強的,我並不強求。我只要求你履行諾言。你答應我永遠對我忠實,永遠對我說真話。可是你說了哪一句真話呀!"她忿忿走入臥房,鳴鳴咽咽地哭了。

彥成最怕女人哭。像姚宓那樣悄悄地流淚悄悄抹掉,會使他很感動。可是用眼淚作武器就使他非常反感,因為這是她媽媽的慣技。他遲疑了一下,還是耐著性子跟進臥房,悄悄地說:"麗琳,你知道李媽在外邊說的話嗎?先生太太說外國話,就是吵架了。"

麗琳帶著嗚咽,冷笑一聲說:"你倒也怕人家閒話!"

彥成懇切地說:"麗琳,我對你說的確實是真話。我並沒有和別人去遊山。"

麗琳扭頭說:"我不愛看你虛偽。"

她坐在鏡臺前,對著自己的淚臉,慢慢用手絹拭去淚痕,用粉撲拂去淚光。

彥成從鏡子裡看到麗琳很有節制,絕不像他媽媽那樣任性。他忍住氣,再次向她陳情:

"麗琳,我為的是對你真誠……"

麗琳睜著她淚溼的美目,注視著彥成,沒好氣的冷笑一聲說:"那麼請你問問自己,我說你愛上了別人,我說錯了嗎?"

彥成以退為進說:"你從來沒有錯!錯的終歸是我。"

麗琳轉過身,揹著鏡子,一臉嚴肅地說:"彥成,你聽我講。我有一個大姐,一個二姐,我是最小的妹妹。我大姐夫朝三暮四……"

彥成笑說:"你意思是朝秦暮楚吧?"

麗琳沒一絲絲笑容:"對不起,我出身買辦階級,不比人家書香門第,家學淵源。我留學也不過學會了說幾句英語,我是沒有學問的人。謝謝你指點。朝秦暮楚——我以前以為只有我姐夫那種人是那樣的——我大姐向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香港美人多,我料想他們現在還是老樣兒。我二姐離婚兩次,現在帶著個女兒靠在孃家,看來也不會再找到如意的丈夫。她知道自己是家裡的背累,只是個多餘的人,有氣只往肚裡咽。我看了她們的榜樣,自以為學聰明了。我不嫁紈褲公子,不嫁洋場小開,嫁一個有學問、有人品的書生。我自己也爭口氣,不靠孃家,不靠丈夫。可是,唉,看來天下的老鴉一般黑!至少,我們杜家的女兒,個個是討人厭的……"

彥成打斷她說:"何必這樣大做文章呢?我又沒有朝秦暮楚,又沒有和你離婚……"

"隨你怎麼說,反正我心裡明白。我生著三隻眼睛呢!閉上兩隻,還有一隻開著!我也知道怎麼保護自己,不會隨人擺佈!"她起身把彥成推出門,一面說:"鑽你的狗窩去!想你的情人吧!"她把彥成關在門外。

彥成躺在他"狗窩"裡的小板床上,獨自生氣。他當初情不自禁,約了姚宓遊山。只為了麗琳,為了別對不起她,臨時又取消了遊山之約,幾乎是戲弄了姚宓。想不到麗琳只圖霸佔著他,不容他有一點秘密,一點自由。他說的"真話"當然不盡不實,可是牽涉到第三者呢,他不能出賣了第三者呀。他並沒有要求麗琳像姚宓那樣嫻靜深沉,卻又溫柔嫵媚,不料她競這樣生硬猙獰。他也知道麗琳沒有幽默,可是一個人怎會這樣沒趣!

"好吧!"他憤憤地想,"你會保護自己,我也得保護自己!我也不會隨你擺佈!"

他交託著兩手枕在後腦下,細想怎樣向姚宓請罪。不論她原諒不原諒,他必須請罪。

他起來寫了一封信,夾在隨身攜帶的記事本里,到姚家去聽音樂,順便到姚宓的小書房去翻書,就在小書桌上的書裡夾一個籤條,註明參看某書某頁。他就把寫給姚宓的信取出來,撫平了折成雙摺,夾在那本書的那一頁裡。信是這樣寫的。

姚宓:

我不敢為自己辯護,只求你寬恕。請容我向你請罪。

假如我能想到自己不得不取消遊山之約,當初就不該約你。假如我能想到自己不得不尾隨著你,我又不該取消這個約。約你,是我錯;取消這個約,是我錯;私下跟著你,是我錯。你如果不能寬恕,那麼我只求你不要生氣,別以為我是戲弄你。因為我錯雖錯,都是不得已。

許彥成

你可以回答一聲嗎?或者,就請你把這張雙摺的信疊成四折,夾在原處,表示你不生我的氣了,可以嗎?

又及

彥成臨走還對姚太太說:"伯母,請告訴姚宓,她要參考的書,我揀出來了,在她的小書桌上。"

過了一天,彥成到了姚家,又到姚宓的小書房去,急忙找出那本書來,翻來翻去,那張雙疊的信壓根兒不見了。

彥成把小書桌抽屜裡的拍紙簿撕下一頁,匆匆寫了以下一封簡訊。

姚宓:

我誠惶誠恐地等待著,請把這張紙雙疊了,也一樣。

彥成

過一天,這張紙也沒有了。彥成就擅自把一張白紙雙摺了夾在書裡。又過一天,他發現這張白紙還在原處。他就在紙上寫道:

姚宓:

紙雖然不是你折的,你隨它疊成雙摺了,可以算是默許了吧?

彥成

彥成自己覺得有幾分無賴。果然惹得姚宓發話了。她已把信抽走,換上白紙,上面沒頭沒尾的只寫了八個字:"再糾纏,我告訴媽媽。"

彥成覺得慚愧,彷彿看到姚宓拿著一把小剪刀說:"我扎你!""我鉸你!"

他不能接受這個威脅。他就在這張紙的背面草草寫了幾行字。

"假如你告訴媽媽,那就好極了,因為我要和麗琳離婚,正想請她當顧問,又不敢打攪她。我離婚之前,不能暢所欲言,只能再次求你不要生氣。急切等看你告訴伯母。"

這回姚宓急著回答了。話只短短兩句。

許先生:

請不要打攪我媽媽,千萬千萬。顧問可請我當。

姚宓

彥成回信如下:

姚宓:

感謝你終於和我說話了。遵命不打攪伯母。那麼,我們在什麼地方可以會談呢?你家從前藏書的屋子聽說至今還空著。後門的鑰匙還在你手裡嗎?

許彥成

彥成又在信尾寫了幾個小字:

"顧問先生:我的信請替我毀了吧,謝謝。"

他把信夾在書裡,吐了一大口氣,一片痴心等待姚宓回信。

姚宓簡直沒有多餘的心情來關念她那份落在餘楠手裡的稿子。她不願意增添善保心上的壓力,也不願意請教許先生該怎麼對付,暫時且把這件事撇開不顧。

當初,年中小結會上姚宓受了表揚,餘楠心上很不舒服,因為他的小組沒有出什麼成果。他叫善保把這份稿子借來學習,其實是他自己要看。他翻看了一遍。恰好施妮娜到他家去,他把善保支開,請施妮娜也看看。兩人發現問題很多,都是當前研究西方文學的重要問題。

妮娜認為姚宓的主導思想不對頭,所以一錯百錯,一無是處。應該說,他們那個小組出了廢品。妮娜不耐煩細看,一面抽菸,一面推開稿子說:"該批判。"

餘楠問:"你們來批嗎?"他的"你們"指未來的蘇聯組。

"大家來,集體批。不破不立,破一點就立一點。"她夾著香菸的手在稿子上空畫了一個圈說:"這是一塊肥沃的土壤,可以綻發一系列的鮮花呢。將來這一束鮮花,就是咱們的成果。"

花當然可以變果。可是餘楠有一點顧慮,不能不告訴妮娜。這份稿子是善保借來的,善保已經幾次問他討回。如要批判,就得瞞著善保。集體批,不能集體同時看一部稿子;稿子在集體間流通,就很難瞞人。他遲疑說:"滔滔同志要看看這部稿子嗎?"

妮娜乾脆說:"不用!姜敏閒著呢,叫她摘錄了該批的篇章,複寫兩份或三份。反正我們只要一份。餘先生你是快手,你先起個稿子,我們再補充。""我們倆"和"我們"當然是指她和江滔滔。

"姜敏沒來,得你去吩咐她,她不聽我的指揮。"餘楠乖巧地說。

妮娜把手一揮,表示沒問題。他們暫時擬定的題目是《批判西洋文學研究中的資產階級的老一套》(一)。題目上的"(一),表示還有(二)、(三)、(四)等一系列文章。

姜敏還未明確自己究竟屬於餘楠的小組,還是屬於尚未成立的蘇聯組。她對妮娜自有她的估價,她自信自己能支配妮娜。妮娜這樣指揮她,她很不樂意。不過她急要顯顯本領,而且是批判姚宓,所以很賣力。餘楠搖動大筆,立即寫出一篇一萬多字的批判文章。妮娜認為基調不錯,只是缺乏深度和學術性。她提出應該參考的書,江滔滔連抄帶發揮補充許多章節,寫成一篇洋洋灑灑四五萬字的大文章。姜敏在俄語速成班上結識了某些大學裡的助教和講師,就由她交給他們去投給大學的學刊發表。因為是集體創作,四個作者的名字簡化為三個字的假名:"汝南文"。

他們盼了好久,文章終於發表了,只是給編者刪去很多字,只剩了九千多字。江滔滔為此很生氣。可是姜敏,為登出來已經不容易,還是靠她的面子。妮娜覺得幸好題目上的"(一)"字沒有去掉,刪節的部分下一篇仍然可用。他們自以為爆發了一枚炸彈。不料誰也不關心,只好像放了一枚啞爆仗。

姜敏給幾個研究組都寄了一份,除掉外文組沒寄,料想外文組一定會聽到反響。圖書室裡也給了兩份。可是好像誰都沒看見,誰都不關心。江滔滔說:"咱們該用真名字。"餘楠也這麼想。妮娜說:"可能是題目不驚人。下次只要換個題目,汝南文慢慢兒會出名的。"姜敏卻不願意再寫第二篇了。摘錄,複寫,謄清,校對,都是她。滔滔寫的字又潦草難認,上下文都不接氣,她一面抄,一面還得修改,還不便說自己擅自修改了。她本來以為讀者都會急切打聽誰是"汝南文",現在看來,連姚宓本人都在睡大覺呢,誰理會呀!

她說:"乾脆來個內部展覽,把姚宓的稿子分門別類展覽出來,一個錯誤一個標題。紅綠紙上寫幾個大字標題就行。從前姚宓的藏書室不是空著嗎,放兩排桌子就展開了。"

妮娜笑說:"這倒有速效,展一展就臭了。"

姜敏說:"不是咱們搞臭她,只是為了改正錯誤。改正了,大家才可以團結一致地工作呀。"

妮娜也贊成。可是隔著紗窗簾能看到餘楠支使出去的善保回來了。他們約定下次再談,就各自散去。

其實他們那篇文章確也有人翻閱的,不過並不關心罷了。關心的只有羅厚。他在文章發表了好多天之後,一個星期六偶然在報刊室發現的。新出的報刊照例不出借,他看見有兩份,就擅自拿了一份,準備星期一上午給姚宓許彥成夫婦等人看了再歸還。

這個星期天,姚家從前藏書的空屋裡出了一件大事——或細事,全社立即沸沸揚揚地傳開了。談論的,猜測的,批評的,說笑的。無非是這一件事。人家見了面就問:

"聽說了嗎?"

"咳!太不像話了!"

"捉住了一雙嗎?"

"跑了一個,沒追上,那一個又跑了。"

"那傻王八出來喊捉賊,把人家都叫出來了,他又扭住老婆打架。"

"在他們家嗎?"

"不,在圖書室。"

"唷!是圖書室的人吧?"

"你說那傻王八嗎?他是外頭的,不住這宿舍。"

"我問的是姦夫。"

"遮著臉呢。說是穿一身藍布制服,小個子,戴著個法國面罩。"

"什麼是法國面罩呀?"

誰都不知道。

各種傳聞和推測漸漸歸結成一個有頭有尾的故事。原來方芳每個星期日上午到圖書室加班。她丈夫動疑,跟蹤偵察,發現搬空的藏書室反鎖著門,裡面有笑聲。他繞到後門,看出門上釘的木板是虛掩著的,闖進去,就捉住了一雙。可是方芳抱住丈夫死也不放。那男的乘間從後門跑了。方芳的丈夫掙脫身追出去,一面喊"捉賊"。方芳穿好衣服,開了前門,悄悄兒溜出來,不防恰被大喊"捉賊"的丈夫看見,一把扭住了問她要人。夫妻相罵相打,鬧得人人皆知。方芳脫身跑了,她丈夫還在指手畫腳地形容那個逃跑的男人,究竟那人是誰,還是個謎,因為他很有先見,早已作了準備,聽到有人進屋,立即戴上一個塗了墨的牛皮紙面罩,遮去面部。罩上挖出兩個洞,露出眼珠子。他穿好衣服逃出門,當然就除去面罩,溜到不知哪裡去了。

大家紛紛猜測,嫌疑集中在兩人身上。一個是汪勃,因為方芳和汪勃親密是人人知道的。雖然汪勃不穿藍布制服,而且他是中等身材。可是穿上藍布制服,也許會顯得個兒小。不過據知情人說,方芳已經和汪勃鬧翻,還打了他一個大耳光。關於這點,又是眾說紛壇。有的說是因為汪勃又和別的女人好上了,有的說汪勃是"老實孩子",雖然喜歡和女人打打鬧鬧,卻有個界限,"遊人止步"的地方他從不逾越。丁寶桂先生卻搖頭晃腦說:"非不為也,是不能也。他偏又喜歡玩兒戀愛,吃一下耳光正是活該。"另一個受嫌疑的是小個兒,也穿藍布制服。他是社裡一個稍有地位的人,人家只放低聲音暗示一兩個字。

朱千里只有灰布制服。那天他因為前夕寫稿子熬夜,早上正在睡懶覺。他老婆上街回來,聽說了"法國面罩"和"小個子",就一把耳朵把他從被窩裡提溜出來,追究他哪裡去了。

"我不是正睡覺呢嗎?"

老婆不信,定要他交出法國面罩,朱千里在家說話,向來不敢高聲。可是他老婆的嗓門兒可不小。左鄰右舍是否聽見,朱千里拿不穩。他感到自己成了嫌疑犯。他越叫老婆低聲,她越發吵鬧。朱千里憋了一天氣,星期一直盼著羅厚到他家去,羅厚說不定會知道那男的是誰。可是左等右等不見羅厚,他就冒冒失失地找到辦公室去。他要問出一個究竟,好向老婆交代。

辦公室裡,羅厚正同許彥成和杜麗琳說話。姚宓在看一本不厚不薄的刊物。

羅厚見了朱千里,詫異說:"朱先生怎麼來了?"

朱千里想說:"你們正在談傻王八吧?"可是他看著不像,所以改口說:"你們談什麼呢?"

羅厚把姚宓手裡的刊物拿來,塞給朱千里,叫他讀讀。朱千里立即伸手掏摸衣袋裡的菸斗。可是他氣糊塗了,竟忘了帶。他一目十行地把羅厚指著給他看的文章看了一遍,還給羅厚說:"全是狗屁!"

許彥成笑了。杜麗琳皺著鼻子問:"作者叫什麼名字?"

朱千里說:"管他是誰!我兩個腳指頭夾著筆,寫得還比他好些!"

羅厚翻看了作者的名字說:"汝南文。"

朱千里立即嚷道:"假名字!假之至!一聽就是假的。什麼乳難聞,牛奶臭了?"

彥成問:"餘楠的楠嗎?"

羅厚說:"去掉木旁。"

彥成問:"三點水一個女字的汝嗎?文章的文嗎?"

羅厚點頭。

姚宓微笑說:"有了,都是半邊。"

彥成欽佩地看了她一眼,忙注目看著麗琳。

羅厚說:"對呀!老河挨著長江,楠字去木,敏字取文。"

朱千里傻頭傻腦地問:"誰呢?"

麗琳知道"老河"就是施妮娜,想了一想,也明白過來了。她說:"哦!江滔滔的水,施妮娜的女,餘楠的南,姜敏的文,四合一。"

朱千里呵呵笑道:"都遮著半個臉!"

許彥成說:"很可能這是揹著傅今乾的,不敢用真名字。矛頭顯然指著我們這小組。"

羅厚問:"姚宓,你幾時說過這種話嗎?"

"你指他們批判的例證嗎?那些片段都是我稿子裡截頭去尾的句子。"

"你的稿子怎麼會落在他們手裡呢?"羅厚詫異地問。

姚宓講了善保借去學習,餘楠拿去不還的事。

麗琳建議讓姚宓寫一篇文章反駁他們。

姚宓說:"他們又沒點我的名,我的稿子也沒有發表過。他們批的是他們自己的話。隨他們批去,理他們呢!"

彥成氣憤說:"這份資料是給全組用的。有意見可以提,怎麼可以這樣亂扣帽子,在外間刊物上發表了攻擊同組的人呢!太不像話了!得把這篇文章給博今看看,瞧他怎麼說。"

羅厚豎起眉毛說:"先得把稿子要回來!倒好!歪曲了人家的資料,寫這種破文章,暗箭傷人!他們還打算一篇篇連著寫呢!咱們打夥兒去逼著餘楠把稿子吐出來。"

朱千里幾番伸手掏摸菸斗,想回家又不願回家,這時忍不住說:"他推託不在手邊,在傅今那兒呢。你們怎麼辦?"

彥成說:"還是讓善保緊著問他要。咱們且不提汝南文的破文章,壓根兒不理會。等機會我質問傅今。"

姚宓不願叫善保為難,也不要許先生出力,也不要羅厚去吵架。她忙說:"乾脆我自己問餘楠要去。假如他說稿子在傅今那兒,我就問傅今要。"

大家同意先這麼辦,就散會了。

朱千里看見大家要走,忙說:"對不起,我要請問一件事。你們知道什麼是法國面罩嗎?"

彥成說:"你問這個幹嘛?"

"戴面罩的是誰,現在知道了嗎?"朱千里緊追著問。

羅厚說:"朱先生管這個閒事幹嘛?"

"什麼閒事!我女人硬說是我呢!"

大家看著哭喪著臉的朱千里,忍不住都笑起來。

彥成安慰他說:"反正不是你就完了。事情早晚會水落石出。"

麗琳說:"朱先生,你大概對你夫人不盡不實,所以她不信你了。"

"誰要她信!她從來不信我!可是她鬧得街坊都懷疑我了。人家肚子裡懷疑,我明知道也沒法兒為自己辯護呀!我壓根兒沒有藍布制服,連法國面罩都沒見過,可是人家又沒問我,我無緣無故地,怎麼宣告呢?"

麗琳說:"咳,朱先生,告訴你夫人,即使她明知那人是你,她也該站在你一邊,證明那人不是你。"

朱千里嘆氣說:"這等賢妻是我的女人嗎!羅厚,我是來找你救命的。她信你的話。你捏造一個人名出來就行。"

羅厚說他得先去還掉偷出來的刊物,隨後就到朱先生家去。他們兩個一同走了。許杜夫婦也走了。姚宓默默地坐了一會兒,獨自到餘楠家去討她的稿子。第十三章

小/說.t/xt.天+

餘楠知道每星期一許彥成,杜麗琳的小組在辦公室聚會。他也學樣,星期一上午在家裡開個小會談談工作。其實善保壓根兒沒什麼工作。他也在脫產學俄語,不過學習俄語之外,在餘楠的指導下,對照著中譯本精讀莎士比亞的一個劇本。他不習慣待在餘家,漸漸地又回到辦公室去。所以一週一次的聚會也有必要。

姜敏並沒有脫離許彥成和杜麗琳的小組。她覺得自己作為未來的蘇聯組成員,每個小組開會她都有資格參加。只是"汝南文"的批判文章發表之後,她有點心虛,怕原來的小組責問她或圍攻她,所以也跑到餘家去開會。開會只是隨便相聚談論。談了一點工作,餘楠又坐到自己的書桌前去幹他自己的事,隨姜敏和善保一起比較他們學習俄語的程式。

餘楠隔著紗窗簾忽見姚宓走進他家院子。他非常警惕,立即支使善保到圖書室去借書。善保剛出門,餘楠對姜敏使個眼色,姜敏就跟出去。他們劈面碰見姚宓,姜敏說:"姚宓,找我們嗎?"姚宓說她找餘先生。姜敏回身指著屋裡說:"餘先生在家呢。"她催著善保說:"走吧,我也到圖書室去。"餘楠就這樣把善保支開了。

餘楠也許感到自己是從善保手裡騙取了姚宓的稿子,所以經常防著善保。他卻是一點也沒有提防宛英。善保一次兩次索取這份稿子,宛英都聽見。餘楠和施妮娜計劃批判姚宓,餘楠對姜敏說姚宓得挨批等等,宛英都聽在耳裡,暗暗為姚宓擔心。後來又聽說要辦什麼展覽,搞臭姚宓,宛英更著急了。她想,假如能把稿子偷出來還給姚宓,事情不就完了嗎。可是她滿處尋找,找不到姚宓的什麼稿子。假如她找到了,假如她偷出去還給姚宓,餘楠追究,怎麼說呢?

宛英想出一個對付楠哥的好辦法。她也找到了姚宓的稿子。

她有一天忽然靈機一動,想起餘楠那隻舊式書桌的抽屜後面有個空處;餘楠提防善保,很可能把姚宓的稿子藏在那裡。她乘餘楠歇午,輕輕抽出抽屜,果然發現一個牛皮紙袋,裡面是一大疊稿於,第一頁上姚宓寫著自己的名字呢。她急忙把牛皮紙袋取出,塞在書架底層的報紙和刊物底下。這是她按計劃行事的第一步。

這天善保到餘家開會,宛英有點擔心,怕善保看見那個牛皮紙袋,說不定會橫生枝節。善保和姜敏走了,她聽見餘楠請進一個客人,正是姚宓。

餘楠開了門,滿面堆笑,鞠躬說:"姚宓同志!請進!請進!請坐!不客氣,請坐呀!"

姚宓不坐,進門站在當地說:"餘先生,我有一份資料性的稿子,善保說是餘先生在看。餘先生看完了吧?"

餘楠說:"姚宓同志,請坐,請坐下……"

姚宓說:"不敢打攪餘先生,餘先生請把稿子還我就完了。"

餘楠沒忘記丁寶桂的話:"最標緻的還數姚小姐"。他常偷眼端詳。她長得確是好,只是顏色不鮮豔,態度不活潑,也沒有女孩子家的嬌氣。她笑的時候也嬌憨,也嫵媚,很迷人。可是她的笑實在千金難買。餘楠往往白陪著笑臉,她正眼也不瞧,分明目中無人,餘楠有點恨她,總想找個機會挫辱她一下。她既然請坐不坐,他做主人的也得站著不坐嗎?

"姚宓同志,你不坐。我可得坐下了。"

"餘先生請先把稿子還我。"

"姚宓同志,請坐下聽我說。"他自己坐下了;隨姚宓站著。"你的稿子,我已經拜讀了,好得很。可是呢,也不是沒有問題,所以傅今同志也要看看呢。"

"傅今同志要看,可以問我要。不過這份稿子只是半成品,得寫成了再請領導過目。"

"你太客氣了,怎麼是半成品呢。年中小結會上,你們小組不是報了成績嗎?既然是你們小組的成績,領導總可以審閱啊。"

"當然得請領導審閱。可是我還要修改呢,還沒交卷呢。"姚宓還站著,臉上沒一絲笑容。

餘楠舒坦地往沙發背上一靠,笑說:"姚宓同志,彆著急,等領導審閱了,當然會還你。"

"可是餘先生怎麼扣著我的稿子不還呢?"姚宓不客氣了。

餘楠帶些輕蔑的口吻說:"姚宓同志,你該知道,稿子不是你的私產,那是工作時間內產生的,我不能和你私相授受。"

姚宓冷靜地看著餘楠說:"稿子是我借給陳善保的。"

餘楠呵呵笑著說:"別忘了,善保是咱們的組秘書啊!"

姚宓"哦"了一聲,頓了一頓說:"那麼我得問傅今同志要去了。再見,餘先生。"

餘楠也不起身,只說:"那是你的事。不過,我奉勸你,還是彆著急。"

姚宓憋著一肚子氣出門。她知道餘楠和傅今勾結得很緊,傅今的夫人和她的密友對自己又不知道哪來的滿腔敵意,她不敢冒冒失失地找傅今告狀。她不願告訴媽媽添她的煩惱。她這時也不便向許彥成求救。羅厚未必能幫忙。她只好聽取餘楠的勸告"不著急",暫且忍著。

餘楠和姚宓的一番話宛英聽得清清楚楚,覺得事不宜遲。她已經揚言要找裁縫,預先把衣料和一件做樣子的衣服用包袱包上。這天飯後,她等餘楠上床午睡,立即把姚宓的一袋稿子塞入衣包,抱著出門。

她慌慌張張趕到姚家,沈媽正吃飯,開門的恰好是姚宓。宛英神色倉惶,關上門,就拿出那袋稿子交給姚宓說:"你要的是這個吧?"

姚宓點看了一下,喜出望外。她詫異地說:"餘先生讓您送來的嗎?"

宛英向前湊湊,低聲說:"我給你偷來的!千萬千萬,誰也別告訴;除了媽媽,誰也別告訴。"她看姚宓遲疑,忙說:"你放心,我會對付,叫他沒法兒怪人,誰也不會牽累。你好好兒藏著,別讓他們害你。記著別說出去就是了。"

姚宓感激得把宛英抱了一抱,保證不說出去。宛英不敢耽擱,她卸掉賊贓,不復慌張,輕快地走了。

姚宓回房,姚太太問誰來了。姚宓緊張得好像自己做了賊,喘了兩口氣,才放下手裡的稿子,把善保借看,餘楠扣住不還等等,一一告訴。她也講了"汝南文"的文章和宛英說的"別讓他們害你"。

姚太太聽完說:"怪道呢,我說你這一陣子好像有什麼心事似的。"她連聲讚歎"宛英真好!你只給她揉了幾下肚子,她竟這樣護著你!"她叫姚宓快把稿子藏好。

姚宓快活的是稿子回來了。可是她暗暗慚愧,也暗暗擔心。媽媽看出她有心事!她的心事就為這一疊稿子嗎?

她說不出話,只把臉偎著媽媽。

且說宛英回家,餘楠正拉出抽屜,伸手在空處摸索,又歪著腦袋,覷著眼望裡張。他對宛英說:

"我這裡有一包東西不見了。"

宛英說:"一個牛皮紙袋兒吧?"

餘楠忙問:"你拿了嗎?"他舒了一口氣。

宛英說:"那天我因為抽屜關不上,好像有東西頂著。我拉開抽屜,摸出個骯髒的紙袋,裡面都是字紙——不是你的稿子,也不是信,大約是書桌的原主落下的……"

"你擱哪兒了?"

"擱書架底層了。"她說著就去找,把書架底層的報刊雜誌都翻了一遍。餘楠也幫著找。

宛英說:"我拿了出來,放在這裡的。"她用手拍著她塞那袋稿子的地方。

"你幾時拿出來的?"

"是你的嗎?有用的嗎?"

餘楠不願回答。他的抽屜向來整齊,也不塞得太滿,

東西決不會落到抽屜後面去。為什麼那袋稿子會在抽屜後面呢?他不便說,只重複追問:"你幾時拿出來的。"

宛英想了想:"好多日子了吧,都記不起了,是什麼要緊東西嗎?"

"當然要緊!"餘楠遮蓋不了他的滿面怒色。

"唷!"宛英著急說:"別讓孫媽當廢紙賣了。"

原來餘楠持家精明,廢紙都賣了錢收起來。

宛英叫了孫媽來問。孫媽說:"沒看見,不知道,反正都是先生扔在書架底層的,賣的錢都交給太太了。"

孫媽認為賣廢紙的錢應該歸她。東家連賣廢紙的錢都收去,那麼,她即使多賣了些廢紙,她又沒撈到什麼油水,還不是東家自己得的好處嗎!

宛英反倒埋怨說:"是什麼要緊檔案嗎?啊呀,你怎麼不告訴我一聲。"

餘楠不願多說,只揮手把宛英和孫媽都趕走,自己耐心又把書架底層細細整理一過,稿子確實沒有了。

他暗暗咒罵宛英,咒罵孫媽,以後善保再來追索這份稿子,他怎麼推諉呢?妮娜要批判這份稿子,姜敏要展覽這份稿子,他怎麼說呢?他得動動腦筋。第十四章

姚宓想:假如她約了人在她家從前的藏書室密談,而方芳和她的情人由前門闖入,那該是多麼尷尬的局面呀!不過她當時立即回信拒絕了許彥成,認為沒有必要;當顧問,紙上談也許比當面談方便些。

接著她以顧問的身份說:

"我媽媽常說:彥成很會護著他的美人。儘管兩人性情不很相投,彥成畢竟是個忠誠的好丈夫。如果你要離婚,媽媽一定說:夫妻偶爾有點爭執,有點誤會,都是常情,解釋明白就好了,何至於離婚呢!我也是這個意思。"

(信尾她要求許先生別把信帶出書房,請扔在書桌的抽屜裡,她自會處理。)

彥成到辦公室去接麗琳,經常見到姚宓。她總是那麼淡淡的,遠遠的。彥成暗想:"她只是我的顧問嗎?她還在生我的氣嗎?"最初他們不甚相熟的時候,他們的眼神會在人叢中忽然相遇相識。現在他們的眼神再也不相遇了。她是在逃避,還是因為知道自己是在嚴密的監視下呢?

彥成得為自己辯解。他忙忙寫了一信。

姚宓:

你錯了。我和麗琳之間,不是偶爾有點爭執,有點誤會,遠不是。我自己也錯了。我向來以為自己是個隨和的人,只是性情有點孤僻,常忽忽不樂,甚至懷疑自己有憂鬱症,並且覺得自己從出世就是個錯。

一言一行,事後回想總覺不得當。我什麼都錯。為什麼要有我這個人呢?

我現在忽然明白了一件大事。我忽忽如有所失。因為我失去了我的另一半。我到這個世上來是要找"她",我終於找到"她"了!什麼錯都不錯,都不過是尋找過程中的曲折。不經過這些曲折,我怎會找到"她"呢!我好像摸到了無邊無際的快樂,心上說不出的甜潤,同時又害怕,怕一脫手,又墮入無邊無際的苦惱。我得掙脫一切束縛,要求這個殘缺的我成為完整。這是不由自主的,我怎麼也不能失去我的"她"——我的那一半。所以我得離婚。

(他照舊要求姚宓把信毀掉,也遵命把姚宓的信留在書桌的抽屜裡。)

姚宓的回信只是簡短的三個問句:

一、"杜先生大概還不知道你的意圖,如果知道了,她能同意嗎?"

二、"你的她是否承認自己是你的那一半?"

三、"你到這個世界上來,只是為了找一個人嗎?"

彥成覺得苦惱。她好冷靜呀!她還沒有原諒他嗎?他不敢敞開胸懷,只急忙回答問題。

姚宓:

你問得很對。我到這個世上來當然不是為了找一個人,我是來做一個人。可是我找到了"她",才瞭解自己一直為找不到"她"而惶惑鬱悶。沒有"她",我只能是一個殘缺的人。

我把"她"稱為自己的"那一半"是個很冒昧的說法。我心上只稱她為"mamie"(請查字典,不是拼音)。我還沒有離婚,我怎能求"她"做我的"那一半"呢。

我還不知道麗琳是否會同意離婚。她求婚的事,你諒必知道。我沒有按規矩說"我愛你",因為我沒有這個感情,她也沒有勉強我,只要求我永遠對她忠實,對她說真話。那麼,我現在不就該老實把真話告訴她嗎?假如我不告訴她,就是對她不忠實;假如老實告訴她,她難道就會覺得我忠實嗎?

我當初不該隨順了她。可是,難道我這一輩子,就該由她作主嗎?

許彥成

姚太太看出女兒有心事,正是姚宓收到這封信的時候。

姚宓還是留心以顧問的身份回信。

許先生:

你的事,經我反覆思考,答覆如下。

說不說老實話,乍看好像是個進退兩難的問題,其實早已不成問題。杜先生無非要求你對她忠實。你對她已不復忠實。而且,從她那天對朱先生說的話裡,聽得出她壓根兒不信你的話了。你呢,也不是為了忠實而要告訴她真情,你只是為了要求離婚,不是我料想杜先生初次見到你的時候,准以為找到了她的"那一半"。她一心專注,把你當作她不可缺少的"那一半"。她曾為了滿足你媽媽的要求,耽誤了學業。她為了跟你回國,拋棄了親骨肉。她一直小心周密地保衛著"她和你的整體"。你要割棄她,她就得撕下半邊心,一定受重傷,甚至終身傷殘。

你不會為了滿足自己的要求而聽不到自己對自己的譴責。你不是那種人。你會抱歉,覺得對不起她。你會慚愧,覺得自己道義有虧。你對自己的為人要求嚴格,你會為此後悔。後悔就遲了。

我作為你的顧問,不得不為你各方面都想到。我覺得除非杜先生堅持要離婚,你不能提出離婚。當然,這並不是說,你一輩子該由她作主。

姚宓

彥成把姚宓的話反覆思忖,不能不承認她很知心,說得都對,也很感激她把自己心上的一團亂麻都理清了。可是他沒法兒冷靜下來,只怨她"好冷靜"。

他寫信感謝姚宓為他考慮周到,承認自己的確會對麗琳抱歉,也會自己慚愧,也會鄙薄自己而後悔。但是他說:"我是從頭悔起。"

他接著說了兩句願望的話:"可是,顧問先生,你好比天上的安琪兒,只有一個腦袋,一對翅膀。我卻是個有血有肉的凡人,有一顆凡人的心。要我捨下她——或者,要是她鄙棄我,就是撕去我的半邊心,叫我終身傷殘。"

他又覺得不該胡賴,忙又轉過來說:他知道人世間的缺陷無法彌補,只有人是可以修補的。他會修改自己來承受一切,只求姚宓不要責怪。隨她有什麼命令,他都甘心服從。

他到姚家去把信帶在身上。他和姚太太同聽音樂,心上只想著這封信,料想這是他和姚宓之間末一次通訊了。他悶悶從姚家出來,往辦公室去接麗琳,走到半路才想起忘了把信送入姚宓的書櫥。他不便再退回去,心想反正立刻會見到姚宓,設法當面傳遞吧。

辦公室裡只有外間生個爐子,麗琳和姚宓同坐在爐邊,看書。彥成跑去站在一邊,問問她們看的什麼書,隨即走入裡間,從書櫥裡找出一本書,大聲說:"姚宓,你看了這本書嗎?"他隨就把信夾在書裡交給姚宓。麗琳看見書裡夾著些紙,伸手說:"什麼書?我也看看。"姚宓忙著點頭,一面把指頭夾在書裡說:"讓我先記下頁數,別亂了。"她把書拿到書桌上去,翻出紙筆記完,立即遞給麗琳。彥成看見書裡仍然夾著些紙,心想:"糟了!糟了!"屋裡並不熱,他卻直冒汗。可是他偷眼看見麗琳偷偷兒從書裡抽出來的只是一張白紙。姚宓像沒事人兒一樣。彥成覺得姚宓真是個"機靈"的知心人;姚宓想必已經原諒他了。

過一天,他到了姚家,帶著幾分好奇,到書房去看看姚宓是否回信。他夾信的書裡有一張紙條兒,上寫"隨你有什麼命令,我也甘心服從"。

彥成想:"她說得好輕鬆!她知道我對她服從,多麼艱難痛苦嗎?"他也有幾分氣惱,又有幾分失望,覺得她不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他憋不住從拍紙簿上撕下一頁白紙,也寫了一句話:"假如我像你的未婚夫那樣命令你,你也甘心服從嗎?"他回家後自覺孟浪,責備自己不該使氣。他只希望姚宓還沒有來得及看見,他可以乘早抽回。可是姚宓已把字條拿走了。

姚宓只為彥成肯接納她的意思,對他深有同情。她寫那句話,無非表示她很滿意,並未想到其他。經他一點出,自覺魯莽;可是仔細想想,她為了彥成,什麼都願意,什麼都不顧,只求他不致"傷殘"。所以她只簡單回答一句話:"我就做你的方芳。"

彥成看到她的回答,就好像林黛玉聽寶玉說了"你放心",覺得"如轟雷掣電","比肺腑中掏出來的還懇切"。他記起他和姚宓第二次在那間藏書室裡的談話;如今她竟說"願意做他的方芳"。他心上攪和著甜酸苦辣,不知是何滋味。不過他要求的不是偷情;他是要和她日夜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他回到自己的"狗窩"裡去寫回信,可是他幾次寫了又撕掉,只寫成一封沒頭沒尾的簡訊:"我說不盡的感激,可是我怎麼能叫你做我的方芳呢。我心上的話有幾里長,至少比一個蠶繭抽出的絲還長,得一輩子才吐得完,希望你容許我慢慢地吐。"

他和姚宓來往的信和字條兒,姚宓沒捨得毀掉,都夾在一張報紙裡,豎立在書櫥貼壁。自從"汝南文"的批評文章出現後,姚宓不復勤奮工作,儘管她讀書還很用功。她每天上班之前,總到她的小書房去找書。每天——除了星期日,總在辦公室上班。看信寫信,在辦公室比在家方便。第十六章

羅厚記得姚宓有幾本法文小說的英譯本,想借來對照著讀原文。姚宓卻反對這樣學外文,說羅厚偷懶,不踏實。她主張每個生字都得親自查字典,還得認認這個字上面和下面有關的字,才記得住。羅厚不和她爭辯,乘她不在家,私下見了姚伯母,就到姚宓的小書房去找書。自從他幫姚家搬書以來,他曾進去過幾次,看見裡面收拾得整齊乾淨,他並沒在意。他沒有站在書櫥前瀏覽閱讀的習慣,所以難得去。

他要的書沒找到,卻發現了許彥成和姚宓來往的信和字條兒,夾在摺疊的報紙裡,塞在書櫃靠邊。因為不像一般情書,他拿來就看了幾頁。原來兩人秋遊確有其事!他一氣讀完,自己縮縮脖子,伸伸舌頭。好傢伙!姚宓瘋了嗎?要做方芳了!媽媽都不顧了!老許也瘋了嗎?要離婚!咳,這是從何說起呢。信上沒有日期,看來後面還有長信,可是姚宓準是藏在別處了。姚家的事他向來關心,許彥成和他也夠朋友,他該找姚宓切實談談,又覺得不好開口,還是等老許回來,男人和男人好說話。不過這種事,他能介入嗎?

許彥成離京很匆促,他向領導請了假就急忙和麗琳同迴天津。姚太太過了兩天才接到他的信,說是他媽媽得了胃癌,正待開刀。他沒留地址,只說過些時再寫信。過了很久,他又來信,說他媽媽已經動過手術,很順利。他每次給姚太太寫信,也給領導寫信,所以善保知道他的情況。外文組辦公室裡都知道。

許老太太安然出院,雖然身體虛弱,恢復得很快。她還是堅決不願意到北京來。小麗還是不肯離開奶奶,也不肯離開她的姑姑,對父母總是陌生,不肯親近。彥成夫婦不能再多耽擱,辭別了天津的家人又回北京。

他們是臨晚到北京的。彥成當晚就要到姚家去送包子,麗琳說:"咱們先得向領導銷假,再看朋友。"彥成說,領導那裡反正早有信續假了。麗琳說,這麼晚姚太太該已休息了,不能為幾個包子去打擾她。麗琳說的都對,彥成無可奈何。他已經多時不見姚宓,也無法通訊,只能在給姚太太的信尾附筆問候一句,他實在想念得慌。他知道麗琳是存心不讓他見到姚宓,如果明天白天去拜訪姚太太,姚宓在上班呢,他見不到。

他們倆明早到傅今的辦公室去向博今銷假。傅今問了許老太太的病情,就給他們看一份社裡的簡報。彥成還在和傅今談話,麗琳看了簡報,立即含笑向博今道賀。原來他已由代理社長升做正社長了。範凡當了副社長。彥成接過簡報看下去,古典組成立了《紅樓夢》研究小組,由汪勃任小組長。另一個小組是"古籍標點註釋小組",丁寶掛是小組長。外文組由余楠和施妮娜分別擔任正副組長,原先的四個小組完全照舊,傅今不再兼任組長。彥成看完用手指指著給麗琳看。

傅今正留意看他們夫婦的反應。他承認自己多少失去了點兒平衡,太偏向餘楠了。可是餘楠靠攏組織,接受新事物的能力也比較強,對立場觀點方面的問題掌握得比較穩,和妮娜也合作得好。社裡人事更變的時候正逢彥成夫婦請假,組長一職就順順當當由余楠擔任了。不過傅今覺得這事還需解釋一番,所以賠笑說:

"我考慮到許先生學問淵博,組長該由許先生當。可是我記得上次請許先生當圖書資料室主任,許先生表示對行政工作不大感興趣。餘先生呢,對行政事務很熱心。他年紀大些,人事經驗也豐富些。我想,請許先生當組裡的顧問或許更合適些,沒事不打攪,有事可以請教。"

彥成說:"我現成是小組長,又當什麼顧問呢?"

傅今說:"小組長只管小組,顧問是全組的。"

彥成笑說:"不必了,小小一個外文組,正副兩個組長,再加四個小組長,官兒不夠多,還要什麼顧問!"

傅今偷看了他一眼,忙說:"這樣:領導小組的擴大會議,請許先生出席。"他覺得女同志也得照顧,接下說:"社裡現在成立了婦女會,正會長是一位老大姐,我想再加一位副會長,請杜先生擔任。"

麗琳忙搖手說:"算了,我不配。我連小組長都要辭呢,單我一個人,成什麼小組。不過我不懂,別的組只有一個組長,為什麼我們組要一正一副呀?"

傅今忙解釋:"研究外國文學得借重蘇聯老大哥的經驗。蘇聯組因為缺人,還沒成立單獨的組,暫時屬於外文組,當然該還它相當的地位。"

麗琳表示心悅誠服,不過她正式宣告婦女會的副會長決不敢擔當,請傅今同志別建議增添什拿副會長。許彥成鄭重申明他不當組裡的顧問,他如有意見,會向組長提出;領導核心小組的擴大會議如要他參加,他一定敬陪未座(他想:反正我旁聽就是了)。傅今唯恐他們鬧情緒,看樣子他們不很計較,外文組的人事更動算是妥貼了。他放下了一件大心事,居然一反常態,向麗琳開玩笑說:"小組長你可辭不得。你們不是夫妻組嗎?取消了妻權,豈不成了大男子主義呢!"

麗琳不願多說,含糊著不再推辭。

他們倆回到家裡,彥成長嘆了一口氣。

麗琳說:"乘咱們不在,餘楠升了宮,咱們在他管轄下——也怪你不肯巴結,開會發言,只會結結巴巴。"

彥成只說:"傅今!唉!"他搖頭嘆氣。

麗琳埋怨說:"請你當顧問,幹嘛推?"

彥成說:"這種顧問當得嗎?"

"掛個名也好啊。"

彥成說:"你幹嗎不當婦女會的副會長呢?"

兩人默然相對。麗琳嘆息說:"這裡待不下去了。"

彥成勉強說:"其實,局面和從前也差不多。"

"現在他們可名正言順了!我說呀,咱們還是到大學裡教書去,省得受他們排擠。"

"可是大學裡當教師的直羨慕咱們呢。不用備課,不用改卷子,不用面對學生。現在的學生程度不齊,要求不一,教書可不容易!不是教書,是教學生啊。咱們夠格兒嗎?你這樣的老師,不說你散佈資產階級毒素才怪!況且咱們教的是外國文學。學生問你學外國文學什麼用,你說得好嗎?"

"咱們也只配做做後勤工作,給人家準備點兒資料。"麗琳洩了氣。"他們要怎麼利用,就供他們利用。"

"他們兩眼漆黑,知道咱們有什麼可供利用的嗎!只要別跟他們爭就完了。咱們只管種植自己的園地。"

麗琳不懂什麼"種植自己的園地"。彥成說明了這句話的出處,麗琳說她壓根兒沒有"自己的園地",她呆呆地只顧生氣。彥成在自己的"狗窩"裡翻出許多書和筆記,坐在書堆裡出神。

飯後三四點鐘,麗琳跟著彥成去看望姚太太,並送些土儀。他們講起外文組的新班子。姚太太說,據阿宓講,餘楠已經佔用了辦公室的組長辦公桌,天天上午去坐斑,年輕人個個得按時上班,羅厚只好收緊骨頭了。麗琳問起姚宓,姚太太說她在亂看書,正等著你們兩位回來呢。

彥成想多坐一會兒,等姚宓回家,因為他寫了一個便條要私下交給她。他不能讓姚太太轉交,也沒有機會去塞在小書房裡;即使塞在小書房裡,怎麼告訴姚宓有個便條等著她呢。麗琳卻不肯等待,急要回家。彥成不便賴著不走,只好泱泱隨著她辭出。

可是他們出門就碰見姚宓騎著腳踏車回來。她滾鞍下車說:"許先生杜先生回來了!"她扶著車和他們說了幾句話。

彥成乘拉手之便,把搓成一卷的便條塞給姚宓。麗琳的第三隻眼睛並沒有看見。第十七章

許彥成請姚宓星期日上午準十點為他開了大門虛掩著,請姚宓在小書房裡等他。

天氣已經和暖,爐火早已撤了,可是還沒有大開門窗。他可以悄悄進門,悄悄到姚宓的書房裡去。

姚宓惴惴不安地過了兩天。到星期日早上,她告訴媽媽要到書房用功去,誰來都說她不在家。那天風和日麗,姚家的小院裡,迎春花還沒謝,紫荊花和榆葉梅開得正盛,她聽見先後來了兩個客人。將近十點,姚太太親自送第二個客人出門。姚宓私幸沒把大門開得太早。她從半開的一扇窗裡,看見她媽媽送走了客人回來,扶杖站在院子裡看花。姚宓直著急,如果媽媽站著不進屋,她怎麼能去偷開大門呢?她不開門,叫許彥成傻站在門口,怎麼行呢?

她跑出來說:"媽媽,彆著涼!"

媽媽說:"不冷!這麼好太陽,你也不出來見見陽光——陸姨媽特意挑了星期天來,為的是要看見你"(陸姨媽是羅厚的舅媽),"可是我替你撒謊了。"

姚宓一面聽媽媽講陸姨媽,一面焦急地等著一分鐘一分鐘過去。十點了,許彥成在門口嗎?

姚宓假裝聽見了什麼,抬頭說:"誰按鈴了嗎?"她家門口的電鈴直通廚房,院子裡聽不真。

姚太太說:"沒有。你不放心,躲著去吧。"

姚宓說:"……悄悄兒的,讓我門縫裡張張。"

她從門縫裡一張,看見有人站在門外,當然是許彥成來了。她怕許彥成不知道她媽媽在院子裡,一開門,就大聲叫:"媽媽,許先生來了。"她關上門,自己回書房去,心上卻打不定主意。她該出來陪客呢?還是在書房等待?許彥成也許以為她是故意借媽媽來擋他,那麼,他就不會到書房來了。假如她出來陪客,她不是早對媽媽說過,什麼客都不見嗎。

姚太太帶著彥成一同進屋。彥成禮貌地問起姚宓。

姚太太說:"這孩子,變成個死用功了!她是好強?還是跟不上呀?"

彥成問:"她在忙什麼?"

姚太太說:"一大早對我說,她要用功,誰來都說不在家。"

彥成想:"她是在等我。"心上一塊石頭落地。他說:"我看看她去,行不行?"

姚太太點頭說:"你是導師,叫她放鬆點兒吧。"

她拿起一本新小說,靠在躺椅裡看。大概書很沉悶,她看不上幾頁就瞌睡了,也不知睡了多久,等她睜眼,眼前的人不是許彥成,卻是杜麗琳。

麗琳惶恐說:"伯母,把您吵醒了——沈大媽說彥成沒有來,待會兒他如果來了,請伯母叫他馬上回家去,有人等著他呢。"

姚太太說:"彥成來了,在阿宓的書房裡。"她指指窗外說:"半開著一扇窗的那裡。"她一面想要起身。

麗琳忙說:"伯母不動,我找去。"

"你去過嗎?靠大門口,穿過牆洞門,上臺階。"

麗琳說她會找,向姚太太連連道歉,匆匆告辭,獨自找到牆洞門口。她曾看見牆洞門後有個破門,門上鎖著生鏽的大鐵鎖,書房想必就在那裡。她輕悄悄穿過牆洞門,輕悄悄走上臺階,看見門上的鐵鎖不見了,就輕輕地開了門,輕輕地推開。

她站在門口,凝成了一尊鐵像。

許彥成和姚宓這時已重歸平靜。他們有迫切的話要談,無暇在痴迷中陶醉,不過他們覺得彼此間已有一千年的交情,他們倆已經相識了幾輩子。

小書房裡只有一張小小的書桌,一隻小小的圓凳。這時許彥成坐在小書桌上,姚宓坐在對面的小圓凳上,正親密地說著話兒。她的臉靠在他膝上,他的手搭在她臂上。彥成抬頭看見了麗琳;姚宓回頭一看,兩人同時站起來。

姚宓先開口。她笑說:"杜先生,請進來。"她笑得很甜、很嫵媚。麗琳覺得那是勝利者的笑。

彥成說:"我們有話跟你談呢。"

麗琳走進書房鐵青了臉說:"談啊。"

姚宓說:"杜先生先請坐下,好說話。"她請麗琳坐在小圓凳上,彥成還坐在桌上,姚宓拉過帶著兩層臺階的小梯子,坐在底層上。她鄭重說:

"杜先生,我只有一句話,請你相信我。我決不走到你們中間來,決不破壞你們的家庭。"

彥成說:"我決不做對不起你、對不起她、對不起姚伯母的事。我也請你相信我。"

麗琳沒準備他們這麼說。可是這種話純是廢話罷了。她不想和姚宓談判,這裡也不是她和彥成理論的地方,她一聲不吭,只對彥成說:"家裡有人找你,姚伯母說,你在這裡呢。"

"誰找我?"

"要緊的人,要緊的事,我才趕出來找你的。"

姚宓說:"杜先生、許先生快請回吧!"

彥成還要去和姚伯母說一聲。姚宓說:"不用了,我會替你們說。"

麗琳說:"我已經告訴姚伯母了。"

彥成一齣門就問麗琳:"真的有人找嗎?"

麗琳冷笑說:"我是順風耳朵千里眼?聽到你們談情說愛,看到你們necking,就趕來了?"

彥成不服氣說:"你看見我們了,是necking嗎?"

"還有沒看見的呢!從看到的,可以猜想到沒看見的。"

"別胡說,麗琳,你親眼看見了,屋子裡還開著一扇窗呢。"

"可是書房比院子高出五六尺,開著窗,外邊也看不見裡邊。況且開的是西頭的窗,你們倆都在東頭——真沒想到,姚家還有這麼一個幽會場所!"

彥成說:"我可以發誓,這是我第一次在那兒和姚宓見面。"

"見面!你們別處也見面啊!在那屋裡,何止見面呀!"

彥成生氣說:"哦!你是存心來抓我們的?"

麗琳說:"真對不起,打攪了你們。我要早知道,就識趣不來了——剛才是餘楠來看我們。"

"他還等著我嗎?"

"他親自來請咱們吃飯,專請咱們倆。一會兒咱們到他家去。"

"你答應他了?"

"好意思不答應嗎?他從前請過,你不領情。現在又不去,顯得咱們鬧情緒似的。組長賞飯,吃他的就完了。"

"有朱千里嗎?"

"沒說,大概沒有。"

"哼,又是他的手段,拉攏咱們倆,孤立朱千里。"

他們說著話已經到家。麗琳一面找衣服,一面嘆氣說:"我真得向你們兩位道歉,打斷了你們的綿綿情話。可是,她已經走到咱們中間來了,你們還說那些廢話幹嘛呢?"

"我們是一片至誠的活。"

"我們!!你們兩個成了我們了,我在哪兒呢?不是在你們之外嗎?還說什麼不走到你們中間來!多謝你們倆的一片至誠!我不用你們的一片至誠!她想破壞咱們的家庭嗎?叫她試試!你想做對不起人的事嗎?你也不妨試試!我會去告訴傅今,告訴範凡,告訴施妮娜、江滔滔,叫他們一起來治你!"

彥成氣得說:"你一個人去吃飯吧,我不去了。"

麗琳已經換好鞋襪,洗了一把臉,坐在妝臺的大圓鏡子前面,輕巧地敷上薄薄一層脂粉,唇上塗些天然色唇膏,換上衣服,對著穿衣鏡扣扣子。她瞧彥成賭氣,就強笑說:

"我都耐著氣呢,你倒生我的氣!咱們一家人不能齊心,只好讓人家欺負了。"

"你不是和別人一條心嗎?我等著你和別人一起來治我呢!"

"難道你已經幹下對不起人的事了,怕得這樣!你這會兒不去,算是掃我的面子呀?反正我的心你都當廢物那樣扔了,我的面子,你還會愛惜嗎——還說什麼對得起、對不起我!"

彥成心上隱隱作痛,深深抱愧,沉默了一會兒,他說:"我對不起你。"

麗琳覺得這時候馬上得出門作客,不是理論的時候。況且他們倆的事,也不是三言兩語就說得完的。說得不好,彥成再鬧彆扭,自己下不來臺。她瞥了彥成一眼,改換了口氣說:"你不用換衣裳,照常就行。"

彥成忽見麗琳手提袋裡塞著一盒漂亮的巧克力糖,他詫怪說:"這個幹嘛?"

"他家有個女兒啊,只算是送她的。你好意思空手上門嗎?"

彥成乖乖地跟著麗琳出門。他心上還在想著姚宓,想著他們倆的深談。第十八章

許彥成回來幾天了。羅厚已經等待好久,準備他一回來就和他談話。可是事到臨頭,羅厚覺得沒法兒和許彥成談,乾脆和姚宓談倒還合適些。

餘楠定的新規章,每星期一下午,他的小組和蘇聯組在他家裡聚會——也就是說,善保和姜敏都到他家去,因為施妮娜和江滔滔都下鄉參與土改了。辦公室裡只剩了羅厚和姚宓兩人。

羅厚想,他的話怎麼開頭呢?他不知從何說起,只覺得很感慨,所以先嘆了一口氣說:

"姚宓,我覺得咱們這個世界是沒希望的。"

姚宓詫異地抬頭說:"唷,你幾時變得悲觀了呀?"

"沒法兒樂觀!"

"怎麼啦?你不是樂天派嗎?"

"你記得咱們社的成立大會上首長講的話嗎?什麼要同心協力呀,為全人類做出貢獻呀,咱們的使命又多麼多麼重大呀……"

"沒錯啊。"

"首長廢話!"

"咳,羅厚!小心別胡說啊!"

"哼!即小見大,就看看咱們這個小小的外文組吧。這一兩年來,人人為自己打小算盤,誰和誰一條心了?除了老許,和你……"

姚宓睜大了眼睛,靜靜地注視著他。

"可是你們倆,只不過想學方芳!"

羅厚準備姚宓害臊或老羞成怒。可是她只微笑說:"哦!我說呢,你幹嗎來這麼一套正經大道理!原來你到我書房裡去過了。去亂翻了,是不是?還偷看。"

羅厚揚著臉說:"我才不偷看呢,我也沒亂翻。我以為是什麼正經東西,我要是知道內容,請我看都不要看。我是關心你們,急著要知道是怎麼回事。只怪我自己多事,知道了你們的心思又很同情。偏偏能幫忙的,只有我一人。除了我,誰也沒法兒幫你們。我一直在等老許回來和他談。現在他回來了,我又覺得和他談不出口,乾脆和你說吧!"

"說啊。可是我不懂你能幫什麼忙,也不懂這和你的悲觀主義有什麼相干。"

"就因為幫不了忙,你們的糾纏又沒法兒解決,所以我悲觀啊!好好兒的,找這些無聊的煩惱幹什麼!一個善保,做了陳哥兒,一會兒好,一會兒吹,煩得要死。一個委敏更花樣了,又要打算盤,又要耍政治,又要抓物件。許先生也是不安分,好好兒的又鬧什麼離婚。你呢,連媽媽都不顧了,要做方芳了!"

姚宓還是靜靜地聽著。

羅厚說:"話得說在頭裡。我和你,河水不犯井水。我只是為了你,倒霉的是我。"他頓了一下說:"我舅舅舅媽——還有你媽媽,都有一個打算——你不知道、我知到——他們要咱們倆結婚。你要做老許的方芳,只好等咱們結了婚,我來成全你們。我說明,我河水不犯你井水。"

姚宓看著他一本正經的臉,聽著他荒謬絕倫的話,忍不住要大笑。她雙手捧住臉,硬把笑壓到肚裡去。她說:"你就做傻王八?"

"我是為你們誠心誠意地想辦法,不是說笑話。"羅厚很生氣。

姚宓並沒有心情笑樂,只說:"可你說的全是笑話呀!還有比你更荒謬的人嗎?你仗義做烏龜,你把別人都看成了什麼呢?——況且,你不是還要娶個粗粗壯壯、能和你打架的夫人嗎?她不把我打死?"

羅厚使勁說:"我不和你開什麼玩笑,這又不是好玩兒的事。"

姚宓安靜地說:"你既然愛管閒事,我就告訴,羅厚,我和許先生——我們昨天都講妥了。我們當然不是隻有一個腦袋、一對翅膀的天使,我們只不過是凡人。不過凡人也有痴愚的糊塗人,也有聰明智慧的人。全看我們怎麼做人。我和他,以後只是君子之交。"

羅厚看了她半天,似信不信他說:"行嗎?你們騙誰?騙自己?"

"我們知道不容易,好比攀登險峰,每一步都難上。"

羅厚不耐煩說:"我不和你打什麼比方。你們明明是男人女人,卻硬要做君子之交。當然,男女都是君子,可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你們能淡如水嗎?——不是我古董腦袋,男人女人做親密的朋友,大概只有外國行得。"

"看是怎麼樣兒的親密呀!事情困難,就做不到了嗎?別以為只有你能做英雄好漢——當然,不管怎樣,我該感謝你。許先生也會感謝你。可是他如果肯利用你,他成了什麼了呢!"

羅厚著慌說:"你可別告訴他呀!"

姚宓說:"當然,你這種話,誰聽了不笑死!我都不好意思說呢。況且,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誰也幫不了忙。我認為女人也該像大丈夫一樣敢作敢當。"

"你豁出去了?"羅厚幾乎瞪出了眼睛。

姚宓笑說:"你以為我非要做方芳嗎?我不過是同情他,說了一句痴話。現在我們都講好了,我們互相勉勵,互相攙扶著一同往上攀登,決不往下滑。真的,你放心,我們決不往下滑。我們昨天和杜先生都講明白了。"

"告訴她幹嗎?氣她嗎?"

姚宓不好意思說給她撞見的事,只說:"叫她放心。"

羅厚說:"啊呀,姚宓,你真傻了!她會放心嗎?好,以後她會緊緊地看著你,你再也別想做什麼方芳了!我要護你都護不成了。"

姚宓說:"我早說了不做方芳,決不做。你知道嗎,月盈則虧,我們已經到頂了,滿了,再下去就是下坡了,就虧了。"

羅厚疑疑惑惑對姚宓看了半晌說:"你好像頂滿足,頂自信。"

姚宓輕輕吁了一口氣,搖搖頭說:"我不知道。我也沒有自信。"

羅厚長吁短嘆道:"反正我也不懂,我只覺得這個世界夠苦惱的。"

他們正談得認真,看見杜麗琳到辦公室來,含笑對他們略一點頭,就獨自到裡間去看書,直到許彥成來接她。四個人一起說了幾句話,又講了辦公室的新規章,兩夫婦一同回去。

羅厚聽了姚宓告訴他的話,看透許杜夫婦倆準是一個人監視著另一個。等他們一走,忍不住對姚宓做了一個大鬼臉,翹起大拇指說:"姚宓,真有你的!不露一點聲色。善保和姜敏假如也在這兒,善保不用說,就連姜敏也看不其中奧妙,還以為他們兩口子親密得很呢!"他瞧姚宓咬著嘴唇漠無表情,很識趣地自己看書去了。

且說許杜夫婦一路回家,彼此並不交談。

昨天他們從餘楠家吃飯回家,彥成說了一句"餘太太人頂好"。麗琳就冷笑說:"餘楠會覺得她好嗎?"彥成就封住口,一聲不言語。

麗琳覺得彥成欠她一番坦白交代。單單一句"我對不住你",就把這一切豈有此理的事都蓋過了嗎?他不忠實不用說,連老實都說不上了。她等了一天,第二天他還是沒事人一般。

彥成卻覺得他和姚宓很對得起杜麗琳。姚宓曾和他說:"咱們走一步,看一步,一步都不準錯。走完一步,就不準縮腳退步,就是決定的了。"彥成完全同意。他們一步一步理論,一點一點決定。雖然當時她的臉靠在他膝下,他的手搭在她臂上,那不過是兩人同心,一起抉擇未來的道路。

彥成如果早聽到麗琳的威脅,準照樣回敬一句:"你也試試看!"她要借他們那幫人來挾制他,他是不吃的。他雖然一時心軟,說了"我對不起你",卻覺得他和姚宓夠對得起她的。姚宓首先考慮的是別害他辜負麗琳。麗琳卻無情無義,只圖霸佔著他,不像姚宓,為了他,連自身都不顧。所以彥成覺得自己理長,不屑向麗琳解釋。況且,怎麼解釋呢?

他到家就打算鑽他的"狗窩"。

麗琳叫住了他說:"昨天的事,太突兒了。"

她向來以為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