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洗澡 楊絳 第1頁,共2頁

姚家鋼琴和許家唱機交換的事,沒過兩天就照辦了。傍晚姚宓下班回家,姚太太自己開著唱機在聽音樂呢。

姚宓驚喜說:"啊呀,媽媽,都搬完了?怎麼我都沒知道呀?"

"那位犬子辦事可利索。他上午先來看定放唱機的地方,幫沈媽清理了這個櫃子,挪在這裡。下午就叫人來搬運鋼琴。來了六個人,穩穩地抬到門口車上。隨後他把唱機和唱片運來,幫我整理好,教了我怎麼使用。這會兒他剛剛走。美人來打了一個花鬍梢,接他一起走的。"

姚宓心裡一動。杜麗琳是來監視丈夫嗎?這完全是直覺。她總覺得杜麗琳對她有點心眼兒。不過這是毫無道理的感覺。姚宓第一次沒把她的"福爾摩斯心得"拿出來和媽媽一同推理,只問媽媽為什麼午飯的時候沒把這事告訴她。

"你自己沒看見櫃子挪了地方呀!不過,也是那位犬子叫我瞞著你的。他說他是擅用工作時間,是違法行為。你那邊辦公室裡都是耳目。"她轉述許彥成的話,顯然只當作笑話。她是存心給女兒一個意外之喜。她關上唱機,問女兒搬到研究室去完事沒有。

姚宓說:"沒什麼搬的。圖書室的鑰匙交掉了。外文組的辦公室是裡外相通的兩間,我們年輕人在外間工作。姜敏、善保、羅厚各人一個書桌,還剩下一隻舊桌子是沒主兒的。羅厚和陳善保把裡面套間裡最新的書桌搬過來換了舊桌子。姜敏說,那隻新書桌是施妮娜的,抽屜裡還有她一本俄文本的《共產黨宣言》呢。羅厚和善保都說,她又不來上班,把組長的大書桌給她和江滔滔排排坐不更好嗎!他們就把她的書放在組長辦公桌的抽屜裡了。"

"你說什麼了嗎?"

"我只說,舊書桌一樣,不用換。姜敏把她臨窗的好位子讓給我,我沒要。"

她告訴媽媽,圖書室調去兩個新人。一個叫方芳,頂梳兩橛小辮兒。還有一個叫肖虎,年紀大些,男的。

從此姚宓天天到辦公室去上班了。她知道許彥成經常溜到她家去聽音樂。她很有心眼,從不往家跑,儘管研究室裡自由得很,不像在圖書室不得空閒。反正她如要聽音樂,回家後她媽媽會開給她聽,她自己也學會了使用唱機。

姚宓預料得不錯,她媽媽確是喜歡許彥成。最初她稱"那位犬子",過兩天就"彥成"長,"彥成"短,顯然兩人很相契了。這也很自然。兩人有相同的愛好,很說得來。兩人又都很寂寞,彥成喜歡姚太太能瞭解、能同情;姚太太喜歡彥成直率、坦白。他們往往聽罷唱片,就圍爐坐著說閒話。(他們都喜歡專心聽音樂,不喜歡一面聽一面說話。)每天姚宓回家,姚太太總有些關於彥成的新鮮事告訴女兒。短短幾天之內,彥成的身世以及他目前的狀況姚太太幾乎都知道了。

她常笑說:"這不是福爾摩斯探出來的。這是當事人自己講的。"不過她們往往從"當事人"自己講的話裡,又探索出"當事人"自己沒講的情況。譬如,姚太太談了杜麗琳閏年求婚的故事,就說:"美人選丈夫是投資,股票市場上搶購有出息的股份。可是彥成大概不會承認。他把他的美人護得很緊,看來是個忠心的好丈夫。"姚宓卻覺得許杜夫婦並不融洽。不過,她便在媽媽面前,也絕口不說這話。

姚宓自從在她爸爸藏書室裡和許彥成一同理書之後,好多天沒見到他,只是天天聽她媽媽講他。不知為什麼,她心上怪想念的。接下的一個星期日,她獨在藏書室裡一面整理書,一面希望許彥成會闖來。他卻沒有來。姚宓覺得失望,又自覺可笑。轉眼又是星期天了,她得把爸爸的遺書趕早登記完畢。她暗暗希望,這回許彥成該想到她了。真怪,許彥成好像知道她的希望,又在前廊來回踱步等待。

姚宓高興地說:"許先生,好久沒見你了。"

"我天天到你家去,總希望有一天看見你。"

姚宓笑說:"如果人家發現我們家開音樂會,只怕你就不能隨意跑來了。"

彥成感激說:"真謝謝你想得周到——我今天想——我在希望,你星期天會到這兒來。"

"我也希望你今天會來。"姚宓說完自覺冒失,虧得彥成毫不理會,只說:"我上星期天想來幫你,可是分身不開。你又來過吧?""書登記得差不多了嗎?"

姚宓說她上星期日一個人乾的活兒不多,不過書也登記得差不多了。

兩人進了藏書室,姚宓把窗戶開啟。彥成記起上次她開啟窗時,他見到籠罩著她的迷霧忽地消失,猶如在目前。這幾天,他和姚太太經常會晤,增添了對姚宓的理解和關懷。他自己意識到,他對姚太太什麼都講,多少因為他願意姚宓知道。有些事,自己是明白的,只是不願深究,也不由自主。

他們理著書,彥成說:"姚宓,我想問你一句話,不知道你會不會生氣。"

姚宓不知他要問什麼,驚愕地看著他。

"伯母說,她毀了你的婚姻,是真的嗎?"

姚宓眼睛看著鼻子,靜默了好一會兒說:"許先生——"

"叫我彥成。"

"不,許先生。"她很固執,儘管許先生大不了她幾歲,她不願逾越這條界線。她說:"許先生,我很願意跟你講講,聽聽你的判斷。我媽媽和我從來沒有爭執。不過,她說毀了我的婚姻,就是她心上在為我惋惜。她總原諒我的未婚夫,好像是我負了他,我心上頂不舒服。我不承認自己有什麼錯。"

彥成說:"你講,我一定公平判斷。"

姚宓又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媽媽都告訴你了嗎?"

"伯母說,她和你爸爸五十雙壽那年,你十五歲,比你的未婚夫小兩歲,是吧?他跟著他父母來拜壽——故意來的吧?他家看中了你,你家也中意他。"

姚宓解釋道:"我爸爸媽媽年紀都大了,忙著要給我訂婚——我媽媽還說什麼來著?"

"伯母說,那位少爺很文秀,是高材生,也是獨生子——有兩個姐姐都出嫁了。你們倆年貌相當,門戶也相當,很現成地訂了婚,常來往,也很親密。"

姚宓說:"也相當客氣,因為雙方都是舊式家庭。"

彥成點頭瞭解。他說:"所以他們家緊著要求結婚。"

姚宓輕輕嘆了一聲氣:"我父親還沒去世的那年,他家提出等他畢業就結婚,我家提出再遲兩年,等我也大學畢業。就在那年,抗戰勝利的前夕,夏至前兩天,我爸爸突然去世,我媽媽中風送進醫院搶救。我的未婚夫當然來幫忙了。可是他什麼忙也幫不上,因為我最艱難的是籌錢,我總不能向他們家開口要錢呀。他母親要接我過去住。我也懂得些迷信,熱孝裡,不得上別人家的門。我只說,家裡男女傭人都還在,不能沒個主人。那一段艱難的日子不去說它了。不久抗戰勝利,我爸爸已經安葬,我媽媽已經脫險,我未婚夫已經大學畢業,他對我說,我媽媽沒準兒還能拖上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八年,叫我別死等了,還是早早結婚。我媽媽可以找個窮親戚伺候。他說乘這時候出洋最方便,別錯過機會,我不答應。"

"伯母也說了。"

姚宓說:"媽媽沒有親耳朵聽見他說話的口氣。我怕傷了媽媽的心,我沒照樣說——以下的事媽媽也說了嗎?"

"伯母說,他硬逼著要和你結婚。"

"媽媽還是護著他。什麼結婚!他卑鄙!"

彥成了解了幾分,想了一想說:"他是未婚夫呀。"

姚宓猶有餘憤。她要說什麼,又制止了自己,慢慢兒繞到書架對面,才接著說:

"我家三個女傭人走了一個,另一個又由她女兒接去過夏,要等我媽媽出院再回來。伺候我的是門房的老婆。她每天飯後回到門口南屋去歇午。我的未婚夫乘這時候就引誘我。我不懂事,不過我反感了,就不答應。他先是求,說的話很難聽;接著是罵,話更難聽;接著就威脅說,你別後悔!要我的人多著呢!再下去就要強迫我。我急了,抓起一把剪指甲的小剪子,我說:我扎你!我鉸你!他就給我趕走了——我都告訴媽媽的。媽媽沒說吧?"

"伯母說了點兒。"

姚宓氣呼呼地接著說:"第二天我沒理他——我忙著許多事呢。第三天,我想想有點過意不去。我知道他是個嬌少爺,愛面於,好勝,計較心很重。我怕自己過分了點兒。我就打了個電話給他,報告我媽媽的情況,一面請他別生氣。他也請我原諒,隨後又來看我。可是他還是想引誘我。我這回不糊塗了,立刻拒絕了他。他說,憑我對他的態度,分明是不愛他。我想到自己拿著把小剪子把他嚇跑,簡直想笑。可是,那時候在我面前威脅我的人是個完全陌生的人,完完全全是個陌生人。他說我不愛他,我覺得可能是真的。我只知道他是我的未婚夫,應當愛他,就沒想到我是不是愛他。"

彥成默然聽她說下去。

"他那天干脆對我說,我們該結婚了。明的不便,可是暗裡結。我說,不能公然做的事,暗裡也不做。我堅持媽媽病中我怎麼也不離開她。他表示什麼條件都可以依我,只要我依他這一個條件。他露骨他說:他要現的,不要空頭支票。我覺得他的確是個陌生人。我們未婚夫婦之間,連起碼的信義都沒有。我就告訴他說:我們訂婚的時候,雙方家境相同,現在可大不相同了。我們的家產全賣了,連住房都押出去了。他先是不信,說絕不可能,準是帳房欺我。我告訴他我已經請教過律師——羅厚的舅舅介紹的律師,很有名的。憑契約,抓不住帳房的錯。他就怪我爸爸糊塗。末了他說,那就更簡單了,他又不貪圖我的嫁妝,我們母女併到他家去就完了。我鄭重告訴他,我和媽媽都不會叫他們家負擔,我也沒有力量出國。我們的婚事請他重作考慮。"

"他怎麼辦呢?"

"他不肯幹脆解約,可是一直堅持他的先決條件。我怎麼能答應他呢!我媽媽當然也不能說我錯,可是她總怪自己害了我。"

彥成問:"他現在呢?"

"他不久就和一位很有錢,據說也還漂亮的小姐結了婚,同到美國去了。聽說還在美國。媽媽說他傷透了心。假如我和他結婚,他大概會回來。還不是護著他嗎?好像是我對他不起,好像是我太無情。"

彥成說:"伯母決不是怪你。誰也不能怪你。我想,伯母只是埋怨坤自己。"

姚宓靜默了一下,緩緩流下兩行眼淚,忙偷偷兒抹了,半晌才說:"大概你的話不錯,我媽媽是嬌養慣的。恨不得也嬌養我一輩子。她也羨慕留洋,希望我能出國留學,其實,我要不是遭逢這許多不順當的事,哪會一下子看透我那位未婚夫的人品呢?假如我嫁了他,即使不鬧翻,也一輩子不會快活。媽媽很不必抱歉。"

許彥成脫口說:"美滿的婚姻是很少的,也許竟是沒有的。"

"照你這話,就是我不該了。"

"不!不!不!不!不!"彥成急了。"你完全應該。我佩服你的明智。"

姚宓解釋說:"我講這些不光彩的事,為的是要分辨個是非。不對的,就是不該的,就是壞的。對的,就是應該的,就是好的。不管我本人吃虧便宜,只要我沒有錯,心上就舒服了。"

彥成不禁又笑又憐,他說:"我認為你完全對——伯母也沒有怪你不對。好,你該心上舒服了?"

姚宓舒了一口氣說:"謝謝你。"

彥成忍不住說:"可是,你知道,許多人沒有什麼是非好壞,只憑自己做標準。"

姚宓猜想他指的是他媽媽,或者竟是"標準美人"。她不願接談,轉過話題問:"許先生,你那三個兒子呢?"

"都化為烏有了。我媽媽不好對付,可是也好對付。她信命。麗琳告訴她,我命裡沒有兒子——也許她們真的算過命。反正她就服命了。可是她把小麗慣得喝粥出聲。小麗說,奶奶說的,要呼嚕嚕地喝,越響越乖。現在孩子不肯上學,也不肯學琴。我堂姐能彈琴,家裡有琴,小麗算是跟她學的。其實是胡說,她只會亂打。我現在把琴鎖上,把鑰匙藏了。奶奶說,讓她亂打打也好,打出滋味來,就肯學了。我撒謊說鑰匙丟了。上星期支吾過去。今天這會兒我算是出來找鑰匙的。"

他們已經快要把書理完了。姚宓問許先生是不是先回去。彥成說:"奶奶跟小麗一樣,眼前對過去,事情就忘了。"他不忙著回去,只問姚宓研究計劃訂好沒有。

姚宓說:"善保告訴我,計劃都沒用了,得重來,咱們要開組會呢。許先生沒聽說要開組會嗎?"

"好像聽說了,我沒放在心上。"

姚宓忽然記起一件事:"許先生,是不是傅今同志請你當圖書室主任,你不肯?"

"你怎麼知道?"

"餘太太來講的。"

"我當然不肯。我和施妮娜一正一副做主任,我才不幹呢!餘老太太怎麼知道呀?"

"我媽媽說,餘楠在巴結傅今,想當正主任。"

"咱們開組會就為這個?還是為計劃?"

"當然為計劃,還要分小組。餘楠想當圖書室主任是背地裡的勾當,又不等咱們選舉。"

彥成說:"最好咱們能分在一個小組裡。"

姚宓說:"我也希望咱們能在一個小組裡。我瞧你的計劃怎麼變,我也怎麼變。我跟著你。"

兩人都笑了。姚宓又想起一件新聞。

"餘先生的女兒看中了善保,餘太太向我媽媽打聽他呢。"

"陳善保不是看中另外一個人嗎?"

姚宓知道指的是她,只笑說:"善保是很可愛的,可是太單純,太幼稚了,配個小姑娘正合適。我就怕和他分在一組,讓餘楠把他拉去吧!"

彥成說:"我告訴你,姚宓,分小組的時候,咱們得機靈著點兒。"

姚宓說:"一定!一定!"

"今天下午你在家嗎?"

"我為這一屋子書,得去找王正談談。"

彥成說:"反正星期天我不到你家來。要來,我得和麗琳一起來。"

姚宓笑了:"許先生快回去吧!杜先生要到我們家來找你了。"

彥成果然匆匆走了。姚宓慢慢地關上窗,鍵上,又鎖上門。她一面想:"剛才怎麼把那些話都告訴許先生,合適嗎?"

可是她得到許先生的讚許,覺得心上踏實了。

第一章

外文組的兩間辦公室離其他組的辦公室略遠些。善保、羅厚、姜敏、姚宓同在外間。裡間有組長的大辦公桌,有大大小小新舊不同的書桌,還有一隻空空的大書櫥。不過那幾位職稱較高或架子較大的研究人員並不坐班,都在家裡工作,只有許彥成常去走走。傅今有他自己的辦公室,從沒到過外文組。姚宓乘姜敏不在,早已請善保和羅厚把施妮娜佔用的新書桌搬回原處。他們為她換了一隻半新的書桌,按姚宓的要求,把書桌挪在門口靠牆的角落裡。

這天是第一次召開外文組的組會,裡外兩間的爐子都生得很旺。外間的四個人除了姜敏都早已到了。許彥成吃完早點就忙著準備早早到會,可是麗琳臨出門忽記起朱千里的臭菸斗準燻得她一身煙臭。她換了一件舊大衣,又換上一件舊毛衣,估計辦公室冷,又添一件背心。彥成等著她折騰,一面默唸著他和姚宓的密約:"咱們得機靈著點兒。""機靈"?怎麼機靈呢?就是說:他們得儘量設法投在一個小組裡,卻不能讓人知覺。他憬然意識到自己得機警,得小心,得遮掩。

他們夫婦到辦公室還比別人早。羅厚、善保和他們招呼之後說:"許先生好久沒來,我們這兒新添了人,您都不知道吧?"

彥成進門就看見了角落裡的姚宓。他很"機靈",只回頭向她遙遙一點頭,忙著解釋家裡來了親人,忙得一團糟。麗琳過去歡迎姚宓,問她怎麼坐在角落裡。姜敏恰好進來,介面說:"姚宓就愛躲在角落裡。"姚宓只笑說:"我這裡舒服,可以打瞌睡。"

他們大夥進裡間去,各找個位子坐下。善保還帶兩把椅子,姚宓也帶了自己的椅子。麗琳注意到彥成和姚宓彼此只是淡淡的。彥成並不和她說話,也不注意她,好像對她沒多大興趣。麗琳覺得過去是自己神經過敏了,自幸沒有"點破他"。

餘楠進門就滿面春風地和許杜夫婦招呼,對其餘眾人只一眼帶過。他挨著組長的大辦公桌坐下。朱千里進門看見姚宓,笑道:"唷!我是聽說姚小姐也來我們組了!今天是開歡迎會吧?"他看見麗琳旁邊有個空座,就趕緊坐下。姚宓沉著臉一聲不響。朱千里並不覺得討了沒趣,只顧追問:"來多久了?"

姚宓勉強說:"四五六天。"

餘楠翹起拇指說:"概括得好!"

正說著,施妮娜和江滔滔姍姍同來。妮娜曾到組辦公室來過,並佔用了新書桌。彥成並不知道,看見兩人進來,就大聲阻止說:"我們開會呢!"

麗琳在他旁邊,忙輕輕推了他兩下。

彥成卻不理會,瞧她們跑進來,並肩踞坐在組長的大辦公桌前,不禁詫怪說:"你們也是這一組?"

麗琳忙說:"當然啊!外文組呀!"

朱千里叼著菸斗呵呵笑著說:"一邊倒嘛!蘇聯人不是外人,俄文也不是外文了!"

彥成不好意思了。他說:"我以為蘇聯組跟我們組合不到一處。"

施妮娜咧著大紅嘴——黃牙上都是玫瑰色口紅——扭著頭,嫵媚地二笑,放軟了聲音說:"分不開嘛!"她看看手錶,又四周看了一眼,人都到齊了。她用筆桿敲著桌子說:"現在開會。"

彥成瞪著眼。麗琳又悄悄推他兩下。

妮娜接著說:"傅今同志今天有事不能來,叫我代他主持這個會,我就傳達幾點領導的指示吧。"她掏出香菸,就近敬了餘楠一支,劃個火給餘楠點上,自己也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兩指夾著菸捲,噴出一陣濃煙。

朱千里拔出嘴裡的菸斗,站了起來。他是個乾乾瘦瘦的小個子,坐著自覺渺小,所以站起來。他說:"對不起。我有個問題。我是第一次來這兒開會,許多事還不大熟悉。我只知道傅今同志兼本組組長,還不知其他誰是誰呢?施妮娜同志是副組長嗎?"

妮娜笑得更嫵媚了。她說:"朱先生,您請坐下一書——姚宓同志,你不用做記錄。"

姚宓只靜靜地說:"這是我自己的本子。"

羅厚的兩道濃眉從"十點十分"變成"十點七分",他睜大了眼睛說:"領導的指示不讓記嗎?"

妮娜說:"哎,我不過說,組裡開會的記錄,由組秘書負責。我這會兒傳達的指示,是供同志們討論的。"

陳善保是組秘書,他揚揚筆記本問:"記不記?"

妮娜說:"我這會兒的話是回答朱先生的,不用記——朱先生,咱們的社長是馬任之同志,這個您總該知道吧?他是社長兼古典文學組組長。傅今同志是副社長兼外國文學組組長。現當代組和理論組各有組長一人,沒有副組長。古典組人員沒全,幾個工作人員繼續標點和註釋古籍,純是技術性的工作,說不上研究。以前王正同志領導這項工作,現在她另有高就,不在社裡了。古典組開會,馬任之同志如果不能到會,丁寶桂先生是召集人。我今天呢,就算是個臨時召集人吧。"她停頓了一下,全組靜靜地聽著。

她接著鄭重地說:"咱們這個組比較複雜。別的組部已經工作了一段時間了,只咱們組連工作計劃還沒走下來呢——各人的計劃是定了,可是全組的還沒統一起來。"

她彈去香菸頭上的灰,吸了一口,用感嘆調說:"一技之長嘛,都可以為人民服務。可是,目的是為人民服務呀,不是為了發揮一技之長啊!比如有人的計劃是研究馬臘梅的什麼《惡之花兒》。當然,馬臘梅是有國際影響的大作家。可是《惡之花兒》嘛,這種小說不免是腐朽的吧?怎麼為人民服務呢!——這話不是針對個人,我不想一一舉例了。反正咱們組絕大部分是研究資本主義國家的文學。什麼是可以吸收的精華,什麼是應該批判的糟粕,得嚴加區別,不能兼收幷蓄。乾脆說吧,研究資產階級的文學,必須有正確的立場觀點,要有個綱領性的指導。你研究這個作家呀,他研究那個作家呀,一盤散沙,捏不成團,結不成果。咱們得借鑑蘇聯老大哥的先進經驗,按照蘇聯的世界文學史,選出幾個重點,組織人力——組織各位的專長吧,這就可以共同努力,拿出成果來。我這是傳達領導核心小組的意見,供大家參考討論。"

朱千里的計劃是研究瑪拉梅的象徵派詩和波德萊爾的《惡之花》。他捏著菸斗,鼻子裡出冷氣,嘟嘟嚷嚷說:

"馬臘梅兒!《惡之花兒》小說兒!小說兒!"

可是沒人理會他。大家肅然聽完這段傳達,呆呆地看著妮娜吸菸。

餘楠問:"領導提了哪幾個重點呢?"

江滔滔嬌聲細氣地說:"莎士比亞,巴爾扎克,狄更斯,布朗悌姐。"

彥成等了一等,問:"完了?"

江滔滔說:"咱們人力有限,得配合實際呀!"

彥成這時說話一點不結巴,追著問:"蘇聯文學呢?"

施妮娜慢慢地捺滅菸頭,慢慢地說:"許先生甭著急,蘇聯文學是要單獨成組的,可是人員不足,一時上還沒成立,就和古典組一樣,正在籌建呢。"

江滔滔加上一個很有文藝性的註釋:"蘇聯文學,目前就溶化在每項研究的重點裡了。"

朱千里詫異說:"怎麼溶化呀?"

滔滔說:"比如時代背景是什麼性質的,資產階級的上升時期和下落時期怎麼劃分,不能各說各的,得有個統一的正確的觀點。"

許彥成"哦"了一聲,聲調顯然有點兒怪。麗琳又輕輕推他一下。他不服氣,例過身子,歪著腦袋看著麗琳,好比質問她推我幹嗎?窘得麗琳低眼看著自己的鼻子,氣都不敢出。

朱千里卻接過口來:"就是說,都得按照蘇聯的觀點。就是說,蘇聯的觀點駕凌於各項研究之上。"

餘楠糾正說:"不是駕凌,是供我們依傍——我覺得這樣就有個綱領性的指導,很好。照滔滔同志的解釋,我們就是取四個重點。"

妮娜說:"對!取四個重點。分四個小組。"

餘楠趕緊說:"我想——我——就研究莎士比亞吧。陳善保同志做我的助手,怎麼樣?"

姜敏沒想到餘先生挑了善保沒要她。她估計了一下情勢,探索性地說:"我跟杜先生研究布朗悌,杜先生要我嗎?"

杜麗琳乖覺地說:"好呀,咱倆一起。"

彥成暗暗得意。他從容說:"我就研究狄更斯了。"

羅厚欣然說:"我也狄更斯。"

姚宓急忙說:"我也是狄更斯。"

朱千里看著姚宓,取笑說:"假如你是狄更斯,我就是巴爾扎克了!"他指望逗人一笑。可是誰也沒有閒情說笑。

施妮娜說:"姚宓同志,你懂法文,你作朱先生的助手——就這樣:咱們成立四個小組,四位小組長,四個助手。以後凡是指導性的討論,只要組長參加就行。"

姚宓著急說:"我不是法文專業,法文剛學呢。"

朱千里說:"我教你。"

妮娜說:"專家是發揮專長,助手跟著學習。咱們好比師徒制吧,導師領導工作,徒弟從工作中提高業務。"

羅厚說:"我也懂點法文,我跟朱先生做徒弟。"

朱千里卻說:"我的專業不是小說,我是研究詩歌戲劇的。"

妮娜賣弄學問說:"朱先生可以研究巴爾扎克的《人間喜劇》呀!"

朱千里使勁說:"我已經宣告瞭,我的專業不是小說!我也懂英文,也研究過莎士比亞,我加入餘楠同志的小組,做他的助手。"

江滔滔輕聲嘟嚷:"這不是搗亂嗎?"

妮娜反問說:"那麼巴爾扎克呢?總不能沒有巴爾扎克呀!"

彥成忍不住說:"沒有的還多著呢!且不提俄羅斯文學,不提德國文學、義大利文學,單講法國英國文學,雨果呢?司湯達呢?福樓拜呢?莫里哀呢?拜侖、雪菜呢?斐爾丁呢?薩克雷呢?倒有個布朗悌!"

善保忍耐了一會兒,怯怯地說:"我水平低,莎士比亞太高深了,我——我——。"

姜敏忙說:"我跟你換。"

麗琳笑說:"乾脆取消了我們那個小組。我也跟餘先生學習。"

餘楠說:"我又不是莎士比亞專家!我向朱先生、杜先生學習。"

妮娜忙用筆桿敲著桌子說:"同志們,不要抱消極態度,請多提建設性的意見!"

朱千里說:"好啊!我建設!我女人——我愛人和我同在法國生活了十年,請她來做小組長,我向她學習!"

"您愛人是哪一位呀?"妮娜睜大了她那雙似嘎非嘎的眼睛。

"她不過是個家庭婦女,無名無姓。"

江滔滔氣憤說:"這不是侮辱女性嗎?"

羅厚乘機說:"該吃飯了,建議散會,下午再開。"

妮娜看看手錶,確已過了午時。她把剛點上的煙深深吸了兩口,款款地站起來說:"咱們今天的會開得非常成功,同志們都暢所欲言,表達了各自的意見。我一定都向領導彙報。現在散會。"

"下午還開嗎?"許多人問。

"對不起,我不是領導。"她似嗔非嘎地笑著,一手夾著菸捲,一手護著江滔滔,讓近門的人先退。

第二章

姚宓午後到辦公室,不見一人。裡間的窗戶大開著,

不知推開了沒關。煙味倒是散了,大爐子已經半滅。姚宓關上窗,又關了分隔裡外室的門,自幸善保和羅厚都不抽菸——至少在辦公室不抽。

一會兒羅厚跑來,先向裡屋看看,又看看門外,然後很神秘地告訴姚宓:"他們開秘密會議呢。"

"他們誰?"

"老河馬一幫——包括善保,上海小丫頭,當然還有餘大詩人。"

"許先生、杜先生呢?"

"沒有他們。我在偵察,你知道嗎,那老河馬……"

姚宓打斷他說:"羅厚,你說話得小心點兒。什麼老河馬呀,小丫頭呀,你說溜了嘴就糟了。"

羅厚不聽她的訓斥,笑嘻嘻地說:"我不過這會兒跟你說說。你自己對朱先生也夠不客氣的。"

姚宓苦著臉:"把我分在他手下,多彆扭啊!"

"放心,"羅厚拍胸脯說,"我一定跟你對換,我保證。"

姚宓信得過羅厚,不過事情由得他嗎?

姚宓說:"朱千里的臭菸斗就夠你受的。"

羅厚一本正經說:"我告訴你吧,朱千里的學問比餘楠好多著呢。他寫過上下兩大冊法國文學史——也許沒出版,反正寫過,他教學當講義用。他娶過法國老婆,法文總不錯吧;在法國留學十來年,是巴黎大學的博士——大概是,因為他常恨自己不是國家博士,他瞧不起大學的博士。他回國當教授都不知多少年了。"羅厚自詡訊息靈通,知道誰是誰。

"他夫人是法國人?沒聽說過呀。"

"他的法國夫人沒來中國。現在的夫人還年輕,是家庭婦女。他家的宿舍緊挨著職工宿舍。聽他們街坊說,那位夫人可厲害,朱先生在家動不動罰跪,還吃耳光,夫人還會罵街。"

"當小組長得會罵街嗎?"

"咳,朱千里是故意損那老河馬——該死該死,我真是說溜了嘴了。我說,朱先生剛才是故意搗亂,你不明白嗎?他意思是老河馬——妮娜女士不過是家庭婦女之流。朱千里認為自己應該當副組長。"

羅厚坐不定,起身說:"我溜了,打聽了訊息再來報告。"

羅厚不愛用功。他做學生的時候有個絕招,專能揣摩什麼老師出什麼考題,同班聽信他的總得好分數。他自己卻只求及格。他的零用錢特多,他又愛做"及時雨",所以朋友到處都是。在研究社裡他也是群眾喜愛的。他知道的訊息比誰都多。

姚宓一人坐著看書——其實她只是對著書本發呆。因為總有個影子浮上書面,掩蓋了字句,驅之不散,拂之不去,像水面上的影子,打碎了又抖呀抖的摶成原形。姚宓覺得煩躁。她以前從沒有為她的未婚夫看不進書。她乾脆把椅背執靠在牆上,暫充躺椅,躺著合上眼,東想西想。

也許她不該對他講那些舊事。可是他也不該問呀。不過,他好像並沒有嫌她,也沒有瞧不起她。他不是還囑咐她得機靈著點兒,爭取同在一個小組嗎!他為什麼對她那麼冷淡呢?準是他後悔了,覺得應該對她保持相當的距離。

姚宓忽然張開眼睛。她不該忘了人家是結了婚的!她可不能做傻瓜,也不能對不起杜麗琳。

她對自己說:"該記著!該記著!"可是她看了一會兒書又放下了。書裡字面上的影子還像水面上的影子,打不破,驅不開。

許彥成對姚宓的冷淡也許過分了些。別人並不在意。杜麗琳先是受了矇騙,可是她後來就納悶:彥成對姚宓向來那麼袒護,怎麼忽然變得漠不關心似的?做妻子的還沒有"點破他"呢,他已經在遮遮掩掩了?

彥成下午四點左右照例又出門去。他只對麗琳說:"我出去走走。"麗琳料想他又是到姚家去。彥成回來照例到他的"狗窩"裡去用功,並不說明到了哪裡,幹了什麼。麗琳曾經問過,他只說:"到姚家去了",此外就沒有別的話。麗琳自覺沒趣。他既然不說,她也爭氣不問,只留意他是往姚家的方向跑。她想姚宓在圖書室呢,不會回家,這次開組會,麗琳才知道姚宓已調入研究組。她急切要知道姚宓是否下午回家;究竟是她自己多心,還是彥成做假。她等彥成出門,就跑到辦公室去。

姚宓聽見輕輕的腳聲,以為是姜敏回來了。她張眼看見杜麗琳,忙起身擺正了椅子,問杜先生找誰。

麗琳說:"問問幾時開會。"

"還沒通知呢。"

"就你一人上班?"

"只羅厚來了一下,又走了。"

麗琳掇一隻椅子坐下,道歉說:"我打擾你了。"

"哪裡!"姚宓笑著說:"我在做個試驗,椅子這麼靠著牆,可以充躺椅。"

麗琳很關心地說:"幹嗎不回家去歇歇呀?"

姚宓心裡一亮,想:"哦!她是來偵察我的!"她很誠懇地回答說:"我上班的時間從不回家,養成習慣了。當然,在這裡比在圖書室自由些,可是家裡我媽媽保不定有客人,在家工作不方便。我要是工作時間回家,媽媽準會嚇一跳,以為我病了呢。"

麗琳指著三個空座兒問:"他們都像你這麼認真坐班嗎?"

"平常都來,今天他們有事。"

麗琳正要站起來,忽見姚宓無意間掀起的一角制服下露出華麗的錦緞。她不客氣伸手掀開制服,裡面是五彩織錦的緞襖,再掀起衣角,看見紅綢裡子半掩著極好的灰背,不禁讚歎說:"真美呀!你就穿在裡面?"

姚宓不好意思,忙把制服掖好,笑說:"從前的舊衣服,現在沒法兒穿了。"

麗琳是個做家的人,忍不住說:"多可惜!你襯件毛衣,不經磨得多嗎?"

姚宓老實承認不會打毛衣。

"你這制服也是定做的吧?"

姚宓說,她有個老裁縫,老了,肯給老主顧做做活。她,杜先生不想動身,怕她再深入檢查,就找話說:

"杜先生,您家來了老太太和小妹,不攪擾您嗎?"

"走了!昨天下午走的。我們老太太就像一陣旋風,忽然的來了,忽然的又走了。我想把小麗留下,可是孩子怎麼也不肯。"她嘆了一口氣。

"反正天津近,來往方便。"

"誰知道呀!"麗琳又嘆了一口氣。"家家都有一本難唸的經。我們的老太太是個絕。就拿鋼琴的事兒說吧,我打算給小麗買一架。老太太說:現成有,問必別處去買呢?簡直你的就是我的。她忽然想來,信都沒有一封,馬上就來了。我只好讓彥成睡在他的小書房裡(姚宓從媽媽處知道那是彥成的狗窩)。我們臥房裡是一對大中床。我讓老太太睡在我對床,讓小麗跟我睡。可是孩子硬是要跟奶奶睡,而且要睡一個被窩。床又軟,老的小的滾在一堆,都嫌墊子太厚。我想把我的書房給老太太佈置一間臥房。她老人家一定要買一張舊式的大床——你知道,那種四個柱子帶個床頂還有抽屜的床。哪兒去找啊?我說是不是把她天津的大床運來。老太太說她住不慣北京;她天津的房子大,北京的房子太小。昨天小麗嘴角長口瘡,她說是受熱了。說走就走,一天也沒留。我想把小麗留下,孩子怎麼也不肯。她只認奶奶,爸爸媽媽都不認。奶奶對兒子是沒一句話肯聽的,對小麗卻是千依百順。"麗琳長嘆一聲說:"真沒辦法。孩子是我的,慣壞了還是我的孩子呀!"她剋制了自己,道歉說:"對不起,盡說些羅嗦事,你聽著都不耐煩吧?"

姚宓安慰她說:"孩子上了學會好。"

"彥成也這麼說。他——他並不怎麼在乎,只擔心他媽媽迴天津又去麻煩他的伯母。可是我——哎,我想孩子!"她眼裡汪出淚來,擦著眼睛說:"我該走了。"

姚宓十分同情,正不知用什麼話來安慰,麗琳已站起身,晃一晃披肩的長髮,強笑說:

"我覺得女人最可笑也最可憐,結了婚就擺脫不了自己的家庭,一心只惦著孩子,惦著丈夫。男人——"她鼻子裡似冷笑非冷笑地哼了一聲,"男人好像並不這樣。"她撇下這句話,向姚宓一揮手,轉身走了,讓姚宓自去細細品味她的"臨去秋波那一轉"。

杜麗琳那天臨睡,有意無意地對彥成說:"你那位姚小姐可真是夠奢侈的,織錦緞面的灰背襖,罩在制服下面家常穿。"

彥成一時上有好幾句話要衝口而出。一是抗議姚小姐不是他的。二是要問問她幾時看見了姚小姐制服下面的錦緞襖。三是姚小姐從前的衣服想必講究,現有的衣服為什麼不穿呢?四是守舊衣不做新衣,也不算奢侈。可是他忍住沒有開口。他好像是沒有聽見,又好像是不感興趣,只心中轉念:"麗琳準是又到辦公室去了。去幹嗎?去偵察!不然為什麼不說?"

麗琳低聲自言自語:"毛衣都不會打。"

彥成又有話要衝口而出。他想說:"她早上有早課,晚上有晚課,白天要上班,哪來工夫打毛衣!"可是他仍然沒做聲,只是聽了麗琳的末一句話,坐實了他的猜想:麗畔確是又到辦公室去過。

麗琳也不多說了。彥成難道沒聽見她說話嗎?他分明是不肯和她談論姚宓。他和姚宓中間有點兒共同的什麼,而她卻是外人。第三章

範凡承認自己對知識分子認識不深,不知應該怎麼對待,所以這方面他完全依賴傅今了。傅今覺得評比知識分子不是易事,他們互有短長。就拿外文組的幾位專家來說吧。論資歷,餘楠是反動政客的筆桿子,雜牌大學畢業。在美國留學不到兩年,回國也是在雜牌大學教書。他補交的那份履歷上填的是美國某校畢業,沒說有學位。許彥成雖然也沒有洋學位,卻是國內名牌大學畢業的,傅今熟知他學生時期的才名。他曾在英國倫敦大學進修,倫敦大學是誰都知道的呀。而且他和美國學者、英國學者同出過書。回國後,他母校曾敦請他回校當教授。年紀雖輕,資格可不弱。杜麗琳呢,有兩個響噹噹的洋學位呢。她家客廳裡不掛著兩張鑲鏡框的英文證書嗎!一張學士證書,一張碩士證書,上面都有照片,可謂貨真價實。夫婦倆都曾留學多年。至於朱千里,他是偽大學的教授,留學的年份更長,不知是法國什麼大學的博士。博士當然比碩士又高,偽大學也不比雜牌大學差,他回國已當了多年教授。究竟誰高誰下,也許該看他們的"政治"了。那麼,許彥成杜麗琳是投奔光明回來的,當然該數第一。可是論表現。誰比得過餘楠呢?也數他最"靠攏"。最糟的是朱千里,覺悟不高,盡說怪話,說話著三不著兩。他愛人壓根兒沒有文化,是家庭婦女。傅今聽了外文組開會的彙報,覺得朱千里要他愛人當小組長的話很可能是挖苦施妮娜,因為妮娜在外國並沒有學歷,不過跟著從前的丈夫出國當太太罷了。好在"同等學歷"的說法,不是他傅今提出來的。妮娜確也有她的才幹。至於滔滔,她是女作家,以她的才華,在現當代組自有地位,只因為她是自己的愛人,他還有意壓低了她的級別呢。反正目前且讓大家發展專長,對他們注意平衡就是了。不過話又說回來,求得平衡,不是容易。這天傅今聽過彙報,請來幾個平日"靠攏"的人在自己家裡隨便談談,摸摸群眾的底。

姜敏義憤填膺地說:"朱先生太不應該了!"她忽又咽住,鼓著嘴,氣呼呼地,像小孩兒受了委屈。

傅今說:"隨便講呀。"

餘楠說:"我同意姜敏同志的看法。"

姜敏垂著睫毛,瞄了他一眼,好像是壯了膽。她賭氣似的說:"我覺得他是存心找碴兒。不能人人都是法國文學專家呀!波德萊爾的《惡之花》,不能要求人人都讀過呀!把《惡之花》說成小說,也沒什麼相干,反正是腐朽的嘛!"

妮娜裝作不介意,笑問:"我說了那是小說嗎?我好像沒說啊!"

餘楠忙說:"沒有,我沒聽說。"

善保說:"您把朱先生計劃上的兩個人併成了一個。"

妮娜不認帳,反問:"是嗎?我準是說急了。"

餘楠說:"我記得你有一句話說得頂俏皮。朱千里自稱戲劇專家,你就指出巴爾扎克的小說是《人間喜劇》。"

可是餘楠這下馬屁也拍在痛瘡上了。妮娜沒想到《人間喜劇》倒是小說,只好假裝故意說了俏皮話,一笑不答。

善保很老實地又補上一句:"該是布朗悌姐妹吧?滔滔同志只說了一個姐。"

餘楠說:"也對呀,咱們要的是姐,沒要妹。"

沒人介面,大家靜默了一會兒。

傅今說:"常識性的錯誤,得儘量避免。妮娜,你應當仔細對照各人原定的計劃,寫下底稿。拿不穩的先請教專家。"

妮娜說:"我有稿子,只是沒有照念。講的時候也許脫落了字句。"

滔滔咕嘟著嘴說:"我是照著唸的,可是稿子上的字不清楚。"

妮娜說:"我們蘇聯組的人力太薄弱了。"

餘楠好像經過一番深思熟慮,沉著地說:"依我看,蘇聯組雖然還沒有獨立,目前,單為了在我們組裡起領導作用,任務就不輕。將來小組交出來的成果,只能是半成品,也許不過是一堆雜亂的資料,得她們兩位加工重寫,再交傅今同志總其成。這份工作太龐大些。"他嘆了一聲說:"可惜我不通俄語。不然,我倒是出了名的快手。以前我一個人主辦一個刊物,缺什麼稿子,我一氣化三清,用幾個筆名全部包了!要多少字,有多少字!"

妮娜說:"餘先生到我們組裡來幫一手吧。姜敏,你也可以來。"

姜敏說:"我正要學俄語呢,善保也想學。"

餘楠不服老,忙說:"我也想呀!"

姜敏說,大學裡正在開辦俄語速成班,她有朋友在大學裡當助教,她可以弄到教材。她說,他們還可以請妮娜同志當老師呢。

妮娜忙笑著擺手說:"你問我高深的倒好講,初級的我可不會教。不信,問傅今同志吧。比如請大學教師去教小學一年的語文:羊、大羊、小羊、大羊跑、小羊跑,一個字兩個字就是一堂課,大學教授也不能對付呀!初學再加速成,那就更是專門的學問了。不過,不要緊,我愛人也進過俄語速成班,他懂。"

姜敏自願擔任班長,負責弄教材,議定每天在餘家學習,有問題請妮娜的愛人來指導。他們越談越認真,只傅今默不作聲。因為他已經請餘楠當了圖書室主任,覺得不能太倒向一邊。況且許杜夫婦究竟是他邀請來的。

過一天,他和範凡商談之後,特到許彥成家訪問,聽取意見。傅今向許彥成杜麗琳委婉解釋:四個小組裡,杜麗琳的小組不是重點;兩夫婦如果各踞一重點,力量太偏重,或許會導致旁人不滿。許杜夫婦都表示贊成。傅今義親自去拜訪了朱千里,看見他住處偏遠簡陋,很過意不去,說以後得為他們調整。朱千里生活很簡樸,倒並不計較房子。傅今親來看望慰問,足見重視和關懷。他受寵若驚,一下子變得綿羊一般馴順。傅今說,四個小組是並重的,巴爾扎克非但不輸莎士比亞,還更有現實意義。朱千里很爽氣地說,他沒有意見,一切聽從領導的安排。

原先的四個小組依然如舊,四個助手卻略有更動。餘楠還是要善保做助手,傅今不知他是相中了女婿,只以為他拘謹,不要女助手,當然一口答應,他對善保說:"你是培養的物件,該知難而進,不能畏難退縮。"善保很想跟許彥成,可是他只好乖乖地服從。羅厚已向範凡反映:朱太太是有名的醋罐子,家裡來了女客,朱先生得罰跪,還保不定吃耳光。如果叫姚宓做朱先生的助手,準引起家庭風波。範凡告訴了傅今。他們認為羅厚的態度不錯。他不計較自己是研究院畢業生,服服帖帖當學徒,只為顧全大局,願和姚宓對換導師,當然完全同意,傅今拜訪朱千里的時候,就順帶說起,讓羅厚做他的助手,因為朱先生住得遠,組裡有什麼通知,或是朱先生要借書還書,有個小夥子為他跑跑腿,比較方便。朱千里也很樂意,事情就這麼安排停當了。

傅今召開了組會。他安排工作的時候,只杜麗琳提出一點修補意見。她說,布朗悌作品不多,也不如狄更斯重要,她的小組算個附屬小組吧。傅今說:"兩組都研究英文小說,算姊妹組吧,可分可合。"朱千里笑說:"姊妹有大小,夫妻卻平等,妻者,齊也。該稱夫妻組。"餘楠敷衍性地笑了一聲。傅今卻不愛說笑,只一本正經說:"隨你們自己結合吧。"

姚宓和許彥成當初只怕不能同在一個小組裡,如今恰恰兩人一小組,私下都不喜而懼,一致贊成兩組合井。麗琳要求做附屬小組當然有她的緣故,彥成和姚宓不約而同,都有相同的理解。另一方面,麗琳也怕駕馭不了姜敏。姜敏不願意單獨和杜麗琳拴在一起,卻也不想單獨和許彥成同一小組,因為許彥成對她從來不敷衍。所以兩小組合並,四人都由衷贊成。怎麼結合,當時沒有細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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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許杜夫婦早上到組辦公室去找姜敏和姚宓開了一個小會。兩位導師開了必讀的書和參考書單,商談怎麼進行研究,怎麼分工等等,談完就散會了。姜敏把兩張書單都搶在手裡,親親熱熱地送杜麗琳出門。許彥成知道自己處於嚴密監視上下,保持"機靈",對姚宓很冷淡,一散會就起身走了。姚宓牢記著她對自己的警戒,只站起身等候導師退出,並沒敢送。她等了一會兒不見姜敏回來,猜想她或是送導師回家了。

自從分設了小組,善保常給餘楠召回家去指導工作。羅厚呢,經常遲到。他這天過了十點才到辦公室,看見屋裡靜悄悄地,只姚宓一人在那兒看書。他進屋說:

"嘿!姚宓!"

姚宓抬頭說:"你這會兒才來呀?"

羅厚不答,只問:"他們呢?"

姚宓說:"善保大概在餘先生家。我們兩個小組剛開完會,姜敏大概送他們回家了。我在這兒替你看書呢。"她曾答應替羅厚讀一本巴爾扎克的小說,井代作筆記。

"不用了,姚宓。朱老頭兒對我講,我什麼都不用幹,他有現成的貨。滿滿的好幾抽屜呢,要什麼有什麼!"

"他就這樣推你出門嗎?"

"哪裡!老頭兒人頂好,像小孩子一樣,經不起我輕輕幾下馬屁,就給拍上了,把私房話都告訴我了——抽屜裡的現成貨是秘密,你可不能說出去。"

姚宓笑問馬屁怎麼個拍法。

羅厚說:"妙不可言,等有空再談。咱們這會兒有要緊事呢——我問你,你爸爸藏書室有個後門,鑰匙在你手裡嗎?"

"那扇門早用木板釘死了。"

"木板可以撬開呀。我只問你鑰匙。"

姚宓說,鑰匙在她手裡。

羅厚叮囑說:"你回家去把鑰匙找出來,交給伯母,我會去拿。大院東側門的鑰匙我記得你有兩個呢,也給我一個。"

他告訴姚宓,捐贈藏書的事已經和某圖書館談妥。他手裡雖然有書單,還得帶人去估計一下:那一屋子書得用多少箱子裝,去幾輛卡車,得多少人搬運。他說,卡車可以停在大院東側的門外,書從藏書室的後門出去,免得驚師動眾。他打算一次搬完。兩隻大書櫥留下,書架子他已經約定賣給一箇中學了。

姚宓說:"還有我自己留的一堆書呢。"

羅厚說:"知道!你不是說,都堆在沿牆地下嗎?我把那兩個書櫥給你留下,裝你的那些書。問題是你家那間亂七八糟的小書房怎麼佈置?得預先挪出地方擱那兩個大書櫥——你懂嗎?書櫥得先進去,不然,就擠不進了。"

姚宓為難說:"滿屋子都是土,沈媽老也不去收拾。"

羅厚很爽氣地說:"得,你甭管了,我找人去收拾。不過書怎麼整理,得你自己,我可是外行。"

姚宓笑說:"當然我自己來,不成還叫你整理!"

羅厚說:"你都甭管了,照常上你的斑。反正你幫不了忙,我也誤不了事。我這裡面有一條妙計——閃電計!別讓上海丫頭知道了去報告老河馬。"

"這又不是瞞人的事,也瞞不了呀。"

"哼!老河馬準在算計那一屋子書呢!我就給她一個出其不備!——還有一句話,舅舅叫我轉達的:給你們錢,別說不要。"

姚宓鄭重宣告:"書是捐贈的,媽媽決不肯拿錢。"

"給的不是書價,有別的名目,反正你們收下就完了。我警告你,姚宓,你以後得多吃雞鴨魚肉,你再瘦下去,就變成鬼了。你太摳門兒,你在省錢給媽媽買補藥。"

"你胡說。"

"我才不胡說呢!我告訴你,這麼辦正好叫老河馬沒話可說,不能埋怨你不把書留給本單位。哼!給重價收買了!家裡窮!要錢!怎麼著!"

姚宓忍笑說:"你把我當作老河馬,練習吵架嗎?"

羅厚昂然說:"練習吵架,不怕!即使當面是真的老河馬,我也決不會動手打她。"

他回身要走,姚宓叫住了問他朱千里是否真的什麼都不要他幹。

羅厚說:"當然真的。"

姚宓說:"那麼,我替你看的書就不用做筆記了,我自己看著玩兒了。不過,我問你,你是怎麼拍上他的?"

"咳,沒做壞事,不過幫他搗鬼,瞞著他夫人為他匯了些錢給他鄉下的外甥——他瞞著夫人在賺稿費。這都是秘密。"他不肯多說,忙著走了。

姚宓等著姜敏回來,她想看看書單。可是直到吃飯,姜敏沒有回辦公室。

姚宓回家找出鑰匙,向媽媽轉述了羅厚的話。姚太太接過鑰匙,放在鏡臺上,慢慢地說:

"剛才鬱好文來,脫姜敏借了許許多多書,施妮娜說研究用的書沒有限制,她們把書不知藏在哪裡了,沒見姜敏拿出去一本書,只聽見她們說佔有資料,取得主動,小組裡露一手。她又聽見施妮娜反覆叮囑方芳:只說沒有書,沒有!就完了。她說她們大概是對付你的。"

姚太太知道他們四個人的兩小組,姚宓回家都向媽媽講過。這時她吩咐女兒且別到圖書室去討沒趣。

這天下午,羅厚跑來和姚太太商談搬運藏書的事。恰好許彥成也來了。他和彥成是很相投的。上次許家搬運鋼琴,姚太太事後知道就是羅厚幫彥成找的人。姚太太就對彥成講了鬱好文透露的訊息。羅厚怒得豎起他的"十點十分",摩拳擦掌。

彥成笑對羅厚說:"不用你打架的,我自有辦法。"

辦法很簡單。他說,如此這般,把小組裡需要的書集中在組辦公室裡。三人一商議,覺得沒有問題。姚太太就和羅厚繼續商談搬運那一屋子書的事。

羅厚把拳頭在自己膝蓋上猛捶一下說:"我覺得更得閃電!我準備半天搬完!"

彥成說:"辦不到。"

羅厚瞪著眼說:"我跟你打賭!賭腦袋!"

姚太太責備似的看了他一眼,低聲說:"羅厚!"

羅厚忙兩手打恭說:"對不起,許先生,我說急了。不過,伯母放心,打賭,不是打人。"

姚太太也說辦不到,而且沒有必要。

羅厚又氣又急,又不敢得罪姚伯母。他忍耐了一下說:

"伯母,善本、孤本,拿到手就有利可圖,想佔便宜的壞人多著呢。還有更壞的人,自己佔不到便宜,搗搗亂,製造點兒麻煩他也高興。公家是糊里糊塗的。你偷了他的,他也不知道,知道了也不心痛;越是白送的他越不當一回事。要辦事,就得抓緊,得快!"

彥成說:"可是半天怎麼行呢?"

羅厚很內行地說:"得有辦法呀!要有準備,要有安排,最要緊是得力的人手。"

他有得力的人手。他待人慷慨,人家願意為他效勞。

他也懂得"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從不惜小費。

他解釋說:"成套的書都帶書箱,好收都有書套。散的裝木箱或紙箱,硬麵的或是不怕擠軋的可以裝麻袋。我帶人去估計現場,不會空著手去傻看。"姚太太說:"反正由你全權辦理。"

羅厚得意說:"好,我組織三路大軍,三路進軍。一路是主力,搬書;二路是把書架子運走;三路是把書櫥和剩下的一些書悄悄兒搬往您家,誰也不讓知道。"

姚太太說:"又不是偷!"

羅厚認真說:可是人家知道了,就要來利用了。書啊!不能獨佔啊!得讓大家利用啊!好!從此多事了。你借,我借,他又轉借,借了不還,或者丟了——乾脆悄悄兒藏著吧。

姚太太說:"乾脆也交公,交給圖書室。"

羅厚著急說:"不行!都交給老河馬?讓她佔有?那是許先生給姚宓挑出來的。"

彥成說:"誰家沒有幾本書,藏著就完了,不張揚也對。"

姚太太說:"好,羅厚,都照你說的辦。"

羅厚說他馬上找人來收拾姚宓的小書房;又問那間書房別人知道不知道。

"什麼書房!只不過是一間儲藏室罷了。"姚太太隔窗指點著小院對面的屋子,問許彥成:"那間房,看見嗎?"

彥成說:"沒注意過。"

羅厚得意說,只有他知道。他拉彥成一起去看看將來書櫥放在哪裡合適。小書房近大門口,要經過一個長圓形的牆門洞。門洞後面堆著些什物:不用的火爐子,煙筒管,大大小小帶泥的花盆之類。走過去還要上五六級臺階,才是一扇舊門,門上虛鎖著鐵鏽的大鎖。姚太太行走不便,從沒進去過,只吩咐沈媽經常去打掃屋子,擦擦玻璃。天氣冷,沈媽已多時不去打掃。屋裡寒氣逼人,灰塵撲鼻。他們看了一下,羅厚指點著說:"書櫥這麼擱。"彥成也同意,兩人商量了一番,就忙著出來。

他們回到姚太太的客堂裡,彥成不及和姚太太同聽音樂,就要和羅厚同去辦交涉,把研究資料集中在組辦公室裡。

羅厚臨走對姚太太說:"伯母,您瞧啊,做研究工作也得打架,而且得挖空心思打!"

姚太太笑說:"好吧!打吧。"她把藏書室後門的鑰匙和東側門的鑰匙都交給羅厚,重又說:"告訴你舅舅,錢,我們是不領的。就算是愚忠,我們反正愚忠到底了。書架子隨你去賣。"她看著羅厚不服氣的臉,撫慰說:"你放心,羅厚,伙食是我管的,沒剋扣阿窟。"

羅厚心裡喃咕:"這姚宓!她什麼話都給我捅出來!"他嘴裡卻忙著辯解:"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伯母,我還是不贊成您的愚忠。公家只是個抽象的詞兒,誰是公家?哼!"他不敢說不去,怕挨訓,只一笑說:"我是不懂公德的!"

姚大太不和他多說,只趕他說:"去吧,打架去吧!"

羅厚披上大衣,很有把握地說:"伯母,您等著瞧,我們一定勝利。"許彥成已經穿上大衣,圍上圍巾,戴上手套,站在一邊等著羅厚。他心上卻不像羅厚那麼拿得穩。

第五章

許彥成想的辦法的確很簡便。他叫羅厚代表朱千里,隨同他和杜麗琳去找傅今,建議為了工作方便,把研究用的書籍集中在組辦公室裡,那兒現成有空著的書櫥。羅厚拍胸脯擔保他能代表朱千里,而且他知道傅今什麼時候在家。他們商定,如果江滔滔在家,讓杜麗琳和她敷衍,穩住她,彥成就和傅今談公事。

恰是天從人願,他們三個跑到傅家,正好傅今在家,江滔滔卻不在。他們三言兩語就把事情講明。彥成建議讓羅厚到隔鄰餘家去把餘楠請來,四小組一起商談。

餘楠完全同意他們三組的建議,不過他說,組辦公室的書櫥擱不下那麼許多書,他那個小組的書不妨擱在他家的書櫥裡。(因為圖書室新到一部版本最好的莎士比亞全集。他來北京的時候,把家裡大部分的書都處理了,帶來的不多,宛英買的書櫥還空落落的,正需要幾部裝滿精美的名著裝點門面。)

他說:"由我負責保管就是了。"

彥成遲疑說:"不方便吧?"他指的當然是對別人不方便。

餘楠卻慷慨地表示他不怕"不方便"。他說:"沒關係!我多點兒事不要緊。"他說:"誰要看,到我家來看得了。況且莎士比亞不止一套,圖書室有幾個版本呢。"

傅今說:"社裡添置了好些書櫥和書架;辦公室裡的書櫥不夠用,可以取用。"

餘楠連說不必,他家有書櫥。"書由我保管,我們小組使用也方便。"

羅厚豎起他的"十點十分",等著聽傅今怎麼說。他瞧傅今並不反對,好像是默許了,不免心頭火起,故意問道:

"巴爾扎克都搬到朱先生家裡去嗎?"

傅今說:"書太分散,不好。"

餘楠只圖把他要的莎士比亞放在自己家裡,並不主張把巴爾扎克送到朱千里家去,所以附和說:

"他家也沒處放吧?又住得那麼遠。"

羅厚露骨地說:"朱先生不會要把公家的書藏在自己家裡的。"

餘楠好像一點不覺得羅厚話中有刺,或許感到而滿不理會,認為不值得理會。因為他知道羅厚全家逃亡,料想他出身不好;他又不像別的年輕人積極要求進步,只是吊兒郎當,自行其是,而且愣頭愣腦。餘楠對年輕人一般都很敷衍,對羅厚只大咧咧地說:

"負責保管公家的書,夠麻煩的,而且責任重大。"憑他的口氣,他還是為人民服務呢!

傅今那晚還要出去開會,他們不多耽擱,談完公事一起辭出。餘楠近在隔鄰,大家順道送他回家。

羅厚氣憤憤地說:"圖書資料室主任倒是自己方便,也與人方便。"

彥成嘆口氣說:"咱們總算達到目的了。"

麗琳只詫怪說:"那江滔滔晚飯也不回家吃嗎?"

羅厚說:"準在老河馬家呢。太好了!太好了!我只怕她在家,準兩個一起在家,咱們今天就沒這麼順利了。"

第二天早上,許彥成和杜麗琳同到辦公室,正好四個助手都已到齊,羅厚剛到朱千里家去跑了一趟趕來。姚宓為杜麗琳搬了個椅子,麗琳說聲謝謝就坐下了。彥成卻不願坐姜敏為他搬的椅子,善保同時也為他搬了個椅子,他倒不好意思坐了。他站在爐邊,兩手捧著煙筒管,從容說:

"昨天,我們……"

他剛說了這四個字,忽見餘楠氣喘吁吁撞進辦公室,連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來遲了!"他指指空椅子請彥成坐下。這姿態帶些命令的意思,彥成傻乎乎地坐下了。餘楠就站在彥成站的地方,兩手也捧著煙筒管兒,咳嗽兩聲說:

"昨天,我們四個小組在傅今同志家開了一個小會。我們圖書資料室為了保證研究工作的順利進行,制定了一些規章。今天我來向大家宣佈一下。"

彥成夫婦和羅厚都以為事情又有變卦。可是餘楠宣佈的只是昨天商定的辦法。彥成恍然明白餘楠只是來搶做主席,以圖書資料室主任的身份來執行他的任務。他感到意外的高興。覺得真是羅厚所說的"太好了!太好了!"

餘楠接著輕描淡寫地說,他們莎士比亞小組的書就集中在他家裡,把書櫥讓給夫妻組。善保可以在他家裡工作,"他書房裡為善保留著書桌呢。哪位同志要看他們小組的書,歡迎到他家去看。他又說,巴爾扎克小組的書大概書櫥裡還擠得下,擠不下的話,辦公室裡還可以搬進一個書架,反正他的小組一切退讓,儘量把空餘的地方讓給別的小組。"

羅厚舉手說:"朱先生叫我說,他要求圖書室把我們小組需要的書凍結起來,只要求我們小組有優先權,出借的書如果我們有需要,就得收回。"

餘楠點頭說:"好辦法!也省事。"

羅厚說:"餘先生,你們組也可以學樣。"

餘楠卻不贊成。他說:"昨天是四個小組和傅令同志一起討論之後,給圖書室制定了各小組集中圖書的辦法。現在雖然四個小組都有人在這裡,傅今同志卻沒有來。已經決定的事,不必再翻案了。各小組各有方便的辦法,不妨靈活著點兒,不必一律求同。好,就這樣了,你們照辦吧。"

他大衣都沒脫,說完就走了。

羅厚在姜敏背後縮著脖子做了一個大鬼臉。彥成假裝沒看見。

麗琳說:"怎麼辦?咱們就去把書都借來嗎?"

善保和羅厚都願意幫忙。

彥成考慮著說:"是不是讓女同志幹輕活兒,煩她們去辦借書手續。我們小夥子搬運。書單在組裡吧?"

姜敏萬想不到餘楠會忽然跑來下這麼一道命令。他和妮娜沒有接頭嗎?還是故意找妮娜的碴兒?她昨天已經把書單給姚宓看了。姚宓說:"你收著吧,別讓我給丟了。"所以書單還在她手裡。她借的書都暗暗藏在一隻大紙箱裡,紙箱藏在一個隱僻的地方。怎麼辦呢?

她趕忙說:"借書,我去!書單在我這兒呢。讓善保幫我搬書吧,好不好?"

彥成很識趣地說:"姜敏同志去借,善保幫她搬,羅厚去借個小推車,我幫著把書一起都運過來,順便還可以看看有什麼書忘了借。麗琳,你和姚宓同志管上架,怎麼樣?"

姚宓建議先把書櫥抹拭乾淨,她們倆就動手幹活兒。

姜敏很想問問妮娜:餘楠宣佈的規章是怎麼回事。圖書室新近隔出小小一間圖書資料辦公室,可是妮娜並不經常上班,那天她恰恰不在。幸虧姜敏藏書的紙箱太大,沒存在妮娜的辦公室裡。姜敏對付善保綽有餘力。她支使善保在借書櫃檯前等待,自己先把書從紙箱裡三本五本地搬上櫃臺,然後叫善保往外間搬,等待裝車。她暗藏的書沒敢扣留一本,怕彥成會追根究底地找。

眾人齊動手,他們兩小組為進行研究所需要的書,凡是圖書室所有的,當天都整整齊齊地排列在辦公室的書櫥裡了。

彥成唯恐麗琳瞧破他為姚宓如此盡心,所以非常"機靈",恰如其分的疏遠,恰如其分的冷淡。姚宓呢,她牢記著自己的警戒。而且,假如只是為了"別對不起杜麗琳",那麼,說不定會辜負另一個人。如今姚宓看到彥成的疏遠和冷淡,覺得自己只要做到"別做傻瓜"就行。雖然心上隱隱有些傷痛,她自己的"恰如其分"非常自然。麗琳開始相信自己確是神經過敏了,或者因為她警覺,已經及時制止了丈夫的心猿意馬。

彥成說:"這些書都不準拿出去,就在辦公室裡使用。姜敏同志,你負責保管。"

姜敏心想:"好個體統差使!多承照顧了!"她並不推辭,也並不表示接受,只暗暗為自己打主意。

第六章

姜敏曾對姚宓說:"你覺得嗎,姚宓,假如你要誰看中你,他就會看中你。"她自信有這股魅力。

姚宓只說:"我不知道。我也不要誰看中。"

姜敏覺得姚宓很不夠朋友,說不上一句體己話。

姜敏在大學裡曾有大批男同學看中她。不過,她意識到自己是個無依無靠的人,不能盲目談愛情,得計較得失利害。在她斤斤計較的過程裡,看中她的人或是看破了她,或是不願等著被"刷"而另又看中旁人。轉眼她大學畢業了,還沒找到合格的人,只博得個"愛玩弄男性"的美名。姜敏為此覺得委屈,也很煩惱。誰有閒情逸致"玩弄"什麼男性呀!她已經二十二歲,出身並不好,無論在舊社會或新社會都不理想。而離開了大學,結交男朋友的機會少了。她的自信也在減退。

她要善保看中她。可是善保這個新社會的好出身,不像舊社會的好出身,一點也不知情識趣,常使她感到"俏眉眼做給膳子看"。當然,樸質是美德,可是太樸質就近乎呆木了。羅厚夠呆的,還比善保機靈些。姜敏煞費苦心把善保拉在身邊,管著他同學俄語,每天兩人同背生字。善保很佩服她,也感激她。可是,自從餘楠提出他們小組研究用的書集中在他家裡,讓善保在他家工作和學習,善保就忙著按餘楠開的書單把書從圖書室借出來,往餘家送,連天沒到辦公室去。

姜敏幾次去找妮娜,都沒碰見。又過了幾天才在妮娜的圖書資料辦公室見到她。妮娜正在那裡生大氣。

妮娜兩天沒到辦公室,那天跑去,才知道姚家的藏書忽然一下子全搬空了。她覺得這是姚宓對付她的。她雖然嘀咕那些書佔了一大間有用的房子,她只指望姚家早早把屋裡的書供大家利用。她丈夫對那批書抱著好大的興趣呢。誰料那麼一屋子的書呢,忽然一本都沒有了。這姚宓!夠奸的!她正在對姚宓咬牙切齒。

姜敏來探問圖書新規章的事,妮娜心不在焉,說餘宓告訴她了,那是許彥成夫婦和羅厚一同去找了傅今提出來的。姜敏說,她懷疑這和姚宓有關,因為她懷疑圖書室裡有她的耳目。這句話恰好撩起了妮娜的憤怒。她憤憤說:

"你那位貴友實在太神出鬼沒了!"她點上一支菸吸了一口,"咳"了一聲說:"你知道嗎?姜敏,把我嚇了好大一跳啊!"

"怎麼了?"

"她家那間藏書室不是老鎖著的嗎?她調到研究組去,就在門上又加上一道鎖。昨天下午我跑來,他們都告訴我,那屋裡的書全搬走了,屋子空了。我推開虛掩的門一看,可不是!裡面空蕩蕩的,我都傻了。咱們圖書室不是沒有人啊。鬱好文說那天上午好像聽見點兒聲響,當時沒在意,後來也沒聲息了;下班出來看看,沒見什麼,也就不問了。方芳也聽見的,以為那邊鬧鬼,嚇得只往人多的地方躲,也沒敢說。肖虎什麼也沒聽見,因為他在那邊工作,離得遠。他們告訴我,昨天上午,你那位貴友……"

姜敏不承認"那位貴友"是她的。可是妮娜不理會她的抗議,繼續說:"好神氣啊!帶著老傅和範凡一同進來,脫了鎖,交出了那間空房,她就走了。老傅告訴大家,那屋裡的書,按姚謇先生的遺命,已經捐贈給一個圖書館了,圖書館派了大卡車來拉書,都運走了。"

"準是高價出售了!"姜敏說。

"誰知道!連書架子也沒留下一個!"

"為什麼不捐贈給自己社裡呢?"

"就是啊!我要知道了,我就不答應!所以她們家只敢鬼鬼祟祟呀!社裡對她還照顧得不夠嗎?同等學歷!同什麼等?你也得拿出個名堂來呀!比如說,你是作家,有作品。比如說,你留洋進修了,有學問。只不過在圖書室裡編編書目!什麼學力!"

她又深深吸一口煙,吐出一大團煙霧,同時嘆出一大口氣,說道:"現在是正氣不抬頭,邪魔外道還猖獗著呢!善本書偷偷兒拿出去賣錢,捐獻一間空屋子也算是什麼了不起的貢獻呢!老傅夠老實的,和範凡同志還特意一起到姚家去謝那位老太太呢。"

"聽說這個大院兒全是她們家的。"

"是剝削來的,知道嗎?剝削了勞動人民的血汗,還受照顧!"

姜敏聽了這話很快意,因為申張了她憤憤不平之氣。她是貨真價實的大學畢業生,可是受照顧的都和她"同等學歷"了,這不是對她的不公平嗎!她感慨說:

"反正一講照顧,就沒有公道。沒有文憑,也算大學畢業生。"

妮娜覺得這話未免觸犯了她,笑了半聲,說道:"有文憑又怎麼?還得看你的真才實學啊!"

姜敏覺得自己說錯了話。不過話已出口,追不回來,只好用別的方式來挽救。她鼓著嘴,把睫毛扇了兩下,撒嬌說:"妮娜同志,我跟你做徒弟,你收不收?"

妮娜莞爾一笑。她嘴角一放鬆,得忙著用手去接住那半截染著一圈口紅的菸捲。菸灰籟籟地落在簇新的駝色綢子的絲棉襖上,落在緊裹著肚子的深棕色呢褲子上。她抬起那雙似嗔非嗔的眼睛瞅了姜敏一下:

"怎麼?夫妻組裡你待著不舒服?"

"憋氣!!"姜敏任性地說。"不是我狂妄,資產階級的老一套,我們在大學裡,還是外國博士親自教的,不用請教二毛子三毛子!我就不信他們夫妻把得穩正確的立場觀點。"

"哎,咱們都在摸索呢!"妮娜得意而自信地笑著。

"餘先生至少還能虛心學習。"

妮娜說:"你願意到他們小組裡去嗎?可是你們那邊也少不了你呀。"

姜敏冷笑一聲:"讓咱們那位貴友發揮同等學歷吧!"

妮娜把眼睛閉了一閉,厚貌深情地埋怨說:"姜敏,你當初不該退讓,該自己抓重點。"

"可是重點還在我的手裡呀!我說了,布朗悌的作品不多,英國十九世紀的時代背景等等都歸我抓吧。那都是綱領性的。她只管狄更斯幾部小說的分析研究,得等我先定下調子,她才能照著分析研究呀!我不動手,瞧她怎麼辦!我現在加班學俄語呢!脫產學俄語呢!"她看著妮娜會心地笑了。

"妮娜同志,你可得支援我!咱們說定了,你做我的導師,啊?"她半撒嬌半開玩笑地伸出手掌,要妮娜和她拍掌成交。妮娜像對付小孩子似的在她掌心輕輕拍了一下。姜敏不敢多佔妮娜的時間,笑著起身走了。她還忙著要到餘先生家去分發俄語速成教材呢。善保已有兩天沒見面了。

她沒進餘家的門,就聽到裡面一陣陣笑聲。走近去,她聽出善保和餘楠笑著搶背俄語生字,中間還有個女孩子的聲音。原來是餘照在教他們基礎俄語。

餘照是單眼皮,鼻子有點兒塌,嘴唇略嫌厚,笑起來有兩個大酒渦,都像她的媽。體格該算健美,身材很俏,大約餘太太年輕的時候也是細溜的。她有一副自信而任性的神態。姜敏見過餘照。姜敏一進門,餘照就說:

"嘿!班長來了!我們正在說你呢!"

"說我什麼來著?"姜敏不好意思。

"說你要氣死了!"

姜敏聽著真有點氣,可是她只媚笑著問:"為什麼要氣死呀?"

"我新收了兩名徒弟。大徒弟名叫爸爸,二徒弟名叫陳哥兒。他們不當你的兵了!當我的徒弟了!"她又像開玩笑,又像挑釁。

餘楠忙解釋:"我們覺得欲速則不達,速成則不成,還得著著實實,一步步慢著走。"

善保說:"速成俄語太枯燥,學了就忘,不如基礎俄語好學,也不忘記。"

姜敏強笑說:"好呀,我就做個三徒弟吧!"

餘照一點不客氣說:"你不行!你太棒,我教不了。我是現買現賣的。"

餘楠幫著女兒說:"我們是跟不上,只好蹲班。你和我們一起學沒意思,太冤枉了。你該趕在頭裡,加快學。等你速成班畢業,可以回過頭來教我們。"

善保的話更氣人。他說:"我們跟不上你,又得緊張。"

恰好孫媽端著一盤三碗湯糰進來,姜敏看清楚是三碗。餘照的大嗓門兒,難道餘太太沒聽見?這不是逐客嗎!

她忙說:"那麼,你們不用教材了,我就不打攪了。"她忙忙辭出,忍著氣,忍著淚,慢慢地回辦公室。第七章

施妮娜在圖書資料室的小辦公室裡和姜敏談姚家那批書的時候,羅厚正在組辦公室和姚宓談同一件事。運書是前天的事。那天羅厚親自押送那批書到圖書館,然後還得照著書單對負責接收的人一一點交,傍晚才把書單和收據連同兩把鑰匙送交姚太太。昨天他又到那邊圖書館去了結些手續,今天再要回家去央求他舅舅,事情還沒完。

他告訴姚宓:"我巧施閃電詞,嚇倒老河馬,倒是頂痛快的。可是替你們捐獻,卻獻得我一肚子氣。那批書偷偷兒從那間屋逃走,可以按我的閃電計。要把書送進那個了不起的圖書館,卻不能隨著我了。獻給國家!我問你,怎麼獻?國家比上帝更不知在哪兒呢!"

姚宓說:"你的意思我也懂,可是你連語法部不通了。"

"反正你懂就完了。我問你,你昨天把空屋交給社裡了嗎?"

"交了。媽媽說的,事情是你舅舅和馬任之同志接洽的,社裡不會知道,叫我去通知了他們,把空屋交出去。"

"老河馬見了你,怎麼樣?"

"她沒在。"

"等她知道,準唬得一愣一愣!"羅厚說到施妮娜,又得勁了。

"媽媽說你作弊了,不是半天搬完的,你們星期天偷偷兒進去幹了一整天的活兒呢!"

羅厚說:"那是準備工作呀,不算的。搬運正好半天。第一批,是書。一箱箱也不太大,也不太小,順序搬上卡車,鴉雀無聲!是我押著走的。第二批,書架子。不過是些木頭的書架子,好搬;當場點交了拉走了。那是二路指揮辦的。第三批是你的東西,書櫥大些,可是空的,才兩隻,書又不多,你的書房是老郝帶人收拾的,都交給他了。他是殿後。"

姚宓笑說:"老郝說你們紀律嚴著呢,打嚏都不準。"

羅厚也笑了:"你調出了圖書室,那間屋子大概沒收拾過吧?積了些土。我們剛進去,大家都打嚏,幸虧那天這邊圖書室沒人。"

"打嚏怎麼能忍住不打呢?"

羅厚說:"誰叫你忍啊!開啟窗子,掃去塵土,當然就不打了。我們約定不許出聲的。老郝告訴我,他臨走把連在門上的木板照舊掩上了,好像沒人進去過一樣。"

姚宓說:"我不懂,你收據都拿來了,還有什麼手續呢?"

羅厚嘆了一口氣說:"我昨天把那邊的感謝信交給伯母了,那只是一份正式收據。我還瞞著些事情沒敢說。舅舅和馬任之當初講好的是把書專藏在一間屋裡,不打散,成立一間紀念室,就叫姚宓遺書或藏書室,還掛上一張像。可是點收的人說沒這個規矩,也辦不到。我另找人談,他以為我是討價還價——姚宓,你知道,他們不瞭解為什麼不要錢。我看了那幾個人的嘴臉不舒服。獻給國家,為的是獻。可是接收的人,我覺得和老河馬伕妻沒多大分別。我心裡不踏實,好像沒獻上。"

姚宓沉默了一會兒說:"紀念館什麼的就不用了,你也別再爭。反正不要他們的錢就完了,隨他們怎麼想吧。"

"主要是,他們不懂為什麼不要錢。姚宓,這話可別告訴伯母,等我舅舅再去找他們的頭兒談談。我總覺得我沒把事情辦好。——你那間小書房,我也去看了。老郝沒照我說的那樣佈置,可是他說照我的安排放不下。你等天暖了再去整理,紙箱出空了可以疊扁,交給沈媽收著……"他還沒說完,很機警地忽然不說了,站起身要走。

原來是姜敏來了。她也不理人,嘴臉很不好看。羅厚也不理她,一溜煙地跑了。姜敏沉著臉說:"你們談什麼機密嗎?"

姚宓陪笑說:"他得到朱先生家去當徒弟呀。"

姜敏沒精打采地坐下,拿出俄語速成教材,大聲念生字,旁若無人。生硬的俄語生字,像傾倒一車車磚頭石塊。姚宓暗想,她要是天天這樣,可受不了。她以為善保不來,姜敏也不念了呢。他們兩人一起念,輕聲笑話,還安靜些,姜敏唸了一會兒,放下教材,換了一副臉問姚宓:

"聽說你們家的書高價出賣了,是不是羅厚給你們跑腿的?"

姚宓靜靜地看著她,靜靜地問:"誰說的?"

這回是姜敏賠笑了:"好像聽說呀。"

"誰聽見的?聽見誰說了?"姚宓還是那麼靜靜地看著她。

姚宓這副神態,姜敏有點怕。她站起身說:"我不過問問呀!不能問嗎?"她不等回答就跑了。

姚宓暗想:"可惜不能告訴媽媽"(她不願招媽媽生氣),"經不起我們福爾摩斯和華生的推斷,準是她和老河馬造謠呢!"

姜敏那天受了餘照的氣,滿處活動了一番,兩天後興沖沖地跑來找姚宓。

"姚宓,我請你幫個忙。你替我向咱們夫妻組長請個長假。"

"什麼長假?"

"長假。領導上批准我脫產學習俄語——速成班的俄語。餘楠和善保兩個跟不上,半途退學了。因為只我一個跟了上去,而且成績頂好,領導要我正式參加大學助教和講師的速成班,速成之後再鞏固一下,所以準了一個長假。兩位導師都讓你一人專利了!該謝謝我吧?"

"可是我怎麼能替你請假呢?得你自己去請呀。"

姜敏說:"假,不用請,早已準了。通知他們一下就行。"

"那也得你自己去通知呀。"

"你陪我去,幫我說說。"

姚宓說:"領導都準了,還用我幫什麼!"

姜敏斜脫著她說:"可是你還這麼拿糖作醋的,陪陪都不肯!"

"我從沒到他們家去過。"

姜敏大聲詫怪道:"是嗎?聽說你們家的鋼琴都賣給他們家了。"

"他們家老太太來問我媽媽借的,和我無關。"

"你這個人真是!上海人就叫死人額角頭!我帶你到他們家去看看,走!"

姚宓笑著答應了,跟姜敏一起到許家。

許彥成出來應門,把她們讓進客堂,問有什麼事。

姜敏說:"我是來請假的,姚宓是陪我來的。"

彥成說:"你該向你的小組長請假呀。"他喊麗琳出來,又叫李媽倒茶,自己抽身走了。

麗琳從她的書房裡出來,滿面春風地請兩人坐。她聽姜敏說了請假的理由,一口答應,還鼓勵她快快學好俄語,回來幫大家做好研究工作。她說,兩位難得來,請多坐會兒大家談談;還拿出"起士林"咖啡糖請她們吃。她仔細問了姜敏長假的期限,問她份內的工作是否讓大家分攤等等。姜敏說她不能添大家的事,她窩的工,回來再補。

麗琳說:"領導上批准的假,當然不用我再去彙報,我只要告訴一聲就行吧?"

姜敏說:"除非您反對。"

"我當然贊成,十分贊成。只是,姚宓同志,你要少一個伴兒了。"

她們說笑了幾句,姜敏就和姚宓一同辭出。許彥成沒再露面,送都沒送。

過一天,姚宓傍晚回家,姚太太交給她一本蘇聯人編寫的世界文學史的中文譯本,說是彥成託她轉交的,叫姚宓仔細讀讀。

姚宓心想:"我到了他家,他正眼也沒瞧我一眼。可是,我們三人的談話,也許他都聽見,也許杜先生都搬給他聽了,反正他是關心的,準也理解姜敏存心刁難,以為沒有坤就沒法兒知道蘇聯的觀點了。"她不知道自己心上是喜歡還是煩惱。

彥成照例下午到姚家去。麗琳好像怕姚宓一人寂寞,常到辦公室去看她,因為她知道羅厚和善保都不常到辦公室,尤其下午。姚宓是一個安靜的伴侶,麗琳不和她說話,她就不聲不響地只埋頭看書寫筆記。有一次,彥成竟到辦公室來接麗琳了。他說:"我知道你在這兒呢!回家吧。"他只對姚宓略一點頭,就陪著麗琳回家。以後麗琳天天下午到辦公室看書,許彥成來接,偶爾也坐下說幾句話,不過恰如其分,只是導師的話。

轉眼過了春節,天氣漸漸轉暖。姚宓乘星期天,想把小書房的書整理一下。她進門一看,吃了一驚。裡面整整齊齊、乾乾淨淨。滿地的紙箱都已出空,疊扁了放在角落裡。書都排列在書櫥裡。原先架上亂七八糟的書也撣乾淨了放得整整齊齊。門後掛著一把撣子,一塊乾布,一塊溼布。臨窗那張小書架前面添了一隻小圓凳,原是客堂裡的。是"他"乾的事吧?開啟抽屜,裡面已墊上乾淨紙,幾支斷了頭的鉛筆都削尖了,半本拍紙簿還留在抽屜裡,紙上卻沒有一個字。她難道指望"他"留一兩句話嗎?她呆了一下,出來問媽媽:"誰到我的書房裡去過了!"

姚太太說:"彥成要求去看看書。他不怕冷,常去。我讓他去的。他沒弄亂你的書吧?"

姚宓裝作不介意,笑說:"我發現多了一隻小圓凳。"她沒敢說許先生為她整理了書,故意等過了兩天才把紙箱交沈媽搬走,好像書是她自己整理的。

她看著整潔的書房,心上波動了一下,不過隨即平靜下來。因為她曾得到一點妙悟。她發現自己煩惱,並不是為自己,只為感到"他"在為她煩惱,"他"對她的冷淡只是因為遮掩對她的關切。這不是主觀臆想嗎?據她漸次推斷,許彥成對她的冷淡很自然,並非假裝。他的眼神不復射過來探索她的眼神。也許他看明瞭她的"誤解",存心在糾正她。可是,他為什麼又悄悄地為她整理書房呢?也許是為了自己方便,也許是對她的一種撫慰,不然,為什麼不留下一兩句話呢?她本想在紙上寫個"謝謝"表示知感,可是她抑制了自己。她不需要撫慰。

自從小書房裡的紙箱搬走以後,許彥成常揀出姚宓該讀的書放在小書桌上,有時夾上幾個小紙條,註明哪幾處當細讀。他是個嚴格的導師。姚宓一納頭鑽入書裡,免得字面上的影子時常打擾她。

大學放暑假的時候,研究社各組做了一個年終小結。傅今在全社小結會上表揚了各組的先進分子。姚宓因為超額完成計劃,受到了表揚。

姚太太問女兒:"姜敏回來了嗎?她該吃醋了。"

姚宓說:"也表揚她了,因為她學習俄語的成績很好。她回來了,只是還沒有回到小組裡來。"第八章

..

夏天過了。綠蔭深處的蟬聲,已從悠長的"知了""知了"變為清脆而短促的另一種蟬聲,和乾爽的秋氣相適應。許彥成家的老太太帶著小麗在北京過完暑假,祖孫倆已返回天津。彥成夫婦鬆了一口氣。正值涼爽的好秋天,他們夫婦擅自放假到香山去秋遊並野餐。回家來麗琳累得躺在床上睡熟了。

照例這是彥成到姚家去聽音樂的時候。可是他很想念姚宓。雖然他們除了星期日每天能見面,卻沒有機會再像以前同在藏書室裡那樣親切自在。麗琳總在監視著,他不敢放鬆警惕,不敢隨便說話。姚宓又從不肯在上班的時候回家。她只是防人家說她家開音樂會嗎?這會兒乘麗琳睡熟,他想到辦公室去看看姚宓,他覺得有不知多少話要跟她說呢。

辦公室裡只姚宓一人。彥成跑去張望一下,只見她獨在窗前站著。他悄悄進屋,姚宓已聞聲回過頭來。

"阿宓!"彥成聽慣姚太太的"阿宓",冒冒失失地也這麼叫了一聲。

姚宓並不生氣,滿面歡笑地說:"許先生,你怎麼來了?"

這就等於說:"你怎麼一個人來了?"她從心上掃開的只是個影子,這時襲來的卻是個真人。

"我們今天去遊了香山。"他看見姚宓小孩兒似的羨慕,立即後悔了,忙說:"我現在到你家去,你一會兒也回去,好不好?破例一次。"

姚宓只搖搖頭,不言語。然後她若有所思地說:

"香山還是那樣吧?"說完自己笑了。"當然還是那樣——你們上了鬼見愁嗎?"

彥成嘆氣說:"沒有。我要上去,她走不動了,坐下了。"

姚宓說:"我們也是那樣——我指五六年前——我要上去,他卻上不去了,心跳了。我呀,我能一口氣衝上一個山頭,面不紅、心不跳、氣不喘!鬼見愁!鬼才愁呢!"

她一臉嫵媚的孩子氣,使彥成一下子減了十多歲年紀。

他笑說:"你吹牛!"

"真的!不信,你——"她忙嚥住不說了。

"咱們同去爬一次,怎麼樣?"

姚宓沉靜的眼睛裡忽放異彩。她抬頭說:"真的嗎?"

"當然真的。"

"怎麼去呢?"姚宓低聲問。

辦公室裡沒有別人,門外也沒人。可是他們說話都放低了聲音。

"明天我算是到西郊去看朋友——借一本書。你騎車出去給你媽媽配藥——買西洋參。西直門外有個存車處……"

"我知道。"

"我在那兒等你。你存了車,咱們一同去等公共汽車。"

他們計議停當,姚宓就催促說:"許先生快走吧,咱們明天見。"

彥成知道她是防麗琳追蹤而來,可是不便說破麗琳在睡覺呢——也說不定她醒了會跑來。他也怕別人撞來,所以匆匆走了。

姚宓策劃著明天帶些吃的,準備早上騎車出門的路上買些。她整個夏天穿著輕爽的舊衣,入秋才穿上制服。這回她很想換一件漂亮的舊衣裳,可是怕媽媽注意,決計照常打扮。她撒謊說:聽說某藥鋪新到了西洋參,想去看看,也許趕不及回家吃飯。以前她至多隻對媽媽隱瞞些小事,這回卻撒了謊,心上很抱歉。可是她只擔心天氣驟變,減了遊興。

姚宓很不必擔心,天氣依然高爽。她不敢出門太早,來不及買什麼吃的,只如約趕到西直門存車處,看見許彥成已經在那兒等待了。她下車含笑迎上去,可是她看見的卻是一張尷尬的臉。許彥成結結巴巴地說:

"對對對不起,姚宓,我忘忘忘了另外還還有要要要緊的事,不能陪陪陪……"

姚宓唰的一下,滿臉通紅,強笑說:"不相干,我也有別的事呢。"可是她臉上的肌肉不聽使喚,不肯笑,而眼裡的瑩瑩淚珠差點兒滾出來。她急忙扶著車轉過身去。

彥成呆站著看她推著車出去,又轉身折回來。他忙閃在一旁。只見她還是存了車,一人走出城門,往公共汽車站的方向走。彥成悄悄跟在後面。她走到站牌下,避開一群等車的人,揹著臉低頭等車,並沒看見彥成。彥成很想過去和她解釋幾句。可是說什麼呢?昨晚他預想著和姚宓一同遊山的快樂,如醉如痴,因而猛然覺醒:不好!他是愛上姚宓了;不僅僅是喜歡她、憐惜她、佩服她,他已經沉浸在迷戀之中。當初麗琳向他求婚的時候,問他是否愛她。彥成說他不知道,因為沒有經驗。這是真話。他們結婚幾年了,他也從沒有這個經驗。近來他感覺到新奇的滋味,一向沒有細細品嚐和分辨。這回他忽然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假如他和姚宓同上"鬼見愁",他拿不定自己會幹出什麼傻事來。姚宓還只是個稚嫩的女孩子,他該負責,及早抽身。他知道自己那番推卻實在不像話。可是怎麼解釋呢?

公共汽車開來了。彥成看見姚宓擠上了車。他不放心,忙從後門也擠上車。這輛車一路都很擠。到了終點站,姚宓下車又走向開往香山的公共汽車站。彥成不放心,還是遙遙跟著。他想勸她回家,又想陪她同遊。姚宓仍是揹著臉低著頭等車,沒看見彥成。開往香山的車來了,他們兩人還是各從前後門上了車。彥成站在後面,看見姚宓在前排坐下了。這輛車不擠。他慢慢兒往前挨,心想,假如前去叫她一聲,她會又驚又喜嗎?可是他看見姚宓一直臉朝著窗外,不時拿手絹兒擦眼睛。彥成想到剛才看見她含著的淚,忙縮住腳,慢慢兒又退到後面去,不敢打攪她。

車到香山,他料定姚宓是前門下車。他從後門擠著下了車,急忙趕往前去找姚宓。可是車上的乘客從前後門全都下來了,卻不見姚宓,想必早已下車,走向香山公園去了。彥成在人叢裡尋找,直找到公園門口,不見蹤跡。他退回來又在汽車的周圍尋找,也不見蹤跡。她大概已經進園,獨自去爬"鬼見愁"了。彥成忙買了門票進園,忽忽若有所失。

往"鬼見愁"的遊客較少,放眼望去,不見姚宓;尋了一程,也不見她的影兒。他頑然坐下,心想偌大一個香山,哪裡去找姚宓呢。假如他等到天晚了回去,而姚宓還未到家,他怎麼向姚太太交代呢?她一個人諒必不會多耽擱,或許轉一轉就回家了。如果她還沒回家,早發現總比晚發現好。這麼一想,他又急不能待,要趕回城裡去。

彥成回城已是午後。他還空著肚子,卻不覺得餓。他跑到姚家,看見姚宓的腳踏車靠在大門內過道里,心上放下一塊大石頭。姚宓反正是回家了。她準是看見了他而躲過了他。她還在家吧?沒去上班嗎?彥成見了姚太太,問起那輛腳踏車,知道姚宓照常回家吃過午飯,這時已去上班。據說她因為吃得太飽,要走幾步路消消食,所以沒騎車。

姚宓是快到香山臨下車才看見彥成的。她原是賭氣,準備一人獨遊;見了彥成,她橫下心決不和他同遊。她擠在頭裡下車,一下車就急步繞過車頭,由汽車身後抄到汽車後門口,看見彥成下了車急急往前去找她。她等後門口的乘客下完,忙一鑽又鑽上車去,差點兒給車門夾住。售票員埋怨說:"這裡不上人,車掉了頭才上人呢。"

姚宓央求說:她有病,讓她早上來佔個座兒。售票員看她和氣又可憐,就沒趕她下去,讓她蜷坐在後排角落裡,隨著車拐了一個大彎。她這樣就躲過了彥成。可是她心上又不忍,所以故意把腳踏車留在家裡。

她上午就趕回辦公室,不見一人。她覺得又渴又累,熱水瓶裡卻是空的。她正要去打水,恰巧碰見勤雜工秀英。秀英是沈媽的侄女兒,搶著給她打水。姚宓做賊心虛,正需要有人看見她上班,就把熱水瓶交給她,自己扶頭獨坐,暗下決心。她曾把心上的影兒一下子掃開,現在她乾脆得把真人也甩掉。

她把羅厚求她校改的一份稿子整理好,準備交還他。她自己的一大疊稿子給善保借去了,因為她受到了表揚,善保借去學習的,可是至今還沒有還她。她寫了一個便條,託羅厚轉交善保,催討稿子,因為她自己要用了。然後她取出大疊稿紙,工工整整寫下題目,寫下一項項提綱,準備埋頭用功。假如"心如明鏡臺"的比喻可以借用,她就要勤加拂拭,抹去一切塵埃。

可是過去的事卻不容易抹掉。因為她低頭站在開往香山的公共汽車站牌下等車的時候,有人看見她了。不但看見她,也看見了許彥成。

第九章

餘照和陳善保已交上朋友,經常一起學習,一起玩笑。恰逢這般好秋天,兩人動了遊興,約定同遊香山。餘照到了北京,只到過頤和園,還沒遊過香山呢。他們避免星期日遊人太多,各請了一天假。宛英為他們置備了糕點水果等等,特地還煮了茶葉蛋。她和餘楠老兩口子看小女兒成對出遊,滿心歡喜。

餘楠這個暑假也並不寂寞。他從妮娜處得知姜敏願意加入他的小組,不勝得意。年中工作小結會上姜敏得了表揚,餘楠就去賀她。姜敏一扭頭似笑非笑說:

"我們不過是速成的呀!學完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