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個人思念- (十五)

我們仨 楊絳 第2頁,共2頁

我譯完《堂·吉訶德》。外文所領導體諒我寫文章下筆即錯,所以讓「年輕人」代我寫序。可是出版社硬是要我本人寫序。稿子壓了一年也不發排。我並不懂生意經。稿子既然不付印,我就想討回稿子,以便隨時修改。據說這一來出版社要賠錢的。《堂·吉訶德》就沒有序文而出版了。後來喬木同志責備我為什麼不用「文革」前某一篇文章為序,我就把舊文修改了作為序文。《堂·吉訶德》第二次印刷才有序文。

《管錐編》因有喬木同志的支援,出版社立即用繁體字排印。鍾書高興說:「《管錐編》和《堂·吉訶德》是我們最後的書了。你給我寫三個字的題簽,我給你寫四個字的題簽,咱們交換。」

我說:「你太吃虧了,我的字見得人嗎?」

他說:「留個紀念,好玩兒。隨你怎麼寫,反正可以不掛上你的名字。」我們就訂立了一個不平等條約。

我們的阿瑗週末也可以回到父母身邊來住住了。以前我們住的辦公室只能容他們小兩口來坐坐。

一九七八年她考取了留學英國的獎學金。她原是俄語系教師。俄語教師改習英語的時候,她就轉入英語系。她對我說:「媽媽,我考不取。人家都準備一學期了,我是因為有人臨時放棄名額,才補上了我,附帶條件是不能耽誤教課。我沒一點兒準備,能考上嗎?」可是她考取了。我們當然為她高興。

可是她出國一年,我們想念得好苦。一年後又增加一年,我們一方面願意她能多留學一年,一方面得忍受離別的滋味。

這段時期,鍾書和我各隨代表團出國訪問過幾次。鍾書每和我分離,必詳盡地記下所見所聞和思念之情。阿瑗回家後,我曾出國而他和阿瑗同在家,他也詳盡地記下家中瑣碎還加上阿瑗的評語附識。這種瑣瑣碎碎的事,我們稱為「石子」,比作潮退潮落滯留海灘上的石子。我們偶然出門一天半天,或阿瑗出差十天八天,回家必帶回大把小把的「石子」,相聚時搬出來觀賞玩弄。平時家居瑣瑣碎碎,如今也都成了「石子」,我把我家的「石子」選了一些附在附錄三。

我們只願日常相守,不願再出國。阿瑗一九九o年又到英國訪問半年。她依戀父母,也不願再出國。她一次又一次在國內各地出差,在我都是牽心掛腸的離別。

一九八二年六月間,社科院人事上略有變動。文學所換了所長,鍾書被聘為文學所顧問,他力辭得免。那天晚上,他特別高興說:「無官一身輕,顧問雖小,也是個官。」

第二天早上,社科院召他去開會,有車來接。他沒頭沒腦地去了,沒料到喬木同志忽發奇想,要夏鼐、錢鍾書做社科院副院長、說是社科院學術氣氛不夠濃,要他們為社科院增添些兒學術氣氛。喬木同志先已和夏鼐同志談妥,對鍾書卻是突然襲擊。他說:「你們兩位看我老同學面上……」

夏鼐同志已應允,鍾書著急說,他沒有時間。喬木同志說:「一不要你坐班,二不要你畫圈,三不要你開會。」鍾書說:「我昨晚剛辭了文學所的顧問,人家會笑我‘辭小就大’。」喬木同志說:「我擔保給你闢謠。」鍾書沒什麼說的,只好看老同學面上不再推辭。回家苦著臉對我訴說,我也只好笑他「這番捉將官裡去也」。

我有個很奇怪的迷信,認為這是老天爺對誣陷鍾書的某人開個玩笑。這個職位是他想往的,卻叫一個絕不想做副院長的人當上了。世上常有這等奇事。

鍾書對出國訪問之類,一概推辭了。社科院曾有兩次國際性的會議,一次是和美國學術代表團交流學術的會,一次是紀念魯迅的會。這兩個大會,他做了主持人。我發現鍾書辦事很能幹。他召開半小時的小會,就解決不少問題。他主持兩個大會,說話得體,也說得漂亮。

一年之後,他就向喬木同志提出辭職,說是「尸位素餐,於心不安」。喬木同志對我點著鍾書說:「不著一字,盡得風流。」辭職未獲批准。反正鍾書也只掛個空名,照舊領研究員的工資。他沒有辦公室,不用秘書,有車也不坐,除非到醫院看病。

三里河寓所不但寬適,環境也優美,阿瑗因這裡和學校近,她的大量參考書都在我們這邊,所以她也常住我們身邊,只週末回婆婆家去。而女婿的工作單位就在我們附近,可常來,很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