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瑗到了工廠,跟上一個八級工的師傅。師傅因她在學校屬美工組,能畫,就要她畫圖。美工組畫宣傳畫,和鋼廠的圖遠不是一回事。阿瑗趕緊到書店去買了書,精心學習。師傅非常欣賞這個好徒弟,帶她一處處參觀。師傅常有創見,就要阿瑗按他的創見畫圖。阿瑗能畫出精確的圖。能按圖做出模型,灌注鐵水。她留廠很久,對師傅非常佩服,常把師傅家的事講給我們聽。師傅臨別送她一個飯碗口那麼大的毛主席像章留念。我所見的像章中數這枚最大。
鍾書下放昌黎比我和阿瑗可憐。我曾到昌黎「走馬看花」,我們一夥是受招待的,而昌黎是富庶之區。鍾書下放時,「三年饑荒」已經開始。他的工作是搗糞,吃的是黴白薯粉摻玉米麵的窩窩頭。他陰曆年底回北京時,居然很會顧家,帶回很多北京已買不到的肥皂和大量當地出產的蜜餞果脯。我至今還記得我一人到火車站去接他時的緊張,生怕接不到,生怕他到了北京還需回去。
我們夫妻分離了三個月,又團聚了。一九五九年文學所遷入城內舊海軍大院。這年五月,我家遷居東四頭條一號文研所宿舍。房子比以前更小,只一間寬大的辦公室,分隔為五小間。一家三口加一個阿姨居然都住下,還有一間做客廳,一間堆放箱籠什物。
搬進了城,到「定稿組」工作方便了,逛市場、吃館子也方便了。鍾書是愛吃的。「三年饑荒」開始,政治運動隨著安靜下來。但我們有一件大心事,阿瑗快畢業了,她出身不好。她自己是「白專」,又加父母雙「白」,她只是個盡本分的學生,她將分配到哪裡去工作呀?她填的志願是「支邊」。如果是北方的「邊」,我還得為她做一件「皮大哈」呢。
自從她進了大學,校內活動多,不像在中學時期每個週末回家。煉鋼之前,她所屬的美工組往往忙得沒工夫睡覺。一次她午後忽然回家,說:「老師讓我回家睡一覺,媽媽,我睡到四點半叫醒我。」於是倒頭就睡。到了四點半,我不忍叫醒她也不得不叫醒她,也不敢多問,怕耽擱時間。我那間豆腐乾般大的臥房裡有阿瑗的床。可是,她不常回家。我們覺得阿瑗自從上了大學,和家裡生疏了;畢業後工作如分配在遠地,我們的女兒就流失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
但是事情往往意想不到。學校分配阿瑗留校當助教。我們得知訊息,說不盡的稱心滿意。因為那個年代,畢業生得服從分配。而分配的工作是終身的。我們的女兒可以永遠在父母身邊了。
我家那時的阿姨不擅做菜。鍾書和我常帶了女兒出去吃館子,在城裡一處處吃。鍾書早年寫的《吃飯》一文中說:「吃講究的飯,事實上只是吃菜。」他沒說吃菜主要在點菜。上隨便什麼館子,他總能點到好菜。他能選擇。選擇是一項特殊的本領,一眼看到全部,又從中選出最好的,他和女兒在這方面都擅長:到書店能買到好書,學術會上能評選出好文章,到綢布莊能選出好衣料。我呢,就彷彿是一個昏君。我點的菜終歸是不中吃的。
吃館子不僅僅吃飯吃菜,還有一項別人所想不到的娛樂。鍾書是近視眼,但耳朵特聰。阿瑗耳聰目明。在等待上菜的時候,我們在觀察其他桌上的吃客。我聽到的只是他們的一言半語,也不經心。鍾書和阿瑗都能聽到全文。我就能從他們連續的評論裡,邊聽邊看眼前的戲或故事。
「那邊兩個人是夫妻,在吵架……」
「跑來的這男人是夫妻吵架的題目———他不就是兩人都說了好多遍名字的人嗎?……看他們的臉……」
「這一桌是請親戚」———誰是主人,誰是主客,誰和誰是什麼關係,誰又專愛說廢話,他們都頭頭是道。
我們的菜一一上來,我們一面吃,一面看。吃完飯算賬的時候,有的「戲」已經下場,有的還演得正熱鬧,還有新上場的。
我們吃館子是連著看戲的。我們三人在一起,總有無窮的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