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個人思念- (七)

我們仨 楊絳 第2頁,共2頁

爹爹經常有家信,信總是寫給小兒子的,每信必誇他「持家奉母」。自從鍾書回上海,「持家奉母」之外又多了「扶兄」二字。鍾書又何需弟弟「扶」呢,爹爹既這麼說,他也就認了。他肯委屈,能忍耐。圓圓也肯委屈,能忍耐。我覺得他們都像我婆婆。

我那時已為闊小姐補習到高中畢業,把她介紹給我認識的一位大學助教了。珍珠港事變後,孤島已沉沒,振華分校也解散了。我接了另一個工作,做工部局半日小學的代課教師,薪水不薄,每月還有三鬥白米,只是校址離家很遠,我飯後趕去上課,困得在公交車上直打盹兒。我業餘編寫劇本。《稱心如意》上演,我還在做小學教師呢。

鍾書和震旦女子文理學院的負責人「方凳媽媽」(motherthornton)見面之後,校方立即為他增加了幾個鐘點。他隨後收了一名拜門的學生,束總隨著物價一起上漲。淪陷區生活艱苦,但我們總能自給自足。能自給自足,就是勝利,鍾書雖然遭厄運播弄,卻覺得一家人同甘共苦,勝於別離。他發願說:「從今以後,咱們只有死別,不再生離。」

鍾書的妹妹到了爹爹身邊之後,記不起是哪年,大約是1944年,鍾書的二弟當時攜家住漢口,來信報告母親,說爹爹已將妹妹許配他的學生某某,但妹妹不願意,常在河邊獨自徘徊,怕是有輕生之想。(二弟家住處和爹爹住處僅一江之隔,來往極便。)我婆婆最疼的是小兒小女,一般傳統家庭,重男輕女。但錢家兒子極多而女兒極少,女兒都是非常寶貝的。據二弟來信,爹爹選擇的人並不合適。那人是一位講師,曾和鍾書同事。鍾書站在妹妹的立場上,妹妹不願意,就是不合適。我婆婆只因為他是外地人,就認為不合適。鍾書的三弟已攜帶妻子兒女遷居蘇州。三弟往來於蘇州上海之間,這時不在上海。

我婆婆囑鍾書寫信勸阻這門親事。叔父同情我的婆婆,也寫信勸阻。他信上極為開明,說家裡一對對小夫妻都愛吵架,惟獨我們夫婦不吵,可見婚姻還是自由的好。鍾書代母親委婉陳詞,說生平只此一女,不願她嫁外地人,希望爹爹再加考慮。鍾書私下又給妹妹寫信給她打氣,叫她抗拒。不料妹妹不敢自己違抗父親,就拿出哥哥的信來,代她說話。

爹爹見信很惱火。他一意要為女兒選個好女婿,看中了這位品學兼優的講師,認為在他培育下必能成才;女兒嫁個書生,「粗茶淡飯足矣」,外地人又怎的?我記不清他回信是一封還是兩封,只記得信中說,儲安平(當時在師院任職)是自由結婚的,直在鬧離婚呢!又譏誚說,現在做父母的,要等待子女來教育了!(這是針對鍾書煽動妹妹違抗的話。)爹爹和鍾書的信,都是文言的絕妙好辭,可惜我只能撮述,不免欠缺文采。不過我對各方的情緒都稍能瞭解。

四嬸嬸最有幽默,笑彎了眼睛私下對我說:「乖的沒事,憨的又討罵了。」———「乖的」指養志的弟弟(但他當時不在上海),「憨的」指鍾書。其實連「乖的」叔叔也「挨眥兒」了,連累我也「挨眥兒」了。

鍾書的妹妹乖乖地於一九四五年八月結了婚。我婆婆解放前夕到了我公公處,就一直和女兒女婿同住。鍾書的妹妹生了兩個聰明美麗的女兒,還有兩個小兒小女我未見過。爹爹一手操辦的婚姻該算美滿,不過這是後話了。

其實,鍾書是爹爹最器重的兒子。愛之深則責之嚴,但嚴父的架式掩不沒慈父的真情。鍾書雖然從小怕爹爹,父子之情還是很誠摯的。他很尊重爹爹,也很憐惜他。

他私下告訴我:「爹爹因唔娘多病體弱,而七年間生了四個孩子,他就不回內寢,無日無夜在外書房工作,倦了倒在躺椅裡歇歇。江浙戰爭,亂軍搶劫無錫,爺爺的產業遭劫,爺爺欠下一大筆債款。這一大筆債,都是爹爹獨力償還的。」

我問:「小叔叔呢?」

鍾書說:「小叔叔不相干,爹爹是負責人。等到這一大筆債還清,爹爹已勞累得一身是病了。」

我曾聽到我公公喊「啊唷哇啦」,以為碰傷了哪裡。鍾書說,不是喊痛,是他的習慣語,因為他多年渾身疼痛,不痛也喊「啊唷哇啦」。

爹爹對鍾書的訓誡,只是好文章,對鍾書無大補益。鍾書對爹爹的「志」,並不完全贊同,卻也瞭解。爹爹對鍾書的「志」並不瞭解,也不讚許。他們父慈子孝,但父子倆的志趣並不接軌。

鍾書的堂弟鍾韓和鍾書是好兄弟,親密勝於親兄弟。一次,鍾韓在我們三里河寓所說過一句非常中肯的話。他說,「其實啊,倒是我最像三伯伯。」我們都覺得他說得對極了,他是我公公理想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