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個人思念- (五)

我們仨 楊絳 第2頁,共2頁

我等鍾書到了錢家去,就一一告訴爸爸,指望聽爸爸怎麼說。可是我爸爸聽了臉上漠無表情,一言不發。我是個乖女兒。爸爸的沉默啟我深思。我想,一個人的出處去就,是一輩子的大事,當由自己抉擇,我只能陳說我的道理,不該干預;尤其不該強他反抗父母。我記起我們夫婦早先制定的約,決計保留自己的見解,不勉強他。

我抽空陪鍾書回到辣斐德路去。一到那邊,我好像一頭撞入天羅地網,也好像孫猴兒站在如來佛手掌之上。他們一致沉默;而一致沉默的壓力,使鍾書沒有開口的餘地。我當然什麼也沒說,只是照例去「做媳婦」而已。可是我也看到了難堪的臉色,嚐到難堪的沉默。我對鍾書只有同情的份兒了。我接受爸爸無語的教導,沒給鍾書增加苦惱。

鍾書每天早上到辣斐德路去「辦公」——就是按照爹爹信上的安排辦事,有時還到老遠的地方找人。我曾陪過他一兩次。鍾書在九月中旬給清華外語系主任葉公超先生寫了信,葉先生未有回答。十月初旬,他就和藍田師院的新同事結伴上路了。

鍾書剛離開上海,我就接到清華大學的電報,問鍾書為什麼不回覆梅校長的電報。可是我們並未收到過梅校長的電報呀。鍾書這時正在路上,我只好把清華的電報轉寄藍田師院,也立即回覆了一個電報給清華,說明並未收到梅電(我的回電現還存在清華的檔案中)。他在路上走了三十四天之後,才收到我寄的信和轉的電報。他對梅校長深深感激,不僅發一個電報,還來第二個電報問他何以不復。他自己無限抱愧,清華破格任用他,他卻有始無終,任職不滿一年就離開了。他實在是萬不得已。偏偏他早走了一天,偏偏電報晚到一天。造化弄人,使他十分懊惱。

兩年以後,陳福田遲遲不發聘書,我們不免又想起那個遺失的電報。電報會遺失嗎?好像從來沒有這等事。我們對這個遺失的電報深有興趣。如果電報不是遺失,那麼,第二個電報就大有文章。可惜那時候《吳宓日記》尚未出版。不過我們的料想也不錯。陳福田拖延到十月前後親來聘請時,鍾書一口就辭謝了。陳未有一語挽留。

我曾問鍾書:「你得罪過葉先生嗎?」他細細思索,斬絕地說:「我沒有。」他對幾位恩師的崇拜,把我都感染了。

可是鍾書「辭職別就」———到藍田去做系主任,確實得罪了葉先生。葉先生到上海遇見袁同禮,葉先生說:「錢鍾書這麼個驕傲的人,肯在你手下做事啊?」有美國友人胡志德向葉先生問及錢鍾書,葉先生說:「不記得有這麼個人」;後來又說:「他是我一手教出來的學生。」葉先生顯然對錢鍾書有氣。但他生錢鍾書的氣,完全在情理之中。鍾書放棄清華而跳槽到師院去當系主任,會使葉先生誤以為鍾書驕傲,不屑在他手下工作。

我根據清華大學存檔的書信,寫過一篇《錢鍾書離開西南聯大的實情》。這裡寫的實情更加親切,也更能說明鍾書信上的「難言之隱」。

鍾書離上海赴藍田時,我對他說,你這次生日,大約在路上了,我只好在家裡為你吃一碗生日面了。鍾書半路上做詩《耒陽曉發是餘三十初度》,他把生日記錯了,我原先的估計也錯了。他的生日,無論按陽曆或陰曆,都在到達藍田之後。「耒陽曉發」不知是哪一天,反正不是生日。

鍾書一路上「萬苦千辛」,走了三十四天到達師院。他不過是聽從嚴命。其實,「嚴命」的骨子裡是「慈命」。爹爹是非常慈愛的父親。他是傳統家長,照例總擺出一副嚴父的架式訓斥兒子。這回他已和兒子闊別三年,鍾書雖曾由昆明趕回上海親送爹爹上船,只匆匆見得幾面。他該是想和兒子親近一番,要把他留在身邊。「侍奉」云云只是說說而已,因為他的學生兼助手吳忠匡一直侍奉著他。吳忠匡平時睡在老師後房,侍奉得很周到。爹爹不是沒人侍奉。

爹爹最寵的不是鍾書。而是最小的兒子。無錫鄉諺「天下爺孃護小兒」。鍾書是長子;對長子,往往責望多於寵愛。鍾書自小和嗣父最親。嗣父他稱伯伯。伯伯好比是他的慈母而爹爹是他的嚴父。鍾書虛歲十一,伯伯就去世了。我婆婆一輩子謹慎,從不任情,長子既已嗣出,她決不敢攔出來當慈母。奶媽(「痴姆媽」)只把「大阿官」帶了一年多就帶鍾書的二弟和三弟,她雖然最疼大阿官,她究竟只是一個「痴姆媽」。作嗣母的,對孩子只能疼,不能管,而孩子也不會和她親。鍾書自小缺少一位慈母,這對於他的性情和習慣都深有影響。

鍾書到了藍田,經常親自為爹爹燉雞,他在國外學會了這一手。有同事在我公公前誇他兒子孝順。我公公說:「這是口體之養,不是養志。」那位先生說:「我倒寧願口體之養。」可是爹爹總責怪兒子不能「養志」。鍾書寫信把這話告訴我,想必是心上委屈。

爹爹是頭等大好人,但是他對人情世故遠不如小叔叔精明練達。他對眼皮下的事都完全隔膜。例如他好吹詡「兒子都不抽香菸」。不抽菸的只鍾書一個,鍾書的兩個弟弟都抽。他們見了父親就把手裡的菸捲往衣袋裡藏,衣服都燒出窟窿來。爹爹全不知曉。

他關心國是,卻又天真得不識時務。他為國民黨人辦的刊物寫文章,談《孫子兵法》,指出蔣介石不懂兵法而毛澤東懂得孫子兵法,所以蔣介石敵不過毛澤東。他寫好了文章,命吳忠匡掛號付郵。

吳忠匡覺得「老夫子」的文章會闖禍,急忙找「小夫子」商量。鍾書不敢諍諫,諍諫只會激起反作用。他和吳忠匡就把文章裡臧否人物的都刪掉,僅留下兵法部分。文章照登了。爹爹發現文章刪節得所餘無幾,不大高興,可是他以為是編輯刪的,也就沒什麼說的。

鍾書和我不在一處生活的時候,給我寫信很勤,還特地為我記下詳細的日記,所以,他那邊的事我大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