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個人思念- (一)

我們仨 楊絳 第2頁,共2頁

牛津大學的大課,課堂在大學樓;鍾書所屬學院的課,課堂借用學院的飯廳,都有好些旁聽生。我上的課,鍾書都不上。他有他的必修課。他最吃重的是導師和他一對一的課。我一個人穿著旗袍去上課,經常和兩三位修女一起坐在課堂側面的旁聽座上,心上充滿了自卑感。

鍾書說我得福不知。他叫我看看他必修的課程。我看了,自幸不在學校管轄之下。他也叫我看看前兩屆的論文題目。這也使我自幸不必費這番工夫。不過,嚴格的訓練,是我欠缺的。他呢,如果他也有我這麼多自由閱讀的時間,準會有更大的收穫。反正我們兩個都不怎麼稱心,而他的失望更大。

牛津有一位富翁名史博定。據說他將為牛津大學設立一個漢學教授的職位。他弟弟k.j.spalding是漢學家,專研中國老莊哲學。k.j.是牛津某學院的駐院研究員。富翁請我們夫婦到他家吃茶,勸鍾書放棄中國的獎學金,改行讀哲學,做他弟弟的助手。他口氣裡,中國的獎學金區區不足道。鍾書立即拒絕了他的建議。以後,我們和他仍有來往,他弟弟更是經常請我們到他那學院寓所去吃茶,藉此請教許多問題。鍾書對於攻讀文學學士雖然不甚樂意,但放棄自己國家的獎學金而投靠外國富翁是決計不幹的。

牛津大學的學生,多半是剛從貴族中學畢業的闊人家子弟,開學期間住在各個學院裡,一到放假便四散旅遊去了。牛津學制每年共三個學期,每學期八週,然後放假六週。每三個學期之後是長達三個多月的暑假。考試不在學期末而在畢業之前,也就是在入學二至四年之後。年輕學生多半臨時抱佛腳,平時對學業不當一回事。他們晚間愛聚在酒店裡喝酒,酒醉後淘氣胡鬧,犯校規是經常的事。所以鍾書所屬的學院裡,每個學生有兩位導師:一是學業導師,一是品行導師。如學生淘氣出格被拘,由品行導師保釋。鍾書的品行導師不過經常請我們夫婦吃茶而已。

牛津還有一項必須遵守的規矩。學生每週得在所屬學院的食堂裡吃四五次晚飯。吃飯,無非證明這學生住校。吃飯比上課更重要。據鍾書說,獲得優等文科學士學位之後,再吃兩年飯(即住校二年,不含假期)就是碩士;再吃四年飯,就成博士。

當時在牛津的中國留學生,大多是獲得獎學金或領取政府津貼的。他們假期中也離開牛津,別處走走。惟獨鍾書直到三個學期之後的暑假才離開。

這在鍾書並不稀奇。他不愛活動。我在清華借讀半年間,遊遍了北京名勝。他在清華待了四年,連玉泉山、八大處都沒去過。清華校慶日,全校遊頤和園。鍾書也遊過頤和園,他也遊過一次香山,別處都沒去過。直到一九三四年春,我在清華上學,他北來看我,才由我帶著遍遊北京名勝。他作過一組《北遊詩》,有「今年破例作春遊」句,如今刪得只剩一首《玉泉山同絳》了。

牛津的假期相當多。鍾書把假期的全部時間投入讀書。大學圖書館的經典以十八世紀為界,館內所藏經典作品,限於十八世紀和十八世紀以前。十九、二十世紀的經典和通俗書籍,只可到市圖書館借閱。那裡藏書豐富,借閱限兩星期內歸還。我們往往不到兩星期就要跑一趟市圖書館。我們還有家裡帶出來的中國經典以及詩、詞、詩話等書,也有朋友間借閱或寄贈的書,書店也容許站在書架前任意閱讀,反正不愁無書。

我們每天都出門走走,我們愛說「探險」去。早飯後,我們得出門散散步,讓老金妻女收拾房間。晚飯前,我們的散步是養心散步,走得慢,玩得多。兩種散步都帶「探險」性質,因為我們總挑不認識的地方走,隨處有所發現。

牛津是個安靜的小地方,我們在大街、小巷、一個個學院門前以及公園、郊區、教堂、鬧市,一處處走,也光顧店鋪。我們看到各區不同型別的房子,能猜想住著什麼樣的人家;看著鬧市人流中的各等人,能猜測各人的身份,並配合書上讀到的人物。

牛津人情味重。郵差半路上碰到我們,就把我們的家信交給我們。小孩子就在旁等著,很客氣地向我們討中國郵票。高大的警察,帶著白手套,傍晚慢吞吞地一路走,一路把一家家的大門推推,看是否關好;確有人家沒關好門的,警察會客氣地警告。我們回到老金家寓所,就拉上窗簾,相對讀書。

開學期間,我們稍多些社交活動。同學間最普通的來往是請吃午後茶。師長總在他們家裡請吃午後茶,同學在學院的宿舍裡請。他們教鍾書和我怎麼做茶。先把茶壺溫過,每人用滿滿一茶匙茶葉:你一匙,我一匙,他一匙,也給茶壺一滿匙。四人喝茶用五匙茶葉,三人用四匙。開水可一次次加,茶總夠濃。

鍾書在牛津上學期間,只穿過一次禮服。因為要到聖喬治大飯店赴宴。主人是c.d.legrosclark。他一九三五年曾出版《蘇東坡賦》一小冊,請鍾書寫了序文。他得知錢鍾書在牛津,特偕夫人從巴黎趕到牛津來相會,請我們夫婦吃晚飯。

我在樓上視窗下望,看見飯店門口停下一輛大黑汽車。有人拉開車門,車上出來一個小小個兒的東方女子。legrosclark夫人告訴我說:她就是萬金油大王胡文虎之女。legrosclark曾任婆羅洲總督府高層官員,所以認得。這位胡小姐也在牛津上學。我們只風聞她鑽石失竊事。這番有緣望見了一瞥。當時中國同學有俞大縝、俞大姊妹,向達、楊人等。我們家的常客是向達。他在倫敦抄敦煌卷子,又來牛津大學圖書館編中文書目。他因牛津生活費用昂貴,所以寄居休士(e.hughes)牧師家。同學中還有楊憲益,他年歲小,大家稱小楊。

鍾書也愛玩,不是遊山玩水,而是文字遊戲。滿嘴胡說打趣,還隨口胡謅歪詩。他曾有一首贈向達的打油長詩。頭兩句形容向達「外貌死的路(still),內心生的門(sentimental)」———全詩都是胡說八道,他倆都笑得捧腹。向達說鍾書:「人家口蜜腹劍,你卻是口劍腹蜜。」能和鍾書對等玩的人不多,不相投的就會嫌鍾書刻薄了。我們和不相投的人保持距離,又好像是驕傲了。我們年輕不諳世故,但是最諳世故、最會做人的同樣也遭非議。鍾書和我就以此自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