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韓琦問翁金珠:「老金那邊,究竟怎麼回事?」
翁金珠沒好氣地說:「怎麼回事?大事!老金那邊問題相當嚴重,簡直就是一個黑洞。都是公司為了股票上市能儘量定一個高價,好多圈一點錢!蔡董事長想把招股書上過去三年的財務資料做漂亮點,就默許各地區分公司往賬目裡滲水。這個老金做過分了,他和東方電器合夥做了一攤黑賬。為了做大收入數字,他把公司生產的電子產品以明顯高於市場價的價格賣給東方電器。很多時候,那些產品根本就沒什麼實際用途,東方電器完全就是公司‘創造’利潤的‘托兒’。當然東方電器不會吃虧,老金承諾給東方電器連續五年低折扣供貨。」
自1990年以來,被中國證監會公開查處的上市公司造假案中,有一多半的財務造假方式與收入實現有關,例子多到不勝列舉。有的是過早記錄收入或記錄有問題的收入;有的甚至直接偽造收入;還有的故意混淆主營收入和一次性收入,將一次性所得,比如出門在路上撿了一大筆錢,記作日常經營收入。這樣就給人一種錯覺,以為這種守株待兔的好事天天都有。
許多公司的崩潰,起因不是由於收入變少、虧損,而是因為利用各種手段在財務報表上「賺取」了額外的收入。
韓琦笑說:「這種做法相當普遍,很多公司上市前都這麼幹的。但是這種做法至少在形式上,還不能說是做黑賬,即便財務資料水分很大,只要一切符合程式規定,就不會有太大問題。」
翁金珠進一步解釋:「問題偏就出在老金運氣不好。就上個月,東方電器一位副總拿公司的錢炒期貨,賠得相當徹底,一下就將公司推到破產邊緣。要是東方電器垮了,黑賬就會暴露出來,必然使我們上海公司傷筋動骨,加上上海公司產銷規模佔到公司總量三成出頭,若是處理不好,我們精工實業整個財務報表都要重做。上市的事就先不要談了。」
韓琦低沉地說:「這就是說,救老金就是救公司,救老金的關鍵,就是不能讓東方電器垮。」
「聰明,一下就抓住了主要矛盾。」翁金珠轉而又說,「這老金是蔡董事長的人,林全不願意碰,而且不讓自己的人出面處理這個事情,避免引起和蔡董事長的正面衝突。可這個麻煩又迴避不了,怎麼辦呢?林全很容易就想到你了,你在公司沒什麼背景,不會引起不必要的猜疑,職位資歷剛好也夠。呵呵!到底還是林全權謀老到,什麼特別專員,他這是把你當槍使,你還矇在鼓裡!」
韓琦佯裝不滿地說:「怎麼又提這事了?要公私分明!」
說著,車很快就到了會面地點。走到包廂門口,韓琦看見大圓桌前站起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中等個子,板寸頭,穿半新的燈芯絨休閒裝。韓琦第一次和老金見面,覺得此人身上江湖味道很重,明顯是混跡商場多年了,有一股讓人難以適應的匪氣。老金內衣的領子敞開著,這又使他看上去像一個私營企業老闆。
韓琦連聲客氣地說:「晚輩何德何能,有勞金總如此費心款待!」
老金笑起來嘴巴半合著,腦袋還配合著做微幅緩慢震盪的動作,肥厚的中指戴著碧玉扳指。見韓琦進了包廂,他微仰著上身,指著身邊的座位說:「不用客氣,來一點什麼茶?」
韓琦很隨意:「都行。」
三個人隨即入席,席間,老金第一句就問韓琦:「你來之前,和董事長打招呼沒有?」
「哎呀,怎麼忘了這事……」韓琦驚得恨不得跳起來。當時走得太急,竟沒顧上這麼重要的事!前幾天還為職務安排的事,拜託董秘黃馨慧走一走董事長這邊的路子,這次竟會這麼疏忽,這讓黃秘情何以堪!
老金本來就是故意拿這話詐韓琦,此刻見韓琦下巴都快掉下來,知道眼前是一個愣頭青,就惺惺作態說:「哎喲,我真老糊塗了!蔡董事長正在國外考察,你上哪兒打招呼去?」
這麼一來一往,韓琦在氣勢上就掉了一大截,言行舉止沒法放開,幾乎任由老金擺佈。
幾圈交杯換盞之後,老金再一次試探韓琦說:「這一次你金老哥遇到麻煩了,不知韓老弟有沒有什麼好的解決辦法?」
韓琦不經意地回答:「哦……這回我主要是來協助金總的,主意還得金總來拿。」
老金打哈哈說:「話不能這麼說。老弟你是特別專員,代表的是總裁。你來,本就應該承擔更大的責任。」
「這個,這個……呵呵!我是晚輩,凡事都要……都要金總不吝賜教。」
「客氣了,老弟客氣了。」
兩個男人推推拉拉,都不怎麼有擔當,翁金珠看不下去了,橫插一句:「今天不談公事,今天只談喝酒。」
老金仰著身子哈哈笑了一下,舉起酒杯,站起來說:「還是金珠實在!來來,我們共同舉杯,預祝我們這一次能同舟共濟,共渡難關。」
四
此時韓琦被推向了一條更湍急的河流!韓琦知道自己只是總裁林全手中的一枚棋子,有功是林全的,有過只能自己扛,其間還要承受可能得罪蔡董事長的風險。仔細想想,若是自己本本分分,心無他求,自然就會無欲則剛,也就沒有現在這麼多麻煩。都是為了財務總監這個位置,自己總希望不落人後、有所作為,結果造成如此局面。
人生的遊戲不就是這樣嗎?明知痛苦卻又甘願忍痛活著,只因種種誘惑可以麻痺、稀釋痛苦。痛苦讓這場遊戲的難度不斷增大,但刺激和快感隨之增加。韓琦身上的某一根神經被挑動了,他仰望著那縹緲的菸圈漸漸了無影跡,輕輕地合上了雙眼……
此後數日韓琦在酒店裡閉門謝客,關掉手機。韓琦篤信靜的魔力。靜思一天,他覺得自己把整個黑賬事件都想清楚了:立足最壞,爭取最好。最壞的情況就是讓東方電器自己崩潰,然後讓精工上海公司向總部貸款,將東方電器兼併掉,至於由此產生的資金缺口,只要精工實業能夠順利上市,從資本市場圈來的大筆現金可以很容易將事情擺平。總之只要不讓黑幕曝光,什麼問題都好解決。
韓琦即刻打電話給老金,跟他說了這個想法。老金聽了韓琦的建議,想了一會兒,說:「我考慮一下吧!」
如果只按正常程式處理問題,這誰都會。但衡量一個好的財務人員,就如同衡量一個好的律師,主要看其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國內上市公司長期在法律不健全的環境下執行,違規違法的事並不少見。如何處理好這些歷史包袱是對財務人員能力的極大考驗。
很多時候,你只能把自己異化成一個按潛規則行事的人才有戲。可這種人其實都是天才,很難憑後天努力煉成。
晚上,韓琦和翁金珠約了金總一起吃飯。
韓琦在席間侃侃而談:「東方電器被推到了破產邊緣,那是資金鍊斷裂造成的,而不是經營發生虧損造成的,這才是問題的關鍵所在。並且近五年來東方電器從沒有發生過虧損,相反近一兩年贏利能力還在加強。若是趁其陷入財務危機之際,低價將其收購,而後只要稍加運作,完全可以被操作成利好。這不僅能有效化解黑賬危機,或許還能產生不少正面效果。」
翁金珠笑著說:「我看這一招行!我們開始怎麼冥思苦想也沒想到呢?」
老金也說:「這麼幾句話就把這麼大的問題化解了?到底是專業人士啊!這個法子很好,完全具備可操作性。」
老金彷彿被高人點化後突然開悟,對韓琦讚不絕口。這個過程有一點像洗錢,但又不完全是,因為一切程式都是合理合法的,業內人士美其名曰:資本運作。
但韓琦並沒有老金那麼樂觀:「這畢竟是一步險棋,不得已而為之。東方電器那邊還得麻煩金總去溝通了。」
「那邊好說,過幾天我就去勾兌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