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初次試探

財務總監 周倩 第2頁,共2頁

這本來就是韓琦有意為之的,他卻裝出一臉困惑:「報告寫完後,我是檢查了三遍的,怎麼沒有發現病句和錯別字?」

林全笑說:「你是財經專家,只是文字功夫還差一點火候,以後多讀點書,多練下筆,會慢慢提高的。」

韓琦謙虛地說:「以後還得多向總裁學習。」

林全擺了擺手:「以後寫多了,就逼出來了。」韓琦唯唯諾諾著,林全做思索狀說:「明天董事會例行會議本來是通知財務總監參加的,謝總當然來不了了,報告是你寫的,那你來參加吧。」

林全說完,轉身進了會議中心。可韓琦卻痴了,站在走廊上半天沒反應。嘴巴一直張著,好久沒能合上。林全的話好像仍在耳邊縈繞不去,韓琦反反覆覆琢磨著,回味著,始終覺得這不是一個普通的訊號。

韓琦心中的希望就像氣球,越發地膨脹了。

回到公司,韓琦迅速按林全的意見認真作了補充,同時改掉林全更正過來的病句和錯別字,又反覆檢查了兩遍,叫人列印了十多份。到了下午上班時間,林全打來電話,說董事長蔡煌琅要過目一下這份財務報告,囑咐韓琦拿一份給他,他要親自給蔡煌琅送過去。

二十年前蔡煌琅是一個地道的民營企業家,他在全國各地倒賣電子產品,完成最初的原始積累後,回到廣東老家轉做實業。企業家註定是追求利潤的,但如果企業只將社會財富轉化成個人財富,就會把社會資產固定在少數富人的資本圈套裡,這將受到社會的普遍質疑。蔡董事長對這一點體悟甚深,並且很快採取具體行動,積極響應國家「國有民營」改革方略,放低姿態和大型國有控股集團精工控股牽上線,主動提出平價賣出公司一半股權,成為其下屬子公司,此後公司更名為精工實業,只因精工控股還有一家子公司叫精工科技。蔡煌琅是有眼光的,就是因為精工控股強大的背景和政府公關能力,精工實業終於拿到了夢寐以求的上市指標,實現了質的飛躍。

韓琦跟蔡煌琅曾見過幾次面,不過交道打得不多,摸不準他的脾氣,心裡沒底。如果此人太過刁鑽,或者別出心裁,報告要全部重來,那就麻煩了。

此刻韓琦心中忐忑不安,拿著材料到總裁辦公室。韓琦把報告交給林全,正要走開,林全把他叫住,說:「你就跟我一起到董事長那兒去一趟吧。」

韓琦頓感受寵若驚。林全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煞有介事地說:「蔡董事長近來尤其重視財務工作,你這財經問題專家,有必要跟他多接觸接觸,以後打交道的機會會比較多。」

董事長辦公室在第十九層,就是精工辦公大廈頂層,剛好把總裁室踩在腳下。這個安排很有講究。蔡董事長堅信董事長辦公室的位置是企業風水最重要的一環,是企業成敗的關鍵。原本蔡煌琅想把辦公室安排在第十八層,因為十字八字聽起來很吉利,十八層夠高度,加上為了避免出現「亢龍有悔」之感,他有意將頂層空出來,供接待賓客之用。後來不知是哪一個缺心眼的,把十八層說成了「七上八下」、「十八層地獄」。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蔡董事長對這種說法很在意。為了不讓風水格局走壞,蔡煌琅搬到了頂層,除了「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乾脆就把「七上八下」讓給林全。另外蔡煌琅並不認為大就是氣派,反而認為坪數太大,氣不易聚,這是孤寡之象,會讓公司業務出現衰退。董事長辦公室尚且如此侷限,哪個高管敢把自己的辦公室往大處弄,於是各個部門主管都學會了「蝸居」,把空間便宜了屬下辦事人員。

進了董事長辦公室,林全在距離桌子還有兩三米遠的時候,就朝蔡煌琅半鞠躬著說:「董事長,我把報告給您送來了。」

韓琦看見林全這般恭謹,反而顯得自己腰伸得太直了,正要作出糾正,蔡煌琅開口了:「你們這麼快就到了。」

林全恭敬地說:「董事長有指示,我們怎敢懈怠。」還沒等他介紹韓琦,蔡煌琅說:「韓主任我認識,以前見過幾次面了。」韓琦頓生感激,趕忙應道:「謝謝董事長記得我!」

眼下正是一個敏感時期,財務總監接任人選問題懸而未決,財務部門主任這個職銜很快會被撤掉,自己又不可能降級去做財務經理,所以這次見董事長相當關鍵,在某種程度上講,一個微小的會面細節,都會影響領導傾向於你的意願。事先韓琦曾預想過這中間的諸多狀況,反覆叮囑自己低調、穩重、幹練,卻沒想到一時激動,表情震盪幅度竟會這麼大,給人造成冒失的感覺。先前韓琦還預備了幾個會談話題,但剛才的失誤給了自己一個提醒:領導會找話題的,領導問你的時候,答就是了,不要自作聰明,亂找話題。

寒暄了一小會兒,蔡煌琅就接過林全遞來的材料,看起來。

韓琦坐在沙發上,甚覺無聊,就抬頭打量起辦公室來。這間房子面積不算太大,房門開在坐位的左前方,從大門走到房間的動線十分順暢。牆邊是兩排高高的桃木書架,裡面擺滿各類經濟管理書籍,甚至還有不少官場之作。另一面牆上有一幅字,隸書,柔中藏剛,應是名家手跡:心平氣和。這樣的書法作品很大眾化,很中庸,表面看去跟一個名企舵手的公眾形象很吻合,但看不出來主人是愛好書法,還是借字言明心境。韓琦意識到了主人的城府和高明,若是在辦公室裡掛上一幅「難得糊塗」或別的什麼字,那才叫膚淺。那一幅字後面一根高爾夫球杆引起了韓琦的注意,那是一根鐵木杆,本身並無什麼特別之處,只是韓琦記得林全辦公室中顯眼的位置擺了一個網球拍,他不理解體育用品為什麼總是被領導拿來當做擺設。

韓琦正這麼東張西望的時候,蔡煌琅已經把報告看完。他一臉肅然地問:「這個報告是不是太實在了?」

蔡煌琅暗示性地說:「公司馬上就要上市,往後這類報告不光是要面對董事會了,還要面對那些投資機構,乃至廣大股民。所以為了不讓這麼些人失望,財務操作該靈活的地方就要多動一點腦筋。」

財務人員頭上永遠漂浮著那片作假的黑色雨雲,最有名的例子就是:「1+1等於幾?」財務回答:「你想讓它等於幾?」

操縱財務數字對專業財務人員來說實在不是一件困難的事。許多做財務做久了的人,遲早都會發現數字是有彈性的。這已經是專業裡公開的秘密了。

做賬的確有很多技巧,比如財務報表裡的折舊、預提、分攤、遞延、減值準備等都存在人為的假設和判斷。不少上市公司就利用合法的財務準則有技巧地進行合理的調賬,在陽光下管理數字。比如,把費用的分類從一個專案轉移到另一專案,根據市場的變化情況,合理地調整存貨的減值準備等。

多數財務人員對此往往會心癢難耐,特別是又碰巧遇到各種誘惑或者壓力的時候,常常會用掌握的技巧調賬。只是這種技巧如果使用得太頻繁或者太過分的話,彷彿彈簧一般,總有一天會衝出彈性限度以外,再難恢復。

點撥完韓琦後,蔡煌琅又恢復了一副長者的面容,公事交代完了,話題也輕鬆了。蔡煌琅問韓琦平時打不打高爾夫,韓琦如實作答,曾跟朋友學過一點,只懂一些皮毛。蔡煌琅笑起來,起身捧起那一根高爾夫球杆,「指示」韓琦要進一步培養這方面的興趣,多學多打。霎時韓琦看到林全突然神色大變,變得難以琢磨。韓琦這才想起一個月前林全也曾捧起他那個網球拍,對他說過類似的話。高爾夫球也好,網球也罷,無非都是打球,娛樂而已,莫非背後還有別的什麼含義?

告別了蔡煌琅,路上林全對韓琦說:「董事長的意見你都記下了?」

「記下了,以後我會多加註意的。」心裡不免嘀咕,林全要你跟他一起見董事長,原來不是為了讓你在董事長面前露臉,而是讓你當面記下董事長的指示,免得多經過一張嘴,把意思說偏了。轉而又想,大概是兼而有之吧,還不能完全排除林全的一片好心。

回到財務總監辦公室,韓琦一眼瞥見對面謝欣霓那空著的桌子和椅子,不覺發起怔來:那可不是一個普通的位子,那是一個令人夢寐以求的權位。

韓琦腦中再也沒法抹去謝欣霓那個空著的位置了。

晚上他還迷迷糊糊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走在一條異常繁華的街市上,燈光開著,空中飄著小雪。可是街上空無一人,他看見謝欣霓的頭像被鑲嵌在各棟大樓的廣告牌上,巨大無比,燈光打在她臉上,光彩照人,霓虹燈在閃爍。他傻站在那裡,街上有喇叭在播放音樂,一會兒放「做人有苦有甜,善惡分開兩邊,都為夢中的明天」,一會兒放「就請你給我多一點時間,再多一點問候,不要一切都帶走」,突然廣告牌開始衝他說話,語言含糊不清。他看著謝欣霓巨大的身影從廣告牌上慢慢向他低下身子,向他壓來,他感到極端恐懼,兩邊的巷道向他傾斜下來,他奮力狂奔著,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越發清晰粗大。謝欣霓始終停留在他的耳邊,不住呢喃著。最後,四周全是黑暗,無處可去。

韓琦猛然醒來,窗外透著幽幽的藍光。他再也沒法入睡了,這個怪夢一次次在腦袋裡浮現著,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