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冰,幾年不見,真是越來越年輕漂亮了!」方銳刻意奉承。
吳冰只是笑笑,沒有說話,放下隨身的小提包,在沙發上坐好。
「國華,不是一直暗戀吳美人嗎?哈哈!不要不好意思承認,這絕對是事實,地球人都知道的事。」
呂國華把一杯綠茶端給吳冰:「吳冰是我們經貿學院的院花,當年兄弟默默無聞,想追還真沒那勇氣。」
方銳揶揄:「太晚了吧。再追,吳美人的‘老公’要找你決鬥了。」
「拿我開心是不是?都快成老太太了。國華,當年你也沒給我寫過一封求愛信,更別提當面求愛,連個字條也沒有。今天你們兩個說的全是假話,早幹什麼去了?國華,我看你就是個軟蛋!」
呂國華趕忙站起來賭咒發誓:「我承認,當年我寫過字條,只是沒敢給你。你信不信?」
吳冰佯裝不滿:「我從國外回來,還沒來得及歇歇腳,就跑你們這來。現在,倒成你們的笑料了。你們兩個還有沒有良心?」
方銳跟著切換話題:「到國外考察嗎?」
「考察個屁!出去玩玩罷了。」
也許茶杯裡冒出的蒸汽破壞臉部的原生態,吳冰掏出隨身的化妝盒,開啟盒蓋,照著一面小梳妝鏡,仔細修飾那張精巧的臉。動作嫻熟,訓練有素。女人的臉可真是一件藝術品!
「這我知道,這次你們李總帶的隊吧?」
「國華,你訊息還挺靈通的。」
「真羨慕你們啊!兩個都是強人。」
吳冰搖頭嘆息:「強人,強人真有那麼好嗎?你看看我,都有白頭髮了。如今我也老了,對待任何事情,都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活如此,感情也是如此。」
方銳表示關切:「對了,你和李老師都那麼久了,怎麼還不領證?」
吳冰的臉白裡透紅:「在我看來,結婚證不過是一道符咒,一道沒被當事人破解的符咒。一對對不同出身的男女,只因一時衝動,極有限的瞭解,加上這道符咒,就可以保證愛情天長地久嗎?那是幻想!」
「為什麼對婚姻這麼悲觀?人不是為了幸福才結婚的嗎?」
吳冰繼續展開論述:「表面上是這樣,可實際上婚姻是恐懼的產物,因為人類恐懼自身的力量導致秩序的崩潰。婚姻根本不是為了人的自由,而是為了減輕人的恐懼,所以婚姻強調的是責任。至於幸福,那就離婚姻更遠了!有幾個自由的靈魂能在婚姻裡面找到幸福?所以大師都是單身,耶穌、老子、佛陀都是。多數婚姻就像魚刺卡喉,但要挑出刺還非得一番血肉之苦,因為牽扯的神經太複雜。」
呂國華也附和:「婚姻雙方憑藉一紙文書保持一種形式上的關係,這張文書就像一個營業執照。外面的人只看到他們在營業,而實際經營情況怎麼樣,誰也弄不清楚,甚至連當事人自己都不清楚,性愛成為唯一指標或者主要指標。社會又沒要求每對夫妻像上市公司那樣定期公佈婚姻的經營狀況。」
方銳表示抗議:「這裡就我一個人結過婚,你們這在諷刺我嗎?」
吳冰嫣然笑語:「真是抱歉!沒有考慮你的感受。不過這個世界沒有什麼能夠永恆,婚姻終究都是要破裂的,人世間永遠不會存在永恆的愛情。」
方銳繼續爭辯:「果真如此,離婚率豈不是百分之百?天下的婚姻豈不是都將死掉?」
吳冰簡直成了婚戀問題專家:「婚姻不可能不死,假如人類可以活一萬年,天下的婚姻肯定都會死掉。之所以仍然存在成功的婚姻,是因為人類的壽命有限。假設婚姻能持續一百年,但人的壽命很難超過一百歲,只因存在這個侷限,才會有成功的婚姻。」
「精闢,真是精闢!」
深巷奇人
海州醫藥的副總李復興,四十出頭,未婚,十多年前受聘為海州大學公共選修課《上市公司概論》任課講師,方銳、吳冰和呂國華都選修過這門課程。
那時侯李復興跑去教書,只是為了給他的履歷添點彩,沒有想到竟有意外收穫,把一個女學生「拐」到自己身邊。在李復興那裡,吳冰不用任勞,但要任怨、任謗。後來吳冰熬成李復興的秘書,再後來確如多數人所想,兩人熬出「關係」。
近來李復興知道自己還有兩個男學生,如今已是金融界的實力人物。都在一個圈子裡混,於公於私都應該會個面,聯絡聯絡感情。李復興特意選了一個星期天,親自打電話約他倆來家做客。
李復興家在老城區的一個巷子裡,起初方銳和呂國華以為能很容易找到,沒有想到,一進巷子就迷了路。小巷小家碧玉似的露出特有的神秘和羞澀。他們兩人一時沒法適應,走街串巷,路過一個一個半敞的門。門裡傳來陣陣聲響,人影若隱若現,欲拒還迎,引誘他倆繼續向前。抬頭仰視,天空被這小巷分割成長條形,電線七七八八,各種新舊衣服隨風飄起。
終於看到一個大敞的門,方銳和呂國華以為這是李復興家,大大咧咧進去。誰知其中另有乾坤,並不像是之前想的彈丸之地。進入此門,一切豁然開朗,之前的神秘和羞澀不復存在,陽光灑在牆上,紅色的牆越發鮮豔起來。兩人繼續向前走去,看到一個正打掃屋子的女人。兩人忽因闖入別人的私人空間而感到惶恐。女人看到他們兩個,哼了一句方言。方銳和呂國華並沒聽懂,以為在趕自己,欲走時又聽她說了一遍,原來她問他們是不是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建築。
真是奇人!一位上市公司高管怎會住這樣的地方?
巷子越走越深,人也越走越少,總算到了盡頭。這才見不遠處,吳冰正朝他們兩人招手。
「真讓人好找哇!」
李復興坐在院子裡,已經備好茶座,正靜靜等他們。
「李老師好!」話剛出口,方銳隱約感覺有點彆扭。跟「美女」和「小姐」不同,「老師」是個絕對意義上的尊稱,套在誰的頭上都會光彩。於是乎一些不相干的人胡亂對號入座,許多不良股評人士經常被人捧成「老師」,這個頭銜瞬間成了狼身上的羊皮,一個極惡毒的假象。利益糾葛之下,這時把李復興稱作「老師」,似乎有一種別樣的諷刺意味。
李復興笑起來:「你們都忙得很,過年也不曉得來給我拜個年?」說這話時,李復興眼角的皺紋宛如戰場上的掩體,塊壘不平。
方銳和呂國華相視一笑,都不作聲,靜候接下來的訓示。
李復興似乎在暗示什麼:「都是一個圈子的人,我看,以後交往機會不少。」
四人坐好,一邊喝茶,一邊聊些閒話。
見茶喝得差不多了,李復興忽然擺出一副詭秘的面孔:「我來給你們看幾樣寶貝。」李復興從屋裡端出一個方盒,掀開盒蓋,露出一個冊子。李復興小心翼翼把冊子翻開,裡面一張票子十分醒目:「認得這東西嗎?」
「飛樂音響?原始股票?」在場的人異常震驚。
1986年11月04日,鄧小平同志在人民大會堂接見紐約證交所董事長約翰?凡爾林先生,並贈送給他一張面值50元的飛樂音響股票。據說,這張股票目前正收藏在紐約城博物館。如今價值幾何?簡直難以想象。
現如今股票發行早已實現無紙化,這原始的票證,不僅僅是一種金融符號,還是中國資本市場改革最形象的物證。
自從國家承認民間收藏的合法性,收藏漸漸成為一種時尚,五花八門,千奇百怪。很多人為得到獨家收藏,幾乎窮盡思維。李復興竟然收藏有同樣一張最原始的面值為50元的飛樂音響股票,匠心別具,令人嘖嘖稱奇。
「二十年前,一位朋友向我借了一千塊錢,後因無力償還,就給了我這張股票,如今已成稀世珍品。紙質股票早已退出流通,我忽然獲得了靈感,開始踏破鐵鞋四處收集原始股票。我這裡已收集到發展、萬科、金田、原野的原始股票,戰果喜人!」
方銳凝神定目:「聽說,收藏是一個苦差使,這期間李老師應該挺辛苦吧?」
「苦!苦死了!」稍加思忖,李復興嘆口氣:「我曾跑到一個真空電子企業職工家裡‘收貨’,我開價也不低,那人卻是死活不賣。我那晚在他家門口站個通宵,凌晨鄰居起床,竟然把我當賊一頓痛打。我被打得渾身是血,才讓那個職工鬆口。這才買下那張真空電子股票。」
「真不容易!」
李復興的臉沉下來:「不知怎的,現在我的心裡只剩下這些寶貝了,經常為它睡不著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