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疲於奔命。
問:累?
答:習慣了。
問:想過改變嗎?
答: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問:這話太蒼白!
答:有事可做,退求其次,能把現在的事情做得完美,就不會蒼白。
——一段企業家的訪談
2007年春節前一個週末晚上,方銳和呂國華兩人在海州溫泉區的怡紅院休閒中心會面。
方銳提前兩個小時到達,他要舒舒服服泡泡熱湯,美美享受一次按摩,好好慰勞自己這幾個月來的辛苦。
用上好的檜木搭建起來的怡紅院休閒中心,建築風格古樸典雅,佔地寬廣,花木扶疏。此時寒風凜冽,不過有溫泉地熱的烘托,怡紅院亭內的花園,依然綠意盎然,黃菊、綠竹還有蒼松恣意舒展,好一派生機蓬勃的景象。
享受完按摩後,方銳披著浴袍坐在窗邊,筋骨輕盈。方銳啜一口冰涼的啤酒,擺上幾樣精緻點心,悠然放眼落地窗外。一絲絲微寒的晚風,輕搖著樹梢的殘葉。雲間霧裡露出一線月亮,少頃,從蓬鬆如絮的雲堆下無牽掛地浮出來。曉月殘風!
此情此景,方銳心中隱隱有股落寄的淒涼感,南海酒業股票炒作已然曲終人散。
呂國華準時趕過來,方銳立刻吩咐開席,這次兩個人要體驗一次蘇州料理,據說掌勺的廚師還是廚祖彭鏗的後人,現已年近七十。
正宗蘇州料理非常講究整體造型,高明的廚師巧妙利用食物本身的鮮度、色澤以及鮮花、綠葉穿插擺設,不同造型器皿的烘托下,道道料理宛如山水畫卷,賞心悅目。
服務員斟上溫熱的黃酒,說聲「兩位慢用!」躬身退出房間。
「阿銳,你有心事?」
方銳淡然微笑:「看過前蘇聯電影《決戰中的較量》嗎?」
「真不搭調!這個時候怎會想到這個?」
「呵呵!那就看看。」方銳起身在包廂裡播放這部影片。
片中,狙擊手瓦西里技藝高超,能對靜止或緩慢移動的德軍目標百發百中,德軍聞風喪膽。德軍派出少校狙擊手對付他,其槍法高於瓦西里,他可以擊中快速運動的目標,也是百發百中。蘇軍派來幫助瓦西里的狙擊手學校的校長竟也被他擊斃,瓦西里禁不住為之顫抖。這時候瓦西里冷靜沉著,在雙方對峙中反覆要求自己「要靜得像一塊石頭」。最終逼德軍狙擊手沉不住氣,貿然出擊,被瓦西里一槍擊斃。
「這部片子真是令人震撼!阿銳,我聽說很多金融機構的交易員在學狙擊手,你怎麼看?」
「我看,混跡金融界的人都應該學狙擊手,驅除浮躁,讓心安靜下來。」說到這裡,方銳深吸了一口氣:「戰爭總會結束,到那時候,瓦西里也就功德圓滿了。我們這些玩股票的,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根本沒有盡頭!」
「很對。可是如果戰爭永遠不會結束,等待瓦西里的會是什麼?」
熒幕槍聲響起,方銳依然疲憊得很……
都一回事
南海酒業專案結束,方銳再次進入人生的空檔期,這是一種懸浮狀態。上上不去,下下不來,可又無法脫離這個框架。有時方銳會一個人在黃昏時分去街上游蕩,看著零星的車輛從身旁駛過,看著無邊的黑暗層層疊疊泛上來,灰塵拂面,百感交集。
那段日子方銳常會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孤獨,像一顆隱隱作痛的蛀牙,那種疼痛只有自己知道,別人無從知曉。他知道自己正在走入一個落寞的境地,像緩慢發病的精神病人,逐漸對生活失去興趣,逐漸對人群缺乏信任,最後舉止孤僻,六親不認。這種精神病人在醫學上叫單純型,屬於憂鬱症的一種,是天生的。據統計這種人在國內有一百多萬,而且還有不斷蔓延趨勢。方銳搞不清楚這個資料是怎麼統計出來的,但對自己有那麼多同類感到欣慰。看來,自己並不孤獨,抑鬱居然也會結盟。
終於沉睡過去,奇怪的是還能有夢。在夢中方銳和一個一起讀中學的女生交尾合歡,她良好的發育曾讓年少的他夢遺多多,但他始終不敢有所表示。他曾隱然認為她是他生命中的第一個女人,儘管兩人什麼都沒有來得及發生。後來他無意中聽說她嫁了人,還生了個男孩,方感造化弄人。誰料這次重溫舊夢,竟還得以入港,夢中之人依舊一頭馬尾,素面朝天。
世事無常,什麼東西都是留不住的,可嘆的是自己生性敏感,總希望一切都不會改變。這就是病,適當時候還會病情反覆,糾纏不清。
夢醒時分,方銳撥通肖豔紅的手機:「豔紅,我想你了。」
肖豔紅的聲音裡沒有往日的熱絡:「到我家樓下等我吧。」
肖豔紅下來了。她有點不耐煩,臉上的神情有些冷,也許是沒有睡醒的緣故。他站在她面前,凝視著她的臉,這是一張妖冶誘人的臉。可是一個人的臉多麼靠不住。當她表現出溫柔、甜蜜、嬌媚、可愛種種表情時,她使你有極大的陶醉和滿足,以為自己幸運地觸控到天堂。但當她表現出冷漠、陰險、善變和欺騙時,這張性感的臉徒然令你厭倦。
「怎麼也不請我上去坐坐?」
「上面有人。」
「男人?」
「是的。」
真沒想到,肖豔紅竟如此坦白,方銳頓覺無所適從。沉默片刻,方銳低聲咕嚕:「是國華嗎?」
「哈哈!真逗!難道天下間只有你們這兩個男人?」
「可是,你曾說過國華愛你。」
「你要真替國華著想,當初你會和我上床?」
方銳爭辯:「這是兩回事啊!」
「都一回事。」
肖豔紅的表情怠倦而又稍顯漠然,她看著他,從兜裡掏出一包中南海,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方銳見她這態度心裡直冒火:「男人,男人,你不能消停點?」
肖豔紅抽菸的手停在半空中,針鋒相對:「你是誰呀?你是我什麼人?你憑什麼管我?」
方銳看著她這樣子,越發的激動了,怒火中燒直衝她喊:「你他媽的是不是覺得玩男人特爽,玩感情特過癮?」一時剋制不住,「啪」的甩手給了她一耳光。
都是過客
肖豔紅呆住了,方銳也呆住了。她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他,他則木愣而且神情呆滯。他活到三十歲,從來沒有打過女人,這還是第一次。方銳看見她的眼裡瞬間大滴大滴的淚滾了下來,順著那張有些震驚有些木然的臉,順著那張微微抽動顫抖的唇,然後無聲無息掉到地上。她哆嗦著,身體有些許的顫動,緊靠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打吧,儘管打。我本來就是個賤人,本來就是個被人扔來扔去的賤貨。所有的男人都要我,所有的男人都打我,你也打我。方銳,你打吧,使勁打,打死了我們大夥都乾淨!」
他下意識退後一步,看著她流著淚的臉,那麼悲傷,那麼楚楚可憐。他的心像被扔進攪肉機,生生的疼,又像被只巨手死死拽住,無法呼吸。他呆站在那裡,感覺身體已經不屬於自己了,他對眼前一切無能為力。他久久從心底長長撥出了一口氣,他看見眼前的她只是一個模糊的黑影,正在慢慢向他襲來。他那顆心疼得更厲害了。
這時,一個小男孩哭著跑出來,叫肖豔紅媽媽。肖豔紅過去抱起他,然後轉身面對方銳:「看見了吧,這是我家裡的那個男人。」
安撫好孩子後,兩個人坐在長椅上聊了很久,她告訴他一切。她告訴他,在她青春靚麗的十九歲那年,她的初夜如何被一個有權勢的老男人奪去,那個夜晚她真想死。是一直在她身邊默默追求她的呂國華安慰了她,呂國華整夜整夜守著她,一言不發去找那個男人拼命,把那男人打成重傷。後來呂國華家裡人費盡周章,才算息事寧人。她感激呂國華,但她更意識到權勢的重要性。她考上「五道口」,她跨入金融界,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沒多久她發現自己錯了,錯得離譜。自己只是一枚棋子,任人擺佈,隨時可能遭人拋棄。她知道自己完全沒什麼資源,除肉體外,幾乎再沒什麼可以用於交換的了。於是她徹底放棄了自己,徹底沉淪,只有色相是可以反覆使用的廉價資源。呂國華曾對此萬分痛惜,經常為這打她,這些傷痕就是這樣留下來的。她深切理解呂國華對自己的這份感情,可是她更清楚這會影響呂國華的仕途。她先後跟兩個自己根本就不愛的男人結婚,就是為了斬斷呂國華的這段情思。近些年來,呂國華髮達了,人也變了,開始在外面胡亂搞女人。她很傷心,這才愛上方銳。
肖豔紅的前夫最近在英國出車禍死了,留下這個孩子。肖豔紅打算徹底放下這裡的一切,移民海外,好好跟孩子一起過。
一切就這樣結束了。
夜幕之下,方銳獨自在大街上徘徊,關了手機,已經忘記飢餓,欲哭無淚。混天,黑地,逐漸合二為一,慢慢向方銳壓過來,直至黯然無光。
我們只是過客,全部都是。我們在彼此生命裡匆匆而過,在某些敏感的軀體上留下白白的劃痕,可是歲月輕輕一抖,那劃痕就不復存在。最後只剩數不清的灰塵漫天飛舞,它們是最後的主宰。它們自由自在,它們無所不在,我們都將被它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