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私募新手

操盤 周倩 第1頁,共2頁

1心都碎了

江彬獨自驅車去了位於玲珠區的世家公館別墅區,蕭美倫就住那兒。到了蕭美倫家門口,江彬將車停好,從車裡拿出她愛吃的臺灣點心鳳梨酥和太陽餅,隨口叫了一聲:「美倫,我是阿彬……」

從屋裡走出來的是管家秦媽,她從江彬手中接過點心,然後無奈地說:「小姐剛出去了。」

「喔,她有事嗎?」

秦媽搖了搖頭:「剛才我看她無精打采的樣子,應該又是去喝酒了。」

江彬心猛地一沉,沒有多想,即刻上車向濱江西路開去。

天鵝大廈二樓的夜韻星特色酒廊,緊鄰林江,如果是晚上的話,坐在酒廊的二樓,林江美景盡收眼底。那兒是蕭美倫常去的地方,她喜歡一個人去那裡喝酒,她和酒廊老闆很熟,幾乎每次都能訂到包間。這次也不例外,江彬在一個離人群較遠的包間找到了她,此時,她正在哭。為了不讓外面的人察覺,蕭美倫特意放了一段柴科夫斯基的《第一鋼琴協奏曲》,一陣雄壯有力的號聲將狹小的空間撕割得七零八落。哭聲夾雜這首曲子,烘托出了一股暢快的悲情,江彬受了觸動,心都碎了。

見是江彬,蕭美倫用手胡亂擦了下臉,勉強擠出一絲笑意:「沒事,就是突然覺得心裡憋悶、孤獨。」

江彬緩緩坐到她的身邊,默默注視著她,蕭美倫也沒再說話,靜靜凝望著他。江彬和蕭美倫早已習慣了這種共處的方式,代表快樂的大多是眼淚,沉默成了最和諧的溝通。

說來也是蹊蹺,江彬和蕭美倫最初就是在類似的情景中相識的。

五年前的那天晚上,江彬喝了很多酒,從一個酒吧到另一個酒吧,沿著海深市海上世界地下酒吧一條街一路喝過去。當時江彬剛從主持崗位下來,一時無所適從,無聊,寂寞,空虛。無意間江彬喝到了這條街的終點,在子夜兩點多時,他跌跌撞撞又進了一個叫「菊貴坊」的酒吧裡。據說那是一個高階商務人士去的地方,不過這個地界並不怎麼高階。裡面放的都是一些軟色的音樂,什麼游鴻明的《下沙》,張愛嘉的《愛的代價》,羽泉的《冷酷到底》等等。進去後才發現,其間坐著一幫三十多歲西裝領帶的男人和他們帶來的雛兒們;也有一些來自亞非拉第三世界國家的老外在那裡插科打諢;還有三四個老外圍著一個戴著白色胸罩的妖嬈女子跳著鋼管舞。那姑娘可能是high大了,黑色的緊身皮褲包裹得曲線玲瓏,而白色胸罩則好像沒穿似的,在搖來晃去的諸多射燈下長髮甩來甩去,力道之大簡直不像是在甩頭,倒像是舊時的紡織機械,馬達一響,無休無止。

整個場面鬧鬨鬨的,唯獨角落裡坐著一個女人還算消停,就一個勁喝著悶酒。酒吧的人越來越多,有些男人的眼光有意無意地向她那邊望去。江彬下意識地坐過去,他進來只是想喝酒解悶,並不想摻和那些男男女女的破事。江彬覺得也許她跟他想法差不多,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正好可以一起「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先生喝點什麼?」服務生很熱情地走過來。

「傑克丹尼。」江彬很自然地說出這一種酒,因為傑克丹尼是他的最愛。

起初蕭美倫根本沒正眼看江彬,以為眼前這人不懷好意來套近乎,可一聽到「傑克丹尼」,她就來了興趣,冷冷地說:「小子,品位還可以嘛!」

江彬調皮地打趣:「阿姨,彼此彼此。」此刻他已注意到了,她喝的酒也是傑克丹尼。

傑克丹尼是世界十大名酒之一,美國牌子,屬於威士忌那一類的酒。傑克丹尼酒的釀造很費工夫,挑選最上等的玉米、黑麥及麥芽等全天然穀物,配合高山泉水釀製。採用獨特的楓木過濾方法,用新燒製的美國白橡木桶儲存,讓酒質散發天然獨特的馥郁芬芳。傑克丹尼很烈,但又清新自然,正好符合兩人既求解脫又不想落入俗套的品位。

蕭美倫不悅地說:「我說你這什麼意思?你這麼大個人,叫我‘阿姨’,我很老嗎?故意調侃我是不是?」

「呵!你還知道呀?我這麼大個人,你叫‘小子’,我以為你很大歲數了呢。」

「詭辯!」沉吟片刻,蕭美倫笑了笑:「好,剛才算我失言,我賠罪,我敬你一杯。」

江彬連連擺手:「不行了,不行了,我已經喝很多了。」

「沒關係。你要醉死了,我抬你回去。」

那晚兩人喝了一夜的酒,全是傑克丹尼。最後都進入了幻境,江彬和蕭美倫相互扶持,衝著走廊上來往的人群大喊:「還有誰喝傑克丹尼,還有誰喝傑克丹尼……」

事後蕭美倫告訴他,她深愛的人即將回到他妻子身邊,臨別前以一杯傑克丹尼作為留念。因此她當時想,要是有誰能陪她品傑克丹尼,她就跟誰走。

不過當時沒人在意他們在喊什麼,人們看到的是兩個口齒含糊、神態痴狂的人,一男一女,勾肩搭背,笑比哭還難看。

蕭美倫不知道的是,此前江彬已經以幾近絕望的態度消耗掉了大量酒精,所以最後他先醉倒下了。

蕭美倫從江彬隨身的證件中弄清楚了他的住址,然後開車將他送了回去。進了江彬家門,見他清醒了點,蕭美倫驚奇地說:「先前酒吧燈光有點暗,現在到了亮處,我怎麼看你長得那麼像一個人……」

江彬不清不楚地說:「像竹野內豐對不對?嘿嘿!別人都說我和他一樣酷,不,我比他酷。嘿嘿嘿嘿!」

蕭美倫若有所思說:「那日本人我不認識,我就覺得你長得特像原先那個財經節目主持人江彬。」

此話一齣,江彬腦中彷彿閃過一道電光,意識立刻清醒大半,心中懷有不小驚喜:「你還記得江彬?那我說我就是江彬,你會信嗎?」

「信。」

「真的?」

「江彬那麼慫一個人,冒充他有什麼好處?」

聽了這樣的話,江彬突然想笑,大笑:「聰明,太聰明了。判斷非常準確。」

2合作契機

在江彬和蕭美倫第二次見面之前,兩人通了一週的電話。每晚八點是他們的通話時間,前三天是他打電話給她,但從第四天起,她開始主動找上他了,通話時間也從最初的三五分鐘延長到半個小時甚至更長。

兩個人聊了很多彼此的東西。蕭美倫告訴他她仍愛著那個男人,講了很多她和那個男人之間的事,於是他知道了她在午夜三點穿著拖鞋去找那個男人回家,而那個男人在國外時則乘車十多個小時去另外一個城市給她寄信,理由僅僅是那樣會讓她收信的日期提前三天。江彬也和蕭美倫說自己還是個童子雞,基本沒什麼類似的情感故事與她分享,眼下還得忙著找工作餬口。他們像朋友一樣交流,任時光悄然流逝。她說話的時候,他常走神,因為他不太確定她是否存在。畢竟那個相遇的夜晚想起來不太真實,更多像是一種情緒,而不是像可以觸控得到的某個鮮活的人。

那時江彬和蘇震清已經很熟了,每次看到江彬抱著電話作誠懇狀時,蘇震清通常會搖頭嘆息。蘇震清說這樣的姑娘很平常,很多地方可以找到,她們在白天的人群中或許還能有些呼吸的力氣,但當夜幕降臨,她們內心蠢蠢欲動的慾望就按捺不住了,她們喬裝打扮,她們放浪形骸。江彬不滿蘇震清把蕭美倫理解成那種不安分的女人,他極力替她辯解,可當他提到「蕭美倫」三個字時,蘇震清愣住了。他說:「廣濱市富誠信託的老總也叫蕭美倫,是一個很有才幹的女人,唯一不好就是酗酒。前幾天來海深市辦事,莫非,你碰到的是她?」

「怎會有這麼巧的事?」

正疑慮間,廣濱市那邊來了電話,說富誠信託要江彬儘快趕去應聘。此時蘇震清恰好也高升了,出任廣濱市海波證券主管新股發行事宜的副總,正好可以陪江彬一起去廣濱市。

蕭美倫決定聘用江彬與她的一項決策有關,她打算在富誠信託旗下設立一傢俬募基金,就是後來由江彬掌舵的陽明投資。

蕭美倫出任富誠投資信託公司總經理時,只有三十出頭。她雄心勃勃,一心要成為金融界出類拔萃之輩。國內關於投資信託公司的性質,一直模糊不清。它通常由地方政府的財政部門出資組成,也有的是銀行下屬機構,先天就有點四不像。有人說,信託投資公司的業務應該是受人之託,代人理財;也有人說,信託投資公司是金融「百貨商店」,什麼都敢幹。後者較前者在觀念上更前衛、更新銳。蕭美倫完全接受後一種觀點,決心將富誠信託投資公司辦成廣濱市的「金融百貨公司」。她四面出擊,涉足股票、期貨、房地產、礦產投資、資金拆借……沒過多久,蕭美倫就迅速開啟了局面,取得赫赫戰績。富誠信託投資公司由小變大,成為珠三角地區舉足重輕的機構大戶。

2000年大陸股市又有了點戲,蕭美倫打算與時俱進,成立一個國內流行的私募基金,並將其命名為「陽明基金」。後因某些國情方面的緣由,陽明投資的資金絕大部分要靠自主募集,富誠信託轉換成了合夥人的角色。

其實,成立一傢俬募公司並非易事,起碼需要滿足六個條件:

一、在某個投資領域(如股票、期貨、外匯、黃金等)有非常豐富的經驗,最好長時間穩定盈利過;

二、制定包含資金的募集、投向、分成、風險控制等內容的說明書;

三、有一批傾心相挺的富人,適時提供相當規模的資金;

四、有完整的投研團隊,密切跟蹤市場的變化,及時制定交易計劃和策略;

五、有一套精密嚴格的系統,使計劃能真正執行下去;

六、因私募尚處於灰色地帶,必須有能力化解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煩。

很顯然,江彬那時並不完全具備這些條件。而蕭美倫找江彬來主持相關工作,看中的只是他當初做主持人時的超高人氣,因為草創初期,陽明投資最需要關心的不是績效,而是金主們的資金注入。

當時在江彬腦子裡就只想著一個任務,這個任務不是為客戶賺錢,而是找到新的投資者,挖掘大客戶。每天,江彬得給他不認識而他們也不想和他說話的人打上50個電話。人們總是把電話結束通話,江彬必須不停地打,才能找到願接電話的人。他不斷地尋找打電話的合適物件,那些到處捐錢而又不是公司客戶的企業家最有可能接到他的電話。

多數時候他們總會讓秘書擋電話,如果江彬知道了秘書的名字,那麼差不多算是接通了要找的人。因為多數做金融投資的老闆對他們的秘書很差,只要能表現出任何一點兒毫無心計的善意,就能產生很好的效果。一旦成功地和他們見面,江彬就會抓住機會,批評他們的投資組合如何如何不妥,敦促他們買他建倉了的股票。離開時他手裡總會多一份理財委託書,一般很少落空。

會面過後,江彬還會跑到大廈頂層,然後層層往下,挨個敲門,看有誰想和他聊聊股票。任何標有「權益」、「資產」或者「證券」的房間都是他的捕獵物件,除非有人知道如何阻止他進入辦公室。儘管江彬從樓上到樓下的命中率不高,不過如果他去過那些辦公室的話,至少不用再打那麼多冰冷的電話。很快,金融街被他搜遍了。要有時間,江彬還會租一輛車到圖書館,看報紙上關於當地首屈一指的人物的報道。他會抄下好幾十個名字,用隨身帶的零錢一個接一個地打電話,直到約好一次會面為止。

富誠信託的聲望,江彬的知名度,加上自始至終執著不懈,募資工作總算有了成效。

在他看來,成功就得有點「無賴的精神」,斯文是沒法換來金主們關愛的眼神的。當然,這個觀點不一定被其他人認同。

3艱難決策

國內只有公募基金才有明確的法律地位,為了做到於法有據,江彬和蕭美倫通過發行證券「信託」產品,獲取一條陽光通道,但這樣門檻太高,限制頗多。蘇震清出於和江彬的私人情誼拿出一百萬參與進來,卻也只是剛剛邁過最低法定門檻,蔡斌則是聯合十幾個過去的同事才算勉強獲得與蘇震清同等待遇。信託資金介入股市以後,必須分散組合投資,不能將資金集中投資於少數幾隻股票。這一點和公募基金是一致的,唯一的優勢是,持股倉位不受限制,可以根據行情演變靈活調配。

直白點講,私募基金就是專為富人或在業內有門路的人服務的。有諷刺意味的是,私募基金對那些不富有的人來說具有更大的意義。眾多不富有的人完全受市場和公募基金支配,而公募基金只要規模能維持住,他們的管理費收入是不受影響的。私募基金不是這樣:只有在你為客戶賺錢的時候,才能獲得報酬。私募基金只收取比銀行活期利息還少得多的管理費,把盈利的20%(包括實現和未實現的盈利,不管你是否賣出了頭寸)作為基金的報酬。如果你的基金賺錢,那麼一切都沒問題。但是如果你賠了錢,只有在為客戶把虧損補齊之後才能再收管理費。這就意味,如果你在第一年賠了錢,只有在為客戶把錢賺回來後才能獲得報酬,如果在來年沒能賺回來,你仍然沒收入。在此規則之下,私募基金會被逼得資金運作既要有創造性,又要極端謹慎。因為他們不能只抱怨市場的形勢不好,卻照樣拿佣金,就像公募基金一樣。

江彬很難理解,為什麼管理層只讓富人從這種安排中受益,而這種規則明顯會產生比公募基金更好的業績。陽光私募讓你和投資者同生共死,公募基金讓你變成忙於集資和推銷的奴隸。公募基金可以一連幾年業績不佳卻仍賺很多錢,即便如此,他們還在拼命擴充規模,規模才是最現實的收入來源,有無盈利倒顯得次要了。憑什麼要這樣安排?遊戲不應該是這種玩法。

作為一個新手私募基金經理,江彬徵得蕭美倫的同意,加了一條對投資者的資金進行保護的條款:如果陽明投資的業績降到負10%以下,就開放和解散基金。加進這一條是因為部分投資者不希望在他出師不利的情況下拿不回錢。江彬本以為這是多慮了,可不幸的事情總在人的思考範疇之外。

著實沒有想到,就在江彬剛起步的時候,2000年8月最後一個星期,市場突遭重創,他也套進去了。直到那時,江彬才意識到他根本還不知道真正的基金經理該怎麼做。過去做主持人的時候,他只需要在熒幕上談一些好的投資想法,能給觀眾帶來智力上的愉悅感就行了。到親自掌控巨量資金時,江彬才體會到做出正確的交易決策太難了。

行情無時無刻不在變化,你必須要清楚,此刻是否應該採取行動,如何行動。慢了就會貽誤戰機,快了又會過猶不及,適當的時機要做恰當的事情,你不可以出錯,因為稍微一點失誤就意味著會有一大筆鈔票被市場吞噬。

陽明投資剛上路就賠了,還連累了客戶跟著一起賠錢,江彬十分過意不去。但他並不打算隱瞞這一點,他明白:業績是無法隱瞞的,要是你乾得很糟糕的話,是騙不了人的。他想盡快挽回虧損,但又擔心局面會因他的盲動變得更糟,瞻前顧後,左右為難。他把他的難處講給蘇震清聽,到激動處,他甚至表示要撒手不管,重新去幹記者。蘇震清乍一聽就在他頭上打了一巴掌,然後朝他咆哮:「江彬,你他媽王八蛋,好好聽著,我打你是因為我要救你這嫩頭青。」蘇震清說話的那種語氣太令人難以忍受了,江彬永遠也忘不了。可是江彬不得不佩服此人的眼光,他看問題很準,看人更準,尤其難得的是,他總能知道面對什麼樣的麻煩最應該找什麼樣的人幫忙解決。他最後說:「清醒清醒,眼前的這些利空還不足以讓行情徹底走壞。不過你也不能大意,快去找蕭美倫,要多聽她的話,多向她學,她是一個老手,她最能處理好你面對的這些問題。」

4盈利模式

那天是一個陰雨綿綿的日子,雨點時急時緩地擊打著玻璃窗,辦公室裡的氣氛被襯得肅靜懾人。江彬穿著西爾斯藍色西裝和白襯衫,打著紅領帶,手裡捧著沏好了的參須麥冬,心中忐忑不安地走近蕭美倫的辦公桌。

蕭美倫很快意識到這次見面是江彬預謀策劃的,她第一個問題就是:「你穿西裝幹嗎?天這麼熱。沒人在意你的外表,現在大家只會關心你的業績。」她接過他手裡的茶,喝了一口,似乎感覺不錯。

見氣氛逐漸好轉,江彬語帶歉意地說:「這次沒能有效規避風險,給陽明投資造成了不小的虧損,我很難過。」江彬以為誠懇或者坦白可以緩和緊張,他說:「其實是我經驗不足,而且太過輕率,資金投入運作前沒有找到適合我們的盈利模式,致使危機處置不當,進退失據。不過我會盡快糾正,我會……」

江彬說這一番話,隨時準備被她截斷,誰知她竟一言不發,隨他說,這靜默使他越說越心慌。

「阿彬,從明天起,你到我這兒來辦公。陽明投資的事,我也該多費點心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