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這就是你一直空倉的理由?」
「震清,你說私募不賺錢就是等死,你太自以為是了!」江彬頓了頓,接著說:「我可以給你透個底,我這兒資金的成本,是零。打持久戰,我有的是工夫,有的是耐心。」
「阿彬,你別誤會,我沒脅迫你的意思,我只是想改善一下你目前的處境。」
江彬冷笑一聲:「我的處境怎麼了?我這日子過得挺好的嘛。私募的第一原則是不賠錢,其次就是跑贏大盤。近一兩年大盤持續弱勢下行,我只需要戰略性空倉,坐著不動就能很容易做到這兩條。還需要你幫忙改善什麼處境?投資,比的不是誰腦子厲害,比的是誰屁股厲害。」
「好好好,我不跟你爭這個。」蘇震清挪正了身子,肅然說:「我們還是仔細談談財慧傳播的事,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江彬直言:「這個財慧傳播,我也不是不可以做,只是它現今所處的位置,不太適合介入。況且,這個股票被你姐夫陳建年控了盤,你又想把我攪進去,不知你是何居心?」
蘇震清辯解說:「阿彬,你想多了,這次不是做莊,是做實業。我那姐夫幾乎把全部身家都陷進去了,前段日子又玩過了火,被證監局盯上了。迫不得已,只得考慮……」
「行了,那事兒我已經知道了。你是要我來當救火隊員,幫陳建年脫危解困?」
「老實說,是這麼回事。你是媒體人出身,如今又掌管了這麼大一傢俬募公司,有你介入進來,財慧傳播就不會輕易走向崩潰。」
4媒體往事
送走蘇震清後,江彬歪到了靠窗的太師椅上。有一道陽光從沒遮蔽好的窗簾下透了進來,輕輕打在江彬臉上,像一把白光閃耀的銀色長刀。江彬眯縫著眼,看著那把銀刀,慢慢感受到了倦意。江彬望了一眼辦公桌後的牆壁上掛的那個牌匾,上書「價值、專注、誠信」六個隸體大字,然後閉上雙眼,漸漸陷入沉思。
江彬1995年中明大學新聞專業畢業,同年年中進入廣濱市一家報社服務,幹起實習刑事記者。在新聞這個行當裡,江彬是那種知道何時出現在恰當地方的人。江彬剛入行一個月,就有一個瘋狂的殺人犯衝入一家夜總會行兇,那家夜總會就緊挨著他租住公寓的那個街區。江彬比任何一個刑事記者更早到達現場,成為最早報道這起重大刑事案件的人。同時他還很快弄清楚了那殺人犯會有如此駭人舉動,是因為他的女友和妹妹被同一個有錢男人泡了,於是他又追加報道,質疑那些暴富起來的人的心態。他對這個案子的報道立刻引起社會極大關注,公眾議論紛紛,對90年代那批暴富起來的人的驕狂以及思想原則的缺失大加撻伐。影響實在太大,以致那些對暴發戶有某種仇視心理的編輯們都嚷嚷著要江彬去為他們工作,那些編輯一致認為他有一種很強的能力——抓住公眾的敏感思維神經。
後來江彬做起證券投資,他總能對市場的興奮點有精準的把握,都是源自這段經歷。
江彬本可以在刑事記者的崗位上大有作為,但一次驚險經歷促使他重新思考職業方向。那天編輯讓他報道一個15歲的狙擊手阿兇,他正和警方在校園對峙。令人吃驚的是,阿凶事後告訴江彬,他是一個刑警的兒子,他偷了他父親的槍,而後之所以會在校園裡行兇是因為雨天和星期一的課程總令他感到沮喪。
江彬到達現場後,給編輯打了電話,告訴他此案已經有很多媒體做了大量報道。當時還是編輯的蔡斌要求他弄出點不同的東西,建議他穿過警戒線直接衝向學校,體驗一下暴露在火線下是什麼感覺。正當江彬左右權衡,是不是值得為一個月不到1000塊的薪水成為一個發了瘋的孩子的活靶時,突然一顆子彈飛過來,他身後的牆壁上立刻冒出一個很深的槍眼。
此事過後,江彬向領導多次申請調離刑事記者的崗位,他說無法承受這種壓力,再這樣下去會神經衰弱。江彬的執著有了效果,不久他就被調往海深市成了一名財經記者,從那開始,他接觸到了股票。
1996年,由於降息導致了投資者對貨幣政策鬆動的預期,使得上證股指春節後就由552點高開於583點,從而揭開了一輪聲勢浩大的大牛市。那波牛市可以這樣說,只要在12月前買入股票,基本都能賺錢,只是賺多賺少而已。那年,社會對股市的關注與傾心程度,與2007年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到了12月份,整個股市已經進入瘋狂階段,人們都在盼著出利空訊息,因為只有利空訊息,才能創造逢低買入的機會。
整個1996年,江彬都在亢奮的股民當中來回穿梭,不過他自己並沒拿真錢交易,他太過謹慎,患得患失,只敢在心中模擬操作。江彬的方法很簡單,就是在最活躍的股票上賺取小額收益。所謂「活躍的股票」就是低市盈率的股票,那時績優概念特別熱門,績優的標誌就是低市盈率,並沒多少人去多想其中是否存在水分,或者這些數字是否有持續性。江彬在「心理賬戶」上賺了不少錢,他時常想,要是幻想等於現實該有多好!
進入1997年,江彬總算正式投入進去,因為他碰到了一個大鱷——朱煥良。
1997年的一天,江彬和一個朋友去深紡大廈的一家酒店吃飯,看到朱煥良也在那裡。路過朱煥良的飯桌時,聽到他很起勁兒地給別人說貴州遊聯的事。江彬當時就對那個朋友說:「既然老朱這麼起勁兒,應該有點戲。回去看看圖形,圖形不壞,馬上買進。」
第二天貴州遊聯大概漲了快10%。
受此激勵,江彬幾乎每天都去朱煥良常去的飯店或休閒場所蹲點兒,只要能碰到他,幾乎都有不小斬獲。
期間江彬發現,朱煥良對市場有本能的直覺和很好的悟性,他的見識確實是一流的。因此後在「中科系」事件中,呂梁發瘋了,他始終清醒。
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爆發,大陸股市受到波及逐漸走熊,不過江彬選的股票還是賺了些錢。因為江彬善於將當天的報紙頭條與股票價格聯絡起來,從而發掘出能帶來盈利的股票的能力。當他的估計正確時,就衝鋒陷陣一把;當運氣不佳時,就大幅削減投資。
在此過程中,江彬慢慢悟出了投資的真諦:尋找一種嚴格的、有章可循的方法,來應對任何帶有賭博色彩的事物所具有的風險。他把看清股票背後基本面的能力和近幾年從新聞工作中獲得的洞察力結合起來,形成一種能讓他不斷賺錢,同時有效減少損失的投資哲學。
有成千上萬的投資教材,大部分是鼓吹購買然後持有,強調分析股票的價值和成長性。然而少之又少的書會告訴你一種章法,用來把自己的信念和變幻莫測的市場狀況融合起來,嚴格而有規律地重新評估和改變自己的投資組合。
江彬很想將自己的這些心得與更多人分享,那一年他確實也得到了這樣的機會,他很幸運地被一家電視臺的高層看中,成了財經節目的主持人。
在做主持人的那幾年間,江彬接觸了不少券商分析師和基金研究員,並從中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那些業內人士做節目時的分析判斷,成功率基本不會高於五成。
為什麼會這樣?江彬思考的結果是:不是那些專業人士水平不行,而是他們所面對的問題都是針對市場中短期行情而言的。行情週期越短,成功率就越低。況且主持人幾乎每天都會問上午如何操作、下午大盤趨勢會怎麼走之類的問題,明顯就是短視,客觀上影響到了觀眾的心態。
基於這一認識,江彬的主持別有一番風格,在節目中,他明裡暗裡和那些人玩對賭。炒股玩的就是機率,既然能斷定那些嘉賓的研判成功率不會高於五成,只要和那些人反著來,就有高於五成的勝算。
江彬從不跟隨業內公眾人物人云亦云,從不迴避敏感問題,也不迴避尖銳問題,總能公正、客觀並從國家的宏觀角度出發分析股市。江彬個人機智靈敏,總能在恰當時機說出一些「符合社會觀感」的話,甚至很多不炒股票的人都喜歡看他主持的節目。他說的話不一定讓多數人聽得懂,但是他的語氣語調,他的眼神、手勢,有著強烈的感染力,很能征服觀眾。
江彬的超高人氣讓他所服務的電視臺的高層心情複雜,因為在領導哲學上,他們和《圍城》中的高松年頗有幾分神似。主持人之於電視臺,像細胞之於有機體,主持人應當倚仗電視臺的地位,而不是電視臺沾主持人的光。
雙方心結難免,直到那次「狂悖事件」,心結最終演變成了不可調和的矛盾。
一天,一個記者打電話來,說想對江彬進行一次關於主持哲學的專訪,記者說這對入行不久的媒體業者有激勵作用。江彬人很坦誠,顯然他覺得這是很有意義的,而且對培養他和同行的感情大有幫助。那一刻江彬的想法太過天真,對身後的陷阱毫無所知。江彬將這些原原本本告訴了他的上司,上司同意讓他接受採訪。
這位記者看上去對一個新聞專業的畢業生如此鍾情於證券投資十分感興趣,兩人談了幾個小時,江彬也很高興將他的主持心得和選股哲學告訴他,並且多次提及他是如何如何「娛樂投資」。記者問了江彬幾十個無關痛癢的問題,還有一個攝影師在一旁不停拍照。在攝影師不停地慫恿他把腳蹺到桌子上時,江彬驚奇得觸角都要冒出來。江彬很奇怪攝影師怎麼沒讓他穿上長筒靴,再挽起袖子把向朋友借的鑲金勞力士晾出來,那樣效果會更好。
採訪快要結束的時候,記者說編輯讓他必須問江彬賺了多少錢。江彬告訴他這與他無關。這個無賴的記者問是不是接近七位數或是一箇中間的六位數。江彬再次對他說這與他無關,但他還是無休無止地問。江彬生氣地告訴記者,他住在一間單間公寓裡,上下班乘公交車,連計程車都很少體驗,什麼藝術藏品,什麼夏日別墅,更是與他無關。但記者堅持問:「難道您就沒有足夠的錢買任何您想要的東西嗎?」
江彬想當然地回答:「如果我走進一家超市,想要我所見到的任何一樣東西的話,我當然買得起,不過我一直是一個知道省錢的樸素的人。」
一週後,在與人共搭計程車去上班的路上,江彬開啟報紙,翻到社會版。上面登有江彬的照片,下面標題寫著:「江彬說他買得起海深市任何他想要的東西。」江彬差點當場暈倒,這麼無恥的話是我說的嗎?還不知道讀到這篇報道的人會有怎樣的誤會呢!
到了單位江彬直接去見領導,試圖解釋這一切。可領導說已經向那家報社證實了,這話的的確確是江彬本人說的。接下來劈頭蓋臉就是一陣炮轟:「你怎麼能說這樣的話呢?你不知道公眾人物更應該謙卑嗎?就算你心裡真是這樣想的,你也不要說出來嘛。難道你不知道你的狂妄會給你的熒幕形象造成多大的傷害嗎?」
江彬以為既然領導罵出來了,什麼都會過去,一切重新再來,以後多加小心就是了。可沒想到,上面的處理意見竟會如此令人失望。臺長親自找到江彬,建議他重新到記者的崗位上多歷練歷練,但編輯卻說他那兒不缺記者。明擺著,就是轟江彬走人。
最終江彬離開了電視臺,被迫開始著手新的生涯規劃,即使後來投身私募,他也不會忘記這個教訓:最成功的人最應該學會低頭,不要過度炫耀自己頭頂的光環。
5業績壓力
「江總,該用餐了。」
進來的是江彬的助理王欣儀,一個細膩而又機敏有才幹的年輕女人。王欣儀輕輕走到江彬跟前,從保溫盒中端出幾樣精品菜,擺到他面前的茶几上。江彬回過神來,拿起筷子,將一團一團的飯菜不停往嘴裡塞,腮幫子一鼓一鼓地打著節拍,下巴一上一下地發出嗒嗒的聲音,吃相很不雅。
「江總,慢點吃,我們不趕時間,吃這麼快,會傷胃的,況且……」
「況且什麼?」江彬大大咧咧地問,這時,一隻螃蟹正在他的牙間被斬了首。
「呵呵!您看您這樣子,還好這裡沒有外人……您是有身份的人,就是品位還沒能跟上來……」
江彬放下筷子,接過王欣儀遞來的毛巾擦了擦嘴,笑說:「身份,那是演給外人看的。我這一個凡人,凡事隨意。再說,現在正是多事之際,我沒工夫講究你剛說的那個品位。」
王欣儀略感不解地說:「這段時日,我覺得您閒適得很,還能抽出時間修剪盆栽。怎麼啦?」
「那都只是表象,做給外人看的。其實,我這心中已是沸水揚湯。我們自己人關起門不說假話,剛才蘇震清說的話沒錯,私募不賺錢就是等死。我那樣跟他硬拗,只是不想讓他看輕我們。可是公司目前一些現實問題,我們無法遮掩,無法迴避。」
私募這個行當並不如想象中好做,起碼江彬兩年前發信託產品時,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今天竟會如此落寞:隨著市場持續下跌,當年的意氣風發早已蕩然無存,剩下的只有擔心客戶贖回的惶惶不安。
成立信託產品做投資,跟拿自己的錢炒股完全是兩碼事。當初江彬自己做投資時一旦下手就要起碼拿上半年,中間有點波折也不懼怕,心態平穩,但是現在根本無法做到。
2004年初江彬成立了一隻結構化信託產品,當時是他自掏腰包兩個億作為一般受益人,信託公司募集了四個多億做優先受益人。一般受益人的概念其實就是「安全墊」,意味著如果優先受益人的本金髮生虧損,則一般受益人投入的資金將作為補償金,填補優先受益人的本金窟窿。這種設計對管理人而言,就是漲時賺得更多,跌時也會賠得更慘,風險會被成倍放大。這個槓桿在2003年時的兩波藍籌行情中讓江彬掙了大錢,現今熊市持續之際卻成了他的巨大包袱。
業績壓力如同壓在胸口的一塊巨石,讓江彬透不過氣來。他給王欣儀算了一筆賬:陽明投資最大的資產是研究人才,以行業平均水平而言,養一個水平不錯的研究員,年薪要出到30萬。公司鼎盛時期擁有頂尖投研人才18人,目前只剩下10人,但僅這方面成本至少還需要近300萬。產品業績不好,公司就沒收入,自然維持不起高素質的投研團隊,落實到投資上肯定吃虧。如果再算上辦公室等運營成本,江彬的難處就更大了。
「那聽您這話的意思,您是打算答應蘇總了?」
江彬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這事我嘴上不怎麼在乎,但私底下已經天人交戰了很久,眼下正朝這個方向思考。不過與蘇震清和陳建年的合作,絕沒想象中的那麼順利,還得循序漸進,小心投入,以免遭人算計,陷入被動局面。」
說完,江彬朝大門口走去,王欣儀小碎步緊跟其後。兩人悄聲經過公司辦公區域,江彬看著眼前一片繁忙景象,不禁搖了搖頭:這一切都是必要付出的成本,但卻未必總能帶來效益。
那裡辦公桌都是紫檀做的,到處都是電話和電腦,一百平方米空間裡坐著三十多個青年男女,他們邊看各類證券資訊,邊暗自得意,慶幸自己這麼年輕就能對鉅額資金的運作指手畫腳。他們就是公司聘用的交易員和研究員,他們大多隻是純粹接受江彬指令行事,獨立決策許可權很少。即便如此,這堆人還是有著無比的優越感,這從他們看人的眼神中可以感覺得出來,那種傲慢讓江彬很不舒服。不過江彬心中裝了事情,暫時無心及此,他匆匆趕往停車場。
路上,王欣儀關切地問:「江總,既然您已經把問題考慮得這麼周全了,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不行,這事還得問問美倫。現在我是一天不和她說話,心裡就發慌。」
此話剛一齣口,王欣儀的臉色大變,說話的聲音明顯在打顫:「蕭女士只是公司的一個合夥人,您才是總經理,您完全可以自己拿主意的。您又何必……」
江彬抬起右手,做了一個叫停的動作:「欣儀,你知道的,要沒有她,我哪會有今天!換句話說,很多事情應該向她請示,那樣可以少犯很多錯誤。」
沉吟片刻,王欣儀喃喃問:「你愛上她了嗎?」
江彬想了一會兒,輕聲說:「也許是吧。」
王欣儀再也剋制不住,大聲說:「阿彬,你理智一點好嗎?美倫和你沒有交集,你們根本不是一個社會的人。你又何必捨近求遠,讓大家都為難?」
捨近求遠?如果說蕭美倫是遠,那誰是近?是你王欣儀嗎?江彬冷色道:「我剛說過,我也只是一個凡人,很難做到絕對理智,此刻我只知道我需要她,僅此而已。欣儀,還是叫我江總吧,謝謝你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