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豔舞媚華筵名姝遁世 寒宵飛彈雨魔窟逃生世

啼笑因緣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到了北京,叔侄二人依然住在陶伯和家。伯和因端本是個長輩,自然殷勤的招待。家樹也沒功夫和伯和夫婦談別後的話,但是逆料那個多情多事的陶太太,一定和何麗娜打了電話,不到兩三個鐘頭,她就要來的。可是候了一夜,也不見一點訊息。

次日中午,樊端本出門應酬去了,家樹和伯和夫婦吃飯。

吃飯的時候,照例是有一番閒話的。家樹由叔叔的差使,談到了何廉,由何廉談到何麗娜,因道:"這些時候,何小姐不常來嗎?"陶太太鼻子哼了一聲,隨便答應,依然低頭吃她的飯。家樹道:"為什麼不常來呢?"陶太太道:"那是人家的自由啊!我管得著嗎?"家樹碰了一個釘子,笑了一笑,也就不問了。談了一些別的話,又道:「我在天津接到何小姐一封信。"陶太太當沒有聽見,只是低頭吃她的飯。伯和將筷子頭輕輕的敲了她一下手背,笑道:"你這東西,真是淘ae?!人家要討你一點訊息,你就一點口風不露。"陶太太頭一起,噗嗤一聲笑了,因道:"表弟,你雖然狡猾,終究不過是魯肅一流的人物,哪裡能到孔明面前來獻策呀?你要打聽訊息,就乾脆問我得了,何必悶到現在呢?你也熬不住了,我告訴你吧,人家到外國去了。"家樹笑道:"你又開玩笑。"陶太太道:"我開什麼玩笑?實實在在的真事呢!"於是把何麗娜恢復跳舞的故態,以及大宴會告別的事,說了一遍。伯和笑道:"這一場化裝跳舞,她在交際界倒出了一個小小風頭。可是花錢也不少,聽說耗費兩三千呢。"家樹聽了默然。伯和道:"你也不必懊喪。她若是到歐洲去了,少不得要家裡接濟款子,自然有信來的。我和姑母令叔商量商量,讓你也出洋,不就追上她了嗎?"陶太太道:"男子漢,都是賤骨頭!對於人家女子有接近的可能,就表示不在乎;女子要不理他,就尋死尋活的害相思病了。誰叫表弟以前不積極進行?"家樹受了這幾句冤枉,又不敢細說出來,以至牽出關、沈兩家的事。這一分苦悶,比明顯失敗的滋味,還要難受。家樹自從這一餐飯ae?,就不敢再提何小姐了。這幾個月來,自己周旋在三個女子之間,接近一個,便失去一個,真是大大的不幸。對何麗娜呢,本來無所謂,只是被動的。關秀姑呢,她有個好父親,自己又是個豪俠女子,不必去掛念。只有這個沈鳳喜,一朵好花,生在荊棘叢中,自己把她尋出來,加以培養,結果是飽受蹂躪,而今是生死莫卜,既是可惜,又是可憐。雖然她對不住我,只可以怨她年紀太小,家庭太壞了。而且關壽峰臨別又再三的教我搭救她,莫非她還在北京?於是又到從前她住的醫院裡去問。醫院裡人說:"她哥哥沈統制曾來接她的,早已出院了。"家樹一聽,ae?極了。心想這個女子,如何這樣沒骨格!沈統制是她什麼哥哥?她倒好,跟著劉德柱的家產,一ae?換主了。關大叔叫我別忘了她,這種人不忘了她,也是人生一種恥辱了。於是將關於女子的事,完全丟開。在北京耽擱了幾天,待樊端本到口北就關監督去了,自己也就收拾書籍行李,搬入學校。

原來他的學校——春明大學,在北京北郊,離城還有十餘里之遙。當學生的人,是非住校不可的。家樹這半年以來,花了許多錢,受了許多ae?,覺得離開城市的好。因此,安心在學校裡讀書。這樣一來,也不覺得時光容易過去,一混就是秋末冬初了。

這天,是星期天,因為家樹常聽人說,西山的紅葉,非常的好看。就一個人品了一起牲口,向西山而來。離著校舍,約莫有四五里路,這人行大道,卻凹入地裡,有一丈來深。雖然ae?在驢子背上,也只看到兩邊園林,一些落葉蕭疏的樹梢。

原來北地的土質很鬆,大路上走著,全是鐵殼雙輪的大車,這車輪一軋就是兩條大轍,年深月久,大道便成了大溝。家樹正走到溝的深處,忽然旁邊樹林子裡有人喊出來道:「樊少爺,樊少爺!慢走一步,我們有話說。"

家樹正在疑惑,樹叢子裡已經跑出四個人,由土ae?上向溝裡一跳。趕驢子的驢夫,見他們ae?勢洶洶,吆喝一聲,便將驢子站住了。家樹看那四個人時,都是短衣捲袖。後面兩個,腰上捆了板帶,板帶上各斜插了一把刀;當頭兩個,一個人手上,各拿了一支手槍,當路一站,橫住了去路。再看土ae?上,還站有兩個巡風的。家樹心裡明白,這是北方人所謂路劫的了。因向來受了關壽峰的陶融,知道怕也無益,連忙滾下驢背,向當頭四個人拱拱手道:"兄弟是個學生,出來玩玩,也沒帶多少錢。諸位要什麼,儘管拿去。"當頭一個匪人,瘦削的黃臉,卻長了一部落腮的鬍子,露著牙齒,打了一個哈哈,笑道:"我們等你不是一天了。你雖是一個學生,你家裡人又作大官,又開銀行,還少的是錢嗎?就是你父親那個關上,每天

也進款論萬。"家樹道:"諸位錯了,那是我叔叔。"匪人道:"你父親也好,你叔叔也好,反正你是個財神爺。得!你就辛苦一趟吧。"說著,不由家樹不肯,兩個人向前,抄著他的胳膊,就架上土ae?。

家樹被人架著,心裡正自慌張,卻不防另有一個匪人,拿出兩張膏藥,將他的眼睛貼住。於是,家樹就墜入黑暗世界了。接上抬了一樣東西來,似乎是一塊門板,用木槓子抬著,卻叫家樹臥倒,ae?睡在那門板上。又用了一條被,連頭帶腳,將他一蓋。他們而且再三的說:"你不許言語,你言語一聲,就提防你的八字!"家樹知道是讓人家綁了ae?,只要家裡肯出錢,大概還沒有性命的危險。事已至此,也只好由他。

他們高高低低抬著,約莫走了二三十里路,才停下,卻有個生人的聲音,迎頭問道,"來了嗎?"答:"來了。"在這時,卻聽到有牲口嚼草的聲音,有雞呼食的聲音,分明是走到有人家的地方來了。可是這裡人聲很少,只聽到頭上一種風過樹梢聲,將樹颳得嘩啦嘩啦的響。好象這地方,四面是樹,中間卻有一座小小的人家,自然是平靜的所在了。一陣忙亂,家樹被他們攙著到了空氣很鬱塞的地方。有人說:"這是你的屋子。你躺下也行,坐著也行,聽你的便吧。"說著,就走出去了。

這裡家樹摸著,身旁硬邦邦的,有個土炕,炕上有些亂草,草上也有一條被,都亂堆著;炕後有些涼颼颼的風吹來。

按照北方人規矩,都是靠了窗子ae?炕的,不象南方人床對著窗戶。家樹想,大概這裡也有個窗戶了。向前走,只有兩三步路,便是土壁。門卻在右手,因為剛才聽到他們出去時關門的響聲。門邊總有一個人守著,聽那——的聲音,分明是靠門放了一堆高粱秸子,守的人躺在上面——家樹對於這身外的一切,都是以耳代目,以鼻代目,分別去揣想。ae-初很是煩悶;後來一想,煩悶也沒用,索性泰然的躺在炕上。

所幸那些匪人,對於飲食的供給,倒很豐盛,每頓都有精緻的麵食和豬肉雞蛋,還有香ae?茶,隨時取飲。要大小便,也有匪人陪他出房去。

在初來的兩天,這地方雖然更替換人看守,但是聲音很沉寂,似乎人不多,大概匪人出去探聽訊息去了。到了第四天,人聲便嘈雜,他們已安心無外患了,於是有個人坐在炕上對他道:"樊少爺,我們請你來,實在委屈一點。可是我們只想和府上籌點款子,和你並無冤無仇。你給我們寫一封信到府上去通知一聲,你看怎麼樣?"家樹哪敢不依,只得聽從。

於是就有人來,慢慢揭下臉上的膏藥。家樹眼前豁然開朗,看看這屋子,果然和自己揣想的差不多。門口站了兩個匪,各插著一把手槍在袋裡,面前擺了一張舊茶几,一個泥蠟臺,插了一支紅燭,並放了筆硯和信紙信封,原來已是夜裡了。坐在炕沿上的匪人,戴了一副墨晶眼鏡,臉上又貼了兩張膏藥,大概他是不肯露真面目的了。那人坐在一邊,就告訴他道:"請你寫信給樊監督,我們要借款十萬,ae?你作箇中。若是肯借的話,就請他在接到信的半個月以內派人到北郊大樹村老土地廟裡接洽,來人只許一個,戴黑呢帽,戴墨晶眼鏡為記。

過豈不來,我們就撕ae?了——'撕ae?'兩個字,你懂得嗎?"說著,露了牙齒,嘿嘿一笑。家樹輕輕說:"知道。"但是對於十萬兩個字,覺得過分一點,提筆之時,想抬頭解釋兩句。

匪人向上一站,伸手一拍他的肩膀,喝道:"你就照著我的話寫,一點也改動不得!改一字添一千。"家樹不敢分辯了,只好將信寫給伯和,請伯和轉交。

當下家樹寫完信交給他們,臉上又給貼上了膏藥。那信如何送去,不得而知,只好每天在黑暗中悶著吃喝而已。一想這信不知何日到伯和手上;伯和接了信,又不知要怎樣通知叔叔?若是一猶豫,這半個月的工夫,就要延誤了。他們限ae?半月,只是要來人接洽,並不是要先交款,這一點,最好也不要誤解了……一人就這樣胡思亂想,度著時光。

轉眼就是十天了,家樹慢慢的和匪人也就熟識一點,知道這匪首李二疙疸,乃是由口外來的,北京近郊,卻另有內線,那個戴黑眼鏡的就是了。守住的卻是兩個人換班,一個叫胡狗子,一個叫唐得祿,聽他們的口音,都是老於此道的。

因為在口北聽說樊端本有錢,有兒子在北京鄉下讀書,他們以為是好機會,所以遠道而來。家樹一想他們處心積慮,為的是和我為難,我既落到他們手心裡來了,ae?肯輕易放過,這也只好聽天由命了。

有一天晚上,已經很夜深了,忽然遠遠的有一種腳步聲,跑了過來,接上有個人在屋外叫了一聲,這裡全屋的人,都驚醒了。有人說:"走了水了。他媽的!來了灰葉子了。"家樹在北方日久,也略略知道他們的黑話,灰葉子是指著兵,莫非剿匪的人來了。這一下子,也許有出險的一線希望。這時隔壁屋裡,一個帶著西北口音的人說道:"來多少,三十上下嗎?我們八個人,一個也對付他四五個,打發他們回姥姥家去。狗子!ae?交給你了,我們幹,快拿著傢伙。"說話的正是李二疙疸,胡狗子就答應了。接上就聽到滿屋子腳步聲,試槍機聲,裝子彈聲,搬高粱秸子、搬木ae?傢俱聲,鬧成一起。

李二疙疸問道:"預備ae?了沒有?狗子,你看著ae?。"大家又答應了一聲,呼呼而下。這時內外屋子的燈,都吹滅了。家樹只聽到那些人,全到院子裡去。接上,啪!啪!遙遙的就有幾下槍響。家樹這時心裡亂跳,身上一陣一陣的冷汗向外流,實在忍不住了,便輕輕的問道:"胡大哥……"一句話沒說完,胡狗子輕輕喝道:"別言語,下炕來,趴在地下。"家樹讓他一句話提醒,連爬帶滾,下得炕來,就伏在炕沿下。這時外面的槍聲已連續不斷,有時刷的一聲,一粒子彈,射入屋內。這屋裡一些匪人,卻象死過去了一樣,於是外面的槍聲也停止了。不到半頓飯時,這院子裡,忽然噼啪噼啪,槍向外一陣亂放。接上那李二疙疸罵道:"好小子!你們再過來。

哈哈,揍!朋友,揍他媽的!"啪!啪!啪!"哎喲,誰?劉三哥掛了彩了。他媽的!是什麼揍的?打後面來。"啪!啪!

啪!"打走了沒有?朋友!沉著ae?。"刷!"好小子!把我帽子揍了。"……

家樹趴在地下,只聽到槍聲罵聲,人的跑動聲,院子裡鬧成一起。自己一橫心,反正是死,想到屋子裡沒燈,於是也不徵求胡狗子的同意,就悄悄的將臉上的膏藥撕下。偷著張望時,由窗戶上射出來一些星光,看見胡狗子趴在炕上,只把頭伸在窗戶一邊張望,其餘是絕無所睹。只聽到院子外,天空裡,啪啪刷刷之聲,時斷時續。緊張一陣,又ae?和一陣。一會兒,進來一個人,悄悄的向胡狗子道:"風緊得很,天亮就不好辦了。咱們由後面溝裡衝出去。"說話的便是李二疙疸,只見他站在炕上,向土牆上ae?了兩ae?,壁子搖撼著,立刻露了一條縫。他又用手扒了幾扒,立刻有個大窟窿。他用了一根木棍子,挑了一件衣服,由窟窿裡伸出去。然後縮了進來,他輕輕的笑道:"這些渾蛋!只管堵著門,咱們不走等什麼?"他於是跑到院子裡去,又亂罵亂嚷,接上緊緊的放著槍。

就在這個時候,有兩個匪人進來,喁喁的商量了兩句,就爬出洞口。胡狗子在家樹臉上一摸,笑道:"你倒好,先撕了眼罩子了。爬過洞去,趴在地下走。"家樹雖覺得出去危險,但不容不走,只得大著膽,爬了出來;隨後胡狗子也出來了。

這裡是個小土堆,胡狗子伸手將家樹使勁一推,便滾入一條溝內;接上胡狗子也滾了下來。剛剛滾到溝裡,刷刷!頭上過去兩顆子彈。於是伏在這地溝裡的有四個人,都死過去了一般,一點不動不響。聽那屋前面,罵聲槍聲,已經不在院子裡,似乎李二疙疸衝出大門去了。伏了一會,不見動靜。

家樹定了一定神,抬頭看看天上,滿天星斗,風吹著光禿的樹梢,在星光下襬動作響。那西北風帶了沙土,吹打到臉上,如利刀割人一樣。在屋裡有暖炕,不覺夜色寒冷,這時,便格外的難受了。三個匪人,聽屋前面打得正厲害,就兩個在前,一個在後,將家樹夾在中間,教他在地上爬著向前,如蛇一般的走。他們走走又昂頭探望探望,走著離開屋有三四十丈路,胡狗子吩咐家樹站起來彎著腰,拖了就跑。一口ae-跑有半里之遙,這才在一叢樹下坐下。聽那前面,偶然還放一槍。

約有一個鐘頭,忽聽得前面有腳步響,胡狗子將手裡快槍瞄準著問道:"誰?"那邊答說二疙疸回來了。胡狗子放下槍,果然李二疙疸和一個匪人來了。他喘著ae?道:"趁著天不亮,趕快上山。今天晚晌,算扎手,傷了三個兄弟!"另一個土匪,看見家樹罵道:"好小子!為了你,幾乎丟了吃飯的傢伙!豁出去了,毀了你吧。"說時,掏出手槍,就比了家樹的額角,接上啪噠一聲。這一槍要知道家樹還有性命也無,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