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照片二張,系屬一人。據云:舍侄曾微露ae?意,將與
此女訂婚,但未詳言身家籍貫。家嫂以相片上女子,ae-f3
為秀慧,若相片上即為何小姐,彼極贊成。並寄一相ae-f3
來津,囑愚調查。按前內人來京,曾在貴寓,與何小姐
會面多次。愚亦曾晤何小姐。茲觀相片,果為此女。家
嫂同情,亦老眼之非花也。總之,各方面皆不成問題,有
勞清神,當令家樹多備喜酒相謝月老耳。專此布達,即
祝儷福。
愚樊端本頓首
家樹將信從頭看了兩遍,不料又錯上加錯的,弄了這一個大錯。若要承認,本無此事;若要不承認,由北京鬧到天津,由天津鬧到杭州,雙方都認為婚姻成就,一下推翻全案,何麗娜是個講交際愛面子的人,這有多難為情!因之拿了這封信,只管是看,半晌作聲不得。
這裡何麗娜見他不說,也不追問,自要了紙筆開了一個選單子,吩咐夥計去做菜。反是家樹不過意,皺了眉,用手搔著頭髮,口裡不住的說:"我很抱歉!我很抱歉!"何麗娜笑道:"這又並不是樊大爺錯了,抱什麼歉呢?"她說著話,抓了碟子裡的花生仁,剝去外面的紅衣,吃得很香,臉色是笑嘻嘻的,一點也不介意。家樹道:"天下事情,往往是越巧越錯。其實我們的友誼,也不能說錯,只是……"說到"只是"兩個字,他也拿了一粒花生仁在嘴裡咀嚼著,眼望了何麗娜,卻不向下說了。何麗娜笑道:"只是性情不同罷了,對不對呢?樊大爺雖然也是公子哥兒,可是沒有公子哥兒的ae\ae?。我呢,從小就奢華慣了,改不過來;其實我也並不是不能吃苦的人!當年我在學校讀書時候,我也是和同學一樣,穿的是制服,吃的是學校裡的伙食。你說我奢華過甚,這是環境養成我的,並不是生來就如此。"家樹正苦於無詞可答,好容易得到這樣一個回話的機會,卻不願放過,因道:"這話從何而ae?。我在什麼地方,批ae?過何小姐奢華?我是向來不在朋友面前攻擊朋友的。"何麗娜道:"我自然有證據,不過我也有點小小的過失。有一天,大爺不是送了杭州帶來的東西,到舍下去嗎?我失迎得很,非常抱歉。後來你有點貴恙,我去看了。因為你不曾醒,隨手翻了一翻桌上的書,看到一張'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字條。是我好破心重,拿回去了。
回家之後,我想這行為不對,於是次日又把字條送回去,在送回桌上的時候,無意中我看到兩樣東西:第一樣是你給那關女士的信。我以為這位關女士,就是和我相貌相同的那位小姐,所以注意到她的通訊地址上去。第二樣是你的日記,我又無意翻了一翻,恰恰看到你批ae?我買花的那一段批ae?,這不是隨便撒謊的吧!不過我對於你的批ae?,我很贊成,本來太浪費了。只是這裡又添了我一個疑團。"說著便笑了一笑。
這時,夥計已送上菜來了。夥計問一聲:"要什麼酒?"家樹說:"早上吃飯,不要酒吧。"麗娜道:"樊大爺能喝的,為什麼不喝?來兩壺白乾,你這裡有論杯的白蘭地沒有?有就斟上兩杯。要是論ae?買的話,我沒有那個量,那又是浪費了!"說著,向家樹一笑。家樹道:"白蘭地罷了。白乾就厲害了。"何麗娜眉毛一動,腮上兩個淺淺的小酒窩兒一閃,用手一指鼻尖道:"我喝!"家樹可沒有法子禁止她不喝酒,只得默然。
夥計斟上兩杯白蘭地,放到何麗娜面前,然後才拿著兩壺白乾來。她端ae?小高腳玻璃杯子,向家樹請了一請,笑道:"請你自斟自飲,不要客氣。我知道你是喜歡十三妹這一路人物的。要大馬關刀,敞開來乾的。"說著,舉ae?杯子,一下就喝了小半杯。家樹知道她是沒有多大酒量,見她這樣放量喝ae-pa酒來,倒很有點為她擔心。她將酒喝了,笑道:"我知道這件事與私人道德方面有點不合,然而自己自首了,你總可以原諒了。我還有一個疑團,藉著今天三分酒ae?,蓋了面子,我要問一問樊大爺。那位關女士我是見面了,並不是我理想中相貌和我相同的那一位,不知樊大爺何以認識了她?她是一個大俠客呀!報上登的,西山案裡那個女刺客,她的住址,不是和這位關女士相同嗎?難怪那晚你看戲,口口聲聲談著俠女,如今我也明白了。痛快!我居然也有這樣一個朋友,不知她住在哪裡?我要拜她為師,也作一番驚人的事業去。"說著,端啤酒杯來。
家樹見何麗娜又要喝酒,連忙站起來,一伸手按住了她的酒杯,鄭重的說道:"密斯何,我看你今天的神氣,似乎特別的來得興奮。你能不能安靜些,讓我把我的事情,和你解釋一下子?"何麗娜馬上放了酒杯笑道:"很好,那我是很歡迎啦,就請你說吧。"家樹見她真不喝了,於是將認識關、沈以至最近的情形,大概說了一遍,因道:"密斯何,你替我想想,我受了這兩個打擊,而且還帶點危險性,這種事,又不可以亂對人說。我這種環境,不是也很難過的嗎?"何麗娜點點頭道:"原來如此,那完全是我誤會。大概你老太太寄到天津來的那張相片,又是張冠李戴了。"家樹道:"正是這樣。可是現在十分後悔,不該讓我母親看到那相片,將來要追問ae-來,我將何詞以對?"何麗娜默然的坐著吃菜,不覺得又端ae-酒杯子來喝了兩口。家樹道:"密斯何現在可以諒解我了吧?"何麗娜笑著點了點頭道:"大爺,我完全諒解。"家樹道:"密斯何,你今天為什麼這樣的客氣?左一句大爺,右一句大爺,這不顯著我們的交情生疏得多嗎?"何麗娜道:"當然是生疏得多!若不是生疏,……唉!不用說了,反正是彼此明白。"說完,又端啤酒杯,接連喝上幾口。家樹也不曾留意,那兩杯白蘭地,不聲不響的,就完全喝下去了。
這時,家樹已經是吃飯了,何麗娜卻將坐的方凳向後一挪,兩手食指交叉,放在腿上,也不吃喝,也不說話。家樹道:"密斯何,你不用一點飯嗎?上午喝這些空心酒,肚子裡會發燒的。"何麗娜笑道:"發燒不發,不在乎喝酒不喝酒。"家樹見她總有些憤恨不ae?的樣子,欲待安慰她幾句,又不知怎樣安慰才好。吃完了飯,便笑道:"天津這地方,只有熱鬧的馬路,可沒有什麼玩的。只有一樣比北京好,電影妻子,是先到此地。下午我請你看電影,你有功夫嗎?"何麗娜想了一想道:"等我回去料理一點小事,若是能奉陪的話,我再打電話來奉約。"說著,叫了一聲夥計開賬來。夥計開了賬來時,何麗娜將選單搶了過去,也不知在身上掏出了幾塊錢,就向夥計手上一塞,站起來對家樹道:"既然是看電影,也許我們回頭再會吧。"說畢,她一點也不猶豫,立刻掀開簾子就走出去了。家樹是個被請的,決沒有反留住主人之理,只聽到一陣皮鞋響聲,何麗娜是走遠了。表面看來,她是很無禮的,不過她受了自己一個打擊,總不能沒有一點不ae?之念,也就不能怪她了。
家樹一個人很掃興的回家,在書房裡拿著一本書,隨便的翻了幾頁,只覺今天這件事,令人有點不大高興。由此又轉身一想,我只碰了這一個釘子,就覺得不快;她呢,由北京跑到天津來,滿心裡藏了一個水到渠成、月圓花好之夢,結果,卻完全錯了。她那樣一個慕虛榮的女子,能和我說出許多實話,連偷看日記的話都告訴我了,她是怎樣的誠懇呢!而且我那樣的批ae?,都能誠意接受,這人未嘗不可取。無論如何,我應當安慰她一下,好在約了她下午看電影,我就於電影散場後再回請她就得了。家樹是這樣想著,忽然聽差拿了一封信進來遞給他。信封上寫著:"專呈樊大爺臺ae?,何緘。"連忙拆開來一看,只有一張信紙,草草的寫了幾句道:
家樹先生:別矣!我這正是高興而來,掃興而去。由
此我覺得還是我以前的人生觀不錯,就是得樂且樂,凡
事強求不來的。傷透了心的麗娜手上。於火車半小時前。
家樹看這張紙是鋼筆寫的,歪歪斜斜,有好幾個字都看不出,只是猜出來的。文句說的都不很透徹,但是可以看出她要變更宗旨了。末尾寫著"於火車半小時前",大概是上火車半小時前,或者是火車開行時半小時以前了。心想:她要是回北京去,還好一點;若是坐火車到別處去,自己這個責任就大了。連忙叫了聽差來,問:"這時候,有南下的火車沒有?有出山海關的火車沒有?"聽差見他問得慌張,便笑道:"我給你向總站打個電話問問。"家樹道:"是了。火車總要由總站出發的,你給我叫輛汽車上總站,越快越好。"聽差道:"向銀行裡去電話,把家裡的車叫回來,不好嗎?"家樹道:"胡說!你瞧我花不ae?錢?"聽差好意倒碰了釘子,也不知道他有什麼急事,便用電話向汽車行裡叫車。
當下家樹拿了帽子在手上,在樓廊下來往徘徊著,又吩咐聽差打電話催一催。聽差笑道:"我的大爺!汽車又不是電話,怎麼叫來就來,總得幾分鐘呀!"家樹也不和他們深辯,便在大門口站著。好容易汽車開到了門口,車輪子剛一停,家樹手一扶車門,就要上去;車門一開,卻出來一個花枝招展的少婦,笑著向家樹點頭道:"啊喲!侄少爺,不敢當,不敢當。"家樹看時,原來這是繆姨太太,是來赴這邊太太的牌約的。她以為家樹是出來歡迎,給她開汽車門呢!家樹忙中不知所措,胡亂的說了一句道:"家叔在家裡呢,請進吧。"說了這句話,又有一輛汽車來了,家樹便掉轉頭問道:"你們是汽車行裡來的嗎?"汽車伕答應:"是。"家樹也不待細說,自開了車門,坐上車去,就叫上火車總站,弄得那繆姨太太站著發愣,空歡喜了一下子。
家樹坐在車裡,只嫌車子開得不快。到了火車站,也來不及吩咐汽車伕等不等,下了車,直奔賣月臺ae?的地方。買了月臺ae?,進站門,只見上車的旅客,一大半都是由天橋上繞到月臺那邊去,料想這是要開的火車,也由天橋上跑了過去。到月臺上一看火車,見車板上寫著京奉兩個大字,這不是南下,是東去的了。看看車上,人倒是很多,不管是與不是,且上去看看。於是先在頭等包房外轉了一轉,又在飯車上,又到二等車上,都看了看,並沒有何麗娜。明知道她不坐三等車的,也在車外,隔著窗子向裡張望張望,身旁恰有一個站警,就向他打聽:"南下車現在有沒有?"站警說:"到ae?口的車,開出去半個鐘頭了,這是到奉天去的車。"家樹一想:對了,用寫信的時間去計算,她一定是搭南下車到上海去了。她雖然有錢,可是上海那地方,越有錢越容易墮落,也越容易遭危險;而況她又是個孤身弱女,萬一有點疏虞,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責任是推卸不了的。於是無精打采的,由天橋上轉回這邊月臺來。
剛下得天橋,家樹卻見這邊一列車,也是紛紛的上著人,車上也是寫著京奉二字。不過火車頭卻在北而不在南,好象是到北京去的,因又找著站警問了一問,果然是上北京的,馬上就要開了。家樹想著:或者她回京去也未可料。因慢慢的挨著車窗找了去。這一列車,頭等車掛在中間,由三等而二等,由二等而頭等。找了兩個窗子,只見有一間小車室中,有一個女子,披了黑色的斗篷,斜了身子坐在靠椅上,用手絹擦著淚。她的臉,是半揹著車窗的,卻看不出來。家樹想著:這個女子,既是垂淚惜別,怎麼沒有人送行?何麗娜在南下車上,不是和她一樣嗎?如此一想,不由得呆住了,只管向著車子出神。
只在這時,站上幾聲鐘響,接上這邊車頭上的ae?笛,嗚嗚一聲,車子一搖動,就要開了。車子這樣的擺盪,卻驚醒了那個垂淚的女子。她忽然一抬頭,向外看著,似乎是偵察車開沒有開。這一抬頭之間,家樹看清楚了,正是何麗娜。只見她滿
臉都是淚痕,還不住的擦著呢。家樹一見大喜,便叫了一聲:"密斯何!"但是車輪已經慢慢轉動向北,人也移過去了。何麗娜正看著前面,卻沒有注意到車外有人尋她。玻璃窗關得鐵緊,叫的聲音,她也是不曾聽見。
家樹心裡十分難過,追著車子跑了幾步,口裡依然叫著:"密斯何!密斯何!"然而火車比他跑得更快,只十幾步路的工夫,整列火車都開過去了。眼見得火車成了一條小黑點,把一個傷透了心而又是滿面淚痕的人,載回北京去了。家樹這一來,未免十分後悔,對於何麗娜,也不免有一點愛惜之念。
要知他究竟能回心轉意與否,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