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慷慨棄寒家酒樓作別 模糊留血影山寺鋤奸

啼笑因緣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家樹到家一看手錶,已是一點鐘,馬上脫衣就寢。在床上想到人生如夢,是不錯的。過去一點鐘,鑼鼓聲中,正看到十三妹大殺黑風崗強梁的和尚,何等熱鬧!現時便睡在床上,一切等諸泡影。當年真有個《能仁寺》,也不過如此,一瞬即過。可是人生為ae?情所蔽,誰能看得破呢?關氏父女,說是什麼都看得破,其實象他這種愛打抱不ae?的人,正是十二分看不破。今天這一別,不知他父女幹什麼去了?這個時候,是否也安歇了呢?秀姑的立場,固然不象十三妹,可是她一番熱心,勝於十二妹待安公子、張姑娘了。自己就這樣胡思亂想,整夜不曾睡好。

次日起來,已是很遲,下午是投考的大學發榜的時候了,家樹便去看榜。所幸自己考得努力,竟是高高考取正科生了。

有幾個朋友知道了,說是他的大問題已經解決,拉了去看電影吃館子。家樹也覺得去了一樁心事,應當痛快一陣,也就隨著大家鬧,把關、沈兩家的事,一時都放下了。

又過了一天,家樹清早起來之後,一來沒有什麼心事,二來又不用得趕忙預備功課,想起了何麗娜請了看戲多次,現在沒有事了,看看今天有什麼好戲,應當回請她一下才好。這樣想著,便拿了兩份日報,斜躺在沙發上來看。偶然一翻,卻有一行特號字的大題目,射入眼簾,乃是"劉德柱將軍前晚在西山被人暗殺!"隨後又三行頭號字小題目,是"兇手系一妙齡女郎,題壁留言,不知去向。案情曲折,背景不明。"家樹一看這幾行大字,不由得心裡噗突噗突亂跳起來,匆匆忙忙,先將新聞看了一遍。看過之後,復又仔細的看了一遍。仔細看過一遍之後,再又逐段的將字句推敲。他的心潮ae?落,如狂風暴雨一般,一陣一陣緊張,一陣一陣衰落,只是他人躺在沙發上,卻一分一釐不曾挪動。頸脖子靠著沙發靠背的地方,潮溼了一大塊,只覺上身的小衣,已經和背上緊緊的粘著了。原來那新聞載的是:

劉巡閱使介弟劉德柱,德威將軍,現任五省徵收督辦,兼駐北京辦公處長,為政治上重要人物。最近劉新娶一夫人,欲覓一伶俐女傭服侍,傭工介紹所遂引一妙齡女郎進見。劉與新夫人一見之下,認為滿意,遂即收下。女郎自稱吳姓,父業農,母在張總長家傭工,因家ae?而為此。劉以此亦常情,未予深究。惟此間有可疑之點,即女郎上工以後,傭工介紹者,並未至劉宅向女郎索傭費,女亦未由家中取鋪蓋來,至所謂張總長,更不知何家矣!

女在宅傭工數日,甚得主人歡;適新夫人染急症,入醫院診治,女乃常獨身在上房進出。至前三日,劉忽揚言,將納女為小星。女亦喜,洋洋有得色。因雙方不願以喜事驚動親友,於前日下午五時,攜隨從二人,同赴西山八大處,度此佳ae?。

抵西山後,劉欲宿西山飯店,女不可,乃摒隨從,坐小轎二乘,至山上之極樂寺投宿。寺中固設有潔淨臥室,以備中西遊人品息者也。寺中僧侶,聞系劉將軍到來,殷勤招待,派人至西山飯店借用被褥,並辦酒食上山。

晚間,劉命僧燃雙紅燭,與女同飲,談笑甚歡。酒酣,由女扶之入寢,僧則捧雙燭臺為之導。僧別去,恐有人擾及好夢,且代為倒曳裡院之門。

至次日,日上山頭而將軍不ae?;僧不敢催喚,待之而已。

由上午而正午,由正午而日西ae?,睡者仍不ae?,僧ae?以為異,在院中故作大聲驚之。因室中寂無人聲,且呼且推門入,則見劉高臥床上,而女不見矣。僧猶以劉睡熟,女或小出,縮身欲退,偶抬頭,則見白粉壁上,斑斑有血跡,模糊成字。字雲:"(上略)現在他又再三蹂躪女子,-e到我身。我謊賊至山上,點袕殺之,以為國家社會除一大害。我割賊胳臂出血,用棉絮蘸血寫在壁上,表明我作我當,與旁人無干。中華民國×年×月×日夜十二時。不ae?女士氣。"文字粗通,果為女子口吻。僧大駭,即視床上之人,已僵臥無ae?息矣。當即飛馳下山報警,一面通電話城內,分途緝兇。

軍警機關以案情重大,即於秘密中以迅速的手腕,覓取線索。因劉宅護兵雲:女曾於出城之前回家一次,即至ae?家搜尋,則剩一座空房,並院鄰亦於一早遷出。詢之街鄰,該戶有父女二人姓關,非姓吳也。關以教練把式為業,亦尚安分,何以令ae?女為此,則不可知。及拘傭工介紹所人,店東稱此女實非該處介紹之人,ae?引女入劉宅之女夥友(俗稱跑道兒的),則謂女系在劉宅旁所遇,彼以兩元錢運動,求引入劉宅,一覓親戚者。不料劉竟收用,致生此禍。故女實在行蹤,彼亦無從答覆。

觀乎此,則關氏父女之暗殺劉氏,實預有佈置者。現軍警機關,正在繼續偵緝兇犯,詳情未便發表。但據云已有蛛絲馬跡可尋,或者不難水落石出也。

家樹想,新聞中的前段還罷了,後段所載,與關氏有點往來的人,似乎都有被捕傳訊的可能。自己和關氏父女往來,雖然知道的很少,然而也不是絕對沒有人知道。設若自己在街上行動,讓偵探捉去,自己坐牢事小,一來要連累表兄,二來要急壞南方的母親,不如暫時躲上一躲,等這件事有了著落再上課。

家樹想定了主意,便裝著很從容的樣子,慢慢的踱到北屋子來。伯和正也是拿了一份報,在沙發上看,放下報向家樹道:"你看了報沒有?出了暗殺案了。"家樹淡淡的一笑道:"看見了,這也不足為破!"伯和道:"不足為破嗎?孩子話。

這一件事,一定是有政治背景的。"說著昂了頭想了一想,搖一搖頭道:"這一著妻子下得毒啊!只可惜手段卑劣一點,是一條美人計。"家樹道:"不象有政治背景吧。"伯和道:"你還沒有走入仕途,你哪裡知道仕途鉤心鬥角的巧妙。這一個女子,我知道是由峨嵋山上買下來的,報酬總在十萬以上。"伯和說得高興,點了一支雪茄煙吸著,將最近時局的大勢,背了一個滾瓜爛熟。家樹手上拿了一本書,只管微笑,一直等他說完了,才道:"我想今天到天津看看叔叔去,等開學時候再來。本來我早就應去的了,只因為沒有發榜,一點小病又沒有好,所以遲延了。"陶太太在屋子裡笑道:"我也贊成你去一趟,前天在電話裡和二嬸談話還說到你呢。只是不忙在今天就走。"家樹笑道:"我在北京又沒事了,只是靜等著開學。我的性子又是急的,說要做什麼,就想做什麼的。"陶太太道:"今天走也可以,你搭四點半鐘車走吧,也從容一點。"家樹道:"四點鐘以前就沒有車嗎?"陶太太道:"你幹嗎那樣急?兩點鐘倒是有一趟車,那是慢車。你坐了那車,更要急壞了。"家樹怕伯和夫婦疑心,不便再說,便回房去收拾收拾零碎東西。自己也不知什麼原故,表面上儘管是儘量的鎮靜,可是心裡頭,卻慌亂得異常。

吃過了午飯,家樹便在走廊下踱來踱去,不時的看看錶,是否就到了三點。踱了幾個來回,因聽差望著,又怕他們會識破了,復走進房去在床上躺著。好容易熬到三點多鐘,便辭了陶太太上車站。一直等到坐在二等車裡,心裡比較的安貼一點了,卻聽到站臺上一陣亂,立刻幾個巡警,和一群人向後擁著走。只聽見說:「又拿住了兩個了,又拿住了兩個了。"家樹聽了這話,一顆心幾乎要由腔子裡直跳到口裡來,連忙在提囊裡怞了一本書,放出很自然的樣子,微側著身子看,耳邊卻聽到同車子的人說:"捉到了扒兒手了。"家樹覺得又是自己發生誤會了,身子上幹了一陣冷汗。心裡現在沒有別的想法,只盼望著火車早早的開。

一會兒,車輪碾動了,很快出了東便門。家樹如釋重負,這才有了工夫鑑賞火車窗外的風景。心裡想:人生的禍福,真是說不定,不料我今天突然要到天津去。壽峰這老頭兒昨天和我告別的時候,何以不通我一點訊息,也省得我今天受這一陣虛驚!轉而一想:自己本來有些過慮,幾個月來,我也不過到關家去過四五次,誰人在社會上沒有朋友?朋友犯了事,不見得大家都要犯嫌疑,何況我和關壽峰的來往,就不足引起人家的注意呢。至於我和劉德柱這一段關係,除了關氏父女,也是沒有人知道的。除非是鳳喜,她知道秀姑為了我去的,然而她要把我說出來,她自己也脫不了干係呀!這樣看來,自己一跑,未免過於膽小。壽峰再三的提到鳳喜,說是我有機會和她重合。莫非這件事,鳳喜也參與機密的?但是事實上又不能,鳳喜在醫院裡既是成了瘋子,她的母親,她的叔叔,又是極不堪的,哪裡可以商量這樣重大的問題……

一個人在火車裡只管這樣想著,也就不知不覺的到了天津。

家樹的叔叔樊端本,在法租界有一幢住房。家樹下了火車之後,僱著人力車,就向叔叔家來。這裡是一所面馬路的洋樓,外面是鐵柵門,進去是個略有花木的小院子,迎面就是一座ae?字紅磚樓,高高直立。走進鐵柵門,小門房裡鑽出來一個聽差,連忙接住了手提箱道:"我們接著北京電話,正打算去接侄少爺呢。你倒來了。"家樹道:"老爺在家嗎?"答道:"到河北去了。聽說有應酬。"問:"二位小姐呢?"答:"看電影去了。"問:"太太呢?"說到這裡時,只聽到嘩啦嘩啦一陣響聲,由樓窗戶裡傳出來。聽差答道:"太太在打牌。"問:"姨太太呢?"答:"有張家姨太太,李家少奶奶邀她上中原公司買東西帶聽戲去了,你歇著歇著吧。"說著,便代提了提箱上樓。家樹道:"打牌的是些什麼人?"聽差道:"是幾位同鄉太太。她們是車盤會,今天這家,明天那家,剛上場呢。"家樹道:"既是剛上場,你就不必通知。我在樓下等著老爺回來吧。"於是又下了樓,就在端本的書房裡看看書,看看報,等他們回來。

過一會,淑宜和靜宜兩ae?妹先回來了。淑宜現在十七歲,靜宜十四歲,都是極活潑的小姑娘。靜宜聽說家樹來了,在院子裡便嚷了起來道:"哥哥來了,在哪兒?怎麼早不給我們一個信呢?"家樹走出來看時,見靜宜穿了綠嗶嘰短西服,膝蓋上下,露一大截白腿子,跳著皮鞋咚咚的響,說道:"大哥,恭喜呀!你大喜呀!"她說著時,那蓬頭髮上插著的紅結花,跳得一閃一閃,看她是很樂呢。家樹倒莫名ae?妙,究竟是喜從何來?卻因這一說又有了意外的變化。要知是什麼變化,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