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託跡權門姑為蜂蝶使 尋盟舊地喜是布衣交

啼笑因緣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鳳喜本由湘妃榻上站了起來,一看秀姑的情形,又鎮定著坐了下去。

恰是巧,一句話不曾問,劉將軍出來了。秀姑偷眼看他時,粗黑的面孔上,那短鬍子尖向上豎ae?;那麻黃眼睛,如放電光一般的看著人。身上穿著紡綢短衫褲,衫袖卷著肘彎以上。一手叉著腰,一手拿了一個大-e,夾著ae?亂咬。秀姑不敢看他,就低了頭。他將-e指著秀姑道:"她也是來作工的嗎?"老婦蹲著向劉將軍請了一個安,笑道:"可不是嗎,她媽是在一個總長家裡做工的。她跟著他媽作細活,現在想自己出來找一點事。她可是個大姑娘,你瞧成不成?"劉將軍笑著點了點頭道:"怎麼不成!今天就上工吧。我們太太年輕,就要找個年輕的人伺候她才對。這個姑娘倒也不錯,你瞧怎麼樣?"

當劉將軍走出來了的時候,鳳喜站了起來,拿了一串ae-萄,只管一顆一顆的摘了下來,向口裡吸著蜜瓤。吸了一顆,又摘一顆,眼睛只望著果盤子裡,不敢看秀姑。等到劉將軍問ae?她的話來,她才答道:"我隨便你。"

劉將軍張著嘴哈哈大笑起來,走了過來,將右手一伸,托住鳳喜的下巴頦,讓鳳喜揚著臉。左手一個指頭,點著鳳喜道:"找一個漂亮的人兒,你不樂意嗎?去年我到上海去,看見人家有僱大姑娘做事的,叫做大姐。我就羨慕的了不得。回北京來,找了一年,也沒找著,今天真找著了,我為什麼不用?別說她是一個人,就是一個狐狸精變的,我都得用下。"說著怞了手回來,自己一陣亂鼓掌,又道:"那不行!你有生ae?的樣子,你得樂。"說時,橫了眼睛望著鳳喜。鳳喜果然對他嘻嘻的笑了。

秀姑看了這樣子,嘴裡說不出什麼,可是兩隻腳站在地上,恨不得將地站下一個窟窿去。劉將軍道:"呔!那姑娘你在我這裡幹下去吧。我給你三十塊錢一個月,你嫌不嫌少?"秀姑一看他那樣子,便微微一笑,低著聲音道:"今天我得回去取鋪蓋,明天來上工吧。"劉將軍走近一步,向她道:"你別害臊,有話對我說呀。好吧,我明天上天津去,後天就回來的,你別因為沒看見我就不幹。也別聽我這小太太的話,她作不了主的。"鳳喜手裡拿著一個雪-e,背過臉用小刀子削ae?,對秀姑以目示意。秀姑領悟了,便扯了一扯老婦的衣襟,一同出來了。老婦走到ae?巷裡,將衣襟扯起來,揩著額角上的冷汗道:「我的媽,我的魂都嚇掉了。這真不是可以鬧著玩的!"秀姑一笑,轉身自回家了。

秀姑到了家裡,將話告訴了壽峰。壽峰笑道:"使倒使得。

可是將來你一溜,那姓劉的和老妻子要ae?人來,她要受累了。"秀姑見父親答應了,很是歡喜。

次日上午秀姑先到醫院裡見家樹,將詳細的經過,都告訴了他。家樹忘ae?所以,不覺深深的對秀姑作了三個揖。秀姑向後退了兩步,笑著低了聲音道:"你這樣多禮。"家樹道:"我也來不及寫信了,請你今天仔細的問她一問。她若是不忘記我,我請她趁著今明天這個機會,找個地方和我談兩句話。"說著,又想了一想道:"不吧,我還是寫幾個字給她。"於是向醫院裡要了一張紙,用身上的自來水筆,就在候診室裡,伏在長椅的椅靠上寫。可是提ae?筆先寫了"鳳兮"兩字,就呆住了。以下寫什麼呢?候診室裡人很多,又怕只管出神會引ae?人家注意,於是接著寫了八個字:"我對於你依然如舊。"寫完,搖了一搖頭,把筆收ae?,將紙捏成一團對秀姑道:"我沒法寫,還是你告訴她的好。"秀姑也只好點了點頭,起身便走。

家樹又追到候診室外來,對秀姑道:"信還是帶去吧,她總看得出是我的親筆。"於是又把紙團展開,找了一個西式視窗,添上一行字:"傷心人白。"秀姑看他寫這四個字的時候,臉色慘白。秀姑也覺得他實可傷心,心裡有點忍不住悽楚,手裡拿過字紙就閃開一邊,因道:"我有了機會,再打電話告訴你吧。"

秀姑匆匆的離開了醫院,就到劉將軍家來,向門房裡說明了,是來試工的,一直就奔上房。上房另有女僕,再引她到鳳喜臥室裡去。鳳喜一見,便說道:"將軍到天津去了,我也不知道他有什麼事分配你做。今天你先在我屋子裡陪著我,做點小事吧。"秀姑會意,答應了一聲"是"。等到屋子裡無人,鳳喜才皺了眉道:"大姐,你的膽子真大!怎麼敢冒充找事,混到這裡來。若是識破了,恐怕你的性命難保。就是我也不得了。"秀姑笑道:"是呀,這是將軍家裡,不是鬧著玩的。可是還有個人,性命也難保呢!我拚了我這條命,也只好來一趟。為什麼呢?因為人家救過我父親的命,我不能不救他的命。"秀姑說著話臉色慢慢的不好看,最後就板著臉,兩手一抱膝蓋,坐到一邊椅子上。鳳喜道:"大姐,你這話是說我忘恩負義嗎?我也是沒有法子呀!現在樊大爺怎麼樣了,他叫你來有什麼意思?"秀姑便在身上掏出字條,交給鳳喜道:"這是他讓我帶給你的信。"於是把那天什剎海見面以至現在的情形,說了一遍。鳳喜將字條看了一看,連忙捏成一個紙團,塞在衣袋裡,因道:"他忘不了我,我知道。可是我現在已經嫁了人,我還有什麼法子!就請你告訴他,多謝他惦記。

至於他待我的好處,我也忘不了。不瞞你說,現在我手上倒也方便,拿個一萬八千兒的,還不值什麼,我有點東西謝他,請你給我拿了去。"秀姑笑道:"一萬八千——就是十萬八萬,你也拿得出來,這個我早知道了。但是他不望你謝他,只要你治他的病。"鳳喜道:"我又不是大夫,我怎麼能治他的病?"秀姑道:"你想,他害病,無非是想你。現在你有兩個藥方可以治他的病:ae?一,你是趁了這個機會,跟他逃去;ae?二,你當面對他說明,你不愛他了,現在日子過得很好。這樣,他就死心塌地不再想你了,病也就好了。我跟人家傳信,只得說到這種樣子。你要怎麼辦,那就聽ae?於你。"說完,又板ae-了臉孔。

鳳喜看看秀姑的臉色,又想想她的話,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好吧,我就見見他也不要緊。這兩天我媽不大舒服,明天氣一個早,我回家去看我母親,我就由後門溜出去找個地方和他見見。不過要碰到了人,那禍不小。還是先農壇地方,早上平靜,叫他一早就在那裡等著我吧。"秀姑道:"你答應的話,可不能失信。不去不要緊,約了不去,你是更害了他。"鳳喜道:"我決不失信。你若不放心,你就在我這裡假做兩天工,等我明天去會著了他,或者你不願意做,或者我辭你。"秀姑站立起來,將胸一拍道:"好吧,就是你們將軍回來了,我也不怕。"於是讓鳳喜看守住了家中下人,趁著機會,打了一個電話給家樹,約他明天一早,在先農壇柏樹林下等著。

家樹正在床上臥著揣想:秀姑這個人,秉著兒女心腸,卻有英雄ae?概。一個姑娘,居然能夠假扮女僕,去探訪侯門似海的路子,義氣和膽略,都不可及。這種人固然是天賦的俠性,但若非對我有特別好的感情,又哪裡肯做這種既冒險又犯嫌疑的事!可是她對我這樣的好,我對她總是淡淡的,未免不合。這種人,心地忠厚,行為爽快,都有可取。雖然缺少一些新式女子的態度,而也就在這上面可以顯出她的長處來,我還是丟了鳳喜去迎合她吧。正是這樣想著,秀姑的電話來了,說鳳喜約了明日一早到先農壇去會面。家樹得了這個訊息,把剛才所想的一切事情,又完全推翻了。心想鳳喜受了武力的監視,還約我到先農壇去會面,可想那天什剎海會面,她躲了開去,乃是出於不得已。先農壇這地方,本是和鳳喜定情之所,鳳喜而今又約著在先農壇會面,這裡面很含有深情。這樣一早就約我去,莫非她有意思言歸於好嗎?說好了,也許她明天就跟著我回來。那麼,我向哪一方面逃去為是呢?若是真有這樣的機會,我不在北京讀書了,馬上帶了她回杭州去。據這種情形看來,恐怕雖有武力壓迫她,她也未必屈服的!越想越對。連次日怎樣僱汽車,怎樣到火車站,怎樣由火車上寫信通知伯和夫婦,都計劃好了。

這一晚晌,就完全計劃著明日逃走的事。知道明天要ae-早的,一到十二點鐘,就早早的睡覺,以便明日好ae?一個早。

誰知上床之後,只管想著心事,反是拖延到了兩點鐘才睡著。

一覺醒來,天色大亮,不免吃了一驚。趕快披衣ae?床,扭了電燈一看,卻原來是兩點三刻,自己還只睡了四十五分鐘的覺,並不曾多睡。低著頭,隔著玻璃窗向外看時,原來是月亮的光,到天亮還早呢!重新睡下,迷迷糊糊的,彷彿是在先農壇,彷彿又是在火車上,彷彿又是在西湖邊。猛然一驚,醒了過來,還只四點鐘。自己為什麼這樣容易醒?倒也莫名ae?妙。想著不必睡了,坐著養養神吧。秋初依然是日長夜短,五點鐘,天也就亮了。這時候,什麼人都是不會起來的。家樹自己到廚房裡舀了一點涼水洗臉,就悄悄的走到門房裡,將聽差叫醒,只說依了醫生的話,要天亮就上公園去吸新鮮空ae?,叫他開了門,僱了人力車,直向先農壇來。

這個時候,太陽是剛出土,由東邊天壇的柏樹林子頂上,發著黃黃的顏色,照到一起青蘆地上。家樹記得上次到這裡來的時候,這裡的青蘆不過是幾寸長,一望ae?疇草綠,倒有些象江南春早。現在的青蘆,都長得有四五尺深,外壇幾條大道,陷入青蘆叢中,風颳著那成ae?的長蘆,前ae?後繼,成著一層一層的綠浪。那零落的老柏,都在綠浪中站立,這與上次和鳳喜在這裡的情形,有點不同了。下車進了內壇門,太陽還在樹梢,不曾射到地上來。柏林下大路,格外陰沉沉的。

這裡的聲音,是格外沉寂,在樹外看藏在樹裡的古殿紅牆,似乎越把這裡的空氣襯托的幽靜下來。有隻喜鵲飛到家樹頭上,踏下一支枯枝,噗的一聲,落了下來,打破了這柏林裡的沉寂。

家樹順著路,繞過了一帶未曾開門的茶棚,走到古殿另一邊一個石凳邊,這正是上次說明幫鳳喜的忙,鳳喜樂極生悲,忽然痛哭的地方。一切都是一樣,只是殿西角映著太陽的陰影,略微傾斜著向北,這是表示時序不同了。家樹想著,鳳喜來到這裡,一定會想起那天早上定情的事,記得那天早上的事,當然會找到這裡來的,因之就在石凳上坐下,靜等鳳喜自來。但是心裡雖主張在這裡靜等,然而自己的眼睛,可忍耐不住,早是四處張望。張望之後,身子也忍耐不住,就站起來不住的徘徊。這柏林子裡,地下的草,亂蓬蓬的,都長有一兩尺深。夏日的草蟲,現在都長老了,在深草裡唧唧的叫著。這周圍哪裡有點人影和人聲……

正是這樣躊躇著,忽然聽到身後有一陣——之聲,只見草叢裡走出一個人來,手中拿著一把花紙傘,將頭蓋了半截,身上穿的是藍竹布ae?衫,腳由草裡踏出來,是白襪白布鞋。家樹雖知道這是一個女子;然而這種服飾,不象是現在的鳳喜,不敢上前說話。及至她將傘一收,臉上雖然還戴著一副墨晶眼鏡,然而這是鳳喜無疑。連忙搶步上前,握著她的手道:"我真不料我回南一趟,有這樣的慘變!"鳳喜默然,只嘆了一口氣。家樹接過她的傘放在石桌上,讓她在石凳上坐下,因問道:"你還記得這地方嗎?"鳳喜點點頭。家樹道:"你不要傷心,我對你的事,完全諒解的。不看別的,只看你現在所穿的衣服,還是從前我們在一處用的,可見你並不是那種人,只圖眼前富貴的。你對舊時的布衣服還忘不了,穿布衣服時候交的朋友,當然忘不了的。你從前在這兒樂極生悲,好好的哭了出來,現在我看到你這種樣子,我喜歡到也要哭出來了。"說著,就拿出手絹擦了一擦眼睛。

鳳喜本有兩句話要說,因他這一陣誇獎,把要說的話又忍回去了。家樹道:"人家都說你變了心了,只是我不相信。

今日一見,我猜的果然不錯,足見我們的交情,究竟不同呀。

你怎麼不作聲?你趕快說呀!我什麼都預備了,只要你馬上能走,我們馬上就上車站。今天十點鐘正有一班到ae?口的通車,我們走吧。"

家樹說了這幾句話,才把鳳喜的話-e了出來。所說是什麼,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