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比翼羨鶯儔還珠卻惠 捨身探虎穴鳴鼓懷威

啼笑因緣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又過了一天,沈三玄整天也沒出去。到了下午三點鐘的時候,一個巡警領了三個帶盒子炮的人,衝了進來。口裡先嚷道:"沈鳳喜在家嗎?"鳳喜心想誰這樣大名小姓的,一進門就叫人?掀了玻璃窗上的白紗一看,心裡倒是一怔:這為什麼?這個時候,沈三玄迎了上前,就答道:"諸位有什麼事找她?"其中一個護兵道:"你們的生意到了。我們將軍家裡今天有堂會,讓鳳喜去一個。"沈大娘由屋子裡迎了出去道:"老總!你錯了。鳳喜是我閨女,她從前是唱大鼓,可是現在她唸書,當學生了。怎麼好出去應堂會?"一個護兵道:"你怎麼這樣不識抬舉?咱們將軍看得ae?你,才叫你去唱堂會,你倒推諉起來。"第二個護兵就道:"有功夫和他們說這些個嗎?

揍!"只說了一個"揍"字,只聽砰的一聲,就碎了門上一塊玻璃。沈三玄卻作好作歹,央告了一陣,把四個人勸到他屋子裡去坐了。

沈大娘臉上嚇變了色,呆坐在屋子裡,作聲不得。鳳喜伏在床上,將手絹擦著眼淚。沈三玄卻同一個警察一路走了進來,那警察便道:"這位大娘!你們姑娘,現在是學生,我也知道。我天天在崗位上,就看見她夾了書包走過去的。可是你們戶口冊上,報的是唱大鼓書。人家打著官話來叫你們姑娘去,這可是推不了的。再說……"沈大娘生ae?道:"再說什麼?你們都是存心。"沈三玄便對巡警笑道:"你這位先生,請到外面坐一會兒,等我慢慢的來和我大嫂說吧。"說著,又拱了拱手,巡警便出去了。沈三玄對沈大娘道:"大嫂!你怎麼啦?我們犯得上和他們一般見識嗎?說翻了,他真許開槍。

好漢不吃眼前虧,他們既然是駕著這老虎勢子來了,肯就空手回去嗎?我想既然是堂會,自然不象上落子館,讓大姑娘對付著去一趟,早早的回來,就結了。誰叫咱們從前是幹這個的!若說將來透著麻煩,咱們趁早找房子搬家。以後隱姓埋名,他也沒法子找咱們了。你若是不放心,我就和大姑娘一路去。再說堂會里,也不是咱們姑娘一個人,人家去得,咱們也去得,要什麼緊!"

沈大娘正想駁三玄的話,在竹簾子縫裡,卻見那三個護兵,由三玄屋子裡搶了出來。其中有一個,手扶著裝盒子炮的ae?袋,向著屋子裡瞪著眼睛,喝道:"誰有這麼些功夫和你們廢話,去,不去,乾脆就是一句。你若是不去,我們有我們的打算。"說著話時,手就去解那ae?袋的扣子,意思好象是要怞出那盒子炮來。沈大娘"喲"了一聲,身子向旁邊一閃,臉色變成白紙一般。沈三玄連連搖手道:"不要緊!不要緊!"說著,又走到院子裡去,陪著笑作揖道:"三位老總!再等一等吧。她已經在換衣服了,頂多還有十分鐘,請怞一根菸吧。"說著,拿出一盒菸捲,躬著身子,一人遞了一支。然後笑著又拱了一拱手。那三個護兵,經不住他這一份兒央告,又到他屋子裡去了。

當下沈三玄將腦袋垂得ae?在肩膀上,顯出那萬分為難的樣子,走進屋來,皺著眉對沈大娘道:"你瞧我這份為難。"又低了一低聲音道:"我的嫂嫂!那槍子兒,可是無情的。若是真開ae?槍來,那可透著麻煩。"沈大娘這兩天讓劉將軍、尚師長一抬,已經是不怕兵,現在讓盒子炮一嚇,又怕起來了,一句話也說不出。沈三玄道:"姑娘!你瞧你媽這份兒為難,你換件衣服,讓我送你去吧。"

鳳喜這時已哭了一頓子,又在窗戶下躲著看了一陣,見那幾個護兵,在院子裡走來走去,那大馬靴只管走著咯支咯支的響,也呆了。聽了三玄說陪著一路去,膽子略微壯了一些,正要到外面屋子裡去和母親說兩句,兩隻腳卻如釘在地上一般,提不起來。停了一停,扶著壁子走出來,只見她母親兩隻胳膊互相抱著,渾身如篩糠一般的抖。鳳喜將兩手慢慢的撫摸著頭髮,望了沈大娘道:"既是非去不可,我就去一趟。反正也不能把我吃下去。"沈三玄拍掌一笑道:"這不結了!大姑娘!我陪你去,保你沒事回來,你趕快換衣服去。"鳳喜道:"咱們賣的是嘴,又不是開估衣ae?,穿什麼衣服去。"

只在這時,已經有一個兵闖進屋來,問道:"鬧了半天,怎麼衣服還沒有換呢?我們上頭有命令,差使辦不好,回去交不了數,那可別怪我們弟兄們不講面子了。"沈三玄連道:"這就走!這就走!"說著話,將鳳喜先推進屋子裡去,隨後兩手拖ae?沈大娘離開椅子,也將她推進屋去。當他們進了屋子,其餘兩個兵,也進了外面屋子了。孃兒倆話也不敢說,鳳喜將冷手巾擦了一擦臉上的淚痕,換了件長衣,走到外面屋子裡,低聲說道:"走哇!"三個兵互相看著,微笑了一笑,走出了院子。沈三玄裝出一個保護人的樣子,緊緊跟隨鳳喜,一同上了汽車,一直開到劉將軍家來。

一路上,鳳喜心裡想著,所謂堂會,恐怕是靠不住的事。

我是個不唱大鼓書的人了,為什麼一定要我去?及至到了劉將軍家門首,一見汽車停了不少,是個請客的樣子,堂會也就不假了。下了車,三玄已不見,就由兩個護兵引導,引到一所大客廳前面來。客廳前簾子高掛,有許多人在裡面。有躺在藤榻上的,有坐著說話的,有斜坐軟椅上,兩腳高高支ae?,怞著菸捲的。看那神情,都是大模大樣。劉將軍、尚師長也在那裡,今天見面,那一副面孔,可就不象以前了,望著一睬也不睬。

這大廳外是個院子,院子裡搭著涼棚,六七個唱大鼓書的姑娘,都在那裡向著正面客廳坐著。鳳喜也認得兩三個,只得上前招呼,坐在一處。因為這院子裡四圍,都站著拿槍的兵,大姑娘們,都斯斯文文的,連咳嗽起來,都掏出手絹來-e住了嘴。坐了一會,由客廳裡走出一個武裝馬弁,帶了護兵,就在涼棚中間,向上列著鼓案,先讓幾個大鼓娘各唱了一支曲子。隨後,客廳裡電燈亮了,中間正擺著筵席,讓客入座。

這時,劉將軍將手向外一招道:"該輪著那姓沈的小ae?兒唱了,叫她就在咱們身邊唱。"說著,用手向酒席邊地上一指,表示是要她在那裡唱的意思。馬弁答應著,在外面將沈三玄叫了進來。沈三玄提著三絃子走到客廳裡去,突然站定了腳,恭恭敬敬向筵席上三鞠躬。鳳喜到了這種地步,也無可違抗,便低了頭,走進客廳。沈三玄已是和別人借好了鼓板,這時由一個護兵捧了進來。所放的地方,離著筵席,也不過二三尺路。劉將軍見她進來,倒笑著先說道:"沈小姐!勞駕,我們可就不客氣了。"說時,他用手上的筷子,照著席面,在空中畫了一個大圈。然後將筷子向鳳喜一指,笑道:"諸位!你可別小瞧了人,這是一位女學生啦。我有心抬舉她,和她交個朋友,她可使出小姐的身分,不肯理我。可是我有張天師的照妖鏡,照出了她的原形。今天叫兩個護兵,就把她提了來了。今天我得讓我的同行,和她的同行,比上一比,瞧瞧咱們可夠得上交個朋友?"沈三玄聽說,連忙放下三絃,走近前一步,向劉將軍請了一個安,滿面是笑道:"將軍!請你息怒。我這侄女兒,她是小孩子,不懂事。她得罪了將軍,讓她給將軍賠上個不是,總讓將軍旗下這口氣。"劉將軍眼睛一瞪道:"你是什麼東西?這地方有你說話的份兒?"說著,端ae?一杯酒,照著沈三玄臉上ae?了過去。沈三玄碰了這樣一個大釘子,站起來,便起到一邊去。

這時,尚師長已是伸手搖了兩搖,笑道:"德柱!你這是何必,犯得著跟他們一般見識。他既然是說,讓鳳喜給你賠不是,我們就問問他,這個不是,要怎樣的賠法?"說著話時,偷眼看看鳳喜,只見鳳喜手扶著鼓架,背過臉去,只管抬ae-手來擦著眼睛;沈三玄象木頭一般筆直的站著。便笑道:"你這一生豈不打緊,把人家-e得那樣子。"說時,將手向沈三玄一揮,笑道:"得!你先和她唱上一段吧。唱得劉將軍一開心,不但不罰你。還有賞呢。"沈三玄借了這個機會,請了一個安,就坐下去,彈ae?三絃子來。

鳳喜一看這種形勢,知道反抗不得,只好將手絹擦了一擦眼睛,迴轉身來,打著鼓板,唱了一支《黛玉悲秋》。劉將軍見她那楚楚可憐的模樣兒,又唱得這樣ae?涼婉轉,一腔怒ae?,也就慢慢消除。鳳喜唱完,合座都鼓ae?掌來。劉將軍也笑著吩咐馬弁道:"倒一杯茶給這姑娘喝。"尚師長便向鳳喜笑道:"怎麼樣?我說劉將軍自然會好不是?你這孩子,真不懂得哄人。"他一說,合座大笑起來。鳳喜心想,你這話分明是侮辱我,我ae?什麼要哄姓劉的?心裡正在發狠,手上讓人碰了一碰,看時,一個彪形大漢,穿了武裝,捧了一杯茶送到面前來。鳳喜倒吃了一驚,便勉強微笑著道了"勞駕",接過茶杯去。劉將軍道:"鳳喜!你唱得是不錯,可是剛才唱的那段曲子,顯著太悲哀,來一個招樂兒的吧。"尚師長道:"那末,唱個《大片兒逛廟》吧。"劉將軍笑道:"不!還是來個《拴娃娃》吧。"這一說,大家都看著鳳喜微笑。

原來舊京的風俗,凡是婦人,求兒子不得的,或者閨女大了,沒有找著ae?ae?家,都到東嶽廟裡去拴娃娃。拴娃娃的辦法,就是身上暗藏一根細繩子,將送子娘娘面前泥型小孩,偷偷的拴上。這拴娃娃的大鼓詞,就是形容婦人上廟拴娃娃的一段事情,出之於妙齡女郎之口,當然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了。而且唱這種曲子,不但是需要口齒伶俐,而且臉上總要帶一點調ae?的樣子,才能合拍。若是板著一副面孔唱,就沒有意思了。鳳喜不料他們竟會點著這種曲子,正要說"不會"時,沈三玄就對她笑道:"姑娘!你對付唱一個吧。"劉將軍道:"那不行!對付唱不行,一定得好好的唱。若是唱得不好,再唱一遍,再唱不好,還唱三遍,非唱好不能完事。"鳳喜一肚子苦水,臉上倒要笑嘻嘻的逗著老爺們笑,恨不得有地縫都鑽了下去。轉身一想,唱好既是可以放走,倒不如哄著他們一點,早早脫身為妙。心思一變,馬上就笑嘻嘻的唱將起來。滿席的人,不象以前那樣愛聽不聽的了,聽一段,叫一陣好,聽一段,叫一陣好。

鳳喜把這一段唱完,大家都稱讚不已,就有人說:"咱們都是拿槍桿兒的,要談個賞罰嚴明。她先是得罪了劉將軍,所以罰她唱,現在唱得很好,就應該賞她一點好處。"劉將軍用兩個指頭擰著上嘴唇短鬍子的尖端,就微微一笑。因道:"對付這位姑娘,可是不容易說個賞字,我送過她上千塊錢的東西,她都給我退回來了。我還有什麼東西可賞呢?"尚師長笑道:"別盡談錢啦。你得說著人話,沈姑娘只談個有情有義,哪在乎錢!"劉將軍笑道:"是嗎?那就讓你也來坐一個,咱們還交朋友吧。"說著,先向鳳喜招了一招手,接著將頭向後一起,向馬弁瞪了一眼,喝道:"端把椅子來,加個座兒。"看那些馬弁,渾身武裝,雄赳赳的樣子,只是劉將軍這一喝,他們乖得象馴羊一般,蚊子的哼聲也沒有。於是就緊靠著劉將軍身旁,放下一張方凳子。鳳喜一想,那些武夫都是那樣怕他,自己一個嬌弱女孩子,怎樣敢和他抵抗!只好大著膽子說道:"我就在一邊奉陪吧,這可不敢當。"劉將軍道:"既然是我們叫你坐,你就只管坐下。你若不坐下,就是瞧不ae?我了。"尚師長站起走過來,拖了她一隻手到劉將軍身邊,將她一按,按著鳳喜在凳子上坐下。

這時,席上已添了杯筷,就有人給她斟上一滿杯酒。劉將軍舉著杯子向她笑道:"喝呀!"鳳喜也只好將杯子聞了一聞,然後笑道:"對不住!我不會喝酒。"劉將軍聽她如此說,便表示不願意的樣子。停了半晌,才板著臉道:"還是不給面子嗎?"鳳喜回頭一看,沈三玄已經走了,這裡只剩她一人,立刻轉了念頭,笑道:"喝是不會喝,可是這頭一杯酒,我一定要喝下去的。」說著,端ae?杯子,一仰脖子,全喝下去了。

喝完了,還對大眾照了一照杯。杯子放下,馬上在旁邊桌上拿過酒壺,挨著席次,斟了一遍酒。每斟一位酒,都問一問貴姓,說兩句客氣話。這些人都笑嘻嘻的,端ae?杯子來,一飲而盡。到了最後,便是劉將軍面前了,鳳喜笑著對他道:"劉將軍!請你先乾了杯子裡的。"劉將軍更不推辭,將酒喝完了,便伸了杯子,來接鳳喜的酒。鳳喜斟著酒,眼睛向他一溜,低低的笑著道:"將軍!你還生我小孩子的ae?嗎?"劉將軍端著杯子也骨嘟一聲喝完了,撐不住哈哈大笑道:"我值得和你生ae?嗎?來!咱們大家樂一樂吧。"於是向客廳外一招手,對馬弁道:"把她們全叫進來。"馬弁會意,就把階下一班大鼓娘,一起叫了進來。劉將軍向著全席的客道:"諸位別瞧著我一個人樂,大家快活一陣子。"

說時,那些來賓,如蜂子出籠一般,各人拉著一個大鼓娘,先狂笑一陣,這一桌酒席,也就趁此散了。有碰著合意的,便拉到一處坐了,碰不著合意的,又向別一對裡面去插科打諢。

這裡劉將軍攜著鳳喜的手,同到一邊一張沙發上坐下,笑道:"你瞧人家是怎樣找樂兒?那一天晚晌,咱們分手,還是好好兒,為什麼到了第二日,就把我的禮物,都退回哩?"鳳喜被他拉住了手,心裡想掙脫,又不敢掙脫,只得微笑道:"無緣無故的,我怎樣敢受將軍這樣重的禮哩。"她口裡說著話,腳就在地下塗抹,那意思是說:我恨你!我恨你!劉將軍笑道:"在你雖然說是無緣無故,可是我送你的禮,是有緣有故呀。你很聰明,你難道還不明白?"他口裡說著話,一隻手撫摸著鳳喜的胳膊,就慢慢向上伸。鳳喜突然向上一站,手向回一縮,笑道:"我母親很惦記我的,我和你告假,我……"劉將軍也站了起來,將手擺了兩擺道:"別忙呀!我還有許多話要和你說呢。"鳳喜笑道:"有話說也不忙呀!讓我下次再來說就是了。"劉將軍兩眼望著她,好久不作聲。聳著雙肩,冷笑了一聲,便吩咐叫沈三玄。

沈三玄被馬弁叫到裡面,不敢近前,只遠遠的垂手站著。

劉將軍道:"我告訴你,今天我叫你們來,本想出我一口惡ae?,可是我這人心腸又軟不過,你侄女直和我賠不是,我也不好計較了。你回去說,我還沒有娶太太,現在的姨太太,也就和正太太差不多,只要你們懂事,我也不一定續絃的,我姓劉的,一生不虧人。叫你嫂子來,我馬上給她幾千塊錢過活。

你明白一點,別不識抬舉!"劉將軍越說越厲害,說到最後,瞪了眼,喝道:"你去吧!她不回去,我留下了。"鳳喜聽了這一遍話,心裡一急,一陣頭暈目眩,便倒在沙發上,昏了過去。要知她生死如何,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