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竹戰只攻心全域性善敗 錢魔能作祟徹夜無眠

啼笑因緣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當下沈大娘裝著要睡,就去早早的關了北屋子門,這才到鳳喜屋子裡來將鈔票細細的點了五次,共是ae?百二十元。沈大娘一起股坐在床上,拉著鳳喜的手,微笑著低聲道:"孩子,咱們今年這運ae?可不算壞啊!湊上樊大爺留下的錢,這就是上千數了。要照著放印子錢那樣的盤法,過個週年半載,咱們就可以過個半輩子了。"鳳喜聽了,也是不住的微笑。到了睡覺的時候,在枕頭上還不住的盤算那一注子鈔票,應該怎樣花去。若是放在家裡,錢太多了,怕出什麼亂子;要存到銀行裡去,向來又沒有經歷過,不知道是怎麼一個手續;要是照母親的話,放印子錢,好是好,自己家裡,也借過印子錢用的,借人家三十塊錢,作為銅子一百吊,每三天還本利十吊,兩個月還清,整整是個對倍,母親還一回錢,背地裡就咒人家一次,總說他吃一個死一個,自己放棄印子錢來,人家又不是一樣的咒罵嗎?想了大半晚上,也不曾想出一個辦法。有了這多鈔票,一點好處沒有得到,倒弄得大半晚沒有睡好。

次日清晨,一覺醒來,連忙就拿了鑰匙去開小箱子,一見鈔票還是整卷的塞在箱子犄角上,這才放了心。沈大娘一腳踏進房來,張著大嘴,輕輕的問道:"你幹什麼?"鳳喜笑道:"我做了一個惡夢。"說了將手向沈三玄的屋子一指道:"夢到那個人把錢搶去了,我和他奪來著,奪了一身的汗。你摸摸我的脊樑。"沈大娘笑道:"我也是鬧了一晚上的夢。別提了,鬧得酒鬼知道了,可真是個麻煩。"

她母女二人這樣的提防沈三玄,但是沈三玄一早起來,就出門去了,到晚半天他才回家。一見著鳳喜,就拱了拱手道:"恭喜你發了一個小財呀。我勸你去,這事沒有錯吧!"鳳喜道:"我發了什麼財?有錢打天上掉下來嗎?"沈三玄笑道:"雖然不能打天上掉下來,反正也來得很便宜。昨晚在尚家打牌,你贏了好幾百塊錢,那不算發個小財嗎?反正我又不想分你一文半文,瞞著我作什麼?我剛才到尚公館去,遇到那黃副官,他全對我說了,還會假嗎?他說了呢,尚太太今天晚上在第一舞臺包了個大廂,要請你去聽戲,讓我回來先說一聲,大概等一會就要派汽車來接你了。"鳳喜因道:"我贏是贏了一點款子,可是借了雅琴姐兩三百塊,還沒有還她呢。"沈三玄連連將手搖著道:"這個我管不著,我是問你聽戲不聽戲?"

當下鳳喜猶豫一陣,卻沒有答應出來。因見沈大娘在自己屋子裡,便退到屋子裡問她道:"媽!你說我去還是不去呢?

要是去的話,一定還有尚師長劉將軍在內,老和爺們在一處,可有些不便。況且是晚晌,得夜深才能回來。要是不去,雅琴待我真不錯;況且今天又是為我包的廂,我硬要掃了人家面子,可是怪不好意思的。"她說著這話,眉頭皺了很深。沈大娘道:"這也不要什麼緊,愁得兩道眉毛拴疙瘩做什麼?你就坐了他們的車子到戲館子去走一趟,看一兩出戲,早早的回來就是了。"沈三玄在外面屋子裡聽到這話,一拍手跳了ae-來道:"這不結了!有尚太太陪在一塊兒,原車子來,原車子去,要什麼緊!掇飾掇飾換了衣服等著吧!汽車一來,這就好走。"鳳喜雖覺得他這話,有點ae?於奉承,但是真去坐著包廂聽戲,可不能不修飾一番。因此ae?了一起粉,又換了一件自己認為最得意的英綠紡綢ae?衫。因為家樹在北京的時候,說她已經夠豔麗的了,衣服寧可清淡些,而況一個做女學生的人,也不宜穿的太華麗了。所以在鳳喜許多新裝項下,這一件衣服,卻是上ae?。

鳳喜換了衣服,恰好尚師長派來接客的汽車也就剛剛開到。押汽車的護兵已經熟了,敲了門進來就在院子裡叫道:"沈太太!我們太太派車子來接小姐了。"沈大娘從來不曾經人叫過太太,在屋子裡聽到這聲太太,立刻笑了起來道:"好好!請你們等一等吧。"兩個護兵答應了一聲"是"。沈大娘於是笑著對鳳喜道:"人家真太客氣了,你就走吧。"鳳喜笑著出了門,沈大娘本想送出去的,繼而一想,那護兵都叫了我是太太,自己可不要太看不ae?自己了,哪有一個太太,黑夜到大門口來關門的!因此只在屋子裡叫一聲:"早些回來吧。"鳳喜正自高興,一直上汽車去,也沒有理會她那句話。

這汽車一直開到第一舞臺門口,另有兩個護兵站了等候。

一見鳳喜從汽車上下來,就上前叫著"小姐",在前引路。二門邊戲館子裡的守門與驗ae?人,共有七八個。見著鳳喜前後有四個掛盒子炮的,都退後一步,閃在兩旁,一起鞠著躬。還有兩個人說:"小姐,你來啦?"鳳喜怕他們會看出不是真小姐來,就挺著胸脯子並不理會他們,然後走了進去。到了包廂裡,果然是尚師長夫婦,和劉將軍在那裡。這是一個大包廂,前面一排椅子,可以坐四個人。鳳喜一進來,他們都站起來讓座。一眼看見劉將軍坐在北頭,正中空了一把椅子,是緊挨著他的,分明這就是虛席以待的了。本當不坐,下手一把椅子卻是雅琴坐的,她早是將身子一側,把空椅子移了一移,笑道:"我們一塊兒坐著談談吧。"鳳喜雖看到身後有四張椅子,正站著一個侍女,兩個女僕,自己決不能與她們為伍,只得含著笑坐下來。剛一落座,劉將軍便斟了一杯茶,雙手遞到她面前欄杆扶板上,還笑著叫了一聲"沈小姐喝茶",接上又把碟子裡的瓜子、花生、糖、陳ae?梅、水果之類,不住的抓著向面前遞送。鳳喜只能說著"不要客氣",可沒有法子禁止他。

這個時候,臺上正演的是一齣《三擊掌》,一個蒼髯老生呆坐著聽,一個穿了宮服的旦角,慢慢兒的唱,一點引不ae-觀客的興趣。因之滿戲園子裡,只聽到一種哄隆哄隆鬧蚊子的聲浪,先是少數人說話,後來聽不見唱戲,索性大家都說話。劉將軍也就向著鳳喜談話,問她在哪家學校,學校裡有些什麼功課。由學校裡,又少不得問到家裡。劉將軍聽她說只有一個叔叔,閒在家裡,便問:"從前他幹什麼的呢?"鳳喜想要說明,怕人家看不ae?,紅著臉,只說了一句"是做生意",劉將軍也就笑了。

這裡鳳喜越覺得不好意思,就回轉頭來和雅琴說話。只見她項脖上掛了一串珠圈,在那雪青綢衫上,直垂到胸脯前,卻配襯得很明顯,因笑問道:"這珠子買多少錢啦?"她問時,心裡也想著,曾見人在洋貨ae?裡買的,不過是幾毛錢罷了。她的雖好,大概也不過一兩塊錢。心裡正自盤算著,可不敢問出來。不料雅琴答覆著道:"這個真倒是真的,珠子不很大,是一千二百塊錢買的。"鳳喜不覺心裡一跳,復又問一聲道:"多少錢呢?"雅琴道:"一千二百塊錢買的,貴了嗎?有人說只值八九百塊錢呢。"鳳喜將手託了珠圈,ae?著頭做出鑑賞的樣子,笑道:"也值呢!前些時我看過一副不如這個的,還賣這樣的價錢呢。"只在這時,鳳喜索性看了看雅琴穿的衣服。

只覺那料子又細又亮,可是不知道這個該叫什麼名字。再看那料子上,全用了白色絲線繡著各種白鶴,各有各式的樣子,兩隻袖口和衣襟的底擺,卻又繡了浪紋與水藻,都是綠白的絲線配成的。這一比自己一件英綠的半新紡綢ae?衫,清雅都是一樣,然而自己一方,未免顯著單調與寒酸起來。估量著這種衣料,又不知道要值一百八十,自己不要瞎問,給人笑話。於是就把詞鋒移到看戲上去,問唱的戲是什麼意思?戲詞是怎樣?雅琴望著劉將軍,將嘴一努,笑道:"哪!你問他。

他是個老戲迷,大概十齣戲,他就能懂九出。"

鳳喜自從昨日劉將軍放一牌和了清一色,就覺得和這人說話有點不便。但是人家總是一味的客氣,怎能置之不理!他滔滔不絕的說著,鳳喜也只好帶一點笑容,半晌答應一句很簡單的話。大家正將戲看得有趣,那尚師長忽然將眉毛連皺了幾皺,因道:「這戲館子裡空氣真壞,我頭暈得天旋地轉了。"雅琴聽說,連忙掉轉身來,執著尚師長的手,輕輕的道:"今天的戲也不大好,要不,我們先回去吧。"尚師長道:"可有點對不……"劉將軍一迭連聲的說."不要緊,不要緊,回頭沈小姐要回家,我可以用車送她回去的。"鳳喜聽說,心裡很不願意。但是自己既不能挽留有病的人不回家,就是自己要說回去,也有點和人存心鬧彆扭似的,只是站了起來,躊躇著說不出所以然來。在她這躊躇期間,雅琴已是走出了包廂,連叫了兩聲"對不住",說"改天再請",於是她和尚師長就走了。

這裡鳳喜只和劉將軍兩人看戲,椅後的女僕,早是跟著雅琴一同回去。這時鳳喜雖然兩隻眼注射在臺上,然而臺上的戲,演的是些什麼情節,卻是一點也分不出來。本來坐著的包廂,臨頭就有一架風扇,吹得非常涼快的,ae?是身上由心裡直熱出來,熱透脊樑,彷彿有汗跟著向外冒。肚子裡有一句要告辭回家的話,幾次要和劉將軍說,總覺突然,怕人家見怪。本來劉將軍就處處體貼,和人家同坐一個包廂,多看一會兒戲,也很不算什麼,難道這一點面子都不能給人?因此坐在這裡,儘管是心不安,那一句話始終不能說出來,還是坐著。劉將軍給她斟了一杯茶,她笑著欠了一欠身子。劉將軍趁著這機會望了她的臉道:「沈小姐!今天的戲不大很好,這個禮拜六,這兒有好戲,我請沈小姐再來聽一回,肯賞光嗎?"鳳喜聽說,頓了一頓,微笑道:"多謝!怕是沒有功夫。"劉將軍笑道:"現在是放暑假的時候,不會沒有功夫。乾脆,不肯賞光就是了。既不肯賞光,那也不敢勉強。剛才沈小姐看著尚太太一串珠鏈,好象很喜歡似的,我家裡倒收著有一串,也許比尚太太的還好,我想送給沈小姐,不知道沈小姐肯不肯賞收?"鳳喜兩個小酒窩兒一動,笑道:"那怎樣敢當!

那怎樣敢當!"劉將軍道:"只要肯收,我一定送來。府上在大喜衚衕門牌多少號?"鳳喜道:"門牌五號。可是將軍送東西去,萬不敢當的。"說著又笑了——由這裡ae?,兩人索性談ae?話來,把戲臺上的戲都忘了。說著話,不知不覺戲完了。

劉將軍笑道:"沈小姐!讓我送你回去吧。夜深了,僱車是不容易的。"鳳喜只說"不客氣",卻也沒有拒絕。劉將軍和她一路出了戲院門。劉將軍的汽車是有護兵押著的,就停放在戲院門口。要上車之際,劉將軍不覺攙了鳳喜一把,跟著一同坐上車去。上車以後,劉將軍卻吩咐站在車邊的護兵,不必跟車,自走了回去。隨手又把車篷頂上嵌著的那盞乾電池電燈給擰滅了。

汽車走得很快,十分鐘的時間,鳳喜已經到了家門口。劉將軍擰著了電燈,小汽車伕便跳下車來開了車門。鳳喜下了車,劉將軍連道:"再見再見!"鳳喜也沒有作聲,自去拍門。

門鈴只一響,沈大娘一迭連聲答應著出來開了門。一面問道:"就是前面那汽車送你回來的嗎?我是叫你去了早點回,還是等戲完了才回來嗎?一點多鐘了,這真把我等個夠。"鳳喜低了頭,悄然無語的走回房去。沈大娘見她如此,也就連忙跟進房來。見她臉上紅紅的,額前垂髮,卻蓬鬆了一點。輕輕問道:"孩子,怎麼了?"鳳喜強笑道:"不怎麼樣呀!幹嗎問這句話?"沈大娘道:"也許受了熱吧?瞧你這不自在的樣子。"鳳喜道:"可不是!"沈大娘覺著尚太太請聽戲,也不至於有什麼岔事,也就不問了。

這裡鳳喜慢慢的換著衣履,卻在衣袋裡又掏出一卷鈔ae-來,點了一點,乃是十元一張的三十張。心想:這錢要不要告訴母親呢?當他在汽車上,捉著我的手,把鈔票塞我手裡的時候,說"這三百塊錢,拿去還尚太太的賭本吧",我不該收他的就好了,因之讓他小看了我。就說"沈小姐,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歷史嗎?你和從前的尚太太乾一樣的事情哩"——他能說出這話來,所以他就毫無忌憚了。想到這裡,呆呆的坐在小鐵床上,左手捏著那一卷鈔票,右手卻伸了食指中指兩個指頭,去撫摩自己的嘴唇。想到這裡,起身掩了房門又坐下,心想他說明天還要送一串珠圈給我,若是照雅琴的話,要值一千多塊錢。一個新見面的人,送我這重的禮,那算什麼意思呢?據他再三的說,他的太太是去世了的,那末,他對於我……想到這裡,不由得沉沉地想。

鳳喜一手扶了臉,正ae?過頭去,只見壁上掛著的家樹半身像,微笑的向著自己。也不知什麼緣故,忽然打了一個寒噤,接上就出了一身冷汗,不敢看了。於是連忙將枕頭挪開,把那一卷鈔票,塞在被褥底下。就只這一掀,卻看見那裡有家樹寄來的幾封信,將信封拿在手上,一封一封的將信紙怞出來看了一看。信上所說的,如"自別後,看見十六七歲的女郎就會想到你";"我們的事情,慢慢的對母親說,大概可望成功。我向來不ae?母親,為了你撒謊不少,我說你是個窮學生呢,母親倒很贊成這種人。以後回北京我們就可以公開的一路走了";"母親完全好了,我恨不得飛回北京來。因為我們的前途,將來是越走越光明的。我要趕回來過過這光明的愛情日子";"我們的愛情決不是建築在金錢上,我也決不敢把這幾個臭錢來侮辱你。但是我願幫助你能夠自立,不至於象以前去受金錢的壓迫"。這些話,在別人看了,或者覺得很平常,鳳喜看了,便覺得句句話都打入自己的心坎裡。看完信之後,不覺得又抬頭看了一看家樹的像,覺得他在鎮靜之中,還含著一種安慰人的微笑。他說決不敢拿金錢來侮辱我,但是願幫助我自立,不受金錢的壓迫,這是事實。要不然他何必費那些事送我進職業學校呢?在先農壇唱大鼓書的時候,他走來就給一塊錢,那天他決沒有想到和我認識的,不過是幫我罷了。不是我們找他,今天當然還是在鐘樓底下賣唱。現在用他的錢,培植自己成了一個小姐,馬上就要揹著他做對不住他的事,那末,良心上說得過去嗎?那劉將軍那一大把年紀,又是一個粗魯的樣子,哪有姓樊的那樣溫存!姓劉的雖然能花錢,我不用他的錢,也沒有關係。姓樊的錢,雖然花得不象他那樣慷慨,然而當日要沒有他的錢,就成了叫化子了。想著又看看家樹的像,心裡更覺不安。有了,我今天以後,不和雅琴來往也就是了。於是脫了衣服,滅了電燈,且自睡覺。

鳳喜一挨著枕頭,卻想到枕頭下的那一筆款子。更又想到劉將軍許的那一串珠子,想到雅琴穿的那身衣服,想到尚師長家裡那種繁華,設若自己做了一個將軍的太太,那種舒服,恐怕還在雅琴之上。劉將軍有些行動,雖然過粗一點,那正是為了愛我。哪個男子又不是如此的呢?我若是和他開口,要個一萬八千,決計不成問題,他是照辦的。我今年十七歲,跟他十年也不算老。十年之內,我能夠弄他多少錢!我一輩子都是財神了。想到這裡,洋樓,汽車,珠寶,如花似錦的陳設,成群結隊的用人,都一幕一幕在眼面前過去。這些東西,並不是幻影,只要對劉將軍說一聲"我願嫁你",一起都來了。生在世上,這些適意的事情,多少人希望不到,為什麼自己隨便可以取得,倒不要呢?雖然是用了姓樊的這些錢,然而以自己待姓樊的而論,未嘗對他不住。退一步說的話,就算白用了他幾個錢,我發了財,本息一併歸還,也就對得住他了。這樣掉背一想,覺得情理兩合。於是汽車,洋房,珠寶,又一樣一樣的在眼前現了出來。鳳喜只覺富貴-e人來,也不知道如何措置才好。彷彿自己已是貴夫人,就正忙著料理這些珠寶財產,卻忘了在床上睡覺。

正是這樣神魂顛倒的時候,忽有一種聲音,破空而來,將她的迷夢驚醒,好象家樹就在面前微笑似的。要知道這是一種什麼聲音,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