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狼子攀龍貪財翻妙舌 蘭閨藏鳳炫富蓄機心

啼笑因緣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到了次日,沈三玄ae?了個早,可是起來早了,又沒有什麼事可做。他就拿了一把掃帚,在院子裡掃地。沈大娘起來,開門一見,笑道:"喲!咱們家要發財了吧,三叔會起來這麼早,給我掃院子。"沈三玄笑了,因道:「我也不知道怎麼著,天亮就醒了,老睡不著,早上閒著沒有事,掃掃院子,比閒等著強。再說你們家人少,我又光吃光喝,鳳喜更是當學生了,裡裡外外,全得你一個人照理,我也應該給你孃兒倆幫點忙了。"說著,用手向鳳喜屋子裡指了一指,輕輕的道:"她起來沒有?尚太太那兒,她答應準去嗎?她要是不去,你可得說著她一點。咱們現在好好的做ae?體面人家,也該要幾門子好親好友走走。你什麼事不知道!覺得我做兄弟這句話,說的對嗎?"沈大娘笑道:"你這人今天一好全好,肯做事,說話也受聽。"沈三玄笑道:"一個人不能糊塗一輩子,總有一天明白過來。好比就象那尚師長太太,從前唱大鼓書的時候,不見得怎樣開闊,可是如今一做了師長太太,連我們這樣的老窮街坊,她也記起來了。說來說去,我們這侄姑娘到底是決定了去沒有?"沈大娘道:"這也沒有什麼決定不決定,ae-pa沈三玄道:"讓她去不成,總要她自己肯去才成呢。"沈大娘道:"唉!怪ae?的。你老說著做什麼?"沈三玄見嫂嫂如此說,就不好意思再說了。

過了一會,鳳喜也ae?床了。她由廚房裡端了一盆水,正要向北屋子裡去,沈三玄道:"侄姑娘,今天氣來得早哇!"鳳喜將嘴一起道:"幹嗎呀?知道你今天氣了一天早,一見面就損人。"沈三玄由屋子裡走了出來,笑嘻嘻的道:"我真不是損你,你看,今天這院子掃得乾淨嗎?"鳳喜微微一笑道:"乾淨。"說時,她已端了水走進房去。

沈三玄在院子裡槐樹底下徘徊了一陣,等著鳳喜出來。半晌,還在裡面,自己轉過槐樹那邊去,嘩啦一聲,一盆洗臉水,由身後ae?了過來,一件藍竹布大褂,溼了大半截。鳳喜站在房門口,手裡拿著空洗臉盆,連連叫著"糟糕"。沈三玄道:"還好,沒ae?著上身,這件大褂,反正是要洗的。"鳳喜見他並不生ae?,笑道:"我回回ae?水,都是這樣,站在門口,望槐樹底下一起,哪一回也沒事,可不知道今天你會站在這裡。你快脫下來,讓我給你洗一洗吧。"沈三玄道:"我也不等著穿,忙什麼?我不是聽到你說,要到尚師長家裡去嗎?"鳳喜道:"是你回來要我們去的,怎麼倒說是聽到我說的呢?"沈三玄道:"訊息是我帶來的,可是去不去,那在乎你。我聽到你準去,是嗎?ae?妹家裡,也應該來往來往,將來……"鳳喜道:"唉!你淋了一身的水,趕快去換衣服吧,何必站在這裡廢話。"

沈三玄讓鳳喜一-e,無可再說了,只得走回房去,將衣服換下。等到衣服換了,再出來時,鳳喜已經進房去了。於是裝著怞煙找取火兒,走到北屋子裡來,隔著門問道:"侄姑娘!我要不要給黃副官通個電話?"鳳喜迎了出來道:"哪個什麼黃副官?有什麼事要通電話?"沈三玄笑道:"你怎麼忘了?不是到尚家去嗎?"鳳喜道:"你怎麼老蘑菇!我不去了。"說著手一掀門簾子,捲過了頭,身子一轉,便進房去了。

沈三玄看她身子突然一掉,頭上剪的短髮,就是一旋,彷彿是僵著脖子進去了。他心裡噗通一跳,要安慰兩句是不敢,不安慰兩句,又怕事情要決裂。站在屋子中間,只管怞菸捲。

半晌,才說道:"我沒有敢麻煩呀,我只說了一句,你就生ae-了。"鳳喜道:"早上我還沒起來,就聽見你問媽了。你想巴結闊人,讓我給你去作引線,是不是?ae?你這樣一說,我要不去了,看你怎麼樣?"沈三玄不敢做聲,溜到自己屋子裡去了。

到了吃午飯的時候,沈三玄一看鳳喜的臉色,已經和ae-常一樣,這才從從容容的對沈大娘道:"你下午要出去的話你就出去吧,我在家看一天的家得了。"沈大娘口裡正吃著飯,就只對他搖了一搖頭。沈三玄道:"那尚太太就只說了要大姑娘去,要不然,你也可以跟了去。可是話又說回來了,以後彼此走熟了,來往自然可以隨便。"他說話,手裡捧著筷子碗,下巴直伸到碗中心,向對面坐的鳳喜望著。鳳喜卻不理會,只是吃她的飯。沈三玄將筷子一下一下的扒著飯,卻微微一笑。

沈大娘看了一看,也沒有理會。沈三玄只得笑道:"我這人還是這樣的ae?ae?,人家有什麼事沒有辦了,我只同人家著急。大姑娘到底去不去,應該決定一下。過一會子,人家的汽車也來了。可是依著我說,哪怕去一會兒就回來哩,那都不要緊,可是敷衍面子,總得去一趟。原車子回來,要不了多少時候,至多一點鐘罷了。"說到這裡,鳳喜已是先吃完了飯,就放下了碗,先進去了。沈三玄輕輕的道:"大嫂你可別讓她不去。"沈大娘道:"你真ae?。"說著,將筷子一按,啪的一聲響,左手將碗放在桌上,又向中間一推。她雖沒有說什麼,好象一肚子不高興,都在這一按一推上,完全表示出來。沈三玄一人自笑起來道:"我是好意,不願我說,我就不說。"他只說了這句話,也就只管低頭吃飯。

往常沈三玄一放下飯碗,就要出門去的,今天他吃過飯之後,卻只是銜了一根菸卷,不停的在院子裡閒步。到了兩點鐘,門口一陣汽車響,他心裡就是一跳,出去開門一看,正是尚宅派來的汽車。車子上先跳下兩位掛盒子炮的武裝兵士來。沈三玄笑著點了點頭道:"二位不是黃副官派來接沈姑娘的嗎?她就是我侄女,黃副官和我是至好的朋友。"於是把那兩位兵士,請到自己屋子裡待著,自己悄悄的走到北屋子裡去,對沈大娘道:"怎麼辦?汽車來了。"沈大娘道:"你侄女兒她鬧彆扭,她不肯去哩。"沈三玄一聽這話,慌了,連道:"不成,那可不成。"沈大娘道:"她不願去,我也沒法子。不成又怎麼樣呢?"沈三玄皺了雙眉,脖子一軟,腦袋歪著起到肩上,向著沈大娘笑道:"你何必和我為難,你叫她去吧。兩個大兵,在我屋子裡待著,他們身上,都帶著傢伙,我真有些怕。"說話時,活現出那可憐的樣子,給沈大娘連連作了幾個揖。沈大娘笑道:"我瞧你今天為了這事,真出了一身汗。"沈三玄還要說時,只見鳳喜換了衣履出來,正是要出門的樣子,因問道:"要不要讓那兩個大兵喝一碗水呢?"鳳喜道:"你先是怕我不去,我要去了,你又要和人家客氣。"沈三玄笑著向外面一跑,口裡連道:"開車開車,這就走了。"他走忙了,後腳忘了跨門檻,噗通一聲,摔了一個蛙翻白出闊。他也顧不了許多,爬了起來,就向自己屋子裡跑,對著那兩個兵,連連作揖道:"勞駕久等,我侄女姑娘出來了。"

兩個護兵一路走出來,見鳳喜長衫革履,料著就是要接的那人了。便ae?ae?的走上前,和鳳喜行了個舉手軍禮。鳳喜向來見了大兵就有三分害怕,不料今天見了大兵,倒大模大樣的,受他倆的敬禮,心下不由得就是一陣歡喜。兩個大兵在前引路,只一齣大門,早有一個兵搶上前一步,給她開了汽車門。鳳喜坐上汽車,汽車兩邊,一邊站著一個兵,於是風馳電掣,開向尚宅來。

鳳喜坐在車上,不由得前後左右,看了個不歇。見路上的行人,對於這車子,都非常注意。心想他們的意思,見我坐了帶著護兵的汽車,哪還不會猜我是闊人家裡的眷屬嗎?

車子到了尚家,兩個護兵,一個搶進門去報信,一個就來開車門。鳳喜下了車子,便見有兩個穿得ae?整一點的老媽子,笑嘻嘻的同叫了一聲"沈小姐",接上蹲著身子請了一個安,一個道:"你請吧!我們太太等著哩。"鳳喜也不知道如何答覆是好,只是用鼻子哼著應了一聲。老媽子帶她順著走廊,走過兩道金碧輝煌的院落,到了第三進,只見高臺階上一個渾身羅綺的少婦,扶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楊柳臨風的一般,站在那裡,卻是笑嘻嘻的,先微微的點了一點頭。那不是別人,正是從前唱大鼓書、現在做師長太太的雅琴。記得當年,她身體很強健的,能ae?著腳踏車,在城南公園跑,如今倒變得這樣嬌嫩相,站著都得扶住人。她這裡打量雅琴,雅琴也在那裡打量她。雅琴總以為鳳喜還是從前那種小家子,今天來至多是罩上一件紅綠褂子而已。現在一看她是個極文明的樣子,雖然不甚華麗,然而和從前,簡直是兩個人了。她不等鳳喜上前,立刻離開扶著的那女孩,迎上前來,握著鳳喜的手道:"大妹子,你好嗎?想不到咱們今天在這兒見面啊!

你現在很好嗎?"說著這話,她執著鳳喜的手,依然還是向她渾身上下打量。笑道:"我真想不到呀!怪不得黃副官說你好了。"鳳喜只笑著,不知道她命意所在,也就不好怎樣答應她的話。她牽著鳳喜的手,一路走進屋子裡去。

鳳喜進門來,見這間堂屋,就象一所大殿一樣,裡面陳設的那些木ae?,就象圖畫上所看到的差不多。四處陳設的古玩字畫也說不上名目;只看正中大理石紫檀木炕邊,一面放著一架鐘,就有一個人高;ae?次容易令人感覺的,就是腳下踏著的地毯,也不知道有多厚,彷彿人在床上行路一般,只覺軟綿綿的。這時有個老媽子在右邊門下,高卷著門簾,讓了雅琴帶鳳喜進去。穿過一間房子,這才是雅琴的臥室。迎面一張大銅床,垂著珍珠羅的帳子,床上的被褥,就象綢緞莊的玻璃樣子櫃一般,不用得再看其他的陳設,就覺得眼花繚亂了。雅琴道:"大妹子!我不把你當外人,所以讓你到我屋子裡來坐。咱們不容易見面,你可別走,在我這裡吃了晚飯去,回頭談談,開話匣子給你聽也好,開無線電收音機給你聽也好。咱們這無線電和平常的不同,能聽到外國的戲院子唱戲,你瞧這可透著新鮮。"說著又向床後一指道:"你瞧那不是一扇小門嗎?那裡是洗澡的屋子。"說著拉了鳳喜的手,推門讓她向裡看。裡面白玉也似的,上下全是白瓷磚ae?成的。

鳳喜不好意思細看,只伸頭望了一望,就退回來了。雅琴笑道:"吃完了飯,你在我這裡洗了澡再走。"一直讓雅琴把殷勤招待的意思都說完了,才讓著她在一張紫ae?沙發上坐了。對過小茶桌上,正放了一架小小的電扇。一個老媽子張羅過茶水,正要去開電扇,雅琴道:"別忙,拿一起香水來。"老媽子取了一起香水來,雅琴接過手,開啟塞子,向滿屋子一灑,然後再讓老媽子開電扇。風葉一動,於是滿室皆香——鳳喜在未來之先,心裡也就想著,雅琴雖是個師長的姨太太,自己這一會見,也算不錯,就是和她談談,也不見得相差若干。

現在這一比較之下,這才覺儘自己所見的不廣,雅琴說ae?話來,咱們師長長,咱們師長短,這也就不好說什麼,只是聽一句是一句而已。

她們在這裡說話,那尚師長早已偷著在隔壁屋子裡一架綠紗ae?風后,看了一個飽。覺得自己的如夫人,和鳳喜一比,就是泥土見了金。人家並不用得要脂粉珠玉那些東西陪襯,自然有一種天生的媚態。可惜這話已和劉將軍說過,不然這個美人,是不能不據為己有的了。

原來這劉將軍是劉大帥的胞兄弟,現在以後備軍司令的資格,兼任了駐京辦公處長,就是劉大帥的靈魂。當鳳喜來的時候,這劉將軍也就到尚師長家裡來小坐。因為無聊得很,要想找兩個人,就在尚家打個小牌消遣消遣。閒談了一會,尚師長笑道:"我聽說大帥要在北京找一個如夫人,我就託人去訪,今天倒找來了一位,是我們姨太太的ae?妹,不知道究竟如何,讓我先偷著去看看。"劉將軍笑道:"我們老二的事,我是知道。這人究竟他看得上眼,看不上眼,讓我先考一考分數,那才不錯。若是我說行,至少有個大八成兒他樂意。要不然,你亂往那裡送,鬧不出一個好處來,先倒碰釘子,那又何必!"尚師長一聽有理,就約好自己先進去,把鳳喜叫出來,大家見面。劉將軍聽說,很是贊成。就讓尚師長先進上房去,他在客廳裡等。不料等了大半天,還不見尚師長出來。

他在尚家是很熟識的,也等得有些不耐煩,就向上房走去。口裡喊著尚師長的號道:「體仁!體仁!怎麼一進去就不出來了?"尚師長連忙離開了碧紗ae?風,走到門口來迎著他。因笑道:"錯是真不錯,似乎年歲太小一點。"劉將軍道:"越小越好哇!

你怎麼倒有嫌她過小的意思呢?請出來見見吧。"尚師長連連搖著手道:"別嚷!別嚷!究竟能不能夠請出來見一見,我還不敢硬作這個主,得問問我們'內閣總理'呢。"於是把劉將軍讓到內客廳,然後吩咐聽差,去請姨太太出來。

雅琴一進門,尚師長先笑道:"人,我瞧見了。你說從前她也唱過大鼓書,我是不相信。你瞧瞧她那斯斯文文的樣子,真象一個……"雅琴哪裡等他說完,連忙微瞪著眼道:"你以為這是好話嗎?誰不願意一生下地,就是大小姐。投胎投錯了可也沒法子。唱大鼓書的人,也是人生父母養的。在臺上唱大鼓書,一下了臺,一樣的是穿衣吃飯。難道說唱大鼓書,臉子上還會長著一行字是下等人,到哪兒也掛上這塊牌子嗎?

你說她斯斯文文的,不象唱大鼓的,我不知道其餘唱過大鼓的,有怎麼一個壞相?"尚師長坐在沙發上,兩腳一抬,手一拍,身子向後一仰,哈哈大笑道:"這可了不得。一句話,把咱們夫人的怒氣引上來了。我說她沒有唱大鼓書的樣子,並不是說你有那個樣子呀!在你面前,說你ae?妹們好,你也是有體面的事,幹嗎這樣生ae??"說畢,又哈哈大笑。雅琴道:"別樂了!有什麼事快對我說吧,人家屋子裡還有客呢!"尚師長笑道:"就是為了她,才請你來呢。你去請她出來,我們大家談一談行不行?"雅琴便低聲道:"別胡鬧吧!人家有了主兒了,雖然是沒嫁過去,她現在就過的是男家的日子,總算是一位沒過門的少奶奶,要把她當著……"尚師長道:"是你的ae?妹們,也算是我的小姨子。讓她瞧瞧這不成ae?的老ae\夫,我把她當著親戚,還不成嗎?"他說了這話,放大著聲音,打了一個哈哈,就徑自走進房去。劉將軍急於要看人,也緊緊跟著。但是當他二人進房時,屋子裡何曾有人!劉將軍先急了,連嚷:"客呢?客呢?"要知鳳喜是否逃得出這個錦繡牢籠,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