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秀姑又從沈家回來,對壽峰道:"你猜沈姑娘那個叔叔是誰吧?今天可讓咱碰著了。瞧他那大年紀,可不說人話。"壽峰道:"據你看是個怎樣的人?"秀姑哼了一聲道:"他燒了灰,我也認識。不就是在天橋唱大鼓的沈三玄嗎?"壽峰道:"不能吧!樊先生會和這種人結親戚?"秀姑道:"一點也不會假。他今天回來,醉得象爛泥似的。他可不知道我在他們姑娘屋子裡,一進門就罵上了。他說:'姓樊的太不懂事,娘也有錢,女也有錢,怎麼就不給我的錢!咱們姑娘吃他一點,喝他一點,就這樣給他,沒那麼便宜事。他家在南方,知道他家裡是怎麼回事?咱們姑娘,說不定是給他做二房做三房,要不,他會找媳婦找到唱大鼓的家裡來?既是那末著,咱們就得賣一注子錢。我沈三玄混了半輩子,找著有錢的主兒了,我還不應該撈幾文嗎?'她母女倆聽了這話,真急了,都跑了出去說是有客。你猜他怎麼說?他說'客要什麼緊!還能餓肚子不吃飯嗎?她也要吃飯,咱們鬧吃飯的事,就不算衝犯著她。'"
壽峰手上,正拿著三個小白銅球兒,挪搓著消遣,聽了這話,三個銅球,在右掌心裡,得兒丁噹,得兒丁噹,轉著亂響。左手捏著一個大拳頭舉起來,瞪了眼對秀姑道:"這小子別撞著我!"秀姑笑道:"你幹嗎對我生這麼大片?我又沒罵人。"壽峰這才把一隻舉了拳頭的手,緩緩放下來。因問道:"後來他還說什麼了?"秀姑道:"我瞧著她孃兒倆怪為難的,當時我就告辭回來了。我想這姑娘,一定是唱大鼓書的。她屋子裡,都掛著月琴三絃子呢。"
壽峰聽了,昂著頭只管想,手心裡三個白銅球,轉的是更忙更響了。自言自語的道:"樊先生這人,我是知道的,倒不會知道什麼ae?賤富貴。可是不應該到唱大鼓書的裡面去找人。再說,還是這位沈三玄的賢侄女——這姑娘長得美不美呢?"秀姑道:"美是美極了。人是挺活潑,說話也挺伶俐。
她把女學生的衣服一穿,真不會想到她是打天橋來的。"壽峰點點頭道:"是了,算樊先生在草窠裡撿到這樣一顆夜明珠,怪不得再三的說讓我給她們照應一點。大概也是怕會出什麼毛病,所以一再的託著我,可又不好意思說出來。既是這麼著,我明天就去找沈三玄,教訓他一頓。"秀姑道:"不是我說你,你心眼兒太直一點。隨便怎麼著,人家總是親戚,你的言語又不會客氣,把姓沈的得罪了,姓樊的未必會說你一聲好兒。他又沒做出對不住姓樊的什麼事,不過言語重一點,你只當我沒告訴你,就結了。"壽峰雖覺得女兒的話不錯,但是心裡頭,總覺得好不舒服。
當天蹩了一天的悶ae?,到了第二日,壽峰吃過午飯,實在蹩不住了,身上揣了一些零錢,瞞著秀姑,就上天橋來。自己在各處露天街上,轉了一週,那些唱大鼓的蘆蓆棚裡,都望了一望,並不見沈三玄。心想這要找到什麼時候?便走到從前武術會喝水的那家"天一軒"茶館子裡來。只一進門,夥計先叫道:"關大叔!咱們短見,今天什麼風吹了來?"壽峰道:"有事上天橋來找個人,順便來瞧瞧朋友。"後面一些練把式的青年,都扔了傢伙,全擁出來,將他圍著坐在一張桌子上,又遞煙,又倒茶,忙個不了。有的說:"難得大叔來的。
今天給我們露一手,行不行?"壽峰道:"不行。我今兒要找一個人,這個人若找不著,什麼事也幹得無味。"大家知道他ae?ae?,就問他要找誰?壽峰說是找沈三玄。有知道的,便道:"大叔!你這樣一個好人,幹嗎要找這種混蛋去?"壽峰道:"我就是為了他不成人,我才來找他的。"那人便問:"是在什麼地方找他?"壽峰說是大鼓書棚。那人笑道:"現在不是從前的沈三玄了。他不靠賣手藝了。不過他倒常愛上落子館找朋友,你要找他,倒不如上落子館去瞧瞧。"壽峰聽了這話,立刻站起來,對大家道:"咱們改日會。"說畢,就向外走。有人道:"你別忙呀,你知道上哪一家呢?我在'群樂'門口,碰到過他兩回,你上那兒試試看。"
壽峰已經走到了老遠,便點點頭,不多的路,便是群樂書館,站在門口,倒愣住了,不知道怎麼好。在天橋這地方,雖然盤桓過許多日子,但是這大鼓書館,向來不曾進去過。今天為了人家的事,倒要破這個例,進去要怎樣的應付,可別讓人笑話。正在猶豫著,卻見兩個穿綢衣的青年,渾身香ae-ae?的,一推進去。心想有個做樣子的在先,就跟著進去吧。接上一推門,便有一陣絲絃鼓板之聲,送入耳來。迎面乃是一方板壁,上面也塗了一些綠ae?,算是ae?風。轉過ae?風去,見正面是一座木架支的小臺,正中擺了桌案,一個彈三絃子,兩個拉胡琴的漢子,圍著兩面坐了。右邊擺了一個小鼓架,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油頭粉面,穿著一身綢衣,站在那裡打著鼓板唱書。執著鼓條子的手,一舉一落,明晃晃的帶了一隻手錶,又是兩個金戒指。臺後面左右放著兩排板凳,大大小小,胖胖瘦瘦,坐著七八個女子,都是穿得象花蝴蝶兒似的。壽峰一見,就覺得有點不順眼。待要轉身出去,就有一個穿灰布長衫人,一手拿了茶壺,一手拿了一個茶杯,向面前桌上一放,和壽峰翻了眼道:"就在這裡坐怎麼樣?"壽峰心想,這小子瞧我不象是花錢的,也翻著眼向他一哼。
壽峰坐下來看時,這裡是一所大敞廳,四面都是木板子圍著,中間有兩條長桌,有兩丈多長,是直襬著。桌子下,一邊一條長板凳。靠了板壁,另有幾張小桌子向臺橫列。各桌上,一共也不過十來個聽書的,倒都也衣服華麗。自己所坐的地方,乃是長桌的中間,鄰座坐著一個穿軍服的黑漢子,帽子和一根細竹鞭子放在桌上,一隻腳架在凳上,露出他那長腰漆黑光亮的大馬靴來。他手指裡夾著半支菸卷,也不怞一口,卻只管向著臺上,不住的叫著好。臺上那個女子唱完了,又有一個穿灰布長衫的,手裡拿了個小藤簸箕,向各人面前討錢。壽峰看時,也有扔幾個銅子的,也有扔一兩張銅子ae-的。壽峰一想,這也不見怎樣闊,就瞧我姓關的花不ae?嗎?收錢的到了面前,一伸手,就向簸箕裡丟了二十枚銅子。收錢的人笑也不笑一笑,轉身去了。
只在這時,走進來一個黑麻子,穿了紡綢長衫紗馬褂,戴了巴拿馬草帽,只一進門,臺上的姑娘,臺下的夥計,全望著他。先前那個送茶壺的,早是遠遠的一個深鞠躬,笑道:"二爺!你剛來?"便在旁邊桌子下,怞出一塊藍布墊子,放在一張小桌邊的椅子上,笑著點頭道:"二爺!你這兒坐!給你泡一壺龍井好嗎?天氣熱了,清淡一點兒的,倒是去心火。"那二爺欲理不理的樣子,只把頭隨了點一點,隨手將帽子交給那人,一起股就在椅子上坐下。兩隻粗胳膊向桌上一伏,一雙肉眼,就向臺上那些姑娘瞅著一笑。壽峰看在眼裡,心裡只管冷笑。本來在這裡找不到沈三玄,就打算要走,現在見這個二爺進門,這一種威風,倒大可看一看。於是又坐著喝了兩杯茶,出了兩回錢。
這時,就有個矮胖子,一件藍布大褂的袖子,直罩過手指頭,輕輕悄悄的走到那個鄰座的軍人面前,由衫袖籠裡,伸出一柄長摺扇來。他將那摺扇開啟,伸到軍人面前,笑著輕輕的道:"你不點一齣?"壽峰偷眼看那扇子上,寫了銅子兒大的字。三字一句,四字一句,都是些書曲名。如《宋江殺媳》、《長板ae?》之類,心裡這就明白,鼓兒詞上,常常鬧些舞衫歌扇,歌扇這名堂,倒是有的。那軍人卻沒有看那扇子,向那人翻了眼一望道:"忙什麼?"那人便笑著答應一個"是"字,然後轉身直奔那二爺桌上。他俯著身子,就著二爺耳朵邊,也不知道咕-e了一些什麼,隨後那人笑著去了,臺上一個黃臉瘦子,走到臺口,眼睛向著二爺說道:"紅寶姑娘唱過去了,沒有她的什麼事,讓她休息休息。現在特煩翠蘭姑娘,唱她的拿手好曲子《二姐姐逛廟》。"末了兩句,將聲音特別的提高。他說完退下去,就有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站在臺口,倒有幾分姿色,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滴溜溜的轉著眼珠子,四面看人。她拿著鼓條子,先合著胡琴三絃,奏了一套軍鼓軍號,然後才唱起來。唱完了,收錢的照例收錢,收到那二爺面前,只見掏了一塊現洋錢,噹的一聲,扔在藤簸箕裡。壽峰一見,這才明白,怪不得他們這樣歡迎,是個花大錢的。那個收錢的笑著道:"二爺還點幾個,讓翠蘭接著唱下去吧。"二爺點了一點頭。收錢以後,那翠蘭姑娘接著上臺。
這次她唱的極短,還不到十分鐘的工夫,就完了事。收錢的時候,那二爺又是掏出一塊現洋,丟了出去。
壽峰等了許久,不見沈三玄來,料是他並不一準到這兒來的。在這裡老等著,聽是聽不出什麼意味,看又看不入眼,怪不舒服的。因此站起來就向外走。書場上見這麼一個老頭子,進來就坐,起身便去,也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都望著他。壽峰一點也不為意,只管走他的。
走不了多少路,遇到了一個玩把式的朋友,他便問道:"大叔!你找著沈三玄了嗎?"壽峰道:"別提了。我在群樂館子裡坐了許久,我真生ae?。老在那兒待著吧,知道來不來?到別家去找吧,那是讓我這糟老頭子多現一處眼。"那人道:"沒有找著嗎?你瞧那不是——"說著他用手向前一指。壽峰跟著他手指的地方一看,只見沈三玄手上拿了一根短棍子,棍子上站著一隻鳥,晃著兩隻膀子,他有一步沒一步的,慢慢走了過來。壽峰一見,就覺有ae?,口裡哼著道:"瞧你這塊骨頭,只吃了三天飽飯,就講究玩個鳥兒。"迎了上去,老遠的就喝了一聲道:"呔!沈三玄!你抖起來了。"
原來關壽峰在天橋茶館子裡練把式的時候,很有個名兒,沈三玄又到茶館子門口彈過弦子的,所以他認識壽峰,平空讓他喝了一聲,很不高興。但是知道這老頭子很有幾分力量,不敢惹他。便遠遠的蹲了一蹲身子,笑道:"大叔!你好,咱們短見。"壽峰見他這樣一客氣,不免心裡先軟化了一半。因道:"我有什麼好!你現在找了一門做官的親戚,你算好了。"沈三玄笑道:"你怎麼也知道了!咱們好久沒談過,找個地方喝一壺兒好不好?"壽峰翻了眼睛望著他道:"怎麼著?你想請我?喝酒還是喝茶呢?"沈三玄道:"既然是請大叔,當然是喝酒。"壽峰道:"我倒是愛喝幾杯,可是要你請,兩個酒鬼到一處,人家會疑心我混你的酒喝。往南有溜馬的,咱們到那裡喝碗水,看他們跑兩趟。"
沈三玄一見壽峰撅著鬍子說話,不敢不依。穿過兩條地攤,沿路一列蓆棚茶館,人都滿了。道外一條寬土溝,太陽光裡,浮塵擁ae?,有幾個人品著馬來往的飛跑。土溝那邊,一大群小孩子隨著來往的馬,過去一起,嚷上一陣。沈三玄心想:這有什麼意思?但是看看壽峰倒現出笑嘻嘻的樣子來,似乎很得勁。只得就在附近一家小茶館,揀了一副沿門向外的座頭坐下。喝著茶,沈三玄才慢慢的問道:"大叔!你怎麼知道我攀了一門子好親?"壽峰道:"怎麼不知道!我閨女還到你府上去過好幾回呢。"沈三玄道:"呵呀!她們老說有個關家姑娘來串門子,我說是誰,原來是你的大姑娘。我一點不知道,你別見怪。"壽峰道:"誰來管這些閒賬!我老實對你說,我今天上天橋,就是來找你來了。我聽說你嫌姓樊的沒有給你錢,你要搗亂。我不知道就得,我知道了,你可別胡來。姓樊的臨走,他可拜託了我給他照料家事。他的事就象我的事一樣,你要胡來,我關老頭子不是好惹的。"沈三玄劈頭受了他這個"烏天蓋",又不知道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便笑道:"沒有的話,我從前一天不得一天過,恨不得都要了飯了。
而今吃喝穿全不愁,不都是姓樊的好處嗎?我怎麼能使壞!難道我倒不願吃飽飯嗎?"說著就給壽峰斟茶,一味的恭維。壽峰讓他一陪小心,先就生不ae?起來,加上他說的話,也很有理,並不勉強,ae?就全消了。因道:"但願你知道好了。我是姓樊的朋友,何必要多你們親戚的事。"沈三玄道:"那也沒關係。你就是個仗義的老前輩,不認識的人,你見他受了委屈,都得打個抱不ae?兒。何況是朋友,又在至好呢?"
說著話時,只見那土溝裡兩個人品著兩ae?沒有鞍子的馬,八隻蹄子,蹴著那地下的浮土,如煙囪裡的濃煙一般,向上飛騰起來。馬就在這浮煙裡面,浮著上面的身子,飛一般的過去。壽峰只望著那兩騎馬出神,沈三玄說些什麼,他都未曾聽到。沈三玄見壽峰不理會這件事了,就也不向下說,等壽峰看得入神了,便道:"大叔!我還有事,不能奉陪,先走一步,行不行?"壽峰道:"你請便吧。"沈三玄巴不得這一聲,會了茶賬,就悄悄的離開了這茶館。
沈三玄手上拿棍子,舉著一隻小鳥,只低著頭想:這老頭子那個點得火著的ae?ae?,是說得到,做得到的。也不知道他為了什麼事,巴巴的來找我。幸而我三言兩語,把他糊過去了。要不然,今天就得捱揍。正想到這裡,棍子上那小鳥,ae?嗤一聲,向臉上一起,自己突然吃了一驚,定睛看時,卻是從前同場中的一個朋友。那人先笑道:"沈三哥!聽說你現在攀了個好親戚,抖起來了!怎麼老不瞧見你?"沈三玄笑道:"你還說我抖起來了,你瞧你這一身衣服,穿得比我闊啊!"原來那人正穿的是紡綢長衫,紗馬褂,拿著尺許長的檀香摺扇,不象是個書場上人了。那人道:"老朋友難得遇見的,咱們找個地方談談,好嗎?"沈三玄連說"可以",於是二人找了一家小酒館,去吃喝著談起來。二人不談則已,一談之下,就把沈家事,發生了一個大變化。要知道談的什麼,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