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謝舞有深心請看繡履 行歌增別恨撥斷離弦

啼笑因緣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家樹今天這一走,也不象往日那樣考慮,看見人力車子,馬上就跳了上去,說著"大喜衚衕,快拉"。人力車伕見他是由一所大宅門裡出來的,又是不講價錢的僱主,料是不錯,拉了車子飛跑。不多時到了沈家門口,家樹抓了一把銅子ae?給車伕,就向裡跑。

這時,鳳喜夾了一個書包在脅下,正要向外走,家樹一見,連忙將她拉住,笑道:"今天不要上學了,我有話和你說。"鳳喜看他雖然笑著,然而神氣很是不定,也就握著家樹的手道:"怎麼了?瞧你這神氣。"家樹道:"我今天晚上就要回南去了。"鳳喜道:"什麼,什麼?你要回南去?"家樹道:"是的,我一早接了家裡的電報,說是我母親病了,讓我趕快回去見一面。我心裡亂極了,現在一點辦法沒有。今天晚上有到上海的通車,我就搭今晚上的車子走了。"鳳喜聽了這話,半晌作聲不得,噗的一聲,脅下一個書包,落在地上。書包恰是沒有扣得住,將硯臺、墨水ae?、書本和所有的東西,滾了一地。

沈大娘聽到家樹要走,身上系的一條藍布大圍襟,也來不及解下,光了兩隻胳膊,拿ae?圍襟,不住的擦著手,由旁邊廚房裡三腳兩步走到院子裡,望著家樹道:"我的先生,瞧,壓根兒就沒聽到說你老太太不舒服,怎麼突然的打電報來了哩?"說畢這話,望著家樹只是發愣。家樹道:"這話長,我們到屋子裡去再說吧。"於是拉了鳳喜,一同進屋去。沈大娘還是掀ae?那圍襟,不住的互擦著胳膊。

家樹道:"你們的事我都預備好了。我這次回南遲則三個月,快則一個月,或兩個月,我一定回來的。我現在給你們預備三個月家用,希望你們還是照我在北京一樣的過日子。萬一到了三個月……但是不能不能,無論如何,兩個月內,我總得趕著回來。"說著,就在身上一掏,掏出兩卷鈔票來。先理好了三百元,交給沈大娘,然後手理著鈔票,向鳳喜道:"我不在這裡的時候,你少買點東西吧。我現在給你留下一百塊錢零用,你看夠是不夠?"那沈大娘聽到說家樹要走,猶如晴天打了一個霹靂,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及至家樹掏出許多錢來,心裡一塊石頭就落了地。現在家樹又和鳳喜留下零錢花,便笑道:"我的大爺,你在這裡,你怎樣的慣著她,我們管不著;你這一走,哪裡還能由她的性兒呀!你是給留不給留都沒有關係,你留下這些,那也儘夠了。"鳳喜聽到家樹要走,好象似失了主宰,要哭,很不好意思;不哭,又覺得心裡只管一陣一陣的心酸。現在母親替她說了,才答道:"我也沒有什麼事要用錢。"家樹道:"有這麼些日子,總難免有什麼事要花錢的。"於是就把那捲鈔票,悄悄的塞在鳳喜手裡。

鳳喜道:"錢我是不在乎,可是你在三個月裡,準能回來嗎?"家樹道:"我怎麼不回來?我還有許多事都沒有料理哩!

而且我今天晚上走,什麼東西也不帶,怎麼不回來呢?"說著,便在身上掏出那張電報紙來,因道:"你看看,我母親病了,我怎能……"鳳喜按住他的手,向著他微笑道:"難道我還疑心你不成?你不要我,乾脆不來就是了,誰也不能找到陶宅去捱上幾棍子。可是我心裡慌得很,怎麼辦?"於是就牽了他一隻手按在胸前。果然隔著衣服,兀自感覺到心裡噗突噗突亂跳。

當下家樹便攜著鳳喜的手到屋子裡去,軟語低聲的安慰了一頓,又說:"關壽峰這人,古道熱腸,是個難得的老人家。

回頭我到那裡去辭行,我就拜託拜託他常來看看你們。你們有什麼事要找他幫忙,我知道他準不會推辭。"鳳喜道:"你留下這些錢,大家有吃有喝,我想不會有什麼事。和人家不大熟,就別去麻煩人家了。"家樹道:"這也不過備而不用的一著ae?罷了,誰又知道什麼時候有事?什麼時候沒事呢?"鳳喜點點頭。

家樹把各事都已安排妥當了,就是還有幾句話,要和沈三玄說,恰是他又上天橋茶館去了,只得下午再來一趟。在沈家坐了一會,就到幾個學友寓所告別,然後到關壽峰家來。

家樹進了院子,只見壽峰光了脊樑,緊緊的束著一根板帶在腰裡。他挺直著一站,站在院子當中,將那隻筋紋亂鼓著的右胳膊,伸了出去。秀姑也穿了緊身衣服,把父親那隻胳膊當了槓子盤。四周屋簷下,男男女女,站了一週,都笑笑嘻嘻地望著。秀姑正把一隻腳鉤住了她父親的胳膊,一腳虛懸,兩腳張開,做了一個飛燕投林的勢子。她頭朝著下倒著背向上一翻,才看見了家樹,噗的一聲,一腳落地,人向上一站,笑道:"喲!客來了,我們全不知道。"壽峰一回轉身來,連忙笑著點頭,在柱上抓住掛的衣服穿了,因道:"這後門鼓樓下茶妻子裡,咱們又湊付了一個小局面,天天玩兒。

他們哥兒們,要瞧瞧我爺兒倆的玩藝兒,今天在家裡,也是閒著,一高興,就在院子裡耍上了。"那些院子裡的人,見壽峰來了客,各自散了。

壽峰將家樹讓到屋子裡,笑道:"老弟臺我很惦記你。你不來,我又不便去看你。今天你怎麼有功夫來了?今天咱們得來上兩壺。"家樹道:"照理我是應該奉陪,可是來不及了。"於是把今天要走的話說了一遍。壽峰道:"這是你的孝心,為人兒女的,當這麼著。可是咱們這一份交情,就讓你白來辭一辭行,有點兒說不過去。"家樹道:"大叔是個灑脫人,難道還拘那些俗套?"一句未了,秀姑已經換了一身衣服出來,便笑問道:"樊先生這一去,還來不來呢?"家樹道:"來的。

大概三個月以內,就回來的。因為我在北京還有許多事情沒有辦完呢。"秀姑道:"是呀!令親那邊,不全得你自家照應嗎?"她說著這話時,就向家樹偷看了一眼,手上可是拿了茶壺,預備去泡茶。家樹搖手道:"不必費事了,我今天忙得很,不能久坐了。三個月後再見吧。"說著起身告辭,秀姑也只說得一聲"再見"。

當下壽峰握了他的手,緩步而行,一直送到衚衕口上,家樹站住了,對壽峰道:"大叔!我有一件事要重託你。"關壽峰將他的手握著搖撼了幾下,注視著道:"小兄弟,你說吧。

我雖上了兩歲年紀,若說遇到大事,我還能出一身汗,你有什麼事交給我就是了。辦得到辦不到,那是另外一句話。但是我決不省一分力量。"家樹頓了一頓,笑道:"也沒有什麼重大的事,只是舍親那邊,一個是小孩子,她的上人,又不大懂事。我去之後,說不定她們會有要人幫忙的時候。"壽峰道:"你的親戚,就是我的親戚,有事只管來找我。她要是三更天來找我,我若是四更天才去,我算不是咱們武聖人後代子孫。"家樹連忙笑道:"大叔言重了。送君千里,終須一別,請回府吧。我們三個月後見。"壽峰微笑了一笑,握了一握手,自回去了。

當家樹坐了車子,二次又到大喜衚衕來的時候,沈三玄還沒回來。鳳喜母女倒是沒有以先那樣失魂落ae?的。家樹道:"我的行李箱子,全沒有檢,坐了一會,就要回去的。你們想想,還有什麼話要說的嗎?"鳳喜道:"什麼話也沒有,只是望你快回來,快回來,快回來!"家樹道:"怎麼這些個'快回來'?"鳳喜道:"這就多嗎?我恨不得說上一千句哩。"家樹和沈大娘都笑起來了。沈大娘道:"我本想給大爺餞行的,大爺既是要回去收拾行李,我去買一點切面,煮一碗來當點心吧。"家樹點頭說了一句"也好",於是沈大娘走了。

屋子裡,只剩鳳喜和家樹兩個人。家樹默然,鳳喜也默然。院子裡槐樹,這時候叢叢綠葉,長得密密層層的了。太陽雖然正午,那陽光射不過樹葉,樹葉下更顯得涼陰陰地,屋子裡卻ae?添了一種ae?涼況味似的。四周都岑寂了,只遠遠的有幾處新蟬之聲,喳喳的送了來。家樹望了窗戶上道:"你看這窗格子上,新糊了一層綠紗,屋子更顯得綠陰陰的了。"鳳喜抿嘴一笑道:"你又露了怯了,冷布怎麼叫著綠紗呢?紗有那麼賤!只賣幾個子兒一尺。"家樹道:"究竟是紗,不過你們叫做冷布罷了。這東西很象做帳子的珍珠羅,夏天糊窗戶真好!南方不多見,我倒要帶一些到南方去送人。"鳳喜笑道:"別缺德!人家知道了,讓人笑掉牙。"家樹也不去答覆她這句話,見她小畫案上花ae?裡插著幾枝石榴花,有點歪斜,便給她整理好了,又ae?著頭看了一看。鳳喜道:"你都要走了,就只這一會子,光陰多寶貴。你有什麼話要吩咐我的沒有?若是有,也該說出來呀。"家樹笑道:"真破怪!我卻有好些話要說,可是又不知道說哪一種話好。要不,你來問我吧。你問我一句,我答應一句。"鳳喜於是ae?著頭,用牙咬了下唇,凝眸想了一想,突然問道:"三個月內,你準能回來嗎?"家樹道:"我以為你想了半天,想出一個什麼問題來,原來還是這個。我不是早說了嗎?"鳳喜笑道:"我也是想不ae?有什麼話問你。"家樹笑道:"不必問了,實在我們都是心理作用,並沒有什麼話要說,所以也說不出什麼話來。"

二人正說著話。家樹偶然看到壁上掛了一支洞簫,便道:"幾時你又學會了吹的了?"鳳喜道:"我不會吹。上次我聽到你說,你會吹,我想我彈著唱著,你吹著,你一聽是個樂子,所以我買了一支簫一支笛子在這裡預備著。要不,今天我們就試試看,先樂他一樂好嗎?"家樹道:"我心裡亂得很,恐怕吹不上。"鳳喜道:"那末,我彈一段給你送行吧。"家樹接了母親臨危的電報,心裡一點樂趣沒有,哪有心聽曲子!鳳喜年輕,一味的只知道取自己歡心,哪裡知道自己的意思!但是要不讓她唱,彼此馬上就分別了,又怕掃了她的面子,便點了點頭。

鳳喜將壁上的月琴,抱在懷裡,先試著撥了一撥絃子,然後笑問道:"你愛《四季相思》,還是來這個吧。"家樹道:"這個讓我回來的那天再唱,那才有意思。你有什麼悲哀一點的調子,給我唱一個。"鳳喜頭一起道:"幹嗎?"家樹道:"我正想著我的母親,要唱悲哀些的,我才聽得進耳。"鳳喜道:"好,我今天都依你。我給你彈一段《馬鞍山》的反二簧吧,可是我不會唱。"家樹道:"光彈就好。"於是鳳喜斜側了身子,將《伯牙哭子ae?》的一段反調,緩緩的彈完。家樹一聲不言語的聽著,最後點了點頭。鳳喜見他很有興會的樣子,便道:"你愛聽,索性把《霸王別姬》那四句歌兒,彈給你聽一聽吧,你瞧怎麼樣?"家樹心裡一動,便道:"這個調子……

但是我以前沒聽到你說過。你幾時學會的?"鳳喜道:"這很容易呀,歸裡包堆只有四句。我叔叔說戲臺上唱這個,不用胡琴,就是月琴和三絃子,我早會了。"說時她也不等家樹再說什麼,一高興,就把項羽的《垓下歌》彈了起來。

家樹聽了一遍,點點頭道:"很好!我不料你會這個,再來一段。"鳳喜臉望著家樹,懷裡抱了月琴,十指ae?動,只管彈著。家樹向來喜歡聽這出戲,歌的腔味,也曾揣摩,就情不自禁的合著月琴唱起來。只唱得第三句"豈不逝兮可奈何",一個"何"字未完,只聽得嘣的一聲,月琴絃子斷了。

鳳喜"哎呀"了一聲,抱著月琴望著人發了呆。家樹笑道:"你本來把弦子上得太緊了。不要緊的,我是什麼也不忌諱的。"鳳喜勉強站起來笑道:"真不湊巧了。"說著話,將月琴掛在壁上。她轉過臉來時,臉兒通紅了。家樹雖然是個新人物,然而遇到這種兆頭,究竟也未免有點-e蒂,也愣住了。兩人正在無法轉圜的時候,又聽得院子外噹啷一聲,好象打碎了一樣東西。正是讓人不快之上又加不快了。那麼院外又是什麼不好的兆頭,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