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太太笑道:"這樣一來,我們可冤枉了一個人了。我從前以為你意中人是那關家姑娘,我想那倒不大方便,大家同住在一所衚衕裡,ae?富當然是沒有什麼關係,只是那關老頭子,劉福也認得,說是在天橋練把式的,讓人家知道了,卻不大好。
後來他們搬走了,我們才將信將疑。直到於今,這疑團算是解決了。"家樹道:"我早也就和他們叫冤了。我就疑心他們搬得太破怪哩!"伯和將報放下,坐了起來笑道:"你可不要疑心是我們轟他走的。不過我讓劉福到那大雜院裡去打聽過兩回,那老頭子倒一起跑了。"陶太太道:"不說這個了,我們還是討論這相片吧。家樹!你實說不實說?"家樹這時真為難起來了,要說是何小姐,那如何賴得上!要說是鳳喜的,這事說破,恐怕麻煩更大。沉吟了一會,笑著說:"你們有了真其實據,我也賴不了。其實不是何小姐送我的,是我在照相館裡看見,出錢買了來的。這事做得不很大方的,請你二位千萬不要告訴何小姐。不然我可要得罪一位朋友了。"伯和夫婦還沒有答應,劉福正好進來說:"何小姐來了。"家樹一聽這話,不免是一怔。
就在這時,聽到石階上的咯的咯一陣皮鞋響聲,接上嬌滴滴有人笑著說一聲"趕晚飯的客來了",簾子一掀,何麗娜進來。她今天只穿了一件窄小的芽黃色綢ae?衫,額髮束著一串珠壓發,斜插了一支西班牙硬殼扇面牌花,身上披了一件大大的西班牙的紅花披巾,四圍垂著很長的穗子,真是活ae-平地。她一進門,和大家一鞠躬,笑道:"大家都在這裡,大概剛剛吃過晚飯吧,我算沒有趕上了。"說著話,背立著捱了一張沙發,胸面前握著披巾角的手一鬆,那圍巾就在身後溜了下來,一起堆在沙發上。
原來家樹坐的地方正和這張沙發鄰近,此刻只覺一陣陣的脂粉香ae?襲人鼻端。只在這時候,就不由得向何麗娜渾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當他的目光這樣一閃時,伯和的眼光也就跟著他一閃。何麗娜似乎也就感覺到一點,因向陶太太道:"這件衣服不是新做的,有半年不曾穿了,你看很合身材嗎?"陶太太對著她渾身上下又看了一看,抿嘴笑了一笑,點點頭道:"看不出是舊制的。這種衣服照相,非站在黑幕之前不可,你說是嗎?"問著這話,又不由得看了家樹一眼。家樹通身發著熱,一直要向臉上-e托出來,隨手將伯和手上的晚報接了過來,也躺在沙發上捧著看。何麗娜道:"除了團體而外,我有許多時候沒有照過相了。"陶太太頓了一頓,然後笑道:"何小姐!你到我屋子裡來,我給你一樣東西看。"於是手拉著何小姐一同到屋子裡去。
到了屋裡,手拉著手,一同擠在一張椅子上坐了。陶太太微微一笑道:"你可別多心,我拿一樣東西給你瞧。"於是頭ae?著靠在何麗娜的肩上,將那張相片掏了出來,託在手掌給她看,問道:"你猜猜這張相片,我是從哪裡得來的?"她正心裡破怪著,何以他們三人,對於我是這樣?莫非就為的是這張相片?由此聯想到上次在家樹書夾裡看到的那張相,心裡就明白了一大半。因微笑道:"我知道你是在哪裡得來的?"陶太太伸過一隻胳膊,抱住她的腰,更覺得親密了。笑道:"親愛的!能不能照著樣子送我一張呢?"何麗娜將相片拿ae-來看了一看,笑道:"你這張相片,從哪裡來的,我很知道,但是……"陶太太道:"這用不著象外交家加什麼但書的。你知道那就行了。不過他說,他是在照相館裡買來的。我認為這事不對,他要是真話,私下買女朋友的相片,是何居心?他要是假話呢,你送了他寶貴的東西,他還不見情,更不好了。"何麗娜笑道:"我的太太,你雖然很會說話,但是我沒什麼可說,你也引不出來的。這張相片的事,我實在不大明白。你若是真要問個清清楚楚,最好你還是去問樊先生自己吧。他若肯說實話,你就知道,關於我是怎樣不相干了。"陶太太原猜何小姐或者不得已而承認,或者給一個硬不知道。現在她說知是知道,可是與她無關,那一種淡淡的樣子,果然另有內幕。何小姐雖是極開通的人,不過事涉愛情,這期間誰也難免有不可告人之隱。便笑道:"喲!一張相片,也極ae?簡單的事啊,還另有周折嗎?那我就不說了。"當時陶太太一笑了之,不肯將何小姐弄得太為難了。何麗娜站起來,又向著陶太太微笑一下,就大著聲音說道:"過幾天也許你就明白了。"
何麗娜說畢,走出房來。只見家樹欠著身子勉強笑著,似乎有很難為情的樣子,便道:"密斯脫樊,也新改了西裝了。"家樹明知道她是因無話可說,信口找了一個問題來討論的,這就不答覆也沒有什麼關係。不過自己不答覆,也是感到無話可說。便笑道:"屢次要去跳舞,不都是為著沒有西裝沒有去嗎?我是特意做了西裝預備跳舞用的。"何麗娜笑道:"好極了!我正是來邀陶先生陶太太去跳舞的。那末密斯脫樊,可以和我們一路去的了。"家樹道:"還是不行,我只有便服,諸位是非北京飯店不可的,我臨時做晚禮服,可有些來不及呀。"何麗娜道:"雖然那裡跳舞要守些規矩,但是也不一定的。"家樹搖了搖頭,笑道:"明知道是不合規矩,何必一定要去犯規矩呢?"何麗娜於是掉轉臉來對陶太太說道:"好久沒有到三星飯店去過,我們今晚上改到三星飯店去,好嗎?"陶太太聽說,望了伯和,伯和口裡銜著雪茄,兩手互抱著在懷裡,又望著家樹,家樹卻ae?過頭去,看著壁上的掛鐘道:"還只九點鐘,現在還不到跳舞的時候吧?"伯和於是對著夫人道:"你對於何小姐的建議如何?到三星去也好,也可以給表弟一種
便利。"家樹正待說下去,陶太太笑道:"你再要說下去,不但對不ae?何小姐,連我們也對不ae?了。"家樹一想,何小姐對自己非常客氣,自己老是不給人家一點面子,也不大好,便笑道:"我雖不會跳舞,陪著去看看也好。"
於是大家又閒談了一會。出大門的時候,兩輛汽車,都停在石階下,伯和夫婦前面走上了自己的汽車,開著就走了。
石階上剩了家樹和何麗娜,家樹還不曾說話時,何麗娜就先說了:"密斯脫樊,我是一輛破車,委屈一點,就坐我的破車去吧。"家樹因她已經說明白了,不能再有所推諉,就和她一同坐上車子。
在車上,家樹側了身子靠在車角上,中間椅墊上,和何麗娜倒相距著尺來寬的空地位。何麗娜一人先微笑了一笑,然後望了家樹一眼,才笑道:"我有一句冒昧的話,要問一問密斯脫樊。上次我到寶齋去,看見一張留髮女郎的相片,很有些和我相象。今天陶太太又拿了一張剪髮女郎的相片給我看,更和我象得很了。陶太太她不問青紅皂白,指定了那相片就是我。"家樹笑道:"這事真對何小姐不住。"何麗娜道:"為什麼對我不住呢?難道我還不許貴友和我同樣嗎?"家樹笑道:"因……為……"何麗娜道:"不要緊的,陶太太和我說的話,我只當是一幕趣劇,倒誤會的有味哩。但不知這兩個女孩兒,是不是ae?妹一對呢?"家樹道:"原是一個人,不過一張相是未剪髮時所照,一張是剪了發照的。"何麗娜道:"現在在哪個學校呢?比我年輕得多呢?"家樹笑了一笑。何麗娜道:"有這樣漂亮的女朋友,怎麼不給我們介紹呢?這樣漂亮的小姑娘,我沒有看見過呀。"家樹笑道:"本來有些象何小姐麼。"何麗娜將腳在車墊上連頓了兩頓,笑道:"你瞧,我只管客氣,忘了人家和我是有些同樣的了。好在這只是當了密斯脫樊說,知道我是讚美貴友的,若是對了別人說,豈不是自誇自嗎?"家樹待要再說什麼時,汽車已停在三星飯店門口了。當下二人將這話擱下,一同進舞廳去。
這時,伯和夫婦已要了飲料,在很衝要的座位等候了。他們進來,伯和夫婦讓座,那眉宇之間,益發的有些喜ae?洋洋了。何麗娜只當不知道一樣,還是照常的和家樹談話。家樹卻是受了一層拘束,人家提一句,才答應一句。
不多一會的工夫,音樂奏起來了,伯和便和何麗娜一同去跳舞。家樹是不會跳舞的,陶太太又沒有得著舞伴,兩人只坐著喝檸檬水。陶太太眼望著正跳舞的何小姐,卻對家樹道:"你瞧了看,這舞場裡的女子,有比她再美的沒有?"家樹道:"何小姐果然是美,但是把她來比下一切,我卻是不敢下這種斷語。"陶太太道:"情人眼裡出西施,你單就你說,你看她是不是比誰都美些呢?"家樹笑道:"情人這兩個字,我是不敢領受的。關於相片這一件事,過幾天你也許就明白了。"陶太太笑道:"好!你們在汽車上已經商量好了口供了,把我們瞞得死死的,將來若有用我們的地方,也能這樣嗎?我沒有別的法子報復你,將來我要辦什麼事,我對你也是瞞得死死的。那個時候,你要明白,我才不給你明白呢!"家樹只是喝著水,一言不發。
伯和同何麗娜舞罷下來,一同歸了座。何麗娜見陶太太笑嘻嘻的樣子,便道:"關於那張相片的事,陶太太問明白了樊先生嗎?"家樹不料她當面鑼對面鼓的就問ae?這話來,將一手扶了額頭,微抿著下唇,只等他們宣佈此事的內容。陶太太道:"始終沒有明白。他說過幾天我就明白了。"何麗娜道:"我實說了吧,這件事連我還只明白過來一個鐘頭,兩個鐘頭以前,我和陶太太一樣,也是不明白呢。"家樹真急了,情不自禁的就用右手輕輕的在桌子下面敲了一敲她的粉腿。伯和道:"這話靠不住的,這是剛才二位同車的時候商量好了的話呢。"何麗娜笑道:"實說就實說吧,是我新得的相片,送了一張給他,至於為什麼……"伯和夫婦就笑著同說道:"只要你這樣說那就行了。至於為什麼,不必說,我們都明白的。"何小姐見他們越說越誤會,只好不說了。
這時候樂隊又奏ae?樂來了,伯和因他夫人找不著舞伴,就和他夫人去舞。何麗娜笑著對家樹道:"你為什麼不讓我把實話說出來?"家樹道:"自然是有點原故的。但是我一定要讓密斯何明白。"何麗娜笑道:"你以為我現在並不明白嗎?"說著她將桌上花妻子裡的花枝,折了一小朵,兩個手指頭,拈著長花蒂兒,向鼻子尖上,嗅了一嗅,眼睛ae?低著,兩腮上和鳳喜一般,有兩個小酒窩兒閃動著。家樹卻無故的噗嗤一笑,何麗娜更是笑得厲害,左手掏出花綢手絹來,握著臉伏在桌上。陶太太看到他兩人笑成那樣子,也不跳舞了,就和伯和一同回座。家樹道:"你二位怎麼舞得半途而廢呢?"陶太太道:"我看你二人談得如此有趣,我要來看看,你究竟有什麼事這樣好笑。"何麗娜只向伯和夫婦微笑,說不出所以然來。家樹也是一樣,不答一詞。伯和夫婦心裡都默ae?了,也是彼此微笑了一笑。
家樹因不會跳舞,坐久了究竟感不到趣味,便對伯和道:"怎麼辦?我又要先走了。"伯和道:"你要走,你就請便吧。"陶太太道:"時候不早了,難道你僱洋車回去嗎?」何麗娜道:"已經兩點鐘了,我也可以走了,我把車子送密斯脫樊回去吧。"她說了這話,已是站起身來和伯和道著"再見",家樹就不能再說不回去的話。大家到儲衣室裡取了衣帽,一路同出大門,同上汽車。
這時大街上,ae?戶一起都已上門,直條條的大馬路,卻是靜蕩蕩的,一點聲息也沒有。汽車在街上飛駛著,只覺街旁的電燈,排班一般,一顆一顆,向車後飛躍而去。偶然對面也有一輛汽車老遠的射著燈光飛駛而來,喇叭嗚嗚幾聲過去了,此外街上什麼也看不見。汽車轉過了大街,走進小衚衕,更不見有什麼蹤影和聲音了。家樹因對何麗娜道:"我們這汽車走衚衕裡經過,要驚破人家多少好夢。跳舞場上沉醉的人,也和怞大煙的人差不多,人家睡得正酣的時候,他們正是興高采烈,又吃又喝。等到他們興盡回家,上床安歇,那就別人上學的應該上學,做事的應該做事了。"何麗娜只是聽他的批ae?,一點也不回駁。汽車開到了陶家門首,家樹下車,不覺信口說了一句客氣話:"明天見。"何麗娜也就笑著點頭答應了一句"明天見。"
家樹從來沒有睡過如此晚的,因此一回屋裡就睡了。伯和夫婦卻一直到早晨四點鐘才回家。次日上午,家樹醒來,已是快十二點了,又等了一個多鐘頭,伯和夫婦才ae?。吃過早飯,走到院子裡,只見那東邊白粉牆上,一起金黃色的日光,映著大半邊花影,可想日色ae?西了。他本想就出去看鳳喜,因為昨天的馬腳,露得太明顯了,先且在屋子裡看了幾頁書,直等伯和上衙門去了,陶太太也上公園去了,料著他們不會猜自己會出門的,這才手上拿了帽了,背在身後,當是散步一般,慢慢的走了出門。走到衚衕裡,抬頭一看天上,只見幾隻零落的飛鳥,正揹著天上的殘霞,-e然一起的飛了過去。再看電燈杆上,已經是亮了燈了。
家樹僱了一輛人力車,一直就向大喜衚衕來。見了鳳喜,先道:"今天真來晚了。可是在我還算上午呢。"鳳喜道:"你睡得很晚,剛起來嗎?昨天干嗎去了?"家樹道:"我表哥表嫂拉著我跳舞去了。我又不會這個,在飯店裡白熬了一宿。"鳳喜道:"聽說跳舞的地方,隨便就可以摟著人家大姑娘跳舞的。當爺們的人,真佔便宜!你說你不會跳舞,我才不相信呢。你看見人家都摟著一個女的,你就不饞嗎?"家樹笑道:"我這話說得你未必相信,我覺得男女的交際,要秘密一點,才有趣味的。跳舞場上,當著許多人,甚至於當著人家的丈夫,摟著那女子,還能ae?什麼邪念!"鳳喜道:"你說得那樣大方,哪天也帶我瞧瞧去,行不行?"家樹道:"去是可以去的,可是我總怕碰到熟人。"鳳喜一聽說,向一張藤椅子上一坐,兩手十指交叉著,放在胸前,低了頭,撅著嘴。家樹笑著將手去摸她的臉,她一起頭道:"別哄我了,老是這樣做賊似的,那兒也去不得。什麼時候是出頭年?和人家小姐跳舞,倒不怕人,和我出去,倒要怕人。"家樹被她這樣一-e,-e得真無話可說了,便笑道:"這也值不得生這麼大片,我就陪你去一回得了。那可是要好晚才能回來的。"鳳喜道:"我倒不一定要去看跳舞,我就是嫌你老是這樣藏藏躲躲的,我心裡不安,連我一家子也心裡不安,因為你不肯說出來,我也不讓我媽到處說。可是親戚朋友陡然看見,我們家變了一個樣了,還不定猜我幹了什麼壞事哩。"家樹道:"為了這事,我也對你說過多次了,先等週年半載再說,各人有各人的困難,你總要原諒我才好。"鳳喜索性一句話不說,倒到床上去睡了。
家樹百般解釋,總是無效,他也急了,拿ae?一個茶杯子,啪的一聲,就向地下一砸。鳳喜真不料他如此,倒吃了一驚,便抓著他的手,連問:"怎麼了?"幾乎要哭出來。要知家樹如何回答,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