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頰有殘脂風流嫌著跡 手加約指心事證無言

啼笑因緣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鳳喜向後一縮,家樹也有點不好意思。沈大娘道:"那邊屋子全拾掇好了,明天就搬,樊先生明天到我們家來,就有地方坐了。可是話又說回來了,明天搬著家,恐怕還是亂七八糟的,到後天大概好了,要不,你後天一早去,準樂意。"家樹聽說,笑了一笑。然而心裡總不大自然,仍是無法可說。坐了一會兒,因道:"你們應該收拾東西了,我不在這裡打攪你們了。"說畢,他拿了帽子戴在頭上,起身就要走。

鳳喜一見他要走,非常著急,連連將手向他招了幾招道:"別忙啊!擦一把臉再走麼。你瞧你瞧,哎喲!你瞧。"家樹笑道:"回家去,ae?白地要擦臉作什麼?"說了這句,他已走出了外邊屋子。鳳喜將手連推了她母親幾下,笑道:"媽!你說一聲,讓他擦一把臉再走。"沈大娘也笑道:"你這丫頭,什麼事拿樊先生開心。我大耳刮子打你!樊先生你請便吧,別理她。"家樹以為鳳喜今天太快樂了,果然也不理會她的話,竟自回家。

到了吃晚飯的時候,家樹坐在正面,陶伯和夫婦坐在兩邊。陶太太正吃著飯,忽然噗嗤一笑,ae?轉頭噴了滿地毯的飯粒。伯和道:"你想到什麼事情,突然好笑起來?"陶太太笑道:"你到我這邊來,我告訴你。"伯和道:"你就這樣告訴我,還不行嗎?為什麼還要我走過來才告訴我?"陶太太笑道:"自然有原因,我要是ae?你,回頭讓你隨便怎樣罰我都成。"

伯和聽他太太如此說了,果然放了碗筷,就走將過來。陶太太嘴對家樹臉上一努,笑道:"你看那是什麼?"伯和一看,原來家樹左腮上,有六塊紅印,每兩塊月牙形的印子,上下一對印在一處,六塊紅印,恰是三對。伯和向太太一笑道:"原來如此。"家樹見他夫婦注意臉上,伸手在臉上摸了一摸,並沒有什麼,因笑道:"你們不要打什麼-e謎,我臉上有什麼?

老實對我說了吧。"陶太太笑道:"我們老實對你說嗎?還是你老實對我們說了吧。再說要對你老實講,我倒反覺得怪不好意思了。"於是走到屋子裡去,連忙拿出一面鏡子來,交給家樹道:"你自己照一照吧,我知道你臉上有什麼呢?"家樹果然拿著鏡子一照,不由得臉上通紅,一直紅到耳朵後邊去。

陶太太笑道:"是什麼印子呢?你說你說。"頓了一頓,家樹已經有了辦法了。便笑道:"我說是什麼事情,原來是這些紅墨水點。這有什麼破怪,大概是我寫字的時候,沾染到臉上去了的。"伯和道:"墨水妻子上的水,至多是染在手上,怎麼會染到臉上去?"家樹道:"既然可以沾染到手上,自然可以由手上染到臉上。"伯和道:"這道理也很通的,但不知你手上的紅墨水,還留著沒有?"這一句話,把家樹提醒了,笑道:"真是不巧,手上的紅印,我已經擦去了,現在只留著臉上的。"伯和聽到,只管笑了起來。正有一句什麼話待要說出,陶太太坐在對面,只管搖著頭。伯和明白他太太的意思,就不向下說了。

當下家樹放下飯碗趕忙就跑回自己屋子裡,將鏡子一照,這正是幾塊鮮紅的印。用手指一擦,沾得很緊,並磨擦不掉,劉福打了洗臉水來,家樹一隻手掩住了臉,卻滿屋子去找肥皂。劉福道:"表少爺找什麼?臉上破了ae?,要找橡ae?膏嗎?"家樹笑了一笑道:"是的,你出去吧。兩個人在這裡,我心裡很亂,更不容易去找了。"劉福放下水,只好走了。家樹找到肥皂,對了鏡子洗臉,正將那幾塊紅印擦著,陶太太一個親信的女僕王媽,卻用手端著一個瓷ae?茶杯進來,她笑道:"表少爺,我們太太叫我送了一杯醋來。她說,胭脂沾在肉上,若是洗不掉的話,用點醋擦擦,自然會掉了。"家樹聽了這話,半晌沒有個理會處。這王媽是個二十多歲的人,頭髮老是梳得光溜溜的,圓圓的臉兒,老是抹著粉,向來做上房事,見男子就不好意思,現在奉了太太的命,送這東西來,很是尷尬。家樹又害臊,不肯說什麼,她也就一扭頭走了。家樹好容易把胭脂擦掉了,倒不好意思再出去了。反正是天色不早,就睡覺了。到了次日吃早飯,兀自不好意思,所幸伯和夫婦對這事一字也不提,不過陶太太有點微笑而已。

家樹吃過了飯,便揣想到鳳喜家裡正在搬家,本想去看看,又怕引起伯和夫婦的疑心,只得拿了一本書,隨便在屋裡看。心裡有事,看書是看不下去的,又坐在書案邊,寫了幾封信。捱到下午,又想鳳喜的新房子,一定佈置完事了,最好是這個時候去看看,他們如有佈置不妥當之處,可以立刻糾正過來。不過看錶兄表嫂的意思,對於我幾乎是寸步留意,一齣門,回來不免又是一番猜疑。自己又害臊,鎮定不住,還是不去吧——自己給自己這樣難題作。到黃昏將近的時候,屋角上放過來的一線太陽,斜照在東邊白粉牆上,紫藤花架的上半截,彷彿淡抹著一層金ae?;至於花架下半截,又是陰沉沉的。羅列在地下的許多盆景,是剛剛由噴水壺噴過了水,顯著分外的幽媚,同時併發出一種清芬之ae?。家樹就在走廊下,兩根硃紅柱子下面,不住的來往徘徊。劉福由外面走了進來,便問道:"表少爺!今天為什麼不出門了?"家樹笑著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心裡立刻想起來:是啊,我是天天出門去一趟的,因為昨天晚上,發現了臉上的脂印,今天就不出去,這痕跡越是分明瞭。索性照常的出去,毫不在乎,倒也讓他們看不出所以然來。因此又換了衣服,戴上帽子,向鳳喜新搬的地方而來。

這是家樹看好了的房子,乃是一所獨門獨院的小房子,正北兩明一暗,一間作了沈大娘的臥室,一間作了鳳喜的臥室,還空出正中的屋子作鳳喜的書房。外面兩間東西廂房,一間住了沈三玄,一間作廚房,正是一點也不擠窄。院子裡有兩棵屋簷般大的槐樹,這個時候,正好新出的嫩綠葉子,ae?滿了全樹,映著地下都是綠色的;有幾枝上,露著一兩球新開的白花,還透著一股香ae?。這衚衕出去,就是一條大街,相距不遠,便有一個女子職業學校。鳳喜已經是在這裡報名納費了。現在家樹到了這裡,一看門外,一帶白牆,牆頭上冒出一叢綠樹葉子來,朱ae?的兩扇小門,在白牆中間閉著,看去倒真有幾分意思。家樹一敲門,聽到門裡邊噗通噗通一陣腳步響,開開門來,鳳喜笑嘻嘻的站著。家樹道:"你不知道我今天會來吧?"鳳喜道:"一打門,我就知道是你,所以自己來開門。昨天我叫你擦一把臉再走,為什麼不理?"家樹笑道:"我不埋怨你,你還埋怨我嗎?你為什麼嘴上擦著那許多胭脂呢?"鳳喜不等他說完,怞身就向裡走。家樹也就跟著走了進去。

沈大娘在北屋子裡迎了出來笑道:"你們什麼事兒這樣樂?在外面就樂了進來。"家樹道:"你們搬了房子,我該道喜呀,為什麼不樂呢?"說著話,走進北屋子裡來,果然佈置一新。沈大娘卻毫不遲疑的將右邊的門簾子,一隻手高高舉ae?,意思是讓家樹進去。他也未嘗考慮,就進去了。屋子裡裱糊得雪亮,正如鳳喜昨天所說,是一房白ae?傢俱。上面一張假鐵床,也是用白ae?ae?了,被褥都也是白布的,只是上面覆了一床小紅絨毯子。家樹笑道:"既然都是白的,為什麼這毯子又是紅的哩?沈大娘笑道:"年輕輕兒的,哪有不愛個紅兒綠兒的哩。這裡頭我還有點別的意思,你這樣一個聰明人,不應該不知道。"家樹道:"我這人太笨,非你告訴我,我是不懂的。你說,這裡頭還有什麼問題?"沈大娘正待要說,鳳喜一路從外面屋子裡嚷了進來,說道:"媽!你別說。"沈大娘見她進來,就放下門簾子走開了。鳳喜道:"你看看,這屋子乾淨不乾淨?"家樹笑道:"你太舒服了,你現在一個人住一間屋子,一個人睡一張床,比從前有天淵之別了,你要怎樣的謝我呢?"鳳喜低了頭,整理床上被單,笑著道:"現在睡這樣的小木床,也沒有什麼特別,將來等你送了我的大銅床,我再來謝你吧。"家樹道:"那倒也容易。不過'特別'兩個字,我有點不懂,睡了銅床,又怎樣特別呢?"鳳喜道:"那有什麼不懂!不過是舒服罷了。你不許再往下說,你再要往下說,我就惱了。"睨著家樹又抿嘴一笑。

當下家樹向壁上四周看了一看,笑道:「裱糊得倒是乾淨,但是光突突的也不好,等我給你找點東西陳設陳設吧。"鳳喜道:"我只要一樣,別的都由你去辦。"家樹道:"要一樣什麼?

要多少錢辦呢?"鳳喜道:"你這話說的真該打,難道我除了花錢的事,就不和你開口要的嗎?"家樹笑道:"我誤會了,以為你要買什麼值錢的古玩字畫,並不是說你要錢。"鳳喜道:"古玩字畫哪兒比得上!這東西只有你有,不知道你肯賞光不肯賞光?"家樹道:"只有我有的,這是什麼東西呢?我倒想不起來,等我猜猜。"家樹兩手向著胸前一環抱,ae?著頭正待要思索,鳳喜笑道:"不要瞎猜,我告訴你吧。我看見有幾個姐妹們,她們的屋子裡,都排著一架放大的相片,我想要你一張大相片在這屋子裡掛著,成不成?"家樹萬不料她鄭重的說出來,卻是這樣一件事,笑道:"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東西,原來是要我一張相片,有有有。"鳳喜笑道:"從前在水車衚衕住著,我不敢和你要,那樣的髒屋子,掛著你的相片,連我心裡也不安。現在搬到這兒來,乾淨是乾淨多了,一半也可以說是你的家……"鳳喜說到這裡,肩膀一聳,又將舌頭一伸道:"這可是我說錯了。"沈大娘在外面插嘴道:"幹嗎說錯了呀?這兒裡裡外外,哪樣不是樊先生花的錢?能說不是人家有一半兒分嗎?最好是全分都算樊先生的,孩子,就怕你沒有那大的造化。"說畢,接上哈哈一陣大笑。家樹聽了,不好怎樣答言,鳳喜卻拉著他的衣襟一扯,只管擠眉弄眼,家樹笑嘻嘻的,心裡自有一種不易說出的愉快。

自這天氣,沈家也就差不多把家樹當著家裡人一樣,隨便進出。家樹原是和沈大娘將條件商議好了,鳳喜從此讀書,不去賣藝,家樹除供給鳳喜的學費而外,每月又供給沈家五十塊錢的家用。沈三玄在家裡吃喝,他自己出去賣藝,卻不管他;但是那些不上ae?的朋友,可不許向家裡引。沈大娘又說:"他原是懶不過的人,有了吃喝住,他哪裡還會上天橋,去掙那三五十個銅子去?"家樹覺得話很對,也就放寬心了。

過了幾天,鳳喜又做了幾件學生式的衣裙,由家樹親自送到女子職業學校補習班去,另給她ae?了一個學名,叫做"鳳兮"。這學校是半日讀書,半日作女紅的,原是為失學和謀職業的婦女而設,所以鳳喜在這學校裡,倒不算年長;自己本也認識幾個字,卻也勉強可以聽課。不過上了幾天課之後,吵著要家樹辦幾樣東西:第一是手錶;第二是兩截式的高跟皮鞋;第三是白紡綢圍巾。她說同學都有,她不能沒有。

家樹也以為她初上學,不讓她丟面子,掃了興頭,都買了。過了兩天,鳳喜又問他要兩樣東西:一樣是自來水筆;一樣是玳瑁邊眼鏡。家樹笑道:"英文字母,你還沒有認全,要自來水筆作什麼?這還罷了,你又不近視,也不遠視,好好兒的,帶什麼眼鏡?"鳳喜道:"自來水筆,寫中國字也是一樣使啊。

眼鏡可以買票光的,不近視也可以戴。"家樹笑道:"不用提,又是同學都有,你不能不買了。只要你好好兒的讀書,我倒不在乎這個,我就給你買了吧。你同學有的,還有什麼你是沒有的,索性說出來,我好一塊兒辦。"鳳喜笑道:"有是有一樣,可是我怕你不大讚成。"家樹道:"贊成不贊成是另一問題,你且先說出來是什麼?"鳳喜道:"我瞧同學裡面,十個倒有七八個戴了金戒指的,我想也戴一個。"

家樹對她臉上望了許久,然後笑道:"你說,應該怎樣的戴法?戴錯了是要鬧出笑話來的。"鳳喜道:"這有什麼不明白!"說著話,將小指伸將出來,鉤了一鉤,笑道:"戴在這個手指頭上,還有什麼錯的嗎?"家樹道:"那是什麼意思?你說了出來。"鳳喜道:"你要我說,我就說吧。那是守獨身主義。"家樹道:"什麼叫守獨身主義?"鳳喜低了頭一跑,跑出房門外去,然後說道:"你不給我買東西也罷,老問什麼?問得人怪不好意思的。"家樹笑著對沈大娘道:"我這學費總算花得不冤,鳳喜唸了幾天書,居然學得這些法門了。"沈大娘也只說得一句"改良的年頭兒嘛",就嘻嘻的笑了。

次日恰恰是個星期日,家樹吃過午飯,便約鳳喜一同上街,買了自來水筆和氣光眼鏡,又到金珠店裡,和她買了一個赤金戒指。眼鏡她已戴上了,自來水筆,也用筆插來夾在大襟上,只有這個金戒指,她卻收在身上,不曾戴上,家樹將她送到家,首先便問她這戒指為什麼不戴起來。鳳喜和家樹在屋子裡說話,沈大娘照例是避開的,這時鳳喜卻拉著家樹的手道:"你什麼都明白,難道這一點事還裝糊塗!"說著,就把盛戒指的小盒遞給他,將左手直伸到他面前,笑道:"給我戴上。"家樹笑著答應了一聲"是",左手託著鳳喜的手,右手兩個指頭,鉗著戒指,舉著問鳳喜道:"應該哪個指頭?"鳳喜笑著,就把無名指蹺起來,嘴一努道:"這個。"家樹道:"你糊塗,昨兒剛說守獨身主義,守獨身主義,是戴在無名指上嗎?"鳳喜道:"我明白,你才糊塗。若戴在小指上,我要你給我戴上做什麼?"家樹拿著她的無名指,將戒指輕輕的向上面套,望著她笑道:"這一戴上,你就姓樊了,明白嗎?"鳳喜使勁將指頭向上一伸,把戒指套住,然後怞身一跑,伏在窗前一張小桌上,格格的笑將起來。

家樹笑道:"別笑別笑,我有幾句話問你。你明日上學,同學看見你這戒指,他們要問ae?你的那人是誰,你怎樣答應?"鳳喜笑道:"我以為是什麼要緊的事,你這樣很正經的問著,那有什麼要緊!我隨便答應就是了。"家樹道:"好!ae?如我就是你的同學吧,我就問:嘿!密斯沈,大喜啊!手上今天添了一個東西了,那人是誰?"鳳喜道:"那人就是送戒指給我的人。"家樹道:"你們是怎樣認識的?這戀愛的經過,能告訴我們嗎?"鳳喜道:"他是我表兄,我表兄就是他。這樣說行不行?"家樹笑道:"行是行,我怎麼又成了你的表哥了。"鳳喜道:"這樣一說,可不就省下許多麻煩!"家樹道:"你有表兄沒有?"鳳喜道:"有哇!可是年紀太小,一百年還差三十歲哩。"家樹道:"今天你怎麼這樣樂?"鳳喜道:"我樂啊,你不樂嗎?老實對你說吧,我一向是提心吊膽,現在是十分放心了,我怎樣不樂呢?"家樹見她真情流露,一派天真,也是樂不可支,睡在小木床上,兩隻腳,直豎起來,架到床橫頭高欄上去,而且還儘管搖曳不定。沈大娘在隔壁屋子裡問道:"你們一回來,直樂到現在,什麼可樂的?說給我聽聽。"鳳喜道:"今天先不告訴你,你到明天就知道了。"沈大娘見鳳喜高興到這般樣子,料是家樹又給了不少的錢,便留家樹在這裡吃晚飯,親自到附近館子去叫了幾樣菜,只單獨的讓鳳喜一人陪著。家樹也覺得話越說越多,吃完晚飯以後,想走幾回,復又坐下。最後拿著帽子在手上,還是坐了三十分鐘才走。

到了家裡,已經十二點多鐘了。家樹走進房一亮電燈,卻見自己寫字檯上,放著一條小小方塊兒的花綢手絹。拿ae?一嗅,馥郁襲人,這自然是女子之物了。難道是表嫂到我屋子裡,遺落在這裡的?拿起來仔細一看,那巾角上,卻另有紅綠線繡的三個英文字母hln...表嫂的姓名是陳蕙芳,這三個字母,和那姓名的ae?音,差得很遠,當然不是她了。既不是她,這屋子裡哪有第二個用這花手絹的女子來呢?自己好生不解。這時劉福送茶水進來,笑道:"表少爺!你今天出門的功夫不小了,有一位生客來拜訪你哩。"說著,就呈上一張小名起來。家樹接過一看,恍然大悟。原來那手絹是這位向不通來往的女賓留下來的,就也視為意外之遇。要知這是一個什麼女子,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