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久坐起來,省得又受了累。"壽峰點了點頭,也沒有說什麼,依然望著秀姑檢點東西。半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問秀姑道:"樊先生怎樣知道我病了?是你在街上無意中碰見了他呢,還是他聽說我病了,找到這裡來看我的呢?"秀姑一想,若說家樹是無意中碰到的,那末,人家這一番好意,都要失個乾淨;縱然不失個乾淨,他的見義勇為的程度,也大為減色。自己對於人家的盛意,固然是二十四分感謝了,可是父親感謝到什麼程度,卻是不知,何妨說得更切實些,讓父親永久不忘記呢!因此,藉著檢箱子的機會,低了頭答道:"人家是聽了你害病,特意來看你的。哪有那麼樣子巧,在路上遇得見他呢?"壽峰聽說,又點了點頭。
秀姑將東西剛剛收拾完畢,只聽得大門外嗚啦嗚啦兩聲汽車喇叭響,不一會工夫,家樹走進來問道:"東西收拾好了沒有?醫院裡我已經定好了房子了,大姑娘也可以去。"秀姑道:"樊先生出去這一會子,連醫院裡都去了,真是為我們忙,我們心裡過不去。"說著臉上不由得一陣紅。家樹道:"大姑娘你太客氣了。關大叔這病,少不得還有要我幫忙的地方,我若是作一點小事,你心裡就過意不去,一次以後,我就不便幫忙了。"秀姑望著他笑了一笑,嘴裡也就不知道說些什麼,只見她嘴唇微微一動,卻聽不出她說的是什麼。壽峰躺在床上,只望著他們客氣,也就不曾做聲。家樹站在一邊,忽然"呵"了一聲道:"這時我才想起來了。關大叔是怎樣上汽車呢?大姑娘,你們同院子的街坊,能請來幫一幫忙嗎?"秀姑笑道:"這倒不費事,有我就行了。"家樹見她自說行了,不便再說。
當下秀姑將東西收拾妥當,送了一床被褥到汽車上去,然後替壽峰穿好衣服。她伸開兩手,輕輕便便的將壽峰一託,橫抱在胳膊上,面不改色的,從從容容將壽峰送上汽車。家樹卻不料秀姑清清秀秀的一位姑娘,竟有這大的力量。壽峰不但是個病人,而且身材高大,很不容易抱起來的。據這樣看來,秀姑的力氣,也不在小處了。當時把這事擱在心裡,也不曾說什麼。
汽車的正座,讓壽峰躺了,家樹和秀姑,只好各踞了一個倒座。汽車猛然一開,家樹一個不留神,身子向前一栽,幾乎栽在壽峰身上。秀姑手快,伸了胳膊,橫著向家樹面前一攔,把他攔住了。家樹覺得自己太疏神了,微笑了一笑。秀姑也不明緣由,微笑了一笑。及至秀姑縮了手回去,他想到她手臂,溜圓玉白,很合乎現代人所謂的肌肉美。這正是燕趙佳人所有的特質,江南女子是夢想不到的。心裡如此想著,卻又不免ae?了頭,向秀姑抱在胸前的雙臂看去。忽然壽峰哼了一聲,他便抬頭看著病人憔悴的顏色,把剛才一剎那的觀念給打消了。不多大一會,已到了醫院門口,由醫院裡的院役,將病人抬進了病房。秀姑隨著家樹後面進去,這是二等病室,又寬敞,又幹淨,自然覺得比家裡舒服多了。家樹一直讓他們安置停當,大夫來看過了,說是病還有救,然後他才安慰了幾句而去。
秀姑一打聽,這病室是五塊錢一天,有些藥品費還在外。
這醫院是外國人開的,家樹何曾認識,他已經代繳醫藥費一百元了。她心裡真不能不有點疑惑,這位樊先生,不過是個學生,不見得有多少餘錢,何以對我父親,是這樣慷慨?我父親是偌大年紀,他又是個青春少年,兩下里也沒有作朋友的可能性。那末,他為什麼這樣待我們好呢?父親在床上安然的睡熟了,她坐在床下面一張短榻上沉沉的想著,只管這樣的想下去,把臉都想紅了,還是自己警戒著自己:父親剛由家裡移到醫院裡來,病還不曾有轉好的希望,自己怎樣又去想到這些不相干的事情上去!於是把這一團疑雲,又擱下去了。
自這天氣,隔一天半天,家樹總要到醫院裡來看壽峰一次,一直約有一個禮拜下去,壽峰的病,果然見好許多。不過他這病體,原是十分的沉重,縱然去了危險ae?,還得在醫院裡調養。醫生說,他還得繼續住兩三個星期。秀姑聽了這話,非常為難,要住下去,哪裡有這些錢交付醫院?若是不住,豈不是前功盡ae?!但是在這為難之際,院役送了一張收條進來,說是錢由那位樊先生交付了,收條請這裡關家大姑娘收下。秀姑接了那收條一看,又是交付了五十元。他為什麼要交給我這一張收條,分明是讓我知道,不要著急了。這個人做事,前前後後,真是想得周到。這樣看來,我父親的病,可以安心在這裡調治,不必憂慮了。心既定了,就離開醫院,常常回家去看看。前幾天是有了心事,只是向著病人發愁,現在心裡舒適了,就把家裡存著的幾本鼓詞兒,一ae-帶到醫院裡來看。
這一日下午,家樹又來探病來了,恰好壽峰已是在床上睡著了。秀姑捧了一本小本子,斜坐在床面前椅子上看,似乎很有味的樣子。她猛抬頭,看見家樹進來,連忙把那小本向她父親枕頭底下亂塞,但是家樹已經看見那書面上的題名,乃是"劉香女"三個字。家樹道:"關大叔睡得很香,不要驚醒他。"說著,向她搖了一搖手。秀姑微笑著,便彎了彎腰,請家樹坐下。家樹笑道:"大姑娘很認識字嗎?"秀姑道:"不認識多少字。不過家父稍微教我讀過兩本書,平常瞧一份兒小報,一半看,還一半猜呢。"家樹道:"大姑娘看的那個書,沒有多大意思。你大概是喜歡武俠的,我明天送一部很好的書給你看看吧。"秀姑笑道:"我先要謝謝你了。"家樹道:"這也值不得謝,很小的事情。"秀姑道:"我常聽到家父說,大恩不謝。樊先生幫我這樣一個大忙,真不知道怎樣報答你才好。"說到這裡,她似乎極端的不好意思,一手扶了椅子背,一手便去理那耳朵邊垂下來的鬢髮。家樹看到她這種難為情的情形,不知道怎樣和人家說話才好,走到桌子邊,拿ae?藥水妻子看了看,映著光看看妻子裡的藥水去了半截,因問道:"喝了一半了,這一起子是喝幾次的?"其實這妻子上貼著的紙標,已經標明瞭,乃是每日三次,每次二格,原用不著再問的了。他問過之後,回頭看看床上睡的關壽峰,依然有不斷的鼻息聲。因道:"關大叔睡著了。我不驚動他,回去了,再見吧。"他說這句再見時,當然臉上帶著一點笑容。秀姑又引為破怪了,說再見就再見吧,為什麼還多此一笑呢?於是又想到樊家樹每回來探病,或者還含有其他的命意,也未可知。心裡就不住的暗想著,這個人用心良苦,但是他雖不表示出來,我是知道的了。
正在秀姑這樣推進一步去想的時候,恰好次日家樹來探病,帶了一部《兒女英雄傳》來了。當日秀姑接著這一部小說,還不覺得有什麼深刻的感想,經過三天三晚,把這部《兒女英雄傳》,看到安公子要娶十三妹的時候,心裡又佈下疑陣了。莫非他家裡原是有個張金鳳,故意把這種書給我看嗎?這個人做事,好象是永不明說,只讓人家去猜似的,這一著ae?,我大概猜得不很離經。但是這件事,是讓我很為難的。現在不是安公子的時代,我哪裡能去作十三妹呢?這樣一想,立刻將眉深鎖,就發起愁來。眉一皺,心裡也兀自不安起來。
關壽峰睡在床上,見女兒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便道:"孩子,我看你好象有些不安的樣子,你為著什麼?"秀姑笑道:"我不為什麼呀!"壽峰道:"這一向子,你伺候我的病,我看你也有些倦了,不如你回家去歇兩天吧!"秀姑一笑道:"唉!
你哪裡就會猜著人的心事了。"壽峰道:"你有什麼心事,我倒閒著無事,要猜上一猜。"秀姑笑道:"猜什麼呢?我是看到書上這事,老替他發愁。"壽峰道:"咳!傻孩子,你真是'聽ae?書掉淚,替古人擔憂'了。我們自己的事,都要人家替我們發愁,哪裡有功夫替書上的人發愁呢?"秀姑道:"可不是難得樊先生幫了咱們這樣一個大忙,咱們要怎樣的謝人家哩。"壽峰道:"放著後來的日子長遠,咱們總有可以報答他的時候。咱們也不必老放在嘴上說,老說著又不能辦到,怪ae?的!"秀姑聽她父親如此說,也就默然。這日下午,家樹又來探病,秀姑想到父親"怪ae?"的那一句話,就未曾和他說什麼。
家樹看到關壽峰的病已經好了,用不著天天來看,就有三天不曾到醫院裡來。秀姑又疑惑起來,莫不是為了我那天對他很冷淡,他惱ae?我來了。人家對咱們是二十四分的厚情,咱們還對人家冷冷淡淡的,當然是不對。也怪不得人家懶得來了。及至三天以後,家樹來了,遂又恢復了以前的態度。便對家樹道:"你送的那部小說,非常有趣。若是還有這樣的小說,請你還借兩本我看看。"家樹道:"很有趣嗎?別的不成,要看小說,那是很容易辦的事情,要幾大箱子都辦得到,但不知道要看哪一種的?"秀姑想了一想,笑道:"象何玉鳳這樣的人就好。"家樹笑道:"當然的,姑娘們就喜歡看姑娘的事。我明天送一部來吧,你看了之後,準會說比劉香女強,那裡頭可沒有落難公子中狀元。"秀姑笑道:"我也不一定要瞧落難公子中狀元,只要是有趣味的就得了。"
家樹在客邊,就不曾預備有多少小說,身邊就只有一部《紅樓夢》,秀姑只說借書,並沒有說一定要什麼書,不如就把這個借給她得了。當日在醫院裡回來,就把那部《紅樓夢》清理出來,到了次日親自送到醫院裡去。秀姑向來不曾看過這種長江大河的長期小說,自從看了《兒女英雄傳》以後,覺得這個比那小本子《劉香女》、《孟姜女》強得多,因此接過《紅樓夢》去,絲毫不曾加以考慮,就看起來。看了前幾回,還不過是覺得熱鬧有趣而已,看了兩本之後,心裡想著幸而父親還不曾問我書上是些什麼。因此,只將看的一本《紅樓夢》捲了放在身上,拿出來坐得離父親遠遠的看,ae-餘的卻用報紙包了,放在包裹裡,桌子上依然擺著那部《兒女英雄傳》,"英雄傳"上面,又覆了一本父親勸看的《太上感應ae?》。關壽峰雖認得字,卻耐不下性子看書,他以為秀姑看書,無非解悶,自己不要看,也不曾去過問。
秀姑看了兩天以後,便覺一刻也捨不得放下。一直到第三日,家樹又來探病來了,因問秀姑那書好看不好看?翻到什麼地方了?秀姑還不曾答覆,臉先紅了,復又背對著床上,不讓病人看見,嘴裡支吾著一陣,隨便說道:"我還沒有看幾本呢。"復又笑道:"不是沒有看幾本,不過看了幾回罷了。"家樹見她說得前後顛倒,就也笑了一笑。因壽峰躺在床上,臉望著他,便轉過身去和壽峰說話。秀姑是一種什麼情形,卻沒有理會。醫院裡本是不便久坐的,加上自己本又有事,談一會便走了。
秀姑見家樹是這樣來去匆匆,心想他也是不好意思的了。
既然不好意思,為什麼又拿這種書給我看哩!我看他問我話的時候,有些藏頭露尾,莫非他有什麼字跡放在書裡頭?想到這裡,好象這一猜很是對勁,等父親睡了,連忙將包袱開啟,把那些未看的書,先拿在手裡抖摟了一番,隨後又將書頁亂翻了一陣,翻到最後一本,果然有一張半裁的紅色八行。
心裡先噗通跳了一下,將那紙拿起來看時,上寫"九月九日,溫《紅樓夢》至此,不忍卒讀矣。"秀姑揣測了一番,竟是與自己無關的,這才放心把書重新包好。不過《紅樓夢》卻是更看得有趣。晚上父親睡了,躺在床上,亮了電燈,只管一頁一頁的向下看去,後來直覺得眼皮有點澀,兩手一伸,打了一個呵欠,恰好屋外面的鐘,噹噹噹敲過三下,心想糟了,怎麼看到這個時候,明天怎樣起來得了呢?再也不敢看了,便熄了電燈。
秀姑閉眼睡覺,不料一夜未睡,現在要睡起來,反是清醒白醒的。走廊下那掛鐘的擺聲,滴嗒滴嗒,一下一下,聽得清清楚楚。同時《紅樓夢》上的事情,好象在目前一幕一幕,演了過去。由《紅樓夢》又想到了送書的樊家樹,便覺得這人只是心上用事,不肯說出來的。然而不肯說出來,我也猜個正著,我父親就很喜歡他。論門第,論學問,再談到性情兒,模樣兒,真不能讓咱們挑眼。這樣的人兒都不要,亮著燈籠,哪兒找去?他是個維新的人兒,他一定會帶著我一路上公園去逛的。那個時候,我也只好將就點兒了。可是遇見了熟人,我還是睬人不睬人呢?人家問起來,我又怎樣的對答呢?……
秀姑想著想著,也不知怎樣,自己便恍恍惚惚的果然在公園裡,家樹伸過一隻手來挽了自己的胳膊,一步一步的走。
公園裡人一對一對走著,也有對自己望了來的,但是心裡很得意,不料我關秀姑也有今日。正在得意,忽然有人喝道:"你這不知廉恥的丫頭,怎麼跟了人上公園來?"抬頭一看,卻是自己父親。急得無地自容,卻哭了起來。壽峰又對家樹罵道:"你這人面獸心的人,我只說你和我交朋友,是一番好意,原來你是來ae?我的閨女,我非和你打官司不可!"說時,一把已揪住了家樹的衣領。秀姑急了,拉著父親,連說"去不得,去不得",渾身汗如雨下。這一陣又急又哭,把自己鬧醒了,睜眼一看,病室的窗外,已經放進來了陽光,卻是小小的一場夢。一摸額角,兀自出著汗珠兒。
秀姑定了一定神,便穿衣起來,自己梳洗了一陣,壽峰方才醒來。他一見秀姑,便道:"孩子,我昨夜裡做了一個夢。"秀姑一怔,嚇得不敢做聲,只低了頭。壽峰又道:"我夢見病好了,可是和你媽在一處,不知道是吉是兇?"秀姑笑道:"你真也迷信,隨便一個夢算什麼?若是夢了就有吉有兇,愛做夢的,天天晚上做夢,還管不了許多呢!"壽峰笑道:"你現在倒也維新起來了。"秀姑不敢接著說什麼,恰是看護婦進來,便將話牽扯過去了。但是在這一天,她心上總放不下這一段怪夢。心想天下事是說不定的,也許真有這樣一天。若是真有這樣一天,我父親他也會象夢裡一樣,跟他反對嗎?那可成了笑話了。
秀姑天天看小說,看得都非常有趣。今天看小說,便變了一種情形,將書拿在手上,看了幾頁,不ae?然而然的將書放下,只管出神。那看護婦見她右手將書卷了,左手撐住椅靠,託著腮,兩隻眼睛,望了一堵白粉牆,動也不動,先還不注意她,約摸有十分鐘的工夫,見她眼珠也不曾轉上一轉,便走到她身後,輕輕悄悄兒的蹲下身去,將她手上拿的書怞了過來翻著一看,原來是《紅樓夢》,暗中咬著嘴唇便點了點頭。
這看護婦本也只二十歲附近,雪白的臉兒,因為有點近視,加上一副眼鏡,越見ae?媚。她已剪了發,養著劉海式的短髮,又烏又亮,和她身上那件白衣一襯,真是黑白分明。院長因為她當看護以來惹了許多麻煩,現在撥她專看護老年人或婦女。壽峰這病室裡,就是她管理。終日周旋,和秀姑倒很投機。常笑問秀姑:"家樹是誰?"秀姑說是父親的朋友,那看護笑著總不肯信。這時她看了《紅樓夢》,忽然省悟,情不自禁,將書拍了秀姑肩上一下,又噗嗤一笑道:"我明白了,那就是你的賈寶玉吧!"這一嚷,連秀姑和壽峰都是一驚。秀姑還不曾說話,壽峰便問:"誰的寶玉?"女看護才知失口說錯了話,和秀姑都大窘起來。可是壽峰依然是追問著,非問出來不可。要知她們怎樣答話,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