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綺席晤青衫多情待舞 蓬門訪碧玉解語憐花

啼笑因緣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一個人的性情,都是這樣,常和老實的人在一處,見了活潑些的,便覺聰明可喜。但是常和活潑的人在一處,見了忠實些的,又覺得溫存可親了。何小姐日日在跳舞場裡混,見的都是些很活躍的青年,現在忽然遇到家樹這樣的忠厚少年,便動了她的好破心,要和這位忠實的少年談一談,也成為朋友,看看老實的朋友,那趣味又是怎樣。因此坐著沒動,等家樹開口要求跳舞。凡是跳舞場的女友,在音樂奏起之後,不去和別人跳舞,默然的坐在一位男友身邊,這正是給予男友求舞的一個機會。也不啻對你說,我等你跳舞。無如家樹就不會跳舞,自然也不會啟口。這時伯和夫婦,都各找舞伴去了。只剩兩人對坐,家樹大窘之下,只好側過身子去,看著舞場上的舞伴。何小姐斟了一杯酒捧在手裡,臉上現出微笑,只管將那玻璃杯口,去碰那又齊又白的牙齒,頭不動,眼珠卻緩緩的斜過來看著家樹。等了有十分鐘之久,家樹也沒說什麼。麗娜放下酒杯問道:"密斯脫樊!你為什麼不去跳舞?"家樹道:"慚愧得很,我不會這個。"麗娜笑道:"不要客氣了,現在的青年,有幾個不會跳舞的?"家樹笑道:"實在是不會,就是這地方,我今天還是第一次來呢。"麗娜道:"真的嗎?但這也是很容易的事,只要密斯脫樊和令親學一個禮拜,管保全都會了。"家樹笑道:"在這歌舞場中,我們是相形見絀的,不學也罷。"說到這裡,伯和夫婦歇著舞回來了。看見家樹和麗娜談得很好,二人心中暗笑。當時大家又談了一會,麗娜雖然和別人去跳舞了兩回,但是始終回到這邊席上來坐。

到了十二點鐘以後,家樹先有些倦意了,對伯和道:"回去吧。"伯和道:"時候還早啊。"家樹道:"我沒有這福氣,覺得頭有些昏。"伯和道:"誰叫你喝那些酒呢?"伯和因為明天要上衙門,也贊成早些回去。不過怕太太不同意,所以未曾開口。現在家樹說要回去,正好借風轉舵,便道:"既是你頭昏,我們就回去吧。"叫了西崽來,一算賬,共是十五元幾角。

伯和在身上拿出兩張十元的鈔票,交給西崽,將手一揮道:"拿去吧。"西崽微微一鞠躬,道了一聲謝。家樹只知道伯和夫婦每月跳舞西餐費很多,但不知道究用多少。現在看起來,只是幾瓶清淡的飲料,就是廿塊錢,怪不得要花錢。當時何麗娜見他們走,也要走,說道:"密斯脫陶!我的車沒來,搭你的車坐一坐,坐得下嗎?"伯和道:"可以可以。"於是走出舞廳,到儲衣室裡去穿衣服。那西崽見何小姐進來,早在鉤上取下一件女大衣,提了衣抬肩,讓她穿上。穿好之後,何小姐開啟提包,就怞出兩元鈔起來,西崽一鞠躬,接著去了。

這一下,讓家樹受了很大的刺激。白天自己給那唱大鼓書的一塊錢,人家就受寵若驚,認為不世的破遇。真是不登高山,不見平地。象她這樣用錢,簡直是把大洋錢看作大銅子。若是一個人作了她的丈夫,這種費用,容易供給嗎?當時這樣想著,看何小姐卻毫不為意,和陶太太談笑著,一路走出飯店。

這時雖然夜已深了,然而這門口樹林下的汽車和人力車,一排一排的由北向南停下。伯和找了半天,才把自己的汽車找著。汽車裡坐四個人,是非把一個坐倒座兒不可的。伯和自認是主人,一定讓家樹坐在上面軟椅上,家樹坐在椅角上,讓出地方來,麗娜竟不客氣,坐了中間,和家樹擠在一處。她那邊自然是陶太太坐了。車子開動了,麗娜抬起一隻手捶了一捶頭,笑道:"怎麼回事?我的頭有點暈了!"正在這時,汽車突然拐了一個小彎,向家樹這邊一側,麗娜的那一隻胳膊,就碰了他的臉一下。麗娜迴轉臉來,連忙對家樹道:"真對不起,撞到哪裡沒有?"家樹笑道:"照密斯何這樣說,我這人是紙糊的了。只要動他一下,就要破氣的。"伯和道:"是啊,你這些時候,正在講究武術,象密斯何這樣弱不禁風的人,就是真打你幾下,你也不在乎。"何小姐連連說道:"不敢當,不敢當。"說著就對家樹一笑。四個人在汽車裡談得很熱鬧,不多一會兒,就先到了何小姐家。汽車的喇叭遙遙的叫了三聲,突然人家門上電燈一亮,映著兩扇朱漆大門。何小姐躁著英語,道了晚安,下車而去。朱漆門已是洞開,讓她進去了。

這裡他們三人回家以後,伯和笑道:"家樹!好機會啊!

密斯何對你的態度太好了。"家樹道:"這話從何說起?我們不過是今天初次見面的朋友,她對我,談得上什麼態度?"陶太太道:"是真的,我和何小姐交朋友許久了,我從沒見過她對於初見面的朋友,是怎樣又客氣又親密的。你好好的和她周旋吧,將來我喝你一碗冬瓜湯。"伯和笑道:"你不要說這種北京土謎了,他知道什麼叫冬瓜湯?家樹,我告訴你吧,喝冬瓜湯,就是給你作媒。"家樹笑道:"我不敢存那種奢望,但是作媒何以叫喝冬瓜湯呢?"陶太太道:"那就是北京土產,他也舉不出所以然來。但是真作媒的人,也不曾見他真喝過冬瓜湯,不過你和何小姐願意給我冬瓜湯喝,我是肯喝的。"家樹道:"表嫂這話,太沒有根據了。一個初會面的朋友,哪裡就能夠談到婚姻問題上去?"陶太太道:"怎麼不能!舊式的婚姻,不見面還談到婚姻上去呢。你看看外國電影的婚事,不是十之八九一見傾心嗎?譬如你和那個關老頭子的女兒,又何嘗不是一見就發生友誼呢?"家樹自覺不是表嫂的敵手,笑著避回自己屋子裡去了。

一個人受了聲色的刺激,不是馬上就能安貼的。家樹睡的鋼絲床頭,有一隻小茶櫃,茶櫃上直立著荷葉蓋的電燈,正向床上射著燈光,燈光下放了一本《紅樓夢》,還是前兩晚臨睡時候放在這兒的。拿起一本來看,隨手一翻,恰是林黛玉鼓琴的那一段。由這小說上,想到白天唱《黛玉悲秋》的女子,心想她何嘗沒有何小姐美麗!何小姐生長在有錢的人家裡,茶房替她穿一件外衣,就賞兩塊錢,唱大鼓書的姑娘唱了一段大鼓,只賞了她一塊錢,她家裡人就感激涕零。由此可以看到美人的身分,也是以金錢為轉移的。據自己看來,那姑娘和何小姐長的差不多,年紀還要輕些,我要是說上天橋去聽那人的大鼓書,表嫂一定不滿意的。可是隻和何小姐初見面,她就極力要和我作媒了。一人這樣想著,只把書拿在手裡沉沉的想下去,轉念到與其和何小姐這種人作朋友,莫如和唱大鼓的姑娘認識了。她母親曾請我到她家裡去,何妨去看看呢,我倒可以藉此探探她的身世。這一晚上,也不知道什麼緣故,想了幾個更次。

到了次日,家樹也不曾吃午飯,說是要到大學校裡去拿章程看看,就出門了。伯和夫婦以為上午無地方可玩,也相信他的話。家樹不敢在家門口坐車,上了大街,僱車到水車衚衕。到了水車衚衕口上,就下了車,卻慢慢走進去,一家一家的門牌看去。到了西口上,果然三號人家的門牌邊,有一張小紅紙片,寫了"沈宅"兩個字。門是很窄小的,裡面有一道半破的木隔扇擋住,木隔扇下襬了一隻穢水桶,七八個破瓦缽子,一隻破煤筐子,堆了穢土,還在隔扇上掛了一條斷腳板凳。隔扇有兩三個大窟窿,可以看到裡面院子裡晾了一繩子的衣服,衣服下似乎也有一盆夾竹桃花,然而紛披下垂,上面是灑滿了灰土。家樹一看,這院子是很不潔淨,向這樣的屋子裡跑,倒有一點不好意思。於是緩緩的從這大門踱了過去,這一踱過去,恰是一條大街。在大街上望了一望,心想難道老遠的走了來又跑回家去不成?既來之則安之,當然進去看看。於是掉轉身仍回到衚衕裡來。走到門口,本打算進去,但是依舊為難起來。人家是個唱大鼓書的,和我並無關係,我無緣無故到這種人家去作什麼?這一猶豫,放開腳步,就把門走了過去。走過去兩三家還是退回來,因想他叫我找姓沈的人家,我就找姓沈的得了。只要是她家,她們家裡人都認識我的,難道她們還能不招待我嗎?主意想定,還是上前去拍門。剛要拍門,又一想,不對,不對,自己為什麼找人呢?說起來倒怪不好意思的。因此雖自告奮勇去拍門,手還沒有拍到門,又縮轉來了。站在門邊,先咳嗽了兩聲,覺得這就有人出來,可以答話了。誰料出來的人,在隔扇裡先說起話來道:"門口瞧瞧去,有人來了。"

家樹聽聲音正是唱大鼓書的那姑娘,連忙向後一縮,輕輕的放著腳步,趕快的就走。一直要到衚衕口上了,後面有人叫道:"樊先生!樊先生!就在這兒,你走錯了。"回頭看時,正是那姑娘的母親沈大娘,一路招手,一路跑來,眯著眼睛笑道:"樊先生你怎麼到了門口又不進去?"家樹這才停住腳道:"我看見你們家裡沒人出來,以為裡面沒人,所以走了。"沈大娘道:"你沒有敲門,我們哪會知道啊?"說著話,伸了兩手支著,讓家樹進門去。家樹身不由自主的,就跟了她進去。只覺那院子裡到處是東西。

當下沈大娘開了門,讓進一間屋子。屋子裡也是床鋪鍋爐盆缽椅凳,樣樣都有,簡直沒有安身之處。再轉一個彎,引進一間套房裡,靠著窗戶有一張大土炕,簡直將屋子佔去了三分之二,剩下一些空地,只設了一張小條桌,兩把破了靠背的椅子,什麼陳設也沒有。有兩隻灰黑色的箱子,兩隻柳條筐,都堆在炕的一頭,這邊才鋪了一張蘆蓆,蘆蓆上隨疊著又薄又窄的棉被,越顯得這炕寬大。浮面鋪的,倒是床紅呢被,可是不紅而黑了。牆上新新舊舊的貼了幾張年畫,什麼《耗子嫁閨女》,《王小二怕媳婦》,大紅大綠,塗了一遍。

家樹從來不曾到過這種地方,現在覺得有一種很破異的感想。

沈大娘讓他在小椅子上坐了,用著一隻白瓷杯,斟了一杯馬溺似的釅茶,放在桌上。這茶杯恰好鄰近一隻燻糊了燈罩的煤油燈,回頭一看桌上,漆都成了魚鱗斑,自己心裡暗算,住在很華麗很高貴一所屋子裡的人,為什麼到這種地方來?這樣想著,渾身都是不舒服。心想:我莫如坐一會子就走吧。正這樣想著,那姑娘進來了。她倒是很大方,笑著點了一個頭,接上說道:"你吃水。"沈大娘道:"姑娘!你陪樊先生一會兒,我去買點瓜子來。"家樹要起身攔阻時,人已走遠了。

現在屋子裡剩了一再一女,更沒有話說了。那姑娘將椅子移了一移,把棉被又整了一整,順便在炕上坐下,問家樹道:"你怞菸捲吧?"家樹搖搖手道:"我不會怞煙。"這話說完,又沒有話說了。那姑娘又站起來,將掛在懸繩上的一條毛巾牽了一牽,將桌上的什物移了一移,把那煤油燈和一隻破碗,送到外面屋子裡去,口裡可就說道:"它們是什麼東西?

也向屋裡堆。"東西送出去回來,她還是沒話說。家樹有了這久的猶豫時間,這才想起話來了。因道:"大姑娘!你也在落子館裡去過嗎?"這話說出,又覺失言了。因為沈大娘說過,是不曾上落子館的。姑娘倒未加考慮,答道:"去過的。"家樹道:"在落子館裡,一定是有個芳名的了。"姑娘低了頭,微笑道:"叫鳳喜,名字可是俗得很!"家樹笑道:"很雅緻。"因自言自語的吟道:"鳳兮鳳兮!"鳳喜笑道:"你錯了,我是恭喜賀喜的那個喜字。"家樹道:"呀!原來姑娘還認識字。在哪個學校裡讀書的?"鳳喜笑道:"哪裡進過學堂?從前我們院子裡的街坊,是個教書的先生,我在他那裡念過一年多書,稍微認識幾個字,《下論》上就有'鳳兮'這兩個字,你說對不對?"家樹笑道:"對的,能寫信嗎?"鳳喜笑著搖了一搖頭。

家樹道:"記賬呢?"鳳喜道:"我們這種人家,還記個什麼賬呢?"家樹道:"你家裡除了你唱大鼓之外,還有別人掙錢嗎?"鳳喜道:"我媽接一點活做做。"家樹道:"什麼叫'活'?"鳳喜先就抿嘴一笑,然後說道:"你真是個南邊人,什麼話也不懂。就是人家拿了衣服鞋襪來做,這就叫'做活'。這沒有什麼難,我也成。要不然,颳風下雨,不能出去怎麼辦?"家樹道:"這樣說,姑娘倒是一個能幹人了。"鳳喜笑著低了頭,搭訕著,將一個食指在膝蓋上畫了幾畫,家樹再要說什麼,沈大娘已經買了東西回來了。於是雙方都不作聲,都寂然起來。

沈大娘將兩個紙包開啟,一包是花生米,一包是瓜子,全放在炕上。笑道:"樊先生!你請用一點,真是不好意思說,連一隻乾淨碟子都沒有。"鳳喜低低的道:"別說那些話,怪貧的。"沈大娘笑道:"這是真話,有什麼貧?"說畢,又出去弄茶水去了。鳳喜看了看屋子外頭,然後抓了一把瓜子,遞了過來,笑著對家樹道:"你接著吧,桌上髒。"家樹聽說,果然伸手接了。鳳喜笑道:"你真是斯文人,雙手伸出來,比我們的還要白淨。"家樹且不理她話,但昂了頭,卻微笑起來。

鳳喜道:"你樂什麼?我話說錯了嗎?你瞧,誰手白淨?"家樹道:"不是,不是,我覺得北京人說話,又伶俐,又俏皮,說起來真好聽。譬如剛才你所說那句'怪貧的'那個'貧'字就有意思。"鳳喜笑道:"是嗎?"家樹道:"我何曾說謊?尤其是北京的小姑娘,她們斯斯文文的談起話,好象戲臺上唱戲一樣,真好聽。"鳳喜笑道:"以後你別聽我唱大鼓書了,就到我家裡來聽我說話吧。"沈大娘送了茶進來問道:"聽你說什麼?"鳳喜將嘴向家樹一努道:"他說北京話好聽,北京姑娘說話更好聽。"沈大娘道:"真的嗎?樊先生!讓我這丫頭跟著你當使女去,天天伺候你,這話可就有得聽了。"家樹道:"那怎敢當!"只說到這裡,鳳喜斟了一杯熱茶,雙手遞到家樹面前,眼望著他,輕輕的道:"你喝茶,這樣伺候,你瞧成不成?"家樹接了那杯茶,也就一笑。他初進門的時候,覺得這屋又窄小,又不潔淨,立刻就要走。這時坐下來了,儘管談得有趣,就不覺時候長。那沈大娘只把茶伺候好了,也就走開。家樹道:"你這院子裡共有幾家人家?"鳳喜道:"一共三家,都是作小生意買賣的,你不嫌屋子髒,儘管來,不要緊的。"家樹看了她,嘻嘻的笑,鳳喜盤了兩隻腳坐在炕上,用手抱著膝蓋,帶著笑容,默然而坐。半晌,問道:"你為什麼老望著我笑?"家樹道:"因為你笑我才笑的。"鳳喜道:"這不是你的真話,這一定有別的緣故。"家樹道:"老實說吧,我看你的樣子,很象我一個女朋友。"鳳喜搖搖頭道:"不能不能,你的女朋友,一定是千金小姐,哪能象我長得這樣寒磣。"家樹道:"不然,你比她長得好。"鳳喜聽了,且不說什麼,只望著他把嘴一起,家樹見她這樣子,更禁不住一陣大笑。

又談了一會,沈大娘進來道:"樊先生!你別走,就在我們這兒吃午飯去。沒有什麼好吃的東西,給你作點炸醬麵吧。"家樹起身道:"不坐了,下次再來吧。"因在身上掏了一張五元的鈔票,交在沈大娘手裡,笑道:"小意思,給大姑娘買雙鞋穿。"說畢,臉先紅了。因不好意思,三腳兩步搶著出來,牽了一牽衣服,慢慢走著。走不多路,後面忽然有人咳嗽了兩三聲,回頭看時,鳳喜笑著走上前。回頭見沒有人,因道:"你丟了東西了。"家樹伸手到袋裡摸了摸,昂頭想道:"我沒有丟什麼。"鳳喜也在身上一掏,掏出一個報紙包兒,紙包的很不齊整,象是忙著包的。她就遞給家樹道:"你丟的東西在這裡。"家樹接過來,正要開啟,鳳喜將手按住,瞟了他一眼,笑道:"別瞧,瞧了就不靈,揣起來,回家再瞧吧。再見!再見!"她說畢,也很快的回家去了。家樹這時恍然大悟,才明白了並不是自己丟下的紙包,心裡又是一喜。要知道那紙包裡究竟是什麼東西,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