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豪語感風塵傾囊買醉 哀音動絃索滿座悲秋

啼笑因緣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到了次日上午,這裡的主人陶伯和夫婦,已經由西山回來。陶伯和在上房休息了一會,趕著上衙門。陶太太又因為上午有個約會,出門去了。家樹一個人在家裡,也覺得很是無聊,心想既然約會了那個老頭子要去看看他,不如就趁今天無事,了卻這一句話,管他是好是壞,總不可失信於他,免得他說我瞧不起人。昨天關壽峰也曾說到,他家就住在這衚衕東口,一個破門樓子裡,門口有兩棵槐樹,是很容易找的。

於是隨身帶了些零碎錢,出門而去。

走到衚衕東口,果然有這樣一個所在。他知道北京的規矩,無論人家大門是否開著,先要敲門才能進去的。因為門上並沒有什麼鐵環之類,只啪啪的將門敲了兩下。這時出來一個姑娘,約莫有十八九歲,挽了辮子在後面梳著一字橫髻,前面只有一些很短的劉海,一張圓圓的臉兒,穿了一身的青布衣服,襯著手臉倒還白淨,頭髮上拖了一根紅線,手上拿了一塊白十字布,走將出來。她見家樹穿得這樣華麗,便問道:"你找誰?這裡是大雜院,不是住宅。"家樹道:"我知道是大雜院。我是來找一個姓關的,不知道在家沒有?"那姑娘對家樹渾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我就姓關,你先生姓樊嗎?"家樹道:"對極了。那關大叔……"姑娘連忙接住道:"是我父親。他昨天晚上一回來就提起了。現在家裡,請進來坐。"說著便在前面引導,引到一所南屋子門口就叫道:"爸爸快來,那位樊先生來了。"壽峰一推門出來了,連連拱手道:"哎喲!這還了得,實在沒有地方可坐。"家樹笑道:"不要緊的,我昨天已經說了,大家不要拘形跡。"關壽峰聽了,便只好將客向裡引。

家樹一看屋子裡面,正中供了一幅畫的關羽神像,一張舊神桌,擺了一副洋鐵五供,壁上隨掛弓箭刀棍,還有兩張獾子皮。下邊一路壁上,掛了許多一束一束的幹藥草,還有兩個幹葫蘆。靠西又一張四方舊木桌,擺了許多碗罐,下面緊靠放了一個泥爐子。靠東邊陳設了一張鋪位,被褥雖是布的,卻還潔淨。東邊一間房,掛了一個紅布門簾子,那紅色也半成灰色了。這樣子,父女二人,就是這兩間屋了。壽峰讓家樹坐在鋪上,姑娘就進屋去捧了一把茶壺出來。笑道:"真是不巧,爐子滅了,到對過小茶館裡找水去。"家樹道:"不必費事了。"壽峰笑道:"貴人下降賤地,難道茶都不肯喝一口?"家樹道:"不是那樣說,我們交朋友,並不在乎吃喝,只要彼此相處得來,喝茶不喝茶,那是沒有關係的。不客氣一句話,要找吃找喝,我不會到這大雜院裡來了。沒有水,就不必張羅了。"壽峰道:"也好,就不必張羅了。"

這樣一來,那姑娘捧了一把茶壺,倒弄得進退兩難。她究竟覺得人家來了,一杯茶水都沒有,太不成話,還是到小茶館裡沏了一壺水來了。找了一陣子,找出一隻茶杯,一隻小飯碗,斟了茶放在桌上。然後輕輕的對家樹道:"請喝茶!"自進那西邊屋裡去了。壽峰笑道:"這茶可不必喝了。我們這裡,不但沒有自來水,連甜井水都沒有的。這是苦井的水,可帶些鹹味。"姑娘就在屋子裡答道:"不,這是在衚衕口上茶館裡起來的,是自來水呢。"壽峰笑道:"是自來水也不成。我們這茶葉太壞呢!"

當他們說話的時候,家樹已經捧起茶杯喝了一口,笑道:"人要到哪裡說哪裡話,遇到喝鹹水的時候,自然要喝鹹水。

在喝甜水的時候,練習練習鹹水也好。象關大叔是沒有遇到機會罷了,若是早生五十年,這樣大的本領,不要說作官,就是到鏢局裡走鏢,也可顧全衣食。象我們後生,一點能力沒有,靠著祖上留下幾個錢,就是穿好的,吃好的,也沒有大叔靠了本事,喝一碗鹹水的心安。"說到這裡,只聽見噗通一下響,壽峰伸開大手掌,只在桌上一拍,把桌上的茶碗都濺倒了。昂頭一笑道:"痛快死我了。我的小兄弟!我沒遇到人說我說得這樣中肯的。秀姑!你把我那錢口袋拿來,我要請這位樊先生去喝兩盅,攀這麼一個好朋友。"姑娘在屋子裡答應了一聲,便拿出一個藍布小口袋來,笑道:"你可別請人家樊先生上那山東二葷鋪,我這裡今天接來作活的一塊錢,你也帶了去。"壽峰笑道:"樊先生你聽,連我閨女都願意請你,你千萬別客氣。"家樹笑道:"好,我就叨擾了。"

當下關壽峰將錢口袋向身上一揣,就引家樹出門而去。走到衚衕口,有一家小店,是很窄小的門面,進門是煤灶,煤灶上放了一口大鍋,熱氣騰騰,一望裡面,象一條黑巷。壽峰向裡一指道:"這是山東人開的二葷鋪,只賣一點麵條饅頭的,我閨女怕我請你上這兒哩。"家樹點了頭笑笑。

上了大街,壽峰找了一家四川小飯館,二人一同進去。落座之後,壽峰先道:"先來一斤花雕。"又對家樹道:"南方菜我不懂,請你要。多了吃不下,也不必,可是少了不夠吃。為客氣,心裡不痛快,也沒意思。"家樹因這人平常是豪爽的,果然就照他的話辦。一會酒菜上來,各人面前放著一隻小酒杯,壽峰道:"樊先生,你會喝不會喝?會喝,敬你三大杯。

不會喝敬你一杯。可是要說實話。"家樹道:"三大杯可以奉陪。"壽峰道:"好,大家儘量喝。我要客氣,是個老混帳。"家樹笑著,陪他先喝了三大杯。

老頭子喝了幾杯酒,一高興,就無話不談。他自道年壯的時候,在口外當了十幾年的鬍匪,因為被官兵追剿,婦人和兩個兒子都殺死了。自己只帶得這個女兒秀姑,逃到北京來,洗手不幹,專做好人。自己當年做強盜,未曾殺過一個人,還落個家敗人亡。殺人的事,更是不能幹,所以在北京改做外科醫生,做救人的事,以補自己的過。秀姑是兩歲到北京來的,現在有二十一歲。自己做好人也二十年了。好在他們喝酒的時候,不是上座之際,樓上無人,讓壽峰談了一個痛快。話談完了,他那一張臉成了家裡供的關神像了。

家樹道:"關大叔,你不是說喝醉為止嗎?我快醉了,你怎麼樣?"壽峰突然站起來,身子晃了兩晃,兩手按住桌子笑道:"三斤了,該醉了。喝酒本來只應夠量就好,若是喝了酒又去亂吐,那是作孽了,什麼意思。得!我們回去,有錢下次再喝。"當時夥計一算帳,壽峰掏出口袋裡錢,還多京錢十吊(注:銅元一百枚),都倒在桌上,算了夥計的小費了。家樹陪他下了樓,在街上要給他僱車。壽峰將胳膊一揚,笑道:"小兄弟!你以為我醉了?笑話!"昂著頭自去了。

從這天氣,家樹和他常有往來,又請他喝過幾回酒,並且買了些布匹送秀姑做衣服。只是一層,家樹常去看壽峰,壽峰並不來看他。其中三天的光景,家樹和他不曾見面,再去看他時,父女兩個已經搬走了。問那院子裡的鄰居,他們都說:"不知道。他姑娘說是要回山東去。"家樹本以為這老人是風塵中不可多得的人物,現在忽然隱去,尤其是可怪,心裡倒戀戀不捨。

有一天,天氣很好,又沒有風沙,家樹就到天橋那家老茶館裡去探關壽峰的蹤跡。據茶館裡說,有一天到這裡坐了一會,只是唉聲嘆氣,以後就不見他來了。家樹聽說,心裡更是破怪,慢慢的走出茶館,順著這小茶館門口的雜耍場走去。由這裡向南走便是先農壇的外壇。四月裡天氣,壇裡的蘆葦,長有一尺來高。一起青鬱之色,直抵那遠處城牆。青蘆裡面,畫出幾條黃色大界線,那正是由外壇而去的。壇內兩條大路,路的那邊,橫三右四的有些古柏。古柏中間,直立著一座伸入半空的鐘塔。在那鐘塔下面,有一起敞地,零零碎碎,有些人作了幾堆,在那裡團聚。家樹一見,就慢慢的也走了過去。

走到那裡看時,也是些雜耍。南邊鐘塔的臺基上,坐了一個四十多歲的人,抱著一把三絃子在那裡彈。看他是黃黝黝的小面孔,又長滿了一腮短樁鬍子,加上濃眉毛深眼眶,那樣子是髒得厲害,身上穿的黑布夾袍,反而顯出一條一條的焦黃之色。因為如此,他儘管抱著三絃彈,卻沒有一個人過去聽的。家樹見他很著急的樣子,那隻按弦的左手,上起下落,忙個不了,調子倒是很入耳。心想彈得這樣好,沒有人理會,實在替他叫屈。不免走上前去,看他如何。那人彈了一會,不見有人向前,就把三絃放下,嘆了一口氣道:"這個年頭兒……"話還沒有往下講,家樹過意不去,在身上掏一把銅子給他,笑道:"我給你開開張吧。"那人接了錢,放出苦笑來,對家樹道:"先生!你真是好人。不瞞你說,天天不是這樣,我有個侄女兒今天還沒來……"說到這裡,他將右掌平伸,比著眉毛,向遠處一看道:"來了,來了!先生你別走,你聽她唱一段兒,準不會錯。"

說話時,來了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面孔略尖,卻是白裡泛出紅來,顯得清秀,梳著復發,長期眉邊,由稀稀的髮網裡,露出白皮膚來。身上穿的舊藍竹布長衫,倒也乾淨齊整。手上提著面小鼓,和一個竹條鼓架子。她走近前對那人道:"二叔,開張了沒有?"那人將嘴向家樹一努道:"不是這位先生給我兩吊錢,就算一個子兒也沒有撈著。"那姑娘對家樹微笑著點了點頭,她一面支起鼓架子,把鼓放在上面,一面卻不住的向家樹渾身上下打量。看她面上,不免有驚破之色。以為這種地方,何以有這種人前來光顧。那個彈三絃子的,在身邊的一個藍布袋裡怞出兩根鼓棍,一副拍板,交給那姑娘。姑娘接了鼓棍,還未曾打鼓一下,早就有七八個人圍將上來觀看。家樹要看這姑娘,究竟唱得怎樣?也就站著沒有動。

一會兒功夫,那姑娘打起鼓板來。那個彈三絃子的先將三絃子彈了一個過門,然後站了起來笑道:"我這位姑娘,是初學的幾套書,唱得不好,大家包涵一點。我們這是湊付勁兒,諸位就請在草地上臺階上坐坐吧。現在先讓她唱一段《黛玉悲秋》。這是《紅樓夢》上的故事,不敢說好,姑娘唱著,倒是對勁。"說畢,他又坐在石階上彈起三絃子來。這姑娘重複打起鼓板,她那一雙眼睛,不知不覺之間,就在家樹身上溜了幾回——剛才家樹一見她,先就猜她是個聰明女郎。雖然十分寒素,自有一種清媚態度,可以引動看的人。現在她不住的用目光溜過來,似乎她也知道自己憐惜她的意思,就更不願走。四周有一二十個聽書的,果然分在草地和臺階上坐下。家樹究竟不好意思坐,看見身邊有一棵歪倒樹幹的古柏,就踏了一隻腳在上面,手撐著腦袋,看了那姑娘唱。

當下這個彈三絃子的便伴著姑娘唱起來,因為先得了家樹兩吊錢,這時更是努力。那三絃子一個字一個字,彈得十分悽楚。那姑娘垂下了她的目光,慢慢的向下唱。其中有兩句是"清清冷冷的瀟湘院,一陣陣的西風吹動了綠紗窗。孤孤單單的林姑娘,她在窗下暗心想,有誰知道女兒家這時候的心腸?"她唱到末了一句,拖了很長的尾音,目光卻在那深深的睫毛裡又向家樹一轉。家樹先還不曾料到這姑娘對自己有什麼意思,現在由她這一句唱上看來,好象對自己說話一般,不由得心裡一動。

這種大鼓詞,本來是通俗的,那姑娘唱得既然婉轉,加上那三絃子,音調又彈得悽楚,四圍聽的人,都低了頭,一聲不響的向下聽去。唱完之後,有幾個人卻站起來撲著身上的土,搭訕著走開去,那彈三絃子的,連忙放下樂器,在臺階上拿了一個小柳條盤子分向大家要錢。有給一個大子的,有給二個子的,收完之後,也不過十多個子兒。他因為家樹站得遠一點,剛才又給了兩吊錢,原不好意思過來再要,現在將柳條盤子一搖,覺得錢太少,又遙遙對著他一笑,跟著也就走上前來。家樹知道他是來要錢的,於是伸手就在身上去一掏。不料身上的零錢,都已花光,只有幾塊整的洋錢,人家既然來要錢,不給又不好意思,就毫不躊躇的拿了一塊現洋,向柳條盤子裡一拋,銀元落在銅板上,"當"的打了一響。

那彈三絃子的,見家樹這樣慷慨,喜出望外,忘其所以的把柳條盤交到左手,蹲了一蹲,垂著右手,就和家樹請了一個安。

這時,那個姑娘也露出十分詫異的樣子,手扶了鼓架,目不轉睛的只向家樹望著。家樹出這一塊錢,原不是示惠,現在姑娘這樣看自己,一定是誤會了,倒不好意思再看。那彈三絃子的,把一起落腮鬍樁子幾乎要笑得豎起來,只管向家樹道謝。他拿了錢去,姑娘卻迎上前一步,側眼珠看了家樹,低低的和彈三絃子的說了幾句。他連點了幾下頭,卻問家樹道:"你貴姓?"家樹道:"我姓樊。"家樹答這話時,看那姑娘已背轉身去收那鼓板,似乎不好意思,而且聽書的人還未散開,自己丟了一塊錢,已經夠人注意的了,再加以和他們談話,更不好。說完這句話,就走開了。

由這鐘塔到外壇大門,大概有一里之遙,家樹就緩緩的踱著走去。快要到外壇門的時候,忽然有人在後叫道:"樊先生!"家樹回頭看,卻是一個大胖子中年婦人追上前來,抬起一隻胳膊,遙遙的只管在日影裡招手。家樹並不認識她,不知道她何以知道自己姓樊?心裡好生破怪,就停住了腳,看她說些什麼。要知道她是誰,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