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卅八回 歸去異當年人亡家破 相逢如此日木落江空

北雁南飛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春華道:「請你告訴我吧,我有要緊的事,我遲去不得,請你救我一救。」那人聽她如此說著,聲音又是很緊急的,也就軟下心來,因道:「既是這樣說著,我送你大嫂走上一趟吧。不過你要告訴我,到底為了什麼事,我才好引你去。如其不然,出了什麼禍事,我還不知禍從何起呢。」春華覺得他的話,也是實情,便道:「我家也並沒有什麼犯法的事。只因今天是我亡父的陰壽,在家門口放了一掛爆竹,我那村子裡駐紮的兵,就把我一個十八歲的小兄弟帶了去了,我的娘是個不大會說話的人,她不放心,也跟了去。我怕她言語差錯,更會惹下是非來,所以我拼了吃官司,也跑來看看。」那人笑道:「大嫂,你來巧了,不如說你來好了。那個團長,就住在我家隔壁,在我家前面廂房裡,開了一個窗子,正對著那邊的堂屋。大嫂,你先在我家廂房裡坐一坐,可以在窗戶眼裡,對那面看看。若是有事呢,再作道理。若是無事呢,你這樣年輕的大嫂,那就不出去也罷。他們是軍營裡,又是這樣夜深。」他口說著,提了燈只管在前面走著。夢遠書城()

春華看他走路是那樣踉蹌不定,說話的聲音,又是蒼老,是一個到了歲數的老人,他的話應是相當的靠得住,便跟在他身後走著,默不作聲。到了他家門口時,果然看到那隔壁的大門口,點了一盞很大的汽油燈,在燈光下,看了兩個兵士抱了兩枝短槍,那槍上露出來鋼條螺旋,都和別樣的槍不同,自言自語地便道:「那是什麼呀?」老人引著她到了家裡,低聲告訴她道:「這是手提機關槍,很厲害的。軍營裡哪像別處,可以隨便去的嗎?」春華聽說,心裡更加著一層惶恐,只有不作聲。那老人卻比她更加小心,一進門之後,便把他的老婆子叫了出來,低聲告訴她把春華引進來的原因。於是這位老婆子牽了春華的衣袖,把她向那問廂房裡拉了進去。拉著她到了廂房裡,出手輕輕地打著窗戶格子低聲道:「這窗戶外面,就是那邊堂屋,你在窗子眼裡向外面看去吧。」

春華伏到窗戶格子眼裡,輕悄悄地向那邊張望時,這事真正出乎意料之外。只見那堂屋正中,也懸了一隻小小的汽油燈,屋子裡很亮,母親和兄弟,卻坐在堂屋左邊的一排椅子上。在他們對過,卻坐了一位穿軍衣的青年。呵!那人好面熟,在哪裡見過,望著時,他開口了。他道:「我到三湖鎮上,已經有了十天了。本打算抽

空去看看師母的,因為這裡是經過好幾回戰事的,料著先生家裡,一定也是受了影響的,一到這裡就先派人到姚家莊去打聽。他們回來說,那莊子上的房屋,已燒去十之八九,先生家裡的房子,也倒敗了,屋子裡並沒有人。我就想著,假如到莊子上去看看,不但人見不到,恐怕還格外心裡難受。因此挨一天又挨一天,公事離不開來,我也就不勉強的去。」春華把話聽到這裡,不但心裡難受,而且兩條腿也哆嗦個不定,手扶了窗格子,哆嗦得呼呼作響。心裡這就想著,料不到在這裡會遇到李小秋。也料不著李小秋那樣斯斯文文的人,當了軍官了。且聽下去,他還說些什麼。宋氏答道:「唉!不用提,這幾年我們過的不是人日子。先是幾個月之內,你老師婆和先生先後去世,後著就是打仗,鬧得雞犬不寧。我帶了你這師弟東奔西跑,直到這半年以來,地面太平了,我才帶了他回家去。大門是讓大炮打倒的,我又沒有錢修理,我只是由後門進出,所以你派人去,看不出我在家。」小秋道:「若不是今天為了這一點小事,我還不能和師母見面呢。因為明天上午,我又要開拔回省城去了。」

宋氏道:「唉!若是你先生還在,看到你這種風光,多麼歡喜。你明天就要走嗎?要不然,我應當請你到我家去,作兩樣鄉下菜你吃吃。」小秋道:「當軍人的人,行蹤是沒有一定的,也許兩三個月內,我又會調到三湖來。師母哪裡知道,我隨軍北伐,由廣東湖南到這裡,前後已經三次了。當軍人的人,身體不是自己的,總是抽不開身來。但師母那邊的訊息,我是常常託人打聽的。人生是難說,不料先生竟是過去兩年了。」宋氏道:「我們的家境,恰好是和你這樣步步高昇來一個反面。我聽說你已經娶了少奶奶了,添了孩子了嗎?」小秋道:「還沒有孩子。師妹出閣多年,師母有了外孫了嗎?」他說這話時,臉上極力的放出自然的樣子來,不但是不紅,而且還帶了一分淺淺的笑容。可是在窗子縫裡偷看的人,心裡十二分的難過,一陣頭暈眼花,幾乎要栽倒在地上。可是她兩隻手緊緊地握住了窗子棍,將眼睛湊在窗縫裡動也不動一動。宋氏也帶了笑容道:「也就是這一點子事,可以讓我稱心一點。他們兩口子,十二分的和氣,已經添了兩個孩子了。」

春華心裡頭一陣焦急和憤怒,恨不得直喊出來,哪有這麼一回事。可是她自己警戒著自己,為了顧全母親的面子,一切都還是忍耐著,好在他們的話,還要繼續地談下去,且看自己的娘,是怎樣交代著。小秋笑著哦了一聲道:「那很好。師妹也回姚家莊來過嗎?」宋氏道:「沒有呵!這樣兵荒馬亂的年月,要她回來做什麼,不是更加上我一樁心事嗎?」她口裡說著,眼睛還是不住地向春豪看著,似乎怕他衝口說出什麼來似的。看小秋的面色時,似乎在心裡頭含著無限的失望,默然著沒有說出話來。恰好有一個兵士進來,向小秋回話,好像還有要緊的公事立刻就辦似的。宋氏這就站起來道:「小秋,沒有什麼事了嗎?我們回去了,不要耽誤了你的公事。」小秋道:「今天的事,都要請師母原諒,在營裡的規矩,是要這樣的,我派兩名弟兄送師母回去。」宋氏搖著手道:「不用不用!我明天再來看你吧。」小秋道:「我是應當去看師母的,無奈明天上午就要開拔,恐怕來不及到師母那裡去了。」宋氏道:「自然是公事要緊,你和我還客氣什麼?我明天上午,可以再來看你一趟。」小秋道:「那就實在不敢當了。」說著話,三個人已經慢慢地向外走了出去了。

這時,那老者舉了一盞燈,就走了進來了,低聲呀了一聲道:「姑娘,你還扶著窗戶看什麼?他們都已經走了。」春華這才放下了手,一陣手軟腳痠,人就向後倒退了幾步,幾乎是摔倒在地。幸是自己手搶著扶了桌子,才把身子站立定了。老者道:「你娘已經到街上了,大嫂,你還不追著和他們一路回家去。」春華凝著神,說了一聲是,突然地向外奔走,就跑上大街來,這家兩位老夫婦,當然也是追她不上。春華到了大街上,見前面一人打著火把,照著一個婦人走路。那正是兄弟母親,口裡叫著,就跑到面前去。宋氏一把抓住她的手道:「你從哪裡來?」春華道:「哼!我從哪裡來?我由家裡趕了來呀。我怕你們惹起了禍事,對付不了,所以拼了命來尋你們。你們既是沒事回來了,那就很好。」

春豪突然插言道:「姐姐,我告訴你一件新聞。」宋氏喝道:「什麼新聞,你少胡說!」春華淡笑道:「不說我也明白了,不就是那個團長就是李小秋嗎?」宋氏頓了一頓,才道:「我想,這件事,用不著告訴你,所以沒對你說。」春華道:「好!大家已經平安回家了,那就很好了,還說什麼!」於是孃兒三個,悄然地走回家去。可是春華兩個孩子失去了娘,又是寄在生疏地方,早已哭得死去活來。春華在五嫂子家裡,把兩個孩子,接回來,費了很久的時間,將他們逗引著睡了,自然也是到了深夜,不能再和母親去說話。夢遠書城()

次日早上起來,看看母親一切如常,並沒有出門的樣子,便道:「娘,你今天不是要到街上去嗎?」宋氏正蹲在天井裡洗衣服,聽了這話,就望了她很久,問道:「你怎麼知道我要上街?是的,我說了去給小秋送行的。可是他一個當學生的,不來看師母,我做師母的人還去看他學生不成?」春華見母親是沒有到三湖街去看小秋的意思,昨日聽小秋說今天就要開拔的話,心想此時不能和他見面,恐一生再也不會有機會了。遂自回到屋子裡,見兩個孩子仍睡得很熟,就轉身出來,一直向後門走來。宋氏正在洗衣服,對春華的出門也不曾理會。舂華走出門外,向三湖街奔去。到了街上,因昨日是來過的,不費時間就找到了團部,走到團部部門口毫不遲疑的要向裡走,被兵士攔阻住道:「大嫂,就是你要收房子,也得等著一會子。我們的東西,還沒有搬走呢。」春華道:「我不是房東,我會你們團長來了。你們團長,是我父親的學生。」大兵很恭敬地答道:「大嫂,你來晚了,我們團長已經上了船了。」春華道:「船在哪裡呢?」大兵道:「就在渡口上那個塔邊下。」春華也不再問第二句話,立刻就跑到渡口上去。

果然的,在那停渡船的所在,一排停了好幾只船。在高岸下河灘上,站著有幾百名士兵,作一個u字形排著陣勢。在陣勢中間,站著幾位軍官。其中有一位,大著聲音向大家訓話的,那正是李小秋。他穿了一套黃色呢軍服,身上緊緊地束著武裝帶。他站在一塊大石頭上,不時的三面望著,將他的話,告訴那些士兵。以前的話雖不知道他說些什麼,但是現在所說的,還是很正大的。他說:「我們革命軍戰爭是為中國全民族來求解放的,軍閥,固然是我們要來打倒的,便是封建社會所留下來的一切惡勢力,也要打倒。為什麼呢?因為這種惡勢力,它和軍閥的力量一樣。可以剝奪人民的自由。我舉兩個例:譬如兄弟叔侄是一個血統下的人,親近自然是要的,但衣食住行,大家無一致之必要。封建社會里,就鼓吹人家組織大家庭,因之這一個家庭裡,誰是有能力掙錢的,誰就肩起這家庭的經濟責任來。其餘的人,都可以做寄生蟲。又如男女都是人,但在封建社會里,只許男子續絃,不許寡婦再嫁。女人,向來和男子是不許平等的。男子發出來的命令,女子只有接受,不許違抗。現在我們革命軍勢力達到的地方,不分階級,不分男女,一律要讓他們站在平等地位上,那些被壓迫的同胞,哪一個不是早舉著手在那裡等人來救他?這些人,或者不知道我們革命軍人就是來救他的。但是我們不能不喊出來,我們就是來解放他們的。因為要他們掙扎著,快快地伸出手來。若是我們的勢力已經達到,他兩隻手已是舉不起來,那就晚了。」這幾句話,由春華聽來,幾乎每句都刺在她的心尖上,心裡一陣痠痛,人是幾乎要暈了過去。還是一陣軍號聲,把她驚醒了過來。看那河灘上的兵士,他們已是紛紛地上了船,船頭上的船伕,已經在扯錨,立刻要開船了。

春華四處觀望著,卻不知道小秋在哪一隻船上。本來打算高聲叫出小秋的名字來,可是這河岸上看熱鬧的人不少,一個青春少婦,對軍人這樣大喊,那是一件笑話。因此四面觀望著,嘴是閃動著多少次,那心裡要說的兩句話,卻始終沒有叫了出來。可是那一排船中,已有幾隻離開了河灘,撐到河心去了。春華不能顧慮了,一直由河岸上跑到沙灘上來而且還是直穿過河灘,站立到水邊上來。便向正開的船上,招著手道:「喂!慢一點兒開船,和你們團長有話說呢!喂!慢點開船呀!」她口裡說著,人在水邊的河灘上走來又走去。自己不知道李小秋在哪隻船上,只有對了每隻船上,都去招招手。眼睛只管是去看水上的船,卻沒有理會到腳底下的路,竟是接二連三的踏著浮沙,兩隻腳由襪子連鞋,一直踏到泥裡面去,腳一拔起來,拖泥帶水,咭咕作響。大概是她這種動作,引起了岸上的人哈哈大笑,把船上的人驚動了。在第四支開行的船上,離著沙灘,約莫有兩三丈路,一個人推著船篷,伸出頭來,呵喲了一聲道:「這不是春華……」春華道:「小秋,小秋,小……小秋!」小秋站到船頭上來答道:「你怎麼早不來?現在,我不能再上岸的了,你好嗎?」春華道:「我好什麼?是你說的話,我已經遲了,來不及了!你好哇!」說了這兩句話時,那船又離開去了一丈。河裡的浪,向岸上撲著,把春華長衣的底襟,也打溼了大半截。然而她不知道,依然睜了兩隻眼向那船上望著。小秋抬起一隻手來,向岸上揮著道:「你站上去一點呀,浪打溼你的衣服了。」春華道:「我昨天晚上,已經看到你呵!」那船上的船伕,卻是一點也不留情,隨著別的船之後,扯起了布帆來。李小秋雖是大聲喊著,也不十分聽得清楚。遠遠地看到他,抬起一隻手來,連連地向天上望著。春華看時,有一群雁,由北方向南方飛了過去。那雁排著是兩個人字。小秋指著這雁字,不知他是說過去北雁南飛的那一句曲的舊事呢,也不知道他所說,是所嗟人異雁,不作一行歸呢。也不知他是說他和北雁一樣,還可以南飛呢。春華對於他手指的姿勢,存了三個疑問,可是李小秋乘的那隻船,順風順水,開去好遠了。這隻可以看到那船,哪裡還有人呢?春華這才走上岸去,在塔邊兩棵柳樹下站著。

江西南部的天氣,更是和廣東接近了,雖是到了這十月下旬的時候,楊柳還只有一小部凋黃,贛江頭上的西南風,不斷的撲來,柳葉子零零碎碎地落下,被風吹著到水裡去。那開走了的幾隻船,越遠是越看不見,只剩有白鳥毛似的布帆,插在水平線上。岸上看熱鬧的人,早已走光了,渡船也由河這邊,開到了對岸去。這裡雖還有過路的人,然而他們並不注意到柳樹下面,還有一個傷心的女子。太陽由長堤後面的桔子林上曬了過來,已沒有了什麼熱氣,金黃的光色,直射到對面的江心裡。水裡的陽光影子,由下面最寬,到上面頂小,彷彿像是個彈簧式的黃金塔。因為太陽光的影子,雖是落在固定的地方,但是江水流動著,把那太陽影子也就搖擺起來了。太陽沒有了威力,風吹到人身上,格外的涼爽。便是那柳條子被風吹著,唆唆作響,添了無限的淒涼意味。春華再向江裡看時,便是插在江裡的白鳥毛,也看不到了,一片空江,白水浩蕩的流著。心想,這樣的順風順水,小秋的船,不知走下去多少路了。只管望著,不知道人在什麼地方了。

忽然聽到耳邊有人叫道:「唉!船都開走了,來晚了。」春華被那幾句話驚著回過臉來看時,卻是久違了的屈玉堅。左手提著一個食盒子,右手提著兩瓶酒,站在那裡還只是喘氣。一眼看到春華,向後一縮,叫道:「咦!師妹怎麼也來了?」春華道:「我早就來了,來了又怎麼樣?也是沒有趕著送行啦!」玉堅道:「那麼,你沒有看到小秋嗎?」春華道:「看到的,看到又怎麼樣?也不能說一句話呀!」玉堅道:「人生的遇合,那是難說的,你想不到今天遇到他,也許還有個第二次想不到的事,他簡直就駐紮在這三湖街上,也說不定的。」春華道:「我還能再等一個想不到的機會嗎?老實告訴你,我像這落下去的太陽一樣,照著這落木空江,也就為時不多吧。他說了,晚了,他要來解放,也來不及了,來不及了!這不是我不要人來救我,實在我自己無用呀!」玉堅聽她說的話,有些言語顛倒,便道:「師妹,你的鞋襪打溼了,回去換衣服吧。」春華不作聲,只是向贛江下流頭望著。玉堅道:「太陽落下去了,我送師妹回去吧。」春華道:「屈師兄,我問你一句話……」玉堅道:「師妹有什麼指教?」春華道:「假使……假使……我要解放,還不遲嗎?」玉堅道:「解放是不限時候的。譬如今天太陽下山了,江裡的船誤了行程,到了明日天亮,還可以走的呀!」說到這裡,春華回味著他的話,沒有作聲。對河永泰鎮廟的晚鐘,隔了江面,一聲聲的傳了過來。太陽帶了硃紅色,落下樹林子裡去。江面上輕輕地罩了一層煙霧,不見一條船隻。除了那柳樹葉子,還不斷地向水裡落下去而外,一切都要停止了。鐘聲在那裡告訴人:今天是黑暗了。向前的人,鎮靜著吧!明天還天亮的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