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卅一回 獲柬碎娘心飾詞莫遁 論詩觸舅忌危陷深藏

北雁南飛 張恨水 第1頁,共2頁

在宋氏這一方面,自己女兒的態度,她是很清楚的,但是突然的將眼睛哭腫,這必臨時又發生了變故。便問道:「你昨夜裡又為什麼大哭?你爹的病,還沒有好呢,你就不顧一點忌諱嗎?」春華道:「我並沒有哭呀,不過眼睛裡面有點痛,也許是害了眼了。」宋氏也不駁她的話,鼻子裡欷歔著,冷笑了一聲,在屋子裡拿了東西,自去了。春華這就有點疑心孃的話,仔細地對鏡子照了一照。不料兩隻眼睛,不但是腫氣,而且眼皮發了紅色,猶如兩顆小桃子,頂在臉上。害眼睛是沒有這種現象的,卻不好騙人,於是整日藏在屋裡,也沒有敢出去。吃飯的時候,推說眼睛怕陽光,也在屋子裡藏著。休息了一天,到了晚半天,眼睛就消腫一大半。姚老太太究是疼愛著她,進房來,握住了她的手,偏頭向她臉上看著。於是將柺棍抱在懷裡,騰出那隻手來,將兩個指頭,在她的眼睛泡上,顫巍巍地輕悄悄地撫摩著。因道:「春華,你為什麼這樣糟蹋你自己的身體?把眼睛哭瞎了,那怎樣辦?」春華道:「我沒有哭,我是害眼。」姚老太太道:「你就害眼,也是這一程子,哭了出來的。天氣這樣熱,你何必在屋子裡坐著,出去乘乘涼去。」春華道:「我不熱,我在屋子裡還可以看看書。」姚老太太道:「這更胡說了。你既然是陽光都怕見,怎麼還能看書?我知道,你是預備把這條身子毀完就甘心的。來,婆婆說兩個故事你聽聽。」說著,拉了春華就走。春華自己也沒有了主意,就低了頭跟著姚老太太走了出去。

江南人家的房屋,本來沒有院落,只是各家一個天井。三湖鄉下的房屋,平常人家,連天井都廢除了,所以夏天乘涼的人,都得擁到大門外去。廷棟家雖有天井,但是左右鄰居,都在大門外敞地裡乘涼,所以姚老太太也是拉了春華到大門外敞地上來。一痕眉毛式的月亮,帶了幾點疏星,在天幕上斜掛著,照著那黑巍巍的桔柚樹林子,在久坐在小臥室裡的人眼光看來,便感到一種幽深的趣味。那些乘涼的人,有坐得遠些的,看不見什麼人影子,只那談話的人聲,在那幾點菸火的所在繼續地發出。在空場裡,姚老太太橫著竹床,有兩個鄰居女孩子,帶了織麻的夾棍,坐在那裡,靜等著姚老太太講故事。對過菜園裡豆棚子上紡織蟲吟吟地叫著。一陣風來,又把遠處水塘裡的蛙鳴,呱呱地送到耳裡。春華耳目一新,精神覺得很是爽快,這也就忘其所以的,在這裡坐了下來了。

可是她在這裡乘涼,她母親宋氏,始終也不曾出來。春華猛可地心裡一舒適,就只管把閒話說了下去,忘了進房去睡覺,直到那北斗七星,橫偏在樹林子上,人身上也感到涼侵侵的,原來是露水已經下來了,春華這就起身道:「婆婆,我們回去睡了吧。」姚老太太道:「你進去睡是可以的,不要進房再看什麼書了。」春華答應了一聲,悄悄的向母親屋裡偷望著,見那窗戶邊下,依然是燈光燦爛,好像還不曾睡。她想著,母親未曾出來乘涼,一個人在屋子裡點著燈閒坐,那到底為了什麼,而且又是這樣夜深,在平常也就早已安歇了。祖母在臨走的時候,只管叮囑我,不要看書,莫非這裡面有什麼緣故?心裡想著,可就摸索著進了房。因為是每件事自己都留心的,忽然看到桌上煤油燈的燈頭,已經捻得很微細,就猛然地想起一件事。記得出去的時候祖母拖了就走,自己不曾把桌上的燈焰擰細,依然是像人在屋子裡一樣的照耀著。現在燈芯細了,莫非是燈裡的油,已經點幹。如此想著,就隔了透明的燈座子,向裡面探視,可是那裡面的油,依然還是滿滿的。於是擰大了燈頭,向屋子四周看看,卻也沒有什麼移動。手扶了桌子,站住呆了一呆,心想這完全是自己多心的緣故,屋裡有什麼東西犯私,怕別人搜查,於是拿了一把蒲扇到帳子裡去轟趕蚊子,只把蒲扇伸進去一扇,就把帳子掀動了,立刻看到牆角落裡那個牆洞露出來了。因為那個牆洞,是有一塊磚頭封住的,現在沒有了磚封口,那洞成了一個黑窟窿,伸手進去一摸,裡面全空,所放在裡面的一束信件,連一張紙角都沒有了。心裡立刻一陣亂跳,把額頭上脊樑上的汗珠子,一齊向外亂冒。一隻腳站在地上,一隻腿跪在床沿上,呆了半晌,一點也移動不得。許久許久,軟攤了坐在床沿上,情不自禁的,說出一句話來道:「這是怎麼好呢?事情太壞了!」把這話說完了,心裡一陣焦急,立刻哭了起來。

自己也不知哭了有多麼久,就聽到房門外,窸窸窣窣似乎有人摸著牆壁走,春華抖顫著聲音,猛然地問了一聲「誰?」這就聽到有了腳步聲,母親走進房來了。看她的顏色,也青中帶了蒼白,兩隻眼睛,都呆定著不會轉動。春華戰戰兢兢地扶了床沿問道:「娘還沒有睡嗎?」宋氏似乎也在抖顫著,聲音悶著在嗓子問道:「現在不能怪我管你了吧?」這一句話問得春華不知所云,只瞪了眼向她娘望著。宋氏走到床面前,低了聲輕輕地問道:「事到於今,我逼死你也是枉然,我問你幾句話,你得實實在在地告訴我。」春華知道她的母親意思何在了,低了頭就沒有作聲。宋氏道:「你那牆洞裡放著那些字紙,都是些什麼?我看到那字紙尾上有李小秋三個字,是那小東西寫給你的嗎?」春華低了頭,將手摸著席子邊沿,拔取上面的碎草,不但不答覆一個字,連眼睛也不敢向母親射上一眼。

宋氏道:「那自然是他寫給你的了,用不著猜。不過他在這上面,究竟寫的是些什麼呢?」春華還是低了頭,不曾答覆得一個字。宋氏道:「我本來要把這些字紙送給你爹看,又怕這上面的話,是他看不得的,把他氣壞了,更是不妥。所以我現在要問問你,到底為的是什麼他寫這些東西給你?你說,你說!你不說可是不行。」宋氏說著話,可就伸手來搖撼春華的肩膀。春華猛然地將頸脖子一扭道:「那也沒有什麼要緊,這不過是些作的文章罷了。」宋氏也將臉色一變道:「你為什麼還這樣硬?你自己做錯了事,你還給我下馬威,一個作女孩子的人,一個大字不識,還知道講個三從四德呢。你讀了好幾年的書,書上教給你的,就是同後生小夥子,這樣來書去信的嗎?臭肉!你實說不實說?真是把我急死了呢!」說著,兩隻腳連連在地板上跺著。春華怎樣的說法呢,急得兩行眼淚直流,嗚嗚咽咽的哭起來。

宋氏逼不出話來,沒有第二個主意,也是掀起一片衣襟,揉著眼睛道:「我辛辛苦苦帶了你這樣大,想不到你這樣害我一下,我一輩子也不能抬頭!」說著,嗓子一哽,呼嚕呼嚕也哭了起來。母女兩人對哭了一陣,宋氏道:「你現在究竟說是不說?你說了,我也好放心。你若不說,我沒有法子想,只有送給你爹去看的了。」春華道:「你就是送給爹去看,也沒有什麼要緊。這裡面實是沒有什麼要緊的話,不過是談談文章。你不要說什麼放心不放心,我歸結告訴你一句話,我是一條幹淨身子來的,將來我還是一條幹淨身子回去。就是這樣幾張字,也不至於讓你一輩子抬不了頭吧?」

宋氏擦著眼睛道:「孩子,不是做孃的故意和你為難,實在因為你爹是全姓的相公,而且在地方上也是很有名的,你自己也說過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萬一有個長短,傳到人家耳朵裡去了,人嘴是毒的,你爹還怎樣見人?你既是說還是一條幹淨身子,那就很好。我身上帶著一張字呢,你念給我聽聽看。」說著,拿出一張字紙來,交給春華道:「就是這張字,你念給我聽聽。你看,這上面打了這些個密圈。」春華瞟了一眼,若不是胸中二十四分悲苦,幾乎是卟哧一聲,要笑了出來。便道:「這不過是他作的一首詩,沒有什麼原故在內的。」宋氏道:「你還要騙我嗎?他自己作的詩,自己打這些圈做什麼?自己這樣誇獎自己的詩作得好嗎?」春華道:「那些圈是我打的。」宋氏道:「哼!作詩?沒有做什麼好事,也不會有什麼好話。若不是那些話打進你心坎子裡去了,你怎麼會打上這些個密圈!你說,這詩上又說的是些什麼話?」說著,就把那字紙塞到春華手上來。春華道:「你這不是要我為難嗎?詩裡的句子我說給你聽,你怎麼會懂?」宋氏瞪著眼道:「唔!是我不懂,只有你懂,你說這話,不覺得害臊嗎?」卻畢,將一個手指頭在臉上亂爬了一陣。春華捏住那紙條,垂了頭沒有作聲。宋氏扯住她的衣襟道:「你說不說?你不說,我不能悶在肚子裡,只有去告訴你爹了。」

春華覺得這上面四首《七絕》詩,也沒有什麼不能說的,便道:「你不用急,我念著解給你聽就是了。」於是捧了紙條念道:「‘藕絲衫子淡如雲’,這七個字,說是對面山上有一塊雲。」宋氏看春華是照了字唸的,便點頭道:「哼!這就對!你就要這樣老老實實的解給我聽。你如果口裡講的,不是詩上的話,我全聽得出來的。」春華為勢所逼,只好照了第一句那樣解法,解了三首《七絕》給宋氏聽。宋氏偏著頭想了一想道:「這就怪了,怎麼盡說的是山有云,水裡有魚,這些不相干的話。他寫這些不相干的話告訴你作什麼?」春華道:「作詩就是這樣的,無非說些風花雪月。」

宋氏道:「這個我也聽到你爹說過,算你沒有撒謊。就是說作詩,李小秋這東西也好不了。走來就說山上一朵雲,下面的話,據你說,田裡有羊一大群。這樣胡扯一陣,什麼好詩,我也作得來。還有沒有?」春華道:「還有四句,都是這一樣的話。」宋氏道:「慢說還有四句,就是還有四個字,你也該念給我聽。」春華也就大意著,將詩唸了。最後兩句是:若教化作雙蝴蝶,也向韓憑冢上飛。就解釋著道:「有一隻鳥衝開了籠子門,這就飛到樹枝上去了。」宋氏伸手將紙條奪了過去,喝道:「你胡說!詩上明明說的有一雙蝴蝶,你怎麼說是一隻鳥?」春華道:「鳥同蝴蝶,不都是一樣會飛嗎?」宋氏道:「你說是由籠子裡飛出來的,誰把籠子關著蝴蝶?這樣看起來,你說了半天,全沒有一句真話。」春華道:「你說了,你懂詩,你聽得出來。先都說我對了,怎麼現在又說沒有一句真話?」宋氏道:「我看你實在沒有一句真話,你以為我不敢給你爹看,我就猜不透這上面的話嗎?認得字的人多得很,我總有法子把你那捲字紙上的話,一齊裝到肚子裡來。現在,我手上有了真憑實據了,你自己說吧,是作孃的不好?還是你不好?」她捏了那捲紙,只在春華面前晃著。

春華道:「有什麼真憑實據?我本來幾次要尋一個短見,了結我的殘生,既這樣說了,我決計不死。先分別個清楚明白。」宋氏道:「哼!你還要分個清楚明白呢,今天我為了這件事,一夜都沒有睡,不能再和你顛斤簸兩了。東西在我這裡,慢慢地跟你算賬。」說著,咬了牙,將一個手指戳了她的額角一下道:「好一個不要臉的東西喲!」說完,又是戰兢兢地氣走了。

春華坐在床上,對了那盞孤燈,覺得今天這件事,猶如一場大夢一般。那一束信件裡,像剛才唸的四首詩,倒沒有什麼要緊。只是裡面有兩封信,說了些相思字句,這是一個病症,少不得要多挨娘兩句罵。但是裡面也有小秋最後給的一封信,說是顧全兩家體面,兩下就此撒手,這也總是爹孃願意聽的話。好在自己是把生死

置之度外的人,東西就是讓娘抄去了,也不要緊,至多是一死。如此想著,把半夜的憂懼,都丟開過去了。抬頭看看窗子外,似乎已經有了一些白色,天也亮了。於是安心躺在床上,昏沉入睡。料著次日上午,是有一件很大的風潮發生的,也許是要了自己的命,姑且睡得十分充足,好有精神對付那風波。不想自己已經清醒了,在枕上靜靜的聽著外面,是一點聲音沒有。始而也疑到時候還早,後來看看窗外小天井的白粉牆上,已曬有大半太陽,往日,已經是午飯過後了。悄悄地起來,還不敢就出房門去,坐在椅子上,手撐了桌沿,出了一會神。這時,小兄弟推著房門,伸進頭來望了一望笑道:「姐姐,你好了嗎?午飯都吃過了嗎?」春華道:「誰說我病了嗎?你怎麼問我這話?」小兄弟道:「舅舅來了,娘對舅舅說你病了。」春華想到舅舅宋炳南來看過父親一回病的,當然還是來看病,這也不足介意.也許是他來得好,鬆了娘一口勁,要不然孃的脾氣已經是發作起來的了,借了出來看舅父為由,便走向堂屋裡來。

宋炳南也是個八股先生,雖是不曾進學,人家都說他是一個名童。名童也者,就是沒考取秀才的唸書人,而文章作得很好。因為科舉時代考秀才叫童子試,所以來考的人,有童生一個雅號。後來沿用慣了,沒有考到秀才的便是八十歲,也叫童生。名童,是有名童生的簡稱,在現時看來,到好像是有名的小孩。其實就在當時,名童這個稱呼,也太沒有標準。反正沒考取秀才的都是童生,童生學問的好壞,並不分出個二三等來。唸書人是好面子的,說他念了若干年書,沒有撈著一個起碼功名的秀才,好像有點難為情。於是唸書朋友在當面談話,對於童生,必定這樣說:某人雖沒有進學,可是個名童,將來總要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