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卅二回 內外各通言逃生定計 孃兒雙鬥智清夜登程

北雁南飛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春華聽說,就一手托住小兄弟的手,一手輕輕拍著他的手背,笑道:「你不要吵,等我想去。今天去,已經是不行,人家熬的稀飯喝完了,就是再熬稀飯,也沒有了白糖。後天去呢,日子又太遠了。明天下午,我一定帶你去。」說著,又向小孩子頭上親了一個嘴,笑道:「好兄弟,你是一定聽話的,若是我明天忘了,你就提醒我一聲。娘若是不讓你去,你哭著鬧著,跳起腳來,也一定要去。」小兄弟道:「我一定哭,好姐姐,我明天不揪你的辮子了。」春華道:「若是娘不讓你去,你就揪著我的辮子。」小兄弟將一個小手指頭,指了她道:「姐姐又騙我哩。揪了你的辮子,你好生我的氣,不帶我去嗎?春華笑道:「小傢伙,你倒也會用心。就是這樣說,不用作聲了。」這小兄弟,還在袋裡掏出兩粒沒有咬動的炒蠶豆放到春華的手裡,方才走去。

到了次日下午,一切都依著春華的計劃。到五嫂子家裡,陪著小兄弟吃了兩碗綠豆稀飯,約他到門口去玩一會子。就在這一會子,春華便知道了在今天上午,五嫂子已經和玉堅見了面。玉堅說有這樣一個機會,那真是天緣巧合,一定派專人連夜下省去報告這個訊息。夜航船今天晚上就走,後天上午可以到省。五六個日子,

小秋就可以趕到。等他到了,再來回信。春華聽說,只覺得時期寬容,這件事是順水推舟的做了去,一點不會變卦,高高興興地帶了兄弟回去。自這時起,暗中不住地算著,到外婆生日,還有幾天。又算著,派去的專人,該到省了,小秋該動身了。在面子上,卻是一點不動聲色,就是母親兩次提到外婆過生日,要派人去拜壽的話,自己也守著沉默,免得漏了口風讓母親疑心。

這兩天,玉堅和五嫂子當了街上趕集的機會,又會過一次面,說是派的人,的確走了。在那個時候郵電交通,還不曾普及到內地,內地人有什麼急事,要給外鄉人送信,總是派專人走動。有水道可通的地方,從上游到下游,便是夜航船,遇到順風,一日夜可走兩百里,由下游向上遊,那只有走旱道,由曾左平定洪楊而後,有五十年的太平日子,揚子江南岸幾乎不知道路劫這個名詞。所以有了急事的人,哪怕是單身,也可以通宵走路。在每個城市裡面,也都有這種人,專和別人家送急信,每天一二百里路,江西人對於這種人物叫做腳子。就是當地沒有這種人才,也可以找轎伕代理,有一吊制錢,那時候便可以讓腳子跑一百里路。所以玉堅派一個腳子下省,去是夜行船,代付一吊二百錢船價。回來要他起旱,另給三吊錢,算是工資旅費,完全在內。他覺得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六七天準有回信的,五嫂子把這話告訴了春華,她也是十分放心。

只是到第六天的時候,也不知道精神上受了一種什麼刺激,只覺坐也不安,走也不安,看書看不下去,做女紅是更透著煩悶。因之堂屋裡坐一會,母親房裡坐一會。有時也明白過來:為什麼這樣,那不是讓母親疑心嗎?因自向母親道:「這真奇怪,今年夏天,我格外地怕熱。現在還沒有到三伏天呢,我就這樣五形煩躁。」宋氏倒安慰著她道:「那不要緊,耐性子坐坐就好的。你不會找本鼓兒詞躺在房裡看嗎?」這真是二十四分的奇怪,母親竟會叫人看鼓詞。她待女兒的已經是越來越好,莫非她已經知道女兒要逃走了不成。便笑道:「我想著,這個樣子,恐怕是要鬧什麼災星。從今天起,我要躺在房裡過七八天躲開這災星來。」宋氏連忙道:「你難道忘記了嗎?過幾天是外婆的生日,你該去拜壽了,怎麼好在房裡過七八天呢?我想著,外婆很疼你的,說不定再過三天就會派人來接你的。」

春華皺了眉道:「照說,外婆過生日,我是應當去拜壽的。只是我怕熱鬧,那怎麼辦?」宋氏對她臉上,很留心的看著,問道:「你打算不去嗎?」說話的時候,宋氏是拿了一件小兄弟的衣服在打補釘,在堂屋的迎風口上坐著。春華坐著稍微退後一點,一把矮的小椅上,面前立著一個竹杆麻夾子,夾了一仔麻。孃兒兩個,本來也就是一面做活,一面談話。現在春華抬起頭來,向母親的臉上看去,不想母親兩隻眼睛,像一道電火似的,向自己臉上罩著。心裡這就怦怦的跳,暗忖,這句話,有什麼說錯的地方嗎?強笑道:「我怕羞,一個家裡人也沒有在身邊,我是不會拜壽的。」宋氏道:「外婆家裡,不像自己家裡一樣嗎?這兩天,你爹的病,已經好了。若是再好一點,說不定我也陪著你去。」春華卻不由澆了一身冷汗,因正色道:「若是為陪了我去,那倒不必。我就算怕羞,把臉子一繃,也就捱過去了。爹的病,那是要緊的。到外婆家過一道河,來去一二十里,當天又不得回來。娘!你還是不要去吧。」宋氏的目光,依然在春華身上打量。因笑道:「照說呢,你也不是七歲八歲的小孩子,我陪不陪自然也不要緊。不過替娘拜壽,也是要緊的事。」

春華道:「爹的病,那更是要緊的呀。」說著,她就微皺起眉頭子來,對於父親無人照護這一層,似乎很掛心。宋氏微昂著頭想了一想道:我大概是不能去,那就再說吧。」春華看母親情形,很不自然,不時向人露出笑容來,那笑只是臉上的,並不是心裡的。越是這樣,倒不要說出來一定要去拜壽,免得她疑心。於是將手上披的麻絲,一齊都掛到麻夾上去,將一隻小拳頭,微微地捶了額角道:「總是這樣頭昏腦脹。若是身體不好,大熱的天,我就不出去了。」說著,已是站了起來。宋氏道:「這些麻,你不要披它了,等拜了壽回來再說吧。頭暈,你是昨晚乘涼乘得大夜深了沒有睡夠。這時到屋子裡去打個中覺吧。」春華笑道:「你老人家一疼起女兒來,就是這樣巴不得抱在懷裡。」宋氏也笑道:「你以為恨起女兒來,就是巴不得拋在崖底嗎?其實你要是老早就這樣聽我說話,我也決不會和你生上許多氣的。」這樣說著,孃兒倆便是極端的諒解,春華便表示安心聽孃的話,到外婆家去拜壽了。

到了次日上午,五嫂子在堂屋裡就大聲說著話進來道:「大姑娘在屋裡嗎?我要請你給我翻翻《玉匣記》呢。」說著,走到春華臥室裡來,回頭看看沒有人,手扶了她的肩膀,對了她的耳朵,低聲道:「腳子已經回來了。說是李少爺連日就動了身,二十七日一定趕到永泰。」說完了,立刻大聲道:「我也想替我老孃,做兩雙壽鞋,你看哪一天動針線的好呢?」春華眼望著五嫂子微微地笑著,也就大聲道:「唔!沒有事就不來看看我,要有事差我,腳才到賤地呢。」說著話,二人又嘰咕了一會,結果便是春華約定了,叫小秋的船停在風雨亭子邊,在船桅下面掛一樣紅東西做記號,晚上呢,就掛紅紙燈籠。不論什麼時候,自己有了機會,就上船去,他們只管預備著,以便自己上了船,立刻就開了走。五嫂子含笑點頭,依了她的計劃而行。

這日子去五月二十八,一天比一天近,春華的心事,也一天比一天慌亂,同時,也是一天比一天高興和害怕。到了二十四這天下午,宋家派了一個小長工來,說是老太太的意思,姑爺的身體,還沒有復元,請大姑不必回去。只要有外孫姑娘一個人去就行了。而且要去,明天一早就走,外婆是想她去多過一兩天呢。宋氏聽了這話,又叫春華商量一陣,春華心裡亂跳,面子上就答應了。

到了這天晚上三更天,宋氏就把春華叫醒來,點著燈,給她梳頭。春華向來梳辮子的,宋氏說,既然代替父母去拜外婆的壽,就是大人,沒有梳辮子的,因是和春華挽了個小圓髻,而且在圓髻縫裡,壓上了一朵紅絨花。春華道:「紅花紅朵的,俗得要命,戴上一朵新鮮的梔子花吧。」宋氏道:「外婆那大年紀的人總圖個熱鬧,不戴紅花,她不高興的。」春華想著也倒就依了。隨著宋氏又在梳頭桌上加了一盞燈,恰好鏡子兩邊立著。春華心裡想著,這樣點兩盞燈籠梳頭,倒有些像新娘子出嫁的頭一晚上,上頭的那一番禮節。只是做姑娘的人,可不能把這種話說了出來。

宋氏接著把胭脂水粉拿出來,要春華打粉,她對於敷粉,卻薄薄地抹了一層,胭脂這東西,卻不曾用慣,便皺了眉頭子道:「臉上抹得通通紅的,見人多不好意思。」正說到這裡,姚老太太扶了柺棍走來,接著道:「這是什麼話,給你外婆拜壽,怎好一張大白臉進人家的門?抹上些胭脂吧。」春華對於祖母老世故的話,也不能不相信。於是又抹上了胭脂。隨後,宋氏就拿出一件紅洋布褂子來了。春華看到,立刻撅了嘴,站起來,將身子一扭道:「越打扮越鬧得不成樣子了,一來不是火神爺,二來不是新娘子,穿得這樣,我不幹。若是說拜生日樣樣都要紅,身上的肉,袖子外的手,全是白的,也都用紅染了起來嗎?」宋氏笑道:「我也知道你不會穿的,不過拿來試試你,還有一件紫色洋湖縐的褂子,給你預備著呢。」若論到綢衣服,春華向來少穿,這倒不明白娘什麼意思,不聲不響,就給預備下了一件綢衣。心裡估量著,宋氏果然由她自己臥室裡,取了一件紫綢褂子來,在燈光下看到顏色鮮豔,簡直是十分新的。雖然周身鑲了寬邊的綠花辮,不大雅氣,可是得穿這樣的好衣服,總算不容易,所以也就穿起來了。

此外鞋襪耳環戒指,一件件都由宋氏點綴,姚老太太在一邊幫腔。把她打扮得花團錦簇而後,窗子外面,還是黑洞洞的沒有天亮。春華笑道:「這成了那笑話,聽到吃,撞破了壁。聽說有客做,這樣整夜不睡起來打扮。」宋氏道:「我有我的意思,天氣太熱,太陽出來了,行路的人,少不得滿身是汗,你穿了一身好衣服,打扮得齊齊整整的,回頭鬧出一身汗來,可是難看。因為你是去拜壽,我格外周到些,在街上找了一乘小轎來抬了你去。抬轎的人,他也願意起早。」

春華道:「這條路,我走也走過多次了,何必坐轎,找乘小車子推我去,不就行了嗎?」宋氏道:「小轎子也多花不了多少錢,這也無非為的讓你出門更體面些。」正說著外婆家來的小長工,就在堂屋裡叫道:「大姑,小轎早來了,在門口等著催外甥姑娘走吧。」春華聽了這句話,猶如胸口猛可地受了一拳。覺得對於家庭從此分手,不知哪年哪月可以回家。尤其是那位頭髮已經斑白的祖母,風中之燭,不久人世的,今天一別,恐怕是永訣了。不過自己是非常之明白,在這一髮千鈞的時候,要二十四分的鎮定。萬一讓娘看出一些破綻,變起臉來,那可後悔不及。於是向姚老太太笑道:「倒讓你熬了大半夜,明天我由永泰帶幾個大西瓜給你來嚐嚐吧。」姚老太太笑道:「這倒不用。只望你到人家去,好好記著上人的話是了。」

宋氏搶著道:「外婆家和自己家一樣,有什麼要緊?不必多說了,春華走吧。」說著,就把自己預備好了的一個衣包,提了過來,指給春華看道:「這裡面都是預備給你換洗的衣服,放在轎子下面帶著。」春華道:「我也預備下一個衣包呢,都帶著,好嗎?」宋氏一點不考慮,就叫春華拿出來,一齊交給小長工帶出來。春華手扶了桌子,向屋四周看看,人呆了一呆,因道:「我怎麼有些心慌呢?」宋氏道:「不要緊,那是起來早一點的原故。」春華道:「我也是這樣想。那麼,我就走吧。」說著,姚老太太婆媳倆,簇擁她出了房門。春華走到堂屋裡,腳步頓了一頓道:「我應當去看一看爹爹吧?」宋氏道:「他沒有醒呢,你吵醒他來做什麼?」但是春華卻不受阻攔,掀開父親房門口的簾子,伸頭看了一看。見父親果然在床上鼾睡,也就遙遙地站定,向床上望著,覺得兩點淚珠,不免要擠出眼角,只好是二十四分忍住,猛然走出房來。這時,天井裡依然沒有一點光亮,只是屋脊上微露幾顆大的星星,也許是光明不遠了。

春華先是感到心裡慌,現在便全身都有些抖顫,心裡念著,想不到就這樣離別了父母,但是這抖顫的樣子,斷不能讓母親看到的,因之咬緊著牙齒,挺著步子向外走。大門口停了一乘小轎子,兩個轎伕和外婆家的小長工,正站立等著呢。這裡春華一腳跨上轎去,她心想,便算鰲魚脫了金鉤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