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八回 棄婦重逢嘗夫妻滋味 傳書久玩暴兒女私情

北雁南飛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毛三叔呆站了許久,醒悟過來,不由得打了兩個寒噤,心裡想著,幸而我是不曾找著她來論理,若是和她對面一談,不是又要受一場惡氣。女人家原來有這樣狠的心,我就一輩子不再娶女人也罷。我倒不明白這位李小秋少爺,為什麼愛上了我家大姑娘?你是沒有嚐到女人的辣味,不知道這罪是多麼難受。那也罷,讓酒店裡那個外鄉人,把她娶了去,讓他也去受受罪。毛三叔一番氣忿,到現在已是消失個乾淨,低了頭有一步沒一步走回客店去。當他經過那家水酒鋪時,還聽到那外鄉人在人叢裡發出哈哈大笑。

毛三叔對酒鋪子裡看了一看,也微微一笑。他想著,這小子今晚上拾著晦氣票子了。多謝多謝,你做了我的替死鬼。他心裡是這樣的想著,兩隻手是不期然而然的,對著酒店裡拱了兩拱。好在他在暗處,雖然做出這樣舉動,卻也沒有人看到。他回到小客店裡去,比沒有喝酒以前,心裡更要感到難受。只是為了不在家裡,要不然,他要放聲大哭了。好容易熬過了這晚,第二天趕早就到河下去搭船。不想上省的班船,昨天都開走了,明天還不定有。毛三叔覺得三湖街上舉眼都是熟人,如何可以住下,就背了包袱,走三十里旱路,準備到樟樹鎮去搭船。

到了樟樹鎮,又耽擱一宿,次日方才搭船東下。因為他上船早,早在前艙的推篷邊下,展開了包袱。他這包袱,就是一床薄被,捲了幾件單夾衣服,將被展開,衣服做了枕頭,就睡起來。內地的班船,前後三個艙,往往要搭二十多位客人。站著是船篷碰了頭,坐著腿又蜷縮得難過,只有睡覺方便。毛三叔在推篷邊,還可以向外看著,吐痰倒水,要便利許多。第一日船隻走了六十里,在太陽還有一丈多高,趕上一個小鎮市,便彎船了。毛三叔是個散蕩慣了的人,在船上蹩住睡了一天,全身都不受用。船既靠了岸,他無論如何也忍耐不住,在被褥底下,拿起收藏的鞋子,走出船頭去穿上。當他將兩隻鞋子攏起,抬頭向岸上望著,他幾乎一個倒栽蔥,落下水去。趕快將身子一蹲,扶住了絆帆索的將軍柱。

原來這岸上是一道長堤,在長堤上列著兩行楊柳樹。在柳樹叢中有幾幢半瓦房半茅屋的村店,在村店窗戶外,斜斜地掛著一幅酒幌子。毛三叔在這煩惱境況中,自然是見了酒店,就不免垂涎。可是當他向酒店裡看去的時候,由那裡走出一雙男女。男的是那外鄉人,女的就是自己休掉了的老婆。她今天穿了藍綢滾著紅絲辮的夾襖,下面穿了大紅綢子褲,手上還捏著一條紅綢灑花汗巾。笑嘻嘻地跟了那男人走。他想好快,她嫁了這個男人,也要下省去了。這也就不想上岸了,脫下了鞋子,依然到鋪上去躺著。他又想,這女人不見得對了男人就發狠的。她和我作了六七年的夫妻,沒有這樣高興過,嫁了那姓馬的只兩三天,就這樣笑得不歇了。我想那姓馬的是拾著了晦氣票子,恐怕是不對,也許人家是拾著歡喜票子了。他向著這條路上想,那就不願再想了,將頭邊的被褥卷得高高的,耐著性睡覺。

到了次日天亮,船伕開船,拖著錨上的鐵鏈子噹啷作響,可就把他驚醒。推開頭邊的活卷篷向外看看,究竟是什麼時候。他這裡推篷,緊鄰著這邊的一條船,也有人在那裡推篷,篷推開了,突然地紅光一見,照耀著雙眼。定睛細看,又是自己休掉了的女人,她身上穿了件大紅綢子的緊身夾襖,烏油的頭髮,雪白的臉蛋子,端了一盆水,向外面潑了出來。兩下相距,不過三四尺,而今她豈有看不出來之理。然而她雖是看出來了,絲毫也不把這事放在心上,卻把臉盆,蓋上了船舷,咬著下唇,微偏了頭向河中心看去。

這時,那個姓馬的也是穿了短衣服,站在她身後,她迴轉頭來向他笑道:「你看這初出土的太陽,照在河面上,霞光萬道,多麼好看。我也不知道什麼事故,這兩天我無論見了什麼東西,都是高興的。」姓馬的笑道:「是呵!那是因為你心裡高興的原故。」毛三嬸道:「我若不是嫁了你,我這一輩子,真算是白白地過了。」她說著,眼光還向毛三叔這邊看了來。毛三叔現在也不肯去生那閒氣了,便是淡淡地笑了一聲。他並不拉攏卷篷,一個翻身朝裡睡了。他總算長了一番見識,女人並不是生定了不愛丈夫的,只要丈夫漂亮,有錢,還會哄她,她一樣喜歡。這也就怪不得我們大姑娘,對著李少爺害相思病了。他有了這樣一個問題,在心裡研究著,船上倒也不覺寂寞。樟樹到南昌是一百八十里的下水路程,在船上睡了兩天的覺,也就到了南昌了。在三湖稅卡上,毛三叔已打聽清楚。小秋住在省城裡伯父家裡,先把行李安頓在小客店裡,帶著春華給的那個小包袱,訪問到李家來。

小秋的伯父李仲圃也是個小官僚,讀的舊書比秋圃多,也就比秋圃要固執許多,只是關於怎樣去謀差事,卻比秋圃高明些。前幾天小秋拿著父親的信,來到伯父家裡住下,仲圃倒是很贊成。向小秋道:「你父親讓你還上經館讀書,我就不以為然。自從科舉停了,於今都是靠進學堂謀出身。學堂裡畢業是有年限的,早畢業,早有了出身,不像以前科舉,讀了一輩子書,也許弄不到一個秀才,這真是讀書的人,便宜了許多。既是如此,為什麼不早早進學堂呢?這裡陸軍小學的總辦,和張太守是換過帖的,張太守同我向有交情,我和你走走這條路子,你一定可以考取。第一班畢業的人,都有了差使了,這學堂是可進的。我知道你文字也還去得,像《古文觀止》《文選》這一類的書,不必去死讀了。現在新出的《維新論策》《新世文篇》之類,卻不能不看,學堂出題目,總是以時務為多。有什麼法子,既要謀出身,就不能不跟了時務轉。據我揣摸官場裡北京來人的口氣,十年八年之內,科舉決計是不會復興的。」

他說了一篇處世經驗之談,小秋只好接受。而且對於這位伯父,還有些懼怕。來南昌的當晚,就在伯父的書房裡開始看時務書。仲圃只有兩位小姐,對這個侄兒子,卻也十分重視,每日都親自來教訓一頓。這天出了一個論題給小秋做文,乃是《王安石變法論》。小秋在這時,把革命黨的《民報》、保皇黨的《新民業報》,早已看得津津有味,這樣的論題,豈不易為之。不要兩小時,連做帶謄正,就寫好了,放在仲圃的桌上。仲圃吃過午飯以後,自來書房裡打圍棋譜消磨長晝。見書桌上已放好了幾張紅格子的文稿,侄兒這樣聽話,他先是一喜,且不打棋譜,帶上大框眼鏡,就捧著水菸袋,架了腿坐著,將文稿放在面前來看。只看那論文起首說:「先哲有言,天不變道亦不變,法顧常乎?日:道興法,非一事也。千古無不變之法。堯以傳舜,舜以傳之於禹者,是謂道。堯禪於舜,禹傳於子者,是謂法。」看到這裡,他顛簸著架起來的那條腿,口裡哼哼念著有聲,抽出筆筒子裡的筆,蘸著墨就圈了兩行聯圈。

正要向下看去,門房進來說三湖三老爺派人來了。這一個報告,把爺兒倆都吃了一驚。小秋在旁邊一張小桌子上看書,立刻推書站了起來。仲圃道:「小秋沒有兩天來的,有話都說了,又有什麼事呢?」小秋想著,母親的身子最弱,也許是她病了。聽差答道:「他說要見少爺。」小秋更覺得所猜的相差不遠,心裡亂跳了起來。仲圃道:「叫他進來吧。」聽差出去,爺兒倆都默然。一會聽差引進毛三叔來,小秋倒出乎意料之外。毛三叔請了兩個安,站在一邊。仲圃道:「李老爺叫你帶信來了嗎?」毛三叔向小秋看了一眼,說是沒有。仲圃道:「那麼有什麼事?」毛三叔道:「不是李老爺打發我來的。我是自己下省來了,特意來看看李少爺。」他說著又望了小秋一眼。小秋這就十分明白了。這就向仲圃道:「他姓姚,是座船上一個打雜的,為人倒是很忠厚。」仲圃見沒有什麼事,他來得不巧,打斷了文興,面色就有些難看,小秋立刻為他轉彎道:「必是我先生有口信給你帶來了,你到外面來跟我說話。」他說著,竟是開著步子先走了。小秋引著他到外面一個過堂子裡來。這是平常會客的所在,因望了他,微微頓腳道:「你怎麼一直去見我二伯?」毛三叔道:「我沒有要見二老爺,是這裡門房給回上去的。」小秋向身後看看,低聲問道:「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毛三叔伸手到懷裡去,摸出一個藍布包袱來,微笑道:「這是我帶來的,少爺,你好好收著。」說著,將那小包裹向他手裡一塞。小秋捏著那包裹,乃是軟綿綿的,心裡這就明白多了,也立刻接來揣到懷裡,微笑著點了兩點頭,問道:「你住在哪裡?到省裡來了,總要玩兩天,你打算就回去嗎?」毛三叔頓了一頓,向小秋又請了一個安,因道:「我的事,少爺是全知道的,我在家鄉,已經是站不住腳了,很想借這個機會,請少爺賞一碗飯吃。現時住在章江門外小客店裡。」小秋想了一想,點頭道:「好吧,明天上午你在騰王閣左手望江樓茶館子裡等著我。」毛三叔道謝而去。

小秋自踅到臥室裡來,將那布包由懷裡拿出,看到縫口,全是用線密密地縫著,心裡立刻受著一番衝動,想到這些線跡,都是春華親手縫成的,在那時,她是多麼看重了這個包袱。在她縫著包袱的時候,心裡多麼難受,對我又是多麼濃厚的意思。於是且不去拆開那線縫,將手指頭緩緩地線上縫上撫摸著。他的感想,以為這是春華親手所做,自己撫摸著線縫,也就彷彿是摸著她的手了。他這樣傻做了一會子,自己可就埋怨起自己來,這豈不是笑話,不去看包袱裡面的東西,盡在包袱外面,撫弄些什麼。由身上掏出了小刀,將線縫挑開,不想這裡面竟是裹上了許多層,而且每透開一層,便有那股子若有若無的香氣,向鼻眼裡衝襲了來。待到完全透開了,雖有一封信在那裡,且不要去唸看,心裡猛可的一動,就是一條紫綢小手絹,斜斜地裹了一仔頭髮。將頭髮抽出來,卻是一絲不亂的,用舊的紅頭繩,紮了那頭髮。重大的刺激在前,卻不怎樣地難受。略微翻了一翻,這才拆開那封信來看。在小秋心忖著,在信上也無非是些思慕的話,自己既是不願再墮入情網,好像看與不看,這都沒有什麼關係。及至拆開了信從頭一看,才知道春華害了一場大病。拿著信在手上,只管在屋子裡來回的轉著。

情不自禁地就嘆了一口氣道:「怪不得維新的人,都在叫著婚姻自由。這不自由的婚姻,實在與殺人無二。要婚姻自由,在這個專制時代,哪裡辦得到呢?除非是革命黨成功了。」他萬分地感到無聊,自己就是這樣子在屋子裡說話。耳朵邊卻聽到有人噗嗤地笑上了一聲,小秋這倒不能不受一驚。抬頭看時,卻是家中僱用的王媽,端了一盆水,站在房門口。小秋一時慌了,就問道:「我沒有叫你,你跑來幹什麼?」王媽笑道:「我端水擦抹桌椅來了。少爺,你為什麼一個人說話呀?」

小秋揮著手道:「出去吧,我在這裡唸書,不許噦嗦了。」小秋說的那些話,王媽都聽到了,什麼婚姻自由不自由,他嘴裡很是說上了一遍,這會是書上的話嗎?她也不曾多說什麼,迴轉頭來,向小秋就是微微一笑,小秋雖然知道自己的話,是被她聽了去了,可是她一個當女僕的人,便是聽去了這話,又有什麼關係,所以他也是很坦然的到床上去橫躺著手裡拿了那仔頭髮,只管把玩。看完一陣之後,又把揣在身上的信,重新溫習一遍。最後,他還是把那封信抽了出來,又詳細地看上一遍。覺得那簡簡單單的幾行文字,卻是纏綿悱惻,十分的悽楚,越看越不忍放下手來,就是這樣的躺在床上繼續地向下看去了。直到吃晚飯的時候,女僕來請兩回,方始到堂屋裡去吃飯。當吃飯的時候,他伯母楊氏,卻是不住的向他打量著。他也想到,藏在臥室裡,大半天沒有出房門,也許伯母有些疑心了。就故意皺了眉道:「不明白什麼緣故,今天是很覺得頭痛。」說著裝出那很勉強的樣子,吃完了一碗飯,就不再添。楊氏微笑道:「人是鐵,飯是鋼,有了病也應當勉強吃些。」小秋見她的眼鋒,似乎帶了一種譏笑的樣子,越不敢坐,推碗便走了。

在這天晚上,仲圃是被朋友約著下棋去了。小秋一雙姊妹,也各回了臥室,楊氏卻打發女僕,將小秋叫去問話。她手上捧了水菸袋,坐在圍椅上,正在抽菸。小秋進房來了,卻叫他在對面椅子上坐下。向女僕道:「你出去,叫你再來。」小秋看了這情形,心裡有幾分膽怯,早就是臉上一陣通紅。楊氏似乎也不怎樣介意,還是吹了紙媒抽菸,直待抽過了三五袋煙,把紙媒息了,放下菸袋,又用手絹拂了幾拂懷裡的紙煤灰。她越是這樣的做作著,不開口,越讓小秋躊躇不安。楊氏卻也不去管他,還是自斟了一杯茶喝了,才向他道:「小秋,你要知道,我作伯母的,是比你親生母,還要疼你些,有什麼為難的事,我可以和你設法。」小秋站起來答道:「伯母這話,從何說起,我並沒有什麼為難的事呀。」

楊氏又把放下在桌上的水菸袋,再拿了起來,從從容容的吹了紙煤,吸上了兩筒煙。見小秋還站著呢,便點點頭道:「你坐下。」小秋看伯母這樣子真不知伯母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好坐下。楊氏將菸袋放下,復笑道:「今天三湖街來了人,不是給你帶封信來了嗎?」小秋只好站起,低了頭不能作聲,可是他臉上,已經是紅暈得耳朵後面去了。楊氏道:「那信是什麼人代筆的,可以念給我聽聽嗎?」小秋如何能答覆,只有默然。楊氏正色道:「孩子,別的事,我不能管你,可是你居然尋花問柳起來,我不能不說了。」小秋也正色道:「伯母你錯了,不是那種事。」

楊氏道:「實不相瞞,你半天沒有出房門,我在窗子裡偷看了許久,見你看看信,又看看一仔烏黑的頭髮,還不是花街柳巷得來的東西,是由哪裡得來的東西呢?」楊氏這一句話,未免太冤屈了好人,小秋心裡那股子怨氣,無論女口何也忍耐不住,欷欷噓噓的一聲,竟是流著眼淚哭起來了。身上沒有帶得手絹,只管去把袖頭子揉擦著眼睛。楊氏道:「你千萬別這樣,你這麼大小子一說就哭起來了,那不是笑話嗎?只要你把話對我實說了,以後再不荒唐,我也就不對你伯父說。」小秋心想,這件事,反正是父母都知道的,又何必瞞著伯母。於是止住了眼淚,把自己和春華的事,略微說了一個大概。至於這封信,只說是毛三叔下省,順便帶來的,信裡是什麼,帶信的人也不知道。楊氏抽著水煙,把他的話全聽完了,這才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這更要不得,人家是個有婆婆家的姑娘,你怎麼能夠存那種心事?」小秋道:「唯其如此,所以我不在那裡唸書了。」說著,卻向楊氏請了一個安,接著苦笑道:「從今以後,侄子決不想到這件事,只求伯母不要對伯父說。」楊氏微笑道:「若是我對你伯父說,還算什麼疼你呢?你也到了歲數了,我自有個道理。」小秋聽到楊氏說,不告訴伯父,這已是很歡喜,現在她又說自有個道理,這就不能不復注意起來。便走向前一步,低聲道:「但不知伯母還有什麼打算,遇事都求伯母包涵一點才好。」楊氏笑道:「你伯母五十多歲了,豈有不願意再看到一輩子的?對你的事,我也早在心裡了。今天的事,就此說完,你到書房裡去吧。」小秋聽伯母的話,好像還要促成自己和春華的婚姻似的,這就叫他糊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