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四回 見面恨無言避人誤約 逞才原有意即席題詩

北雁南飛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春華本待不走,遙遙望見後面屋子簷下,小秋的身子一閃,她想著,還是避開為妙,萬一母親當了自己的面,給小秋一種不好看的顏色,那反為不美,於是低了頭,匆匆向門外走去。然而她這分兒難過,比昨日由水裡被人救起來,還更覺委屈,早是一路的擦了眼淚向家裡跑。小秋在後進屋子裡,他絕對想不到事變頃刻,所以還按了春華的話,照計行事。故意由祠堂後門出去繞了祠堂的牆,再經大門進來。

當他走到學堂裡來的時候,春華已是去遠了。他如何會知道這些,總以為春華必定在先生屋子裡,或者別的所在,因之除了把腳步走得重重的而外,而且還咳嗽了兩聲。但是隻管打暗號,卻無人答應,心裡好個奇怪,就抱了手臂,站在屋簷下,向天上看天色。忽聽得身後道:「李少爺,你還沒有回去呢?」小秋回頭看時,是師母攙著老師母。他已知師母對於自己,多少有些不滿意的了,加之這種舉動,頗不光明,心是虛的,臉上也就紅了起來。立刻恭身答道:「是的,我還沒有回去。」宋氏正著臉色道:「我們這村子裡,今天還是很亂的,你令尊在家裡,自然是很掛心的,不要耽誤了,走吧。」

小秋笑道:「不要緊,我家裡會派人接我的。」宋氏道:「何必等人接呢?叫狗子送你回去好了。」說到這裡,宋氏竟不等候小秋的同意,把姚狗子叫來,就派他送小秋回家。又叮囑著說:「你送了李少爺到家見了李老爺或者李太太你才回來。」又向小秋笑道:「我們族裡的事,倒讓你費神,我替全族的人,都謝謝你了。」小秋見師母是十分客氣,說了兩句不敢當,也就只好跟著狗子一路回家來,狗子真的見了李太太,說是師母派著我送少爺回來的。李太太也感到宋氏這舉,不能無意昧,心裡暗忖著,也就不願小秋再向姚家村去了。

然而宋氏這樣對小秋大加戒備的當兒,姚氏全族的人,卻對李氏父子,發生了極好的感情。在械鬥的事過去了五天以後,姚家人在祠堂裡辦酒,敬謝和事人。在說客的人內,李秋圃自然是第一名,而第二名就是李小秋,這番誠意是可想而知。到了這天,李氏父子,高高興興地到姚氏宗祠來赴約。廷棟因為是本族相公,出面

來會賓,代表全族來作主人。可是小秋是他的學生,又不便坐在先生上面,所以將他分在另一張桌子上坐。在一個大廳上,共設了三個席面,擺著品字兒形,將李秋圃讓在正中的一張桌子首席上坐了,除了請著本鎮的劉保甲局委員,釐卡上吳師爺趙師爺作陪而外,還有一個舉人一個副榜,一個廩生,而這個廩生,還是個秀才的

案首,論起來,這是夠得上《禮記》上那句書,其數八,其位酸的了。

姚廷棟斟過了兩巡酒,他首先開言了,因笑道:「現在市面上出現的那些小說書,和說書攤子上講的那些鼓兒詞,有什麼黃天霸白玉堂之流,我們總覺得那是有些荒唐不經。再說到司馬遷的《遊俠列傳》,也疑惑那是文人狡猾之筆。可是現在我親眼看到李老爺這生龍活虎一般的精神,在姚馮兩家陣頭上解和,豈止朱家郭解尚俠而已,就是魯仲連的排難解紛,墨子的摩頂放踵,以利天下,不過如是。吾聞其語矣,吾見其人也。」說時,連身體和頭,一同搖撼了兩個圈子。秋圃笑道:「先生太抬舉我了。不瞞各位說,兄弟原是習武的,二十歲以前,就在行伍裡混,大小打過四次土匪,已經是保過五品軍功的了。只是先父在太平天國之役,打了十幾年的仗,眼見同營的,封爵的封爵,得缺的得缺,自己不過是做個城門統領而已。直到他的把兄弟黃爵師到江西來,看到先父還穿的是舊補服,很是傷感,才替先父在撫臺面前,打了個抱不平,這才坐了一任協鎮。先父就常對我說,可惜他不是湖南人,若是湖南人,早就飛黃騰達了。因此對我習武的這條路,極力的打斷,送上了作文官的這條路。於今我是文不文,武不武,成了個雙料半瓶醋。」

大家聽了這話,少不得向李秋圃又恭維了一陣。那個作案首的秀才,是個賣弄才華的人,便笑道:「像李秋翁這樣的人,而且有了這樣的事,真可以歌詠以出之。在我們這席上的人,總能懂兩句平仄的,我們何不就席詠詩一首奉送呢?」他說著,手端了酒杯子,就擺著頭轉圈子,表示著得趣的神氣。那舉人究竟是多唸了幾本書的人,有點兒經驗,更摸著鬍子,淡淡地笑道:「那可是班門弄斧了。李翁的詩,我是領教過的,可以說是義山學杜。」談到說作詩,秋圃是比談舞棍弄棒還有趣。笑道:「作詩我可不行,我不過是半路出家的人啦。但是姚老夫子的詩品,我是見過的.在我小兒的窗課上,真有點鐵成金之妙。」說時,抱了拳頭,向廷棟連連拱了幾下手。廷棟笑道:「兄弟自幼弄了這手八股,作出來的詩,怎麼也離不開那五言八韻的試貼氣味。秋翁此言,殆反言以明之乎?」說著,也是連連地搖著身體,哈哈大笑。

那秀才道:「廷翁的詩,倒不是李秋翁阿私所好,實在有斤兩,自然是強將手下無弱兵,這位李世兄一定也很好的。今夕此會,不可無詩,尤不可無李家賢喬梓之詩。」秋圃笑道:「這就不對了,剛才是大家要題詩見寵,怎麼一轉瞬之下,倒要考起愚父子來了呢?」那秀才連忙搖手笑道:「這就不敢,也不過景仰之意而已。」那位釐局上的吳師爺,他父親就是北京距公門下的一位清客,談風花雪月的事,他也有他的家傳。他看到在場的人,都有些酸氣沖天,秋圃是未必和他們鬥詩的,應當來和他解這個圍,便笑道:「談到文人韻事,借了主人翁這杯酒,蓋了臉上三分羞,我益發地要胡說了。聽說廷棟老夫子,有一位小姐,今年才十五歲,做得一首好清雋的小詩,又寫得一筆衛夫人體的好小字,吾聞其語矣,未見其人也,現在可不可以請了這女神童出來,大家瞻仰瞻仰?」

廷棟這就站起來,拱手笑道:「一個鄉下村姑而已。」吳師爺連連向他招著手笑道:「居,吾語汝。」廷棟只好坐下來。吳師爺笑道:「於今風氣大開,國家設了許多女學堂,名門閨秀負笈遠遊的就很多了。老夫子諒是個識時務的人,所以讓令媛讀書。令媛既足可以和許多在門桃李一齊攻讀,今天我們叨在作世叔世伯的人,要見一面,當無不可。」還有那趙師爺,是個年紀最輕的人,他也略聞小秋在學堂裡讀書,有一段韻事,正想看看這女孩子怎樣,也就極力的在一邊慫恿。秋圃本人心裡是有些芥蒂,不便說什麼的,此外的人,誰也想不到這裡面有什麼原故,一致請求,要這位女神童出來見見。尤其是那劉委員,他是地方官,請求有力量。

在滿清末年,男女之防,已不是那般嚴厲了,廷棟就相當的看得破,加之大家都誇讚春華的學問,他覺得也是自己很榮耀的事,果然,就派人回家去,把春華傳了前來。春華在家裡,正自悶悶不樂,忽然聽說父親傳去見客,這可猜不到是什麼用意。但是心裡很明白,今日所請的,也有小秋在內,不怕母親怎樣監視,總可以大大方方去和他相見的了。於是忙著攏了一攏頭髮,又換了一件花布褂子,然後到堂屋裡來,向那繃著臉子的母親道:「媽,我可以去嗎?」宋氏望了她許久,才道:「有你父親的話,你只管去。但是,你回到屋子裡去坐坐,等我送你去。」

春華心裡頭暗笑,母親真是知二五不知一十,祠堂裡有那些客,縱然有小秋在坐,我還能和他說什麼不成。樂得依從,就平心靜氣的,回到自己屋裡去,更在臉上微微的撲了一層香粉,將衣襟扯扯。五嫂子提了燈籠進來,笑道:「大姑娘,師母讓我來同你一路去呢。」春華道:「怪呀!他老人家,不是要看守我的嗎?怎麼不去了呢?」五嫂子微微一笑道:「大概其中另有原故。」春華道:「有什麼原故,他知道那裡人多,用不著防備我就是了。」於是很自然的,隨著五嫂子到祠堂裡來。

五嫂子到頭進屋子,就不向前了,由著春華一人到擺宴的二進屋子去。春華站在滴水簷下,叫了一聲爹。廷棟這就走向前將她引著到三席面前,各道了一個總萬福,依然引到自己這席來在手邊設了座,讓她坐下。當她在滴水簷下,心裡還存著個疑問,小秋在這裡,他看到了我,是種什麼情形呢?及至三個席面都走遍了,卻不見小秋在座,這倒奇怪著,難道他今天竟是不會來嗎?怪不得父親叫我來了,原來是這位冤家不在座呢。於是帶了愁容,坐在那裡沒有作聲。

廷棟這就道:「各位老伯說你會作詩,要當面考你一考,這就應該你出醜了。」春華這才明白,叫自己出來,為的是這件事。但是看看上座坐的那位李秋圃,正是自己心裡所盼望的公公,而事實上所做不到者。今日當了他老先生,應當用盡自己的能力,來賣弄一下才好。便站起來低聲道:「那就請各位老伯出題吧。」當她出來的時候,李秋圃早是把他那雙飽經世故的眼睛,仔細地端詳了~下,見她那圓圓的面孔上,透著那鮮紅的血暈,一雙細長的烏眉,和那很長的睫毛,配著那黑白分明的眼珠,在那忠厚長者之相以內,乃帶著幾分聰明外露。便笑道:「請坐下。說到考就不敢當,就請小姐自己選題吧。」廷棟笑道:「若是由她自己選題,她可以把她自己的窗課出來搪塞的,豈不有負各位的期望?還是請哪位出一個題吧。」

大家虛讓了一下子,都請李秋圃出。秋圃見這女孩子微鎖著眉頭,低垂了眼皮,心裡也就想著,他和小秋的事,那是她知我

知,自己出來題目考她,有些不妥,便向側坐的吳師爺笑道:「有勞吾兄代擬一個。」吳師爺見他真不肯出題,就偏頭呆想了一想:出得太難了,未免要人家小姑娘為難;出得太容易了,也許小姑娘都會笑我是飯桶。正出著神呢,卻看到下方燭臺上的蠟燭,結了很大的燈花,笑道:「大姑娘,我出一個燈花題目吧。若嫌不妥,那就另改。」春華坐著呢,又站起來,低聲笑道:「老伯既出了題目,怎好改得?」說畢,她微咬了下唇,低著頭,便有個思索的樣子。那舉人便用手輕輕拍了桌子道:「不忙不忙,你只管坐下,慢慢地想。」春華答應了個是字,低頭坐下去。她抬頭一看燭花,又向秋圃很快地看了一眼,臉上忽帶著笑容,似乎她已經胸有成竹了。這就回轉臉下,低聲叫著爹道:「我做了一首《五絕》,也可以嗎?」廷棟道:「《五絕》也不見得比別種詩容易做。但是不會作詩的人,這隻二十個字,湊字就好湊了。你先做出看看。」春華心裡一面構思,一面走到父親屋子裡去,不一盞茶時,用一張素紙寫好了,拿來兩手送給父親。廷棟看了,臉色卻帶了喜容。吳師爺料著有點詩樣,是不怕看的,便笑道:「我要先睹為快了。」於是就伸手將詩稿接了過來,一看之下,拍著桌子伸了腰道:「這真是家學淵源了。我來唸給諸位聽。題目是《宗祠盛宴,奉各世伯召試,以燈花為題,即席呈正》。詩是……」說到這裡,將聲音放得沉著一點,念道:「‘客情增夜坐,好事報誰家?未忍飛蛾撲,還將紈扇遮。’雖然只寥寥二十個字,用事.命意,都很不錯呀!」

他念的時候,大家都側耳而聽。唸完了,那位不大開口的副榜.這也就將頭左右連晃了七八下,微笑道:「雖然用字還不無可酌之處,以十五歲姑娘,在這倉促之間,有這樣的詩,吾無問然矣。」說著隔席向廷棟拱手道:「可贊可賀。」那舉人接過詩稿去,將筷子頭在上面畫著圈圈,笑道:「這詩還得我來註解一下呢:這未忍飛蛾撲,還將紈扇遮。不是讚美秋圃翁這次為姚馮二姓釋爭而發的嗎?」秋圃原來也只想到詠燈而詠到燈蛾,也是常事,現在一語道破,立刻想著果然不錯。不覺連鼓兩下掌道:「姚小姐如此謬讚,幾乎沒有領悟,慚愧慚愧!這決不是小家子氣派,加以磨琢,前途未可限量,我要浮一大白了。」說著,端起面前的酒杯子,昂頭一飲而盡,還向春華照了一杯。春華得了他的許可,心裡這分兒歡喜,還在秋圃之上,便揚著兩眉,站了起來。吳師爺也湊趣道:「這詩分開來看好,一氣念之也通。就是說,夜坐深了,見著燈花,問它是報誰家的喜信呢?因為燈花之可喜,也就愛護它,不忍飛蛾來撲了。大家同飲一杯吧。」於是大家都舉了杯子,向著春華。春華連說不敢當,舉杯相陪,呷了一口放下。廷棟看得女兒如此受獎,也是樂著收不起笑容來。

秋圃這時很高興,斟了一杯酒略舉了一舉,然後放下。笑道:「姑娘,我敬你一個上聯,不嫌放肆嗎?」廷棟笑道:「秋翁太客氣,就出個對子她對吧。」秋圃詩興已發,也不謙遜了。便笑道:「借姑娘名字人題了。」於是一個字一個字,從容清楚地念道:「酌酒駐春華,莫流水落花,付大江東去。」全席陪客的人都說好,善頌善禱。秋圃又端起杯子,向春華舉了一舉笑道:「聊表微意!」於是將酒喝了。廷棟道:「秋翁,她不過是個晚輩,何必這樣客氣?」回頭向春華道:「你對上呀!這要考倒你了。」殊不料這上聯,正觸動了春華的心機,便低聲將上聯唸了一遍,問廷棟道:「是這十五個字嗎?」廷棟說是的。春華道:「我想大膽一點,也借用老伯的臺甫兩字,不知道……」秋圃笑道:「那就好極了,必定這樣,才和上聯相稱呀!請教請教。」春華笑著站立起來,偏向廷棟道:「我還有去寫出來吧,不敢叫老伯的臺甫。」秋圃笑道:「你只管說,不要緊。就是古人,也諱名不諱字,大概你用的是秋圃兩個字。這二字是我的號,念出來何妨。」舉人也道:「對對子,最好是脫口而出,你就唸起來吧。」

春華聽說要脫口而出,自己也很想賣弄一下自己的才思,是怎樣敏捷,就唸道:「吟詩訪秋圃,又碧雲黃葉,見北雁南飛。」她唸完了,大家聽到這句子的渾成,都不免齊齊地喝了一聲彩。吳師爺將筷子敲了桌沿道:「好一個又碧雲黃葉,見北雁南飛,這上一下四的句子,不是對詞曲有些功夫的人,是弄不妥當的。只看她下這個又字,對秋翁莫流水落花的那個莫字,恰恰是相稱。至於字面工整,那尤其餘事了。好極好極!」他這樣讚不絕口,可是廷棟聽著,就二十分地不高興。他在當年下省赴鄉試的時候,和一般年輕秀才在一處,也曾把豔詞豔曲,看過不少。尤其是《西廂記》這部書,念得滾瓜爛熟。

他現在是中年以上的人,而且還有點道學的虛名,就十分反對這些男女才情文字。不想自己的女兒,當了許多人的面,竟會把《西廂記》上的北雁南飛對了出來。自己教訓女兒,是怎樣教的,教她作崔鶯鶯嗎?廷棟越想越不成話,心裡頭慚愧,臉上就紅了起來,人家儘管繼續的誇讚春華,可是他自己就連說不敢當的話,也不會說

了。可是春華被人稱讚著,還是滿臉的喜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