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二回 醒後投繯無人明死意 辱深弄斧全族作聲援

北雁南飛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在這天傍晚,她摸索到媳婦宋氏屋子裡,悄悄地問了這事的根底,嚇得瞪了兩隻老眼,連說了不得。因為是廷棟相公的女兒,假如做了那不端之事的話,不但是廷棟在這村子裡當一族之長的相公,無臉見人。便是這一家人,都也會覺得家教不嚴,要受人家的談論。所以老太太一發急,無辭可措,只是在兒媳婦面前,連連地說了幾回怎麼好?怎麼好?宋氏也就瞪了眼,咬了牙道:「我總算管得嚴的了,不想管得這樣的嚴,還是出了亂子。看這賤丫頭,一回死不成,還要死兩回,決不會就那樣回心轉意的。我想她死了也好,死了也落得個乾淨身子,免得為了父母丟醜。」老太太道:「這事情鬧到了這步天地,你光是咬牙切齒地恨她,那也是沒用,依著我的意思,第一步還是先哄著她,省得尋死尋活,哭哭鬧鬧,等這個風浪過去了,再作道理。我們這是啞子吃黃連的事情,你還是不能做出生氣的樣子,讓別人知道呢。」

宋氏有什麼可說,也就只好點著頭,嘆了兩口氣。她心裡也就想著,這件事不宜瞞著丈夫,等他晚上教書回來,一定得把這詳細的情形告訴他,還是把女孩子管得緊緊的呢?還是把她送到婆家去呢?只要丈夫拿出三分主意來,自己也就輕了擔子了。

不想等到吃晚飯的時候,姚狗子跑回來道:「師母,相公不回來吃飯了,我們姚家出了大事了。」宋氏在心驚肉跳之餘,有人大聲音說話,也不免吃驚,何況姚狗子如此大聲,嚷著出了大事了。那情形是十分的緊張,不由她不覺得心房亂跳,由房裡跌撞出來,手扶廊柱道:「什麼?我們姚家出了大事了?」姚狗子道:「可不是?毛三叔砍了人了。」

宋氏望了他道:「你說毛三哥砍了人了,砍了誰?這也不會鬧的是一族的事呀?」姚狗子搖著頭道:「那是漂亮的老婆害了他。我狗子這一生不發財,也不想好老婆,也決不會拿了斧頭去砍人。」宋氏沉了臉道:「你這是信口謅些什麼?到底他為什麼砍了人?你怎麼知道?」狗子道:「全村子裡的人都知道了,就是我一個人知道嗎?」說著話時,高抬著兩手,跳了起來。宋氏道:「你發了狂了嗎?說了半天,比了半天,你還是沒有說出一點原由來。」狗子這才站定了道:「這是昨天晚上的事,毛三叔在腰裡插了一把斧頭,到馮家村找他老婆去了。事先他已經查出來了,他老婆上街賣布,同人做出不好的事來了。」宋氏喝道:「你胡說!她不是這樣的人。」狗

子兩手比著,正說的高興,被宋氏一喝,他又呆了,將頭垂在肩膀上,掀了嘴道:「你不信,等相公回來就明白了。若是她沒有錯處,她為什麼跟了跑了呢?」

宋氏將桌上的水菸袋拿起來,在堂屋靠牆的椅子上坐下,取了根紙媒,用手掄著。狗子接過來,在正中佛龕上的長明燈上點著了,然後雙手捧了紙媒,送給宋氏,自己退了兩步,站在堂屋門邊,低聲笑道:「師母還要不要我講呢?這事可鬧大了,遲早你也是會知道的。什麼遲早,今天晚上,相公回來,你就會知道的。」宋氏吸了兩袋煙,才道:「毛三哥不是在釐卡上有事嗎?怎麼分得開身來?」狗子道:「你看,天下的事,就是這樣說不定呵!誰也猜想不出來的事,那個男人,就是釐卡上的劃丁。毛三叔在卡子上同事了幾天,訪得清楚,前三天半夜裡,沒有看見他那同事,他料定了是到那歇腳的人家去了。不想他趕了去,撲了個空,打草驚蛇,把他那個劃丁嚇得沒有回座船。一連三天,他見這人不回座船,更是疑心,半夜裡就跑到丈母孃家裡去捉姦。這倒遇得正好,離著他丈母孃家門口不遠,他老婆帶了兩個包袱,跟了那劃丁逃走。他雖是沒有想到對面來的人就是他老婆,但是他是來捉姦的,也不願人家碰到他。所以聽到了前面有腳步聲,就趕快縮到桔子樹下躲著。等那兩人走近了,唧唧噥噥說話,好像有女人說話,他有些疑心了,就喝問一聲什麼人?毛三嬸到底是個有膽量的女人,她答應了說:‘我們趕早到河那邊永泰鎮去的,是強盜嗎?」

宋氏道:「難道她丈夫的聲音,她都聽不出來嗎?」狗子道:「怎麼聽不出來?可是事到其間,也是無可奈何?她不先答應一句,安住了自己的腳,丈夫撞出來了,不更難說話嗎?她一面答應,一面就叫那劃丁快跑。毛三叔也聽出是老婆說話了,拔出腰上插的斧子,追著那男人砍了去。不想心慌意亂,自己跌了兩跤,到底讓那男人跑了。毛三嬸也是往她家裡跑,不管那男人,毛三叔在後面跟著,大叫捉姦。他老婆在前面跑著,大喊救命。這一下子,狗也叫,人也喊,把他們村子裡人吵醒。毛三叔追到他老婆面前,用斧子就砍。」

狗子口裡說了不算,兩手捏了拳頭,作個舉斧頭砍人的樣子。宋氏見他瞪了兩隻大眼,兩手高舉,身子一跳,彷彿就是毛三叔在那裡當面砍人,嚇得兩手捧了水菸袋站了起來,向狗子望著,口裡還不禁哦呵了一聲。狗子笑著伸直了腰,向宋氏搖搖頭道:「沒有砍著,毛三嬸等他靠近了,向地上癱了下去,毛三叔斧子砍下去,砍在石頭上。那一下子,大概是不輕,他自己對人說,手震麻了。等他來要砍第二下,毛三嬸早是捉住了他兩隻手,兩個揪著,滾著一團。自然馮家村子裡人也都跑來了,把他兩個人分開。大家拿燈一照,見是兩口子,這倒奇怪了,為什麼在半夜裡打架呢?大家擁到毛三嬸孃家去,毛三嬸說丈夫來殺她的。為什麼丈夫要到孃家來殺她呢?說是要和她同出門去,把她賣了。」

宋氏道:「這個謊撤得不像呀!」狗子道:「自然是不像。但是這是在她們馮家,除了毛三叔,還有哪個是姓姚的?他們不由分說,還把毛三叔打了一頓,打得遍身是傷。還是他的丈母孃怕是把他打死了,也是一場官司,攔住了大家,放他走了。毛三叔哪裡走得動?是帶走帶爬,到街上去的。他原來想著,不好意思回來,只在街上水酒店裡,買了一包打傷藥末子,用水酒泡著喝了。就在水酒店裡睡了大半天。還是水酒店裡夥計不服氣,把我們村子裡上街去的人,找了去和毛三叔見面,才把他找了回來。大家聽了這話,都不服氣,在祠堂裡開了議,派了族下兩個人到馮家去,要他們依我們三件事:第一,要他們族裡人,到我們祠堂裡來陪禮。第二,要給毛三叔養傷費。第三,要毛三嬸今天就回來。一件不依我們,就要和他馮家人打大陣。(就是械鬥)」宋氏聽了說打大陣,立刻兩手抖顫著,連那管水菸袋,都有些捧不住,顫著聲音道:「噯呀!這不是好玩的事呀!十年前打過一回大陣……」

狗子不等她說完,就攔住了道:「那回我們姚家大勝,師母,說好話!」宋氏戰戰兢兢的道:「那……那……你務必請相公回來一轉。族裡有這樣大的事,為什麼你還像沒有事一樣呢?你快去打聽打聽,看看我們族裡到馮家去的人回來沒有?天菩薩!毛三哥,怎麼闖下這樣大的禍呢!狗子!快去快去!,狗子也不知道她是說叫到哪裡去,既然叫著快去快去,這裡是容留不得的,也就只好走了。宋氏馬上依然捧住了水菸袋,可就向屋子裡叫道:「媽媽,你快來,快來!」她口裡叫著快來,可又怕老人家走不動,反是出了什麼事情。自己倒是走到老太太的屋子裡去。姚老太太果然扶了柺杖,還沒有出門呢。她聽了兒媳婦這一番話,口裡便唸了幾十聲佛。顫聲道:「春華娘,到菩薩面前去燒一炷香吧!大慈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她說著這話,一手扶了宋氏,一手扶了柺杖,向堂屋裡走來,望著堂屋中間的神龕,抱了柺杖,合了兩掌,口裡微微念著阿彌陀佛。宋氏早是點了一把香,交給婆婆,接過她的手杖,以便她向佛爺大禮參拜。姚老太太兩手捧了香,就向神龕跪著,兩手舉香,高高於頂,隨著磕下頭去。頭是連連地磕,口裡是連連地念,起來之後,將香交給媳婦,讓她插進香爐裡去。然後再抱住柺杖,向神龕裡注視著,口裡念道:「菩薩保佑著,馮家人答應了我們三件事也罷。你老人家總是大慈大悲的呀。」她說著話,宋氏已是把香插在香爐裡了。只看那香焰上冒的青煙,轉著圈兒,直向上卷。姚老太太這就點著頭道:「你們看,這就是佛爺有靈,答應我們了。你看那煙一上一下,好像人點頭的樣子。」宋氏道:「不打大陣也罷,那總是傷和氣的事。」姚老太太向香菸點著頭,好像佛爺就坐在香菸裡面,和她說著話呢。她道:「是的,菩薩總不願世上人傷和氣的,她老人家可以保佑我們了。」

宋氏雖不曾聽到佛爺當面允許,可以免除打大陣,但是看到婆婆說得這樣肯定;大概這件事情是有七八成可信的,心裡也就安慰了一半。那管水菸袋,百忙中是忘記放在什麼地方了。再說這個時候,也實在沒有心去吸菸。現在心思定了,應該吸兩袋煙,再安安神。

就在這個當兒,震天震地的一陣銅鑼響,澎澎澎,由遠而近直響到大門口,挨門而過。敲鑼的時候,有人喊道:「十六歲以上的男丁,都到祠堂裡去祭祖呀!明天出陣呀!」那聲音高大之中,帶些啞音,在宋氏聽了,彷彿有不少的悽慘意味在內。宋氏正要進房去呢,這就一隻腳在門檻裡,一隻腳在門檻外,人都有些呆了。於是向姚老太太道:「媽,你聽聽,事情鬧起來了。」姚老太太顫著聲音道:「可不是嗎?怎麼好?」在屋子裡陪著春華的五嫂子也就跑了出來了,連問著「怎麼了?」

姚老太太道:「都是毛三哥夫妻兩個惹的禍,要向馮家村的人打大陣。」五嫂子道:「是嗎?至於鬧得這樣厲

害嗎?」正說著,兩個族裡的小夥子走來,一個人扛了一柄大刀,一個人拿了個矛子尖頭,臉紅紅的,挺了胸脯子走進來。見了宋氏,便叫道:「師母,你們家裡有塊大磨石,讓我們抬了去吧。」宋氏口裡嘖嘖了兩聲,問道:「二牛,你也上陣嗎?」那個扛大刀的小夥子,再挺了一挺胸脯,笑道:「我已過十六歲了,不應該上陣嗎?我明天在陣上一定要戳死他馮家幾個人。」說時,手握了那矛子頭,向前連戳了幾下。五嫂子究竟是會說話的人,笑道:「好的小兄弟!恭賀你明天大大的得勝。磨刀石在後面天井裡,你們去抬吧。」這兩個小夥子,臉上竟是不帶一點恐懼的顏色,在後面天井裡抬著磨刀石走了。

這裡大門一開,便看到燈籠火把,絡繹不斷的,由這裡經過,向祠堂裡去。不多大一會兒,又聽到祠堂後面,吁吁籲的,有宰豬的聲音,而且接著是哄的一聲,又哄的一聲,祠堂大門外,有人試連珠銃。宋氏將飯菜做好了,放在廚子裡,卻無心拿著吃,婆媳兩個呆坐在堂屋裡,怔怔地相望。五嫂子聽到這訊息,早是急了,說是全族的人都要發動,她不能在這裡陪大姑娘,要回家去了。宋氏也無心管她,由她自去。去了不到兩盞茶時,她又跑回來了,說是自己家裡,沒有男人一根毫毛,家裡攤不到什麼事做,回去倒覺得無聊了。宋氏道:「我們家飯菜現成,你就在我這裡吃晚飯吧。」五嫂子兩手按住胸口,微笑道:「我聽到這話,好像魂不在身上,不曉得餓了。你們也應當吃飯。」宋氏搖著頭道:「我們更不知道怎樣好了?」

五嫂子還不曾說話,只見四五隻火把,高高的舉起,火把叢中,三個本族最老的老頭子,一個輩分最高的中年漢子,各拿了一把苗竹權椏在手。五嫂子正呆了望著,一個白鬍子,就向大門裡指著她道:「五嫂子在這裡,她也頂一戶,她可不出丁,派她也去當個燒火的吧。五嫂子,你到祠堂裡廚房幫著燒火去。這是全族的事,女人也要出力,祖宗保佑你。」另一個老頭子,將苗竹權椏,在空中刷得呼呼作響連喝「去去!」五嫂子只得說一聲是,連姚老太太也來不及辭,就向祠堂裡走去。她到了祠堂裡,在這種太意外之外,又有一件意外的事情,便是李小秋在那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