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智母重閨防閒偵嬌女酒徒肆醉舌巧觸莽夫

北雁南飛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她果然臉上不帶一些病容,兩隻手臂,伏在桌子上,手上把剛才倒茶的那隻茶杯,緊緊的捧著,臉望了窗子外的天色,不時地發著微笑,也不知道那茶杯子裡有茶無茶,不過她出神一會兒,就得向這杯子沿上抿一口,彷彿是這茶非常之有味。

宋氏覺得這件事,很有些奇怪,就這樣地老遠站著,看她到底怎麼樣。過了許久的時候,這就聽到春華突然嘆了一口氣,接著又像是說話,又像是讀書。說了一大串,卻不大懂得。接著她又自言自語的道:「不說也罷,說也是枉然。」

在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放下茶杯,舉著兩手伸個懶腰。又嘆一口氣。宋氏以為她要起身,待轉身走了,好躲開她的視線。不想轉身轉得快一點,將門碰了一下響,這倒不由把春華嚇了~跳。回頭看來,原來是母親,想必剛才所說的那些話,都讓她聽見的了。立刻那兩張粉腮上,就如搽抹了胭脂,紅到耳朵根下,手扶了桌子,低著頭,說不上話來。宋氏道:「這麼大姑娘,遇事倒都要我操心,你就是這樣成日瘋瘋癲癲,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你吃了瘋藥嗎?」當宋氏猛然在身後發現的時候,春華本來有些吃驚,可是她定了一定神之後,她就想到,怕什麼,我一個人在這裡想心事,是在我肚皮裡頭轉彎,娘又不曾鑽到我肚皮裡面去,知道我在想什麼。至於我口裡說的,是《牡丹亭》上的詞句,她如何會知道?我露出驚慌的顏色來,那她就更要胡猜了。於是正了一正臉色,微笑道:「我一個人坐在房裡背書,怎麼說是瘋了呢?」宋氏抓不著她的錯處,可也不好說什麼,便道:「你總會強辯,我看你怎麼好喲!」

說完了這句話,可也就轉身離開了。可是她雖不能指定春華的罪,從此以後,她可加緊了對春華的注意。尤其是毛三叔的行動,她認為是很可以注意的。毛三叔本身呢,他也有些感覺,不敢到廷棟家來,怕的言前語後,會露出了馬腳。就在這天他向卡子座船上到差以後,倒有五六天不曾回姚家莊來。不過他心裡還有一個疙瘩驅除不了的,就是他的老婆毛三嬸,始終不曾回家來。他心裡想著,我得了差事的訊息,假如要傳到馮家莊上去了,她就不念什麼夫妻之情,想到可以弄我的錢了,也應該回來。是了,自己就差來得急促,便是本村子裡人,也不見得完全知道,何況馮家莊是相隔十幾裡的所在,這個訊息,如何就能傳了過去?因之在他就事的第七天,他就告了半下午的假,回到姚家莊來。又因為是第一次回來,不能忘了小秋薦舉的恩惠,所以未曾回家,首先就到學堂裡來探訪小秋。

小秋在每日午飯以後,他必定到外面散步一會子,毛三叔在學堂裡看不見他,也就隨著尋到外面樹林子裡來。一見面,也不過幾句平常道謝的話,倒是小秋怕他對於女人放心不下,卻著實地安慰了一番。毛三叔和他談話,卻想起了自己的家,都託付了師母了,第二處便是到廷棟家來。小秋和他一同出了樹林子,自回學堂去。

毛三叔很高興地,向前走來。忽聽得有人叫道:「毛三哥回家來了?」抬頭看時,正是宋氏站在門口。這便拱手笑道:「我特意來看看師母。」宋氏紅著臉道:「我看到你和李家孩子,一路由樹林子裡出來的。你要來看我,怎麼不先來?我告訴你,以後少在我面前鬼鬼祟祟的。」毛三叔笑道:「你老人家毋疑心了。我還敢夥同外姓人,糊弄自己人不成?」宋氏道:「那不一定,你來有什麼話說?」毛三叔道:「沒什麼話,不過來看你老。」宋氏在臉上放出淡笑的樣子來,答道:「好了,多謝你,家裡沒人,不用進去了。」毛三叔一想,師母雖然尊嚴,也不該對我說這種話,家裡沒人,不要我進去,難道把我當賊人看待嗎?臉上一紅,氣衝了他,也不再說什麼,自走到別家去了。

他心裡憋住了這口氣,在這村子裡不願久停,復又回到街上來。剛要下河邊座船上去,只見同事劉廚子背了一隻長柄籃子,籃子裡斜插了一支秤桿在外邊,他笑道:「你不是請半下午的假嗎?怎麼回來得這樣的早?」毛三叔道:「回家去沒有事,我想與其在家旦閒坐,不如到這裡來閒坐了。」劉廚子道:「今天局子裡請客,晚上有酒席,我還要到街去買些菜,同去吃兩碗水酒,好不好?」

毛三叔自到這裡就事以後,就沒有聞過酒味。現在聽到有人說去吃兩碗,口裡早就是饞涎欲滴,便笑道:「我已經戒了酒了。」劉廚子道:「不要廢話了。酒又不是鴉片煙,有什麼癮,何必戒?就算戒了,吃一回兩回破了戒,事後永久就要吃嗎?那也不見得吧?走吧。」他說這話時,就伸了一隻手,來挽毛三叔的手臂。到了這時,毛三叔也就不得不跟了他一塊兒走去。到了酒店裡,劉廚子還不曾坐下,先餓叫道:「打一壺老酒來。」原來江西的水酒鋪,酒也分著兩種:一種甜酒,那是平常的人都可以喝的。一種是老酒,那酒味的程度,就和燒酒相差不遠。毛三叔不由得伸手搔著頭道:「倒是喝這樣厲害的酒嗎?」他口裡雖然謙遜著,那店夥已經把酒壺送到桌上來。同時,那下酒的碟子,也擺了四五樣在桌上。到了這時,毛三叔只有對了桌上傻笑,哪還說得出別的話來。劉廚子提過酒壺,早是向大碗裡斟上了一大碗,笑道:「喝吧。」那酒壺提得高高的,酒向下斟著,自然有股香氣,反映著衝到了鼻子裡來。於是向劉廚子笑道:「既是酒都斟到了,那我也就只得叨擾你幾杯了。」他坐下來,先就端著酒碗抿了一口。

許多日子不曾喝酒,現在忽然喝上一口,真是甜美非常。眉開眼笑地向劉廚子道:「既然是開了戒,說不得我總得陪大司務多喝兩碗。」於是兩個人一面喝酒,一面談話,就這樣繼續的喝了下去。酒碗邊交朋友,那是最容易成為知己的,劉廚子道:「老姚,我們雖然共事沒有幾天,我倒覺得你這個人很是不錯。將來有要我幫忙的地方,只管說,我是盡力而行。」毛三叔笑道:「那還少得了要大司務攜帶呀。你要是有找我幫忙的地方,也只管說。別的事我不敢說,要說是要我跑路,我這兩條腿,倒是很便利的,說走就走。」說著,倒是真的,將自己的腿拍了兩下。

劉廚子也斜著眼睛,向他微笑道:「我將來或者有事會拜託你的。其實,現在說出來,也沒有什麼要緊。」說著,端起酒碗來,喝了一口,又拿了一塊臭豆腐乾,在手裡撅了吃。毛三叔道:「你有話只管說,能幫忙的,我一定幫忙的。若是像你這樣的鄭重著不說,倒顯得我不算是好朋友了。」

劉廚子笑著,又端起碗來,喝了一口,想了一下,笑道:「實不相瞞,我想弄一個女人。」毛三叔道:「怎麼著?大司務還沒有成家嗎?你是要姑娘,還是要二來子(即寡婦)?我都可以同你訪訪。」劉廚子笑道:「並不是要那樣大幹,我只是想弄個女人走走。」說著,又斜了醉眼笑起來。毛三叔道:「我雖然在這三湖街上,無所不為,可是有一層,這條路子,我就不認得一根鬼毛。街上有的是賣貨,你不會去找嗎?」劉廚子笑道:「若肯要這路人,我還同你說什麼呢?我們座船上的陳德全,就為了走這條路,弄下一身的楊梅瘡,我可不敢試。」毛三叔道:「除了這樣的人,那我就不曉得怎樣去找了。」劉廚子手按了酒碗道:「虧你是本地人,連這些事都不知道。我就曉得這大堤後面那馬家婆家裡,是個吊人的地方。」毛三叔道:「怎麼叫吊人的地方呢?」劉廚子笑道:「我倒不相信,你這樣一個本地人連這一點都不懂。好比說,逢到趕集的日子,在街上看到那鄉下來的女人,或者是賣雞蛋的,或者是賣草鞋的,或者是賣布的,你覺得那個人不錯,就對馬家婆通知一聲,她就可以引你和那女人在她家裡成其好事了。」說著,張了嘴笑。毛三叔道:「這話不太靠得住吧!難道鄉下女人上街來做買賣,都是這路貨?」劉廚子道:「自然有不是的。可是你要曉得來做買賣的女人,無非為了幾個錢,有錢去勾引,加上馬家婆那張嘴又會說,不怕你是窮人不上鉤。」

毛三叔聽到這話,不免就引起了他一腔心事,接連喝了兩口悶酒,沒有作聲。劉廚子笑道:「我知道這後街小巷子裡還有一家,只是沒有人引見,我不敢撞了去。」毛三叔道:「這馬家婆家裡,大司務認得嗎?」

劉廚子笑道:「認是認得,我不敢去。因為我們卡子上有好幾個人都是走這一條路。我們當廚房的人,哪裡敢同這些副爺們比?他們闊起來,花三吊五吊,全不在乎,我就不肯那樣花錢。」毛三叔道:「哦!原來這街上還有這樣一條路,你看我這個土生土長的人,簡直一點也不曉得。卡子上哪位副爺走這條路?」劉廚子道:「第一就要算那個劃丁黃順了。你認得了沒有?就是那個穿得漂亮的一個。他現在交了一個姓馮的女人,打得火熱,三天兩頭見面。」毛三叔那一顆心幾乎由口腔子裡直跳出來。手緊緊地抓住了桌子檔,瞪了眼望著劉廚子。他倒是一愣,望了毛三叔道:「老姚,你為什麼發急?」

毛三叔笑道:「並不是急,我倒有些奇怪。」說著,就端起酒碗來喝了一口,劉廚子道:「我看你這樣子,倒好像有些發急呢?」毛三叔放下了酒碗,用筷子頭接連的夾了十幾粒鹹豆子放到嘴裡去,自然,他也就有些主意了。就笑答道:「因為我聽到人說,這街上有個女人叫馮狀元,我怕是她呢?」劉廚子搖頭道:「不,這女人不是街上的,是馮家村的。」毛三叔又如當胸被人打了一錘,說不來的那一分難受。但是他依然勉強鎮定著,卻笑道:「大司務見過她嗎?怎麼知道是馮家村的呢?」劉廚子道:「黃順當是一個寶貝呢,只怕人搶了去,哪裡會讓人看到!」毛三叔不再問了,他只覺得心裡有火燒一般。這火既不能平息,只好端了酒,大口地喝了下去。劉廚子笑道:「我就不服他那信口胡吹。他說不弄女人就算了,要弄就弄一個好的。我若有機會,一定要找著姓馮的女人看看,究竟好成了什麼樣子,反正不能比觀世音還要好看吧。」毛三叔鼻子裡哼了一聲,將壺提起斟了一碗酒,先喝了一口,微笑道:「在外面做壞事的女人,哪裡肯說真名實姓,你說是馮家村裡姓馮的,恐怕靠不住。」劉廚子道:「真姓什麼,我可不知道,不過黃順連那女人的小名都說出來了,說是叫翠英。」

毛三叔突然站了起來,問道:「她叫翠英?」劉廚子道:「她是這街上的女狀元嗎?」毛三叔呆了一呆,笑著搖搖頭道:「不是的。」但是他不能再坐下了,手上端起了酒碗,喝了個碗見底,才放了下來。便沉重著臉色道:「大司務,天色不早了,你也應該去買菜了。」劉廚子抬頭向對過牆上的太陽影子看了一看,笑道:「其實再喝兩碗,也不要緊。」

毛三叔道:「無論如何,我是不喝的了。我想起了一件事,非立刻去辦不可。」他說著自向店外面走,劉廚子在他身後說了些什麼,他全沒有聽到。他心想,我毛三叔充了一生的好漢,我女人會在暗下去當娼,我睡在墳地裡的祖宗,也要嚎啕大哭。雖然劉廚子的話,未必就十分是真的,但是我女人的名字,除了娘婆兩家的親人,並沒有人知道,那怎麼會傳到他耳朵裡去了?只憑這一點,這裡面必定有些不乾淨。不用忙,姓黃的這雜種,好在總在我眼睛裡的,我只要盡夜守住了他,總可以看出他的痕跡。俗言道,捉姦捉雙,捉不到雙,我暫時忍耐了;假使我要捉到了雙,哼!那就對不住,我非把他兩個人頭一刀砍下來不可!他喝下去的酒,這時已把神經興奮了起來,漸漸地有點超出了常態。

當他想到一刀砍下兩個人頭來的時候,左手伸了出去,作個捏著東西的樣子,向懷裡一帶。右手橫了巴掌,斜斜地砍了下去,而且鼻子裡還同時地哼了一聲。劉廚子連問了兩聲,怎麼樣了,他都沒有答應。最後就跑上前來,扳住他的肩膀道:「老姚,你這是怎麼樣了?」毛三叔橫了眼睛道:「你問我做什麼,我要殺人。」劉廚子笑道:「你真不行,喝這兩碗酒,就胡來了。」毛三叔道:「胡來嗎?過兩天我殺人你看看,我毛三叔不是好惹的呀。」劉廚子在大街之上,聽他口口聲聲要殺人,軟了半截,不敢向下問。毛三叔卻昂著頭大笑一聲,向卡子上直奔了去,好像真個要殺人一樣,這情形就更緊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