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拜佛見情人再衝禮教 下鄉尋少婦重入疑城

北雁南飛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到了雞叫二遍的時候,春華就已起來,今天是什麼大姑娘的脾氣都沒有,自己點燈梳頭,燒水洗臉,房裡房外,跑個不停。這才把姚老太太婆媳吵起,幫著她料理一切。不多會兒,五嫂子徑自拍門來相邀,於是吃喝了點東西,五嫂子代提了香紙籃子,二人就在三五顆殘星的天色下,出了莊子。五嫂子抬頭向天上看看,笑道:「這時候去,正好,他說了,天不亮就在大殿上等著我們。昨天晚上,他就請假回家去了。」春華跟在五嫂子後面走,也沒有作聲。五嫂子覺著也不可以讓她太為難了,既把訊息告訴了她,彼此心裡明白就是了。二人說著閒話,慢慢地向前走,到了三湖街上時,天色還是混混的亮。她們進香是在正覺寺,在鎮的南頭,順著河岸由北而南的走去,正要經過李小秋的家門首,五嫂子看到那竹籬笆外的木門,已經是半掩的,心裡就有數了。到了正覺寺門口,早是打了燈籠拿著香把的人,紛紛地來往著。

春華一雙眼睛,早是向這些人身上飛了去,一個也不願意失掉。五嫂子回頭看著,心裡早就明白了,迴轉身來,將她的袖子,輕輕地拉了兩下,低聲連說走走。春華不知不覺,隨著她經過了幾重廟門,踏了石階走,自己兀自東張西望呢。五嫂子道:「你就在這裡站一站吧,你看大殿上那些人,你擠不上前的,我去和你點好香燭,你就在大殿門外磕頭好了。我不離開大殿門的門,回頭你去找我吧。」她說著話走了。春華不曾理會她的意思,正要追上前去呢,自己的衣服,卻被人牽了一牽,回頭看時,正是小秋站在身後。不用夢裡騰雲駕霧的俠客,也就見面了。

當時春華猛然看到他,不由得咦了一聲。小秋低聲道:「你看,這裡來來往往的人太多,站在路頭上說話,很是不方便。廟外河岸下,有兩棵楊柳樹,樹下有兩截石欄干,我們到那裡去看東方發白,太陽出山,你說好不好?」春華道:「不必吧,我怕碰到人。」

小秋道:「大家來燒香,碰到人又有什麼要緊,去吧。」他口裡說著,兩個指頭,捏了春華的袖子,就向懷裡拉。說也奇怪,他雖是隻用兩個指頭來捏春華的袖子,春華也沒有那力量來抵抗,隨著他走出廟門去了。這時,天色已經魚肚白了,五嫂子在香菸繚繞的大殿裡向外邊看著,還可以分辨清楚。他們走了,自己也就在大殿的門檻上坐下,眼見殿角上,顯出金黃色的日光,自己是很坐了一會子了。卻見春華一步一回頭,由前殿進來。她在許多人當中,步上這正殿的臺階時,還不時地抬著手去理鬢邊的垂髮,向耳朵後扶了去。五嫂子也不作聲,自在門檻上坐著。直等她走到身邊,才叫道:「大姑娘,我們回去吧?」春華由殿下上來,遠遠地看到殿上的觀音大士像,半掩了佛幔,佛幔外又煙霧騰騰的,想起自己在廟外和小秋談話的情形,也許沒有人知道,然而瞞不了佛菩薩。她大概是《西廂記》上那話,把個慈悲臉兒蒙著。自己這樣出著神呢,五嫂子猛然地一喊,她回頭看到,這就把兩張臉腮,紅得像胭脂染過無二,連兩隻眼睛皮,都有些抬不起來。

五嫂子左手挽了香紙籃,右手便來攜著她的手,低聲笑道:「不要緊的。」春華真感到沒有什麼話可說,因道:「我還沒有燒香磕頭呢。」五嫂子道:「菩薩是比什麼人都聰明,只要心到就行了。燒香磕頭,我早都給你代作了。」春華笑道:「多謝你了。」說著,在衣裳袋裡摸出兩塊錢來向五嫂子手裡塞去,笑道:「你去做兩件衣服穿吧。」五嫂子手心裡捏著錢,身子微微一蹲,望了她道:「我的天!這是兩個機頭上的布錢了,我忙半年……」

春華見有一群燒香的人正擁了過來,就拖著五嫂子道:「走吧,我還想到廟門口去買點油餅吃呢。」五嫂子抖抖擻擻同春華出了廟門,低聲道:「我的天爺!這是你的呢,還是……我怎樣報答你們才好?」她口裡說著,早見李小秋閃在空場中一隻石獅子面前,抬起一隻手來摸臉,連連地擺了幾擺。五嫂子這就很明白,悄悄地牽了春華就走了。

原來小秋在石獅子前面,這獅子後面,還藏著一個人,就是屈玉堅。本來玉堅對於他二人的事,是十分明嘹的。小秋怕春華看到他,會有些難為情,所以先請她們走了。玉堅等她們走遠了,這才轉身出來,笑道:「看不出你們面子上很無用,骨子裡倒真有辦法。毛三嬸走了,你們又換了個五嫂子。可是我同你說,五嫂子這東西,老奸巨滑,你們將把柄落在她手裡,她會訛你的。」

小秋笑道:「我也不認得她,原是你引的,怎麼你到事後,說這樣的風涼話。」玉堅道:「以先讓她傳個信兒,看個動靜,那是不要緊,現在真的把人帶出來,和你見面,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我那一位,也同我說了,遇事要找毛三嬸。」小秋笑道:「我想,古人說人同此心這句話,那是一點不錯。怎麼你們那一位,也想到了《佛堂相會》這一齣戲?你們站在那裡說話,我想,總大大地親熱了一陣子吧?」

玉堅道:「我們是老朋友了,不在乎這一會子親熱。實在話,她叫我去找毛三嬸,大家想個長久之策。」小秋道:「毛三嬸你知道在哪裡?我也正要找她呢。我聽到家裡人說,有個先生村子裡的女人,常到門口打聽我的訊息,我想,那一定是她了。倒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打聽我的訊息。」

玉堅道:「順著這長堤往南走,只五里多路,第二個村子,就是她家。」小秋道:「那村子當然人不少,我們能夠逢人就問,去打聽一個年輕堂客的下落嗎?」玉堅搔著頭皮道:「這,這,這可是個難題。再說我去尋她,尤其不便。因為她們村子裡,有不少的人認得我。只有一個笨主意,你裝做下鄉下去玩的樣子,無意中若是碰到了她,那就很好。」小秋道:「天下哪有這樣巧的事,而且一個人下鄉去玩。究竟也是不大妥當。」玉堅揹著兩手,繞著石獅子走了兩個圈子,笑道:「有了。我家裡有個打斑鳩的籠子,你可以帶了那籠子,到她村子裡去打斑鳩。」小秋道:「我不會弄那玩藝兒。」玉堅笑道:「這本來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就光提了這籠子,在那村子裡轉圈子好了。」小秋也因為毛三嬸跑回孃家去,多少為了自己一些原由,最好還是能把她勸了回去才好。而且她又來尋找了兩回,究竟不知為了什麼,也當問問。於是依了他的話,回家去吃過早飯,向玉堅家裡,取來了打斑鳩的籠子,一人順了長堤向南而去。

這種打斑鳩的籠子,乃是內外兩層,裡層原來關了一隻馴斑鳩,用鐵絲攔住了。外面一層,可是敞的,上面撐著有鐵絲拴著的網,籠子四周,都用樹葉子遮了。到了鄉下,聽到哪裡有斑鳩叫時,就把打籠掛在樹上。斑鳩這東西,好同類相殘,籠子裡的斑鳩,聽到外面有同種叫,它也在籠子裡叫,向外挑釁,哪個斑鳩若是要跑來打架,一碰到機紐,就罩在網子裡頭了。斑鳩的肉,非常的鮮嫩,打著三個四個,就可以炒上一大鍋子。小秋覺得人類這種手段,未免過於陰險,所以他雖然提了籠子在手上,卻不曾拿到樹上去掛起來。提了那隻鳥籠子,只是順著村子裡大路,慢慢地走去。這裡村莊構造的情形,多半是一例的,就是村子外一條石板路,所有的人家,都和這條路連成一平行線來排列著。大門呢,就是對了這條路,所以順了路走,由這一端到村子的那一端,不啻就是沿家考察了一番。而且這裡村屋的構造,只有人家並排而居,卻沒有人家對面而居。若是沿了大路走,也沒有顧此失彼憂慮。小秋提了那籠子,故意裝著探尋斑鳩所在的樣子,東張西望。看他昂著頭,好像是去找各人家後面的樹梢,其實他的眼光,可是射到人家大門裡面去。當第一次走過去的時候,村子裡人倒也不去注意,因為這前後樹林子裡,斑鳩很多,街上人常常有提了籠子來打斑鳩的。只是小秋將全村子走遍了,他不曾一掛打籠,事後呢,他依然由原道走了回來。他手上提了那個打籠,依然還是東張西望,並不曾做一個要在那裡掛起來的樣子。這也並不是沒有斑鳩的叫聲,讓他無從下手,前後好幾處,有咕咕咕的聲音叫出來,看他那意思,並不曾把這個放在心上,好像他是個聾子,這些聲音都沒有聽見呢。路邊有兩個莊稼人,正坐在田岸上抽旱菸歇息,看了他拿著那打籠晃裡晃盪地向前走,便彼此討論著:「這個漂亮的小夥子是幹什麼的?只管在我們村子裡走來走去。」小秋並不知道有人在身後議論,很不願無所得地走了,走一步,眼睛就四周地打量一週。究竟一個人,不像一根針那樣難尋找,他將打籠,掛在路旁一棵很矮的柳樹上了,兩手叉住了腰,正想做個休息的樣子。就在這時,對面黑竹籬笆門裡,走出來個少婦,手上拿了個小提桶,在提桶口上湧出來兩個溼的衣服卷,和一截棒棰柄。她穿了一件淺藍大布褂子,青布褲子,橫腰繫了一方青布圍裙,用很寬的花辮帶掛在頸上。

小秋心想,這村子裡倒有這樣漂亮的鄉下女人,正納悶呢,那少婦走近前來,抬頭打個照面,正是毛三嬸。小秋不曾作聲,她先笑了,因道:「李少爺,你怎麼走到我們這村子裡來了,不到我家去坐坐嗎?」小秋臉嫩,又不知道毛三嬸孃家有些什麼人,如何敢冒昧的進去,這就向她微笑道:「我是到鄉下來打斑鳩的,碰巧遇見了你。你怎麼還不回姚家去呢?」毛三嬸向他勾了一眼,微笑道:「你是特意來尋我的吧?」這句話猜中了小秋的心事,倒弄得他承認不是,否認又不是,因之對了毛三嬸只微笑了一笑。毛三嬸道:「並不是我不願回姚家去,但是你同我想想,那樣一個破家,回去有什麼意思?不過你若是有事要我做的話,為了你的緣故,我可以回去一趟。只是我發了那樣大的脾氣,一個人跑出來,現在又是一個人走了回去,我有些不好意思。最好請您對那醉鬼說一聲,叫他來接我一趟,我借了這個遮遮面子,也就好回去了。」小秋聽說,不由哈哈大笑兩聲,這聲音很大,自然,在那遠遠的兩個莊稼人也就聽到了。小秋對於這件事,始終是不曾留意,依然站在大路邊,和毛三嬸談談笑笑。毛三嬸放了提桶在石板上,也只管和他把話談了下去。那籬笆門裡面就伸出一個腦袋來,亂髮蒼蒼的,自然是個老太婆。她喊道:「翠英,你提了一桶衣服不去洗,儘管站在大路上作什麼?那人是誰?」毛三嬸道:「喲!你怎麼不知道?這是卡子上的李少爺。」

大概那位婆婆,因女兒多日的宣傳,也就早已聞名的了。這就手扶了門,戰戰兢兢的走了出來,向小秋點著頭道:「李少爺,不賞光到我們家裡去坐坐嗎?鄉下人沒有什麼敬客的,炒一碟南瓜子,煮兩個雞蛋,這個總還可以做得到。」小秋怎好一面不相識的跑到人家家裡去吃喝,而且還有男女之別呢。這就向那老婆婆點點頭道:「多謝了,下次再來打攪吧。」口裡說著,手上就把樹上掛的鳥籠取下來,做個要走的樣子。毛三嬸笑道:「李少爺你是貴人不踏賤地,我們這窮人家,屋子板凳都有蝨子會咬人吧?」小秋聽了這話,自然是不好意思,他又心裡想著,將來求毛三嬸的事還多著呢,太得罪了她呢,那也不大好,於是向毛三嬸笑道:「我就進去拜訪吧,可是有一層,你不必太張羅。我要是過意不去那就不能多坐,只好得罪她了。」毛三嬸也不容他再說,就將那打籠接了過來,一手提了鳥籠,一手提了小提桶,就向屋子裡走。小秋到了這時,決沒有再推諉之理,自然也就隨在身後進去了。

這兩個在田岸上歇夥的莊稼人,冷眼看見了,都有些奇怪。若說是到她們家去的人,到了村子裡,逕直的去就是了。又何必在村子裡由東到西來回遛上幾趟。若說不是到她家去,是無意在路上碰著的,這倒是件怪事,何以那樣的湊巧呢?兩個人都這樣奇怪著,四隻眼睛,就緊緊地盯住了毛三嬸家。甲低聲說:「喂!翠英這裡東西,年紀總算還不十分大,你看她在家裡都穿得這樣漂亮,這裡頭就有些奇怪。今天來了這樣一位不尷不尬的小夥子,孃兒兩個,硬拉了進去,不知道是什麼玩意?」乙口裡銜了旱菸袋,向毛三嬸家裡歪歪嘴,因道:「我看那小夥子,年紀很輕,怎麼追到鄉下來找一個二三十歲的人呢?我們且不要走,在這裡等著,看這小夥子,到底什麼時候出來?」兩個人各存了這種心事,果然還坐在田岸上閒談,不肯走開。小秋到這裡來,是自問於心無愧,決沒有想到後頭有人在那裡注意著。至於毛三嬸母女,在一個做窮人家的人家,迎接一個大少爺,到家裡來盡點人事,這也是情理上應該有的事,倒也不怕什麼人來注意。因之將小秋請到堂屋裡,讓他坐在正中的方桌邊,由上朝下的那面,在板門上坐了。毛三嬸端了一把矮竹椅子,靠了進堂屋的門框坐下。她母親馮婆婆在年輕的時候,也是一位能說會做的女人,眼睛是看事的,她見小秋穿了淡青竹布大褂.

外罩藍寧綢琵琶襟的小坎肩,雪白粉團的面孔,梳了一把拖水辮子,分明是個愛好的小雛兒。愛好的人,沒有捨不得花小錢的,這就非殷勤招待不可。所以她讓毛三嬸在堂屋裡陪著他,自己趕緊到廚房裡去,燒水炒瓜子,煮雞蛋,口裡所許小秋的願,現在一一地都來辦到,這其間所佔的時間,不用提,自然也是佔得很久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