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場合裡,小秋來的意思,和她並沒有兩樣,正是借了這個男女開放的機會,彼此好談談。他遠遠地曾看到春華在人叢裡擠著,只是春華沒有看到他。後來春華擠出人叢來了,他心裡暗喜。為著把事情裝得很偶然起見,自己故意向遠遠的地方走了去。但是相距得雖遠,卻是攔住了春華的去路,春華果然要回家,非走到小秋面前去不可的。所以春華雖然沒有作聲,他已知道是會由後面慢慢跟了來的。不想他走了很遠的路,卻不聽到後面有什麼響動。
回頭看時,哪裡有人?心想,怪呀!她今天修飾得整整齊齊的,不是來會晤我,難道還是來湊熱鬧不成?也許她不曾看到我,所以放過機會了。說不得了,我再走了回去,縱然惹一點嫌疑,那也不去管他。他如此想著,便迎定了春華走去。這時,春華手上,已經牽著她的弟弟,微側了身子,看桔子林的雲彩,看那樣子,似乎是悠閒的。若是由小秋揣測起來,那必是在那裡相候呢。於是自己也裝著閒踱的樣子有一步沒一步地向前走著,直走到離春華不遠了。不想他的態度,恰是可疑,在不經意之間,偶然迴轉頭來,算是打了個照面了。不想她低了頭拍著小兄弟的肩膀道「我們再去看看吧,不要吵了。」
說畢,掉轉身去,牽了那小孩兒又向熱鬧地方走去。而且走的時候,很是匆促,不像是得了小孩兒的同意。這很奇怪了,難道她還要躲避我不成?於是站在草地上向天空裡看了看太陽,又向樹梢上看看白雲,好像要在天空裡發現一個行星,一時尋找不著它的位置。其實他心裡好像在撥弄四五位算盤子,這個數目上來,那個數目下去,半時也弄不出個準數。
正發楞呢,後面有人喊道:「小李,站在這裡做什麼?」回頭看時,就是同學裡彼此風流自賞的好友屈玉堅。便笑道:「你這話問得奇,你來做什麼,也就是我來做什麼。」玉堅四周看看,並沒有人,走近前來,拍著他的肩膀低聲笑道:「你是一心以為有鴻鵠之將至,她來了沒有?」
小秋道:「你又是這樣鬼頭鬼腦,誰來了沒有?」玉堅連連在他肩上拍了幾下,笑道:「你真會裝傻。我實告訴你,我們這些同學,都是混世蟲,先生走了,大家三三兩兩,在村子前後亂轉,見了清秀些的姑娘,眼睛像作賊的一樣,狠命地盯上人家幾眼,回來就五通神附了體,信口胡謅,哪做得了什麼事。只有你我二人,說一句《關雎》樂而不淫吧。」
小秋連連搖著手笑道:「你又倒起酸墨水來了。」玉堅正色道:「小李,你實說,在同學裡面只有我能看出你的性情不是?這幾天她沒有來,先生出的論文題,三篇你才做一篇,而且全是胡扯。在房裡書不念,字也不寫,老是背了兩隻手在屋中間打轉轉。若說你沒有心事,鬼也不相信!」
小秋道:「你放了書不讀,偏有閒工夫來專門打量我!」玉堅笑道:「這也沒有什麼稀奇,因為你放了書不去讀,才惹起了我的留心。唉!閒話也不必說了,現在你打算怎麼樣?我多少可以幫你一點忙嗎?」小秋到了這時,還有什麼話說,只是向他微笑了一笑。玉堅道:「我告訴你一個好訊息,管家那癩痢頭聽說要死了,這個新寡的文君……」
小秋湊個冷子,伸出巴掌來,將他的嘴捂住。玉堅將頭偏著,把手躲開了。第二句只說了,「你難道不想做司馬……」小秋又搶著將他的嘴捂住。這一下子捂得很久,老不鬆開。玉堅同時伸出兩隻手來,將小秋的手剝了下來,這才退後兩步,向他笑道:「難道我還沒有你的力量大,打不過你?有道是,人心都是肉長的。我看你這幾天之間,心緒很是不好,我不忍心打你了。你在這兒等一會兒,我去引了她來。」說著,轉身便走。小秋站在後面,只管跳腳,連連將手招著,低聲叫道:「喂!喂!可別那樣胡鬧!」玉堅不理,依然是走。小秋只好追了上前,扭住他的衣襟,低聲笑道:「你只把小師弟牽來玩玩就是了。」玉堅咬了嘴唇,向他笑笑,這才走了。
小秋心想,照說呢,玉堅是自己人,倒也不必避開他。不過這種事關係師妹的名節,總以不說明為妙。不過心裡如此想著,對於玉堅去約春華前來這個好機會,又不肯完全失掉。因之在幾條田岸上,只管來去徘徊,不能中止。過了一會兒,玉堅臉上帶了不高興的樣子走了過來,不像他往常一樣,老遠的就說出話來。小秋明知道這件事是失敗了,但也沒有什麼表示,只是靜等他走到面前再說。玉堅真也是能忍,直走到小秋面前,向他臉上打量了一番,然後問道:「你有什麼事情得罪了她嗎?」
小秋道:「沒有呀。她對你說了些什麼?」玉堅道:「我擠到她身邊,故意對小師弟說:‘我帶你去玩玩吧?李師兄也在棚子外面呢。’你猜她怎樣,板著臉將小孩子衣服,連連拉了幾下,口裡說‘不去不去。’說完,她就帶著孩子走了。看那樣子,她好像是要躲開你。」小秋道:「你是瞎說的。」玉堅瞪了眼道:「哪個混帳王八蛋,才瞎說哩。」
小秋道:「這就怪了。我自問沒有什麼事得罪她。不過小姑娘總是容易發脾氣的,過幾天也許就好了。」玉堅望著他,用手指頭連連點了幾下,笑道:「這是你不打自招吧?你說你對她沒有意思,剛才這幾句話,說得就有許多漏縫,你本來心裡沒有什麼疙瘩的,何以你就不相信她會躲開你?而且說自己並沒有得罪她。哈哈!我可拿到了把柄了。」
小秋無法,只好連連給玉堅作了幾個揖,口裡連道:「老兄老兄,何必呢!」王堅這才放低了聲音道:「你若是不瞞我老大哥,我一定給你幫忙。我雖然知道這件事,決不能和第三個人說,我若是和第三個人說,就不怕先生的板子臨到我頭上來嗎?我看那樣子,她必定是有些怪你。至於為了什麼事怪你,除了你自己,別人哪裡曉得?」
小秋到了這時,卻也不來否認什麼。伸起手來連連搔了幾下頭髮。玉堅道:「她雖然帶了孩子走了,不會離開這棚子的,你再去上前碰碰她,看她說些什麼。你去不去,我也不管,我先回學堂去了,」
說畢,他真的很快地跑回學堂去,他那意思,就是不願在這裡監視著小秋的態度。
小秋呆站了一會子,心想,春華這位姑娘,很是調皮的,她必然是不願在玉堅面前露出形跡,故意這樣子的,等他走開了,她再來和我見面,我總也不要辜負了她這番意思。要不然,憑自己和春華以往的交情,無論如何,她不會翻臉的。這一個轉念,自己覺得是很對的,於是又在蓆棚外面繞了個大圈子,繞到棚子後面,去攔著春華的去路。
不到五分鐘,果然,春華很從容地牽著那小師弟走了出來。那小師弟兩手牽著姐姐的一隻手,身子向地下蹲著,口裡喊道:「我還要看,我還要看。」春華道:「都是村子裡人,你沒有看過嗎?我站累了,我不能看了。」她如此說著,偶然一抬頭,卻看到了小秋遠遠地站住。於是她輕輕地在小弟弟肩上拍了一下,罵道:「小大王,我不奈何你,我陪你去吧。」她就像不曾看到小秋似的,帶著孩子,依舊回棚子裡去了。
這一下子,可以給小秋一個莫大的證明,她簡直不肯相認了。這為了什麼?小秋實在不能知道。於是垂直了兩手,在草地裡站著,很久很久,作聲不得。
這是棚子後面,一條人行大道,來來去去的人,確是不少。這些人看到他站在這裡發呆,來來往往的人,都不免向他看上一眼。小秋對於這些都不曾理會,依然還是在那裡呆站著。最後來了兩個同學,看到他站著發呆,就拉了他的手道:「擠不上前,算了,有什麼看得?」小秋不說話,也不抵抗,隨了這兩個同學就跟著回學堂來。到了書房裡,悶得無可發洩,便向床上倒了下來。
這是全村子裡最忙的一天,同學們雖然有看了熱鬧回來的,但是一看到全學堂無人,在書房裡打一個轉身,又各自跑了出去。小秋躺在床上發悶,這並沒有誰知道。一個終日吟哦的地方,現在忽然聲息全無,加倍地顯著寂寞。這裡原是姚家的宗祠,宗祠的屋子,當然是很大的,所以人走空了,便格外顯得靜悄悄的。
那天井裡,偶然送進兩三陣清風,吹落幾片樟樹葉子,打在窗戶上撲撲作響。門簾子裡兩扇門,咿咿啞啞,被風推動著,也響起來。小秋心裡一動,必是春華知道學堂裡無人,趁著這個時候跑了來了,那麼,彼此可以很放心的談上兩句。他想著,果然就以為春華來了,跳了起來,就迎到房門口來。
然而房門外面,只是太陽照著樟樹的影子,在滿地上晃動,哪裡有什麼人?小秋手扶了門框,又望著樹影,發起呆來。他想,這種情形,簡直是春華變了心。至於春華為了什麼變心,實在是想不出這一個理由來,莫不是她父母有些知道了。但是早兩天她還瞞著寫信給我,分明是嚴密的。就算是她父母知道了,她只有見了我趕快告訴訊息,哪有躲開之理?若是為了毛三嬸的事,但是這不是我得罪了她,也不能因為我得罪了她,我們來翻臉。是了,必然是為了我送毛三嬸兩樣禮物吧?但是我送毛三嬸的禮物,也正是為了彼此要傳訊息,怎能為了這件事來吃醋呢?而且她曾叮囑過我,對毛三嬸應當多多送人情,自己這一種揣測,又是不會對的。
於是自己呆望了天井外的樹影,沒個作道理處。在屋子裡已是坐不住,不由得背了兩手緩緩地踱出了後門,走到桔子林裡來。這個地方,向來是兩個人出學堂門,偷著說情話的所在,如今到了這裡,什麼看不到,只有幾隻找蟲吃的燕子,在樹棵子裡掠地飛著,這越顯得這環境是如何的寂寞了。
小秋手扶了一根彎的樹枝,斜了身子站定,心裡就想著,人心不能捉摸,正也像這燕子一樣,忽而東南,忽而西北,春華這個人會對我這樣白眼相加,這是我做夢想不到的事。手扶了樹枝不算,於是連身子也靠著樹幹,只管出神。這樹下面恰是長有一大片蓬鬆的青草,於是緩緩地蹲下身子去,坐在青草上,看定了那綠樹空當中露出來的白雲,時而變作獅子,時而變作山頭,時而又變作美女,卻也很有趣。不過今天東跑西找,跑了半天,很是吃力,這時又看這樣無聊的雲彩,漸漸地覺得眼睛有些苦澀。既是哭澀了,當然閉著眼養一養神,所以他靠了那樹幹昏昏沉沉的,人就睡了過去。
究竟屈玉堅是留心他的人,在熱鬧場所暗地裡打探了他許久,並無他的蹤跡。春華卻在女人堆裡,不時擠進擠出,似乎看得很起勁,這分明是兩個人不曾得著機會說話,還是各幹各的。
於是回到學堂裡來,一直衝人小秋屋子裡去,只見他床上的疊被,睡了一個窟窿下去,這必是小秋曾在這裡躺著的,那麼,現在又到哪裡去了呢?他也真肯費那番心血,就在學堂裡前前後後都尋找一遍,結果是連廚房堆煤炭的所在都看了一看,依然不見一些什麼。玉堅心裡,這就納悶兒了。假使他和春華有約會的話,春華並沒有分身之術,在那綵棚子裡看得她清清楚楚的,她並沒有走開,怎能夠和小秋有約會?這一層斷乎不是。那麼,小秋生著氣,跑回家去了嗎?
他果然要跑回家去的話,衣服書籍,也應當收拾收拾,然而現在屋子裡亂得很,又不像是回了家去的樣子。年輕人總有點好奇心,非找出他來不可,於是由祠堂裡又跑出來。在他轉過兩三個圈子以後,究竟讓他發現了小秋的所在,原來他靠了樹幹子坐定,人早是睡得不知所云了。玉堅猛然在幾丈外看見,倒吃了一驚,他為什麼這樣子。莫不是要尋死了。
這話可又說回來了,春華也沒有說是和他永斷葛藤,就是要死,也還沒有到死的日子呢。因為疑惑小秋是死了,所以他很害怕,只站住看了一看,立刻向祠堂裡跑了去。
這時,看熱鬧的同學,已經回來一大半,見玉堅慌里慌張跑進來,大家都有些吃驚,連問著什麼事。玉堅站在院子裡,只管喘著氣,許久才道:「這……是怎麼好?李小秋死……死在樹林子裡了!」這句話說出,同學們早是轟然一聲,儘管這話未必可信,但是這總是一個可驚的訊息,於是一擁而上,將玉堅圍住,問這事的所以然。玉堅道:「我看見他倒在一棵桔子樹下,眼睛上翻,口裡吐著白沫,那形象真是怕人。狗子呢?叫狗子去看看吧。」狗子老遠地站著,扛了兩下肩膀,淡淡地道:「扛死人的事,我可不願幹。」說畢,抽身就走了。
其實學生們要他同到樹林子裡去,並不是要他扛死屍,不過
因為他是個壯漢,好借了他的力量壯壯膽子。他現在說了不去,學生青年好事,也等待不得,早有幾個膽大些的,揚著膀子就在前面跑了起來。其餘的人,見有人向前,自然也就在後面跟著跑。及至到了樹林子裡,卻見小秋扶了樹枝在那裡站著,何曾死了呢?玉堅也在眾人裡面,卻是一呆,早有幾個同學迴轉身來,指著他罵道:
「你什麼也可以騙人,怎麼說他死在這裡呢?」玉堅道:「我真不騙人,剛才他實在是倒在樹底下的。」小秋當玉堅跑了回去的時候,自己已經驚醒了,這時,同學大家跑了來,便知道自己鬧了個大笑話。若是說在樹底下睡著了,為什麼會睡在這裡呢?於是他放出那沒有精神的樣子,將頭偏著歪在肩膀上,然後有氣無力地向大家道:「不怪玉堅,我是病了。」說著,慢慢地依著腳,向學堂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