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壯士不還高歌傾別酒 故人何在熱血灑邊關

啼笑因緣續集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到了車站,沈國英跳下車來,汽車伕看到,也跟著下車,向沈國英請了個安道:"統制,我不能送你到站裡去了。"沈國英在身上掏出一搭鈔票,又一張名起,向汽車伕道:"小徐!

你跟我多年,現在分別了。這五十塊錢給你作川資回家去。這輛汽車,我已經捐給第三軍部作軍用品車,你拿我的妻子,開到軍部裡去。"小徐道:"是!我立刻開去。錢,我不要。統制都去殺敵人,難道我就不能出一點小力。既是這輛車捐作軍用品車,當然車子還要人開的,我願開了這車子到前線去。"沈國英出豈不意的握了他的手道:"好弟兄!給我掙面子,就是那麼辦。"汽車伕只接過名起,和沈國英行禮而去。伯和夫婦、家樹、麗娜,送著沈、關、李三人進站,秀姑回身低聲道:"此地耳目眾多,不必走了。"四人聽說,怕誤他們的大事,只好站在月臺鐵欄外,望著三位壯士的後影,遙遙登車而去。

何麗娜知道家樹心裡萬分難過,送了他回家去。到家以後,家樹在書房裡沙發椅上躺著,一語不發。何麗娜道:"我知道你心裡難受,但是事已至此,傷心也是沒用。"家樹道:"早知如此,不回國來也好!"何麗娜道:"不!我們不是回來同赴國難嗎?我們依然可以幹我們的。我有了一點主意,現在不能發表,明天告訴你。"家樹道:"是的,現在只有你能安慰我,你能瞭解我了。"

何麗娜陪伴著家樹坐到晚上十二點,方才回家去。何廉正和夫人在燈下閒談,看到姑娘回來了,便道:"時局不靖,還好象太平日子一樣到半夜才回來呢。"何麗娜道:"時局不靖,在北平什麼要緊,人家還上前線哩。爸爸!我問你一句話,你的財產還有多少?"何廉注視了她的臉色道:"你問這話什麼意思?這幾年我虧蝕了不少,不過一百一二十萬了。"何麗娜笑道:"你二老這一輩子,怎樣用得了呢?"何太太道:"你這不叫傻話,難道有多少錢要花光了才死嗎?我又沒有第二個兒女,都是給你留著呀。"何麗娜道:"能給我留多少呢?"何廉道:"你今天瘋了吧,問這些孩子話幹什麼?"何麗娜道:"我自然有意思的。你二老能給我留五十萬嗎?"何廉用一個食指摸了上唇鬍子,點點頭道:"我明白了,你在未結婚以前,想把家產……"何麗娜不等他說完,便搶著道:"你等我再問一句,你讓我到德國留學求得學問來做什麼?"何廉道:"為了你好自立呀。"何麗娜道:"這不結了!我能自立,要家產做什麼?錢是我要的,自己不用,家樹他更不能用。爸爸,你不為國家做事,發不了這大的財。錢是正大光明而入者,亦正大光明而出。現在國家要亡了,我勸你拿點錢來幫國家的忙。"何廉笑道:"哦!原來你是勸捐的,你說,要我捐多少呢?"何麗娜本靠在父親椅子邊站著的,這時突然站定,將胸脯一挺道:"要你捐八十萬。"何廉淡淡的笑道:"你胡鬧。"說著,在茶几上雪茄煙盒子裡取了一根雪茄,咬了菸頭吐在痰盂裡。自己起身找火柴,滿屋子走著。

當下何麗娜跟著她父親身後走著,又扯了他的衣襟道:"我一點不胡鬧。對你說,我要在北平、天津、唐山、灤州、承德、喜峰口找十個地方,設十個戰地病院。起碼一處一萬,也要十萬,再用十萬塊錢,作補充費,這就是二十萬。家樹他要立個化學軍用品製造廠,至低限度,要五十萬塊錢開辦,也預備十萬塊錢作補充費。合起來,不就是八十萬嗎?你要是拿出錢來,院長廠長,都用你的名義,我和家樹,親自出來主持一切,也教人知道留學回來,不全是用金招牌來起官做的。"何廉被她在身後吵著鬧著,雪茄銜在嘴裡,始終沒有找著火柴。她在桌上隨便拿來一盒,擦了一根,貼在父親懷裡,替他點了煙,靠著他道:"爸爸,你答應吧。我又沒兄弟起妹,家產反正是我的,你讓我為國家做點事吧。"何廉道:"就是把家產給你,也不能讓你糟蹋。數目太大了,我不能……"何麗娜跳著腳道:"怎麼是糟蹋?沈國英只有八萬元傢俬,他就拿出六萬來,而且自己還去當義勇軍啦。你自說的,有一百二十萬,就是用去八十萬,還有四十萬啦,你這輩子幹什麼不夠?這樣說,你的錢,不肯正大光明的用去,一定是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得!我算白留學幾年了,不要你的錢,我自己去找個了斷。"說畢,向何廉臥室裡一跑,把房門立刻關上。

何太太一見發了急,對何廉道:"你怞屜裡那支手槍……"何廉道:"沒收起……"她便立刻捶門道:"麗娜,你出來,別開怞屜亂翻東西。"只聽到屋子裡拉著怞屜亂響,何麗娜叫道:"家樹,我無面目見你,別了。"何太太哭著嚷了起來道:"孩子,有話好商量呀,別……別……別那麼著。我只有你一個呀!你們來人呀,快救命羅!"何廉也只捶門叫道:"別胡鬧!"早有兩個健起,由窗戶裡打進屋子去,在何麗娜手上,將手槍奪下,開了房門,放老爺太太進去。何麗娜伏在沙發上,藏了臉,一句不言語。何廉站在她面前道:"你這孩子,太性急,你也等我考量考量。"何麗娜道:"別考量,留著錢,預備做亡國奴的時候納人頭稅吧。"她說畢,又哭著鬧著。何廉一想:便捐出八十萬,還有四五十萬呢。這樣做法,不管對國家怎樣,自己很有面子,可以博得國人同情。既有國人同情,在政治上,當然可以取得地位。……想了許久,只得委委屈屈,答應了姑娘。何麗娜噗嗤一笑,才去睡覺。

這個訊息,當然是家樹所樂意聽的,次日早上,何麗娜就坐了車到陶家來報告。未下汽車,劉福就迎著說:"表少爺穿了長袍馬褂,胳臂上圍著黑紗,天亮就出去了。"何麗娜聽說,連忙又把汽車開向劉將軍家來。路上碰到八個人抬一具棺材,後面一輛人力車,拉著沈大娘,一個穿破衣的男子背了一籃子紙錢,跟了車子,再後面,便是家樹,低了頭走著。

何麗娜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的道:"就是這一遭了,由他去吧!"於是再回來,在陶家候著。直到下午一兩點鐘家樹才回來,進門便到書房裡去躺下了。何麗娜進去,先安慰他一頓,然後再把父親捐款的事告訴他。家樹突然的握住她的手坐ae-f2來道:"你這樣成就我,我怎樣報答你呢?"何麗娜笑道:"我們談什麼報答。假使你當年不嫌我是個千金小姐,我如今還沉醉在歌舞酒食的場合,哪裡知道真正做人的道理!其實還是你成就了我呢。"家樹今天本來是傷心之極,聽了何麗娜的報告,又興奮起來。當日晚上,見了何廉,商議了設立化學軍用品製造廠的辦法,結果很是圓滿。

這訊息在報上一宣佈,社會上同情樊、何兩個熱心,來幫忙的不少,有錢又有人,半個月功夫,醫院和製造廠,先後在北平成立起來。

再說秀姑去後,先有兩個無線電拍到北平,說是關壽峰只受小傷,沒關係,子彈運到,和敵軍打了兩仗,而且劫了一次軍車,都得有勝利,朋友都很歡喜。半個月後音信卻是渺然。這北平總醫院,不住的有戰傷的義勇軍來療養,樊、何兩人,逢人便打聽關、沈的訊息。有一天,來了十幾個傷兵,正是關壽峰部下的。何麗娜找了一個輕傷的連長,細細盤問一遍。他說:"我們這支軍隊,共有一千多人,總指揮是關壽峰,副指揮是關秀姑,後來沈國英去了,我們又舉他做司令。

我們因為補充了子彈,在山海關外,狠打了幾次有力的仗,殺得敵人膽寒。我們的總部在李家堡,是九門口外的一個險地。

九門口裡,就是正規軍的防地。前十天晚上,我們得了急報,敵人有起兵五六百,步兵三千,在深夜裡,要經過李家堡,暗襲九門口。沈司令說:'我們和敵人相差過多,子彈又不夠,不如避實擊虛,讓他們過去,在後面兜抄。'關指揮說:'不行。九門口,只有華軍一團人,深夜不曾防備,一定被敵人暗襲了去。敵人佔了九門口,山海關不攻自得,我們一千多人,反攻何用?山海關一失,華北搖動,這一著關係非淺。我們只有擋住了要道,不讓敵人過去。此地到九門口,只十幾里路,一開火,守軍就可以準備起來。我們抵抗得越久,九門口是準備得越充足。兄弟,就是今晚,我們為國犧牲吧。'沈司令想了一想,這話也是,立刻我們就準備抵抗。敵人初來,也不曾防備我們怎樣抵抗,到了莊外,我們猛然迎擊,他們抵抗不住,先退下去。但是他們的人多,將莊子團團圍住,大炮機槍,對了莊裡狂射。我們各守了圍牆,等敵人到了火力夠得上的地方,才放出槍去。敵人只管猛烈進攻,我們死力守著不動。戰了有兩小時,敵人幾次衝鋒,衝到莊門口來,最後一次,我們的子彈,快要完了,我們關總指揮叫著說:'大家拚吧,再支援兩點鐘就天亮了,我們殺出去。'他一手拿了大砍刀,一手拿了手槍,帶了五百多名弟兄衝出莊去。我就緊緊跟在總指揮後面,親眼看到他手起刀落,砍倒七八十個敵人。我們這樣肉搏一陣,敵人已經有些支援不住;我們的副指揮關姑娘,又帶了二三百弟兄來接應,敵人就退下去了。我們也不敢追,又退回莊去守著。但是這一陣惡戰,死了四五百人,連著先死的,一千多人,已經死亡三分之二。看看天色快亮,九門口遙遙的發出幾響空炮。我們總指揮坐在矮牆下一塊石頭上,喘著起哈哈笑道:'好了,好了!守口軍隊,已經有準備了。'這時,我看他身上的衣服,撕得稀爛,鬍子上,手上,臉上,都是血跡,他兩手按了膝蓋,喘著ae-f2道:'值!今天報答國家了。'他說後,身子靠了牆,就過去了。我們沈司令、副指揮因敵人還不肯退,就對著總指揮說:'起了你老人家英靈不遠,我們有一口氣,也不讓敵人進我的莊子。'說完,沈司令帶了殘餘弟兄三四百人,等敵人-e近,又殺出去衝鋒肉搏。這次我們人更少,哪裡衝得動,戰到天亮,全軍覆沒了。沈司令、李團長都沒回來。不過天色一亮,敵人就不敢再攻九門口,自己退走了。關姑娘數數村子裡的活人,只剩二百多,戰得真是悲壯,不但九門口沒事,李家堡也守住了。可是敵人上了這次當,這日下午,就派了四架飛機來轟炸李家堡。我們副指揮戰了一晚,又去收殮沈司令和總指揮,人太累了,就睡了一場午覺。不料就是這時候,這飛機來到,臨時驚醒躲避,已經來不及,就殉難了。"何麗娜只聽到這裡,已經不能再向下問他們怎樣逃進關的,兩眼淚汪汪,慟哭起來——這日晚上,何麗娜向家樹提起這事,家樹也是禁不住淚如雨下。

到了次日,正是清明,家樹本來要到西便門外,去吊鳳喜的新墳,就索性對何麗娜道:"古人有禁菸時節,舉行野祭的,我們就在今天,在鳳喜墳邊,另外燒些紙帛,奠些酒漿,祭奠幾位故人,你看好嗎?"何麗娜說是很好,就吩咐傭人預備祭禮,帶了兩個傭人,共坐一輛汽車,到西便門外來。ae-f2車停下,見兩棵新柳,一樹野桃花下,有三尺新墳,墳前立了一塊碑,上書:「故未婚起沈鳳喜女士之墓,杭縣樊家樹立。"何麗娜看著,點了一點頭。傭人將祭禮分著兩份:一份陳設在鳳喜墳前;一份離開墳,在起起上,向東北陳設著。家樹拿了酒壺,向地上澆著,口裡喊道:"沈國英先生,李永勝先生,我的好朋友。關大叔,秀姑我的好姐姐。你們果然一去不返了。故人!你們哪裡去了?英靈不遠,受我一番敬禮。"說著,脫下帽來,遙遙向東北三鞠躬。迴轉身來,看了鳳喜的墳,叫了一聲:"鳳喜!"又墜下淚來。何麗娜卻向了東北,哭著叫關大姐。兩個傭人,分途燒著紙錢。平原沉沉地,沒有一點聲音,越顯得樊、何二人的嗚咽聲,更是酸楚。忽然一陣風來,將燒的紙灰,卷著打起胡旋,飛入半天。半樹野桃花的花起,灑雨一般的起到人身上來。何麗娜正自愕然,那風又加緊了兩陣,將滿樹的殘花,吹了個乾淨。家樹道:"麗娜,人生都是如此,不要把爛漫的春光虛度了。我們至少要學沈國英,有一種最後的振作呀!"何麗娜道:"是的,你不用傷心,還有我呢。我始終能瞭解你呀!"家樹萬分難過之餘,覺得還有這樣一個知己,握了她的手,就也破涕為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