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指導員說:「既然沒有什麼不舒服,怎麼這麼多同志向我們反映你的行為有點反常呢?」
我腦袋裡馬上就回想起因為我感覺我有同類,老是東張西望,到處搜尋的樣子,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
我說:「不是反常,而是我感覺……」說到這,我不知道如何說下去了,總不能說我感覺到有「同類」吧,以及感覺到有人監視我吧。
王隊長把話接過來:「感覺到什麼?」
我把話吞回去,吞吞吐吐的說:「我感覺……唉……可能是我神經過敏!」
錢指導員哈哈一笑:「大亮天的,有什麼神經過敏的?」
這個錢指導員真是逼的我無話可說,我額頭上冷汗直冒,我知道,萬一我說不好,可能真會被懷疑成特務。
因為南海特殊的地理位置,最近的地方離金門只有兩公里,所以,南海向來就是防範特務的重鎮,這裡的黑五類,一半都是特務頭銜的。
我結結巴巴的說:「可能,上次打架,我媽過世,我神經敏感。怕……怕人說我。」
張指導員啪的一拍桌子,把我嚇的一抖。他罵道:「你人正,還害怕人說你?我告訴你,你今天給我老實交代!」
王隊長說:「張指導員,我們也不能冤枉了革命同志嘛。」
張指導員又重重的哼了一聲,瞪了我一眼。
我知道話說到這份上,其實是他們已經有所判斷了。
我必須要承認一些事情,我說:「王隊長,我知道我最近有點反常,我精神上有問題,前幾個月受了一些刺激,晚上睡不著,總覺得有人盯著我,我……」
錢指導員打斷了我的話:「你覺得什麼人盯著你。」
我急忙說:「我真的不知道誰盯著我,我是感覺而已。」
張指導員又重重的哼了一下:「胡說你的八道!有人揭發你每天早上起來跑步,還看到你翻牆翻來翻去的!身手敏捷的象猴子!你這是搞特務訓練!」
我連連擺手,我寧願自殺,也不願意被冤枉成特務,再我心目中,被冤枉成特務比死還要難受,說道:「我不這樣,我真的難受的很!」
張指導員又重重的把桌子一拍:「放你的狗臭屁!」
錢指導員還是笑了笑,說:「趙雅君同志,就算你是鍛鍊身體,那你為什麼總是到處找什麼東西呢?你要知道,多少同志都覺得你鬼鬼祟祟的,你要找什麼東西。」
我很冤枉的說:「如果我是特務,我也不至於做的這麼明顯吧。」
我話一齣口,就知道糟糕了,用如果我是特務這句話,在那個時代基本上就是說我是特務。
果然,所有人臉色都一變。
王隊長的聲音也尖銳了起來:「趙雅君同志,你是不是特務,我們自有判斷!我最後提醒你一句,不要自掘墳墓!」
我張著嘴說不出話。
張指導員已經轟的一下站起來,指著我說:「不用再問了!趙雅君!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以為你裝瘋賣傻就能躲過去了?」
我張著嘴巴,手足無措,說:「我不是,我不是。」
錢指導員也皺著眉頭說:「趙雅君,從你父親趙清途回南海,我就發現你有反常,絕對不是你生病鬧的精神問題。你問問你自己,你是不是早就背叛了組織!」
錢指導員說的沒錯,我的確在內心中已經背叛了組織,儘管我自己都不願意承認,但是我知道,只要找到機會,我一定會尋找我自己想要的新生活的。甚至,我還想殺掉現在的紅衛兵的榜樣王山林,甚至還懷疑我們的教育、思想、理念是不是正確的。我只是沒有明顯的表現出來而已。
我腦中閃出一個的身影,趙德民!難道是他揭發了我的這些想法?我只和趙德民說過我的這些想法。我腦袋嗡嗡的亂響,趙德民的身影在我腦海中盤旋不已。我的理智告訴我,不是趙德民,絕對不是趙德民。
我把頭一低,不說話了。
王隊長站起來喊道:「劉驊,你進來!」
劉驊帶著幾個前進大隊的人就衝了進來,王隊長吩咐:「把趙雅君關起來!」
劉驊很樂意的把我拉起來,一起把我推出了房間,一路上推推攘攘的,很多人都看到了,在路邊竊竊私語,指指點點。大家都應該很清楚,我被大隊認定為可疑份子,我自己也很明白。
我被關在一個漆黑的房間裡,連燈都沒有,又潮又臭。
人生的光亮已經在我的眼前完全消失了。
這個時候,是1971年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