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節

柏慧 張煒 第2頁,共2頁

女園藝師仍然來園子裡玩。她變得更為輕鬆,心情好極了。據她自己說,反正是做不成母親希望做的那份大事業了,愁也沒用,不如玩起來看。"人這一輩子啊,哼!"她撅撅嘴,皺皺鼻子——我注意到她有個細長微翹的鼻子,而且精心地抹了白粉。我向她建議:既然園藝場要轉產,那她是否可以調到別的園藝場?

她笑了。一邊笑一邊轉臉,只用眼角瞟著我——以前我可沒見有誰這樣看我。她說:"哎呀同志!你真有意思,你讓我年輕輕這樣折騰啊!到哪兒搞園藝也是受氣的,這就像農民一樣,從古到今,只要是沾土的人就得受氣。要調走,乾脆就回城裡。我媽是個園藝師,幾大本子著作,可她主要是搞教學的,她是個女教授。她受尊敬主要是因為這個!

……"

這種奇怪的理論透著過人的聰明,關於"沾土"那一套我還從來沒有想過!

我問:"你主要為了受人尊敬嗎?"

"嗯。不過只要快活,不受尊敬也行。當然了,最好還是受人尊敬……"

"你這可是不太好的世界觀。"

"我才不管呢。屁世界觀。多少年的詞兒啦。"

再不想說下去。我想的是在生活中、在歷史上,多少人寧可忍受誤解,最後在誤解中死去。從來沒有人尊敬他們,他們也沒有想過……比如外祖父,比如我的父親。我再無心說一句話。

女園藝師在屋裡轉來轉去,自言自語:"反正都得改行,不管你願不願意……煤礦大面積開採以後,這兒就塌了。沒聽見放炮嗎?地下放炮聲已經聽得見了……"

這讓我想起了四哥說的事兒。"那麼遠能聽得見?"

"夜裡靜,仔細些聽就能聽得到。"

我明白了,四哥說的是真實的。

我們那個小夥子越來越頻繁往園藝場跑。他顯然是去找女園藝師的。我們的這個小夥子還完全是個孩子呢。我有一次對他說:"還是少去一些園藝場吧!"小夥子直著脖子說:

"我壓根就沒有耽誤活兒,再說這是我的自由……"

是的,這是他的自由。真難想象前不久他還是一個說話不敢抬頭的毛頭小子,如今穿上了牛仔褲,方格襯衣。誰能想到他與鼓額來自相同的地方?他們竟如此不同……但我要容忍他。

女園藝師來玩時,我很想委婉地說她幾句。我差一點沒有說出:你身邊那些小夥子夠多了,幹嗎要來騷擾我們葡萄園哪!我們的園子已經夠可憐的了!再說我們將來要還給他父母一個健康的好小夥子!……

她咕噥著:"到處都那麼讓人煩。這一周遭就剩下你們這個好玩的地方了……斑虎!斑虎!"

斑虎一下子站起,兩爪搭在她的肩上。她的手立刻扶著它的前爪跳起舞來;斑虎每逢這時愉快極了……

對葡萄園的打擾日漸增多,這終於變得不堪忍受。

這一天我們在小城的一位"朋友"來了。因為上一次四哥的事情麻煩過他,所以只得招待他,他盡情吃過葡萄,喝了很多酒,臨走時說:"有事儘管說,我的哥們多!我什麼哥們都有,我要把他們領來……"

我送他走出園子,千叮萬囑:千萬不要為我們介紹那些朋友,我們是種葡萄的人,我們害怕和生人接觸!他聽了一愣,大笑,伸出食指點畫著:

"真能逗啊!真能逗啊!……"

幾天之後,他果真坐著一輛白色轎車來了,車子一停他就跳下來,喜笑顏開:"夥計,你知道我給你把誰帶來了?"

我搖搖頭。

"喀,猜一猜!連這個也猜不出?"

怎麼能猜得出?這一點也不幽默。

一個肥肥胖胖的傢伙從車裡鑽出來了,笑著,一手收起黑眼鏡。有點面熟;仔細看了看,認出是我在雜誌社工作時熟悉的一個作者——他在一個企業工作,後來專門寫一些"企業家報告文學",再後來聽說調到一個部門搞專業了。他老遠伸出胖手:"啊喲嗬想不到吧?想不到在這裡也能找到你!

啊喲嗬想不到吧?"

"想不到!"

他指著小城那位"朋友":"幸虧他呢!我在一個宴會上隨便提到你的名字,他一拍大腿,說你在這兒搞一個葡萄園呢。我說我們可是老朋友,我得去看看,說什麼也得去看看!

嗯,嘿嘿,誰想得到你能在這種小地方貓下?家屬來了?沒有?我就知道沒有……老夥計,讓我好好看看你這個地方吧!"

他的話可真多,滿嘴酒氣。我發現四哥夫婦和鼓額都吃驚地望著來客——他們也弄不明白我與他到底有多密切;但我知道他們不喜歡他。

斑虎注視著,偶爾看看我。

胖子對小城"朋友"笑著,還過來拍拍我的肩膀,然後不請自進鑽到房間裡去——他們走進了鼓額的宿舍,鼓額跟在後面。胖子又轉出來,衝鼓額笑笑:"是女秘書吧?現在都興這個……多大了?嗯?很好嘛。工作多長時間了?哪裡人呀?嗯?很好嘛!"

鼓額退開,一句話也沒說。

胖子的目光在找我,見我還在剛才的地方站著,就不高興了:"哎呀夥計,你對遠道朋友就這樣呀?不往屋裡讓,也不倒水,你看,嘖!"

我走進自己那間屋子,他們跟進來。這時響鈴端來水果,又回頭拿了香菸。

胖子揹著手在屋裡踱幾步,看看土炕,又看寫字檯,嗯幾聲:"不錯。很有鄉野氣呀!不錯,我以後腦子累了也到你這兒住住,不錯。"

他咕咕喝水,又抽菸。小城那位"朋友"一直傻呵呵地看著。

胖子上下打量起我:"看樣子你也不太順暢?有什麼難處就說……這一回來得值,別看是個小地方,有幾個企業家還是有點意思嘍。這一回最有來頭的兩個都見了,其中一個還答應讓我給他寫寫……我準備下個月動筆。動筆前還得來一趟,先來看你!幹我們這一行啊,嘴懶腿懶都不行……"

他伸長脖子看看窗外,看到了鼓額:"嘿,你那女秘書不聲不響挺有意思……"

吃了一會兒水果,他突然低著嗓子問:"你是怎麼從那個雜誌社離開的?有人說你辭了,我不信。那兒經濟情況不錯嘛。我估計是柳萌那個臭娘們兒狗眼看人。我最知道那娘們的底,別看打扮得人模狗樣,其實是個騷臭玩藝兒……哼哼……"

我覺得他該離開了,就站起來。

他從懷中掏出一張名片,上面密密麻麻印了一串頭銜,有好幾個"國際"、"全國"等字樣。

他拍著胸脯:"趕明兒我寫寫你的葡萄園……"

我再未說一句話。

他們終於有些尷尬。又呆了一會兒,兩個人對對眼,爬上了轎車……鼓額笑了。

我覺得頭有些脹。那傢伙吵得我好累……四哥把我扶到屋裡。四哥說:"我知道那人不叫人喜歡哩……"

我很疲乏,躺到炕上,倚在了被子上。

四哥坐在炕邊。我說:"我躲了這麼遠,可是……"

四哥嘆息著,吸著煙。

這天我沒有出工,就一直躺在炕上。四哥怕我得病,直到半夜了還陪在旁邊。

……也許只有這兒的不眠之夜裡才有一種溫馨的感受,這與其他任何地方都是不同的。在這平原的風中追思和暢想,不能不說是一種幸福。

我想了很多很多,過去,未來……我很清楚——我已度過了半生,那麼再度過半生也沒有什麼了不起。我知道我眼下面臨著特別複雜又特別簡單的問題——一旦決定了,全部繁瑣就化為了簡潔。人只要有勇氣決定就行。是的。真是這樣。

大概對於你也是一樣。

柏慧,這是個怎樣度過下半生的簡單而又複雜的問題。剩下了一半,不多也不少。

人站在時間的對摺線上都會感慨萬端。我想起了各種各樣的人……一個汙濁的人即便在最後時刻都不敢面對真實。

人在這時候的可憐才是真正的可憐。

——面對著一次判斷,我任何時候都不忘提問自己:是這樣嗎?我真的同意這樣嗎?我從心靈深處欣悅著贊同著嗎?

如果不呢?

是的,在任何時候,我都不能做精神賤民。

想起你明亮清潔的目光,我充滿了感念和寧靜。我牽掛你又企盼你。你告別了他們,柏老和小提琴手,這顯得太遲了又太早了。你立刻會面對一種挑戰性的生活——你可要挺住啊!

我對你眼下的選擇有多麼矛盾:我等待這種選擇許久了,我曾多次讚美過決絕和無畏;可是當它真的在你身上發生了時,我又一陣擔心。

你一個人,怎麼抵禦那非同一般的寒冷?

多保重吧,我的朋友!我的永久的摯友!

你多麼堅毅多麼剛強,我深知這些;可我更多地記住了你的溫柔、你的慈愛……你的目光無所不在地普照別人,它的光源就來自你的心靈。我們會一起保衛你的心靈。

……

我走在迅速改變的荒原上,耐心地尋找。當我終於看到一株昨日的馬蘭和一條昨日的小路時,就急急奔到它們面前。

它們的頑強存在使我至少想到這樣一個問題:平原不會完全失去記憶。要緊的是我們活著的人要牢牢抓住它,讓它閃耀,讓記憶的光照遍大地……

馬蘭啊,你淺藍色的形狀特異的花朵正向我娓娓訴說。那場淅淅瀝瀝的小雨我們都記得,泥土給雨水擊打出一股燃燒的皮革味兒;後來這氣味又被遠處飄來的合歡花味兒漫過了。

一隻翠鳥飛來,它把又硬又尖的嘴巴蹭在你的葉片上。那華麗的服裝太惹眼了,雨點濺在上面,它就小心地一抖。一會兒又有鴿子和花蝶飛來。翠鳥帶著歉意離去。花蝶對你吻了又吻。鴿子咕咕叫,它在這雨天感到了舒適和幸福,依偎在你的身邊很久很久,直到外祖母走來才飛開。她是揀乾柴順便來領我回茅屋的……鴿子飛走了,外祖母看著它的背影說:

我們也養兩隻鴿子吧!

我們不僅養了鴿子,還養了花貓、刺蝟、兔子、烏鴉……

它們都能和睦相處。小花貓被外祖母告誡過:不要欺負其他的朋友,不要咬它們,也不要伸出你那隻小巴掌打它們——聽見了啵?花貓對這多餘的叮囑有些煩了,眯著眼睛點點頭,困下了。

我跟上老爺爺到沙崗時,母親總是叮嚀這樣那樣:別爬太高的樹、別惹老爺爺生氣、別亂跑碰到棘叢……如果什麼都聽母親的,那就趴地上別動了。老爺爺採摘蘑菇或金針菜,我來幫他。更多的時間是自己玩。從熱乎乎的沙崗南坡閉上眼往下滾動,是世上最神秘的快樂!長長的南坡全是細沙粒,乾淨得沒有一絲灰汙,溫熱得就像母親的肌膚。我每滾動一下,臉頰就能貼近它一次,心裡也暖融融的。有一次我爬上一棵高大的橡子樹,躲在了密密枝葉間好久。誰也看不到我。

我巧妙地仰躺在吊床似的枝椏上,顫動著身子。突然我聽到了吱吱鳴叫,心上一跳;終於在離我幾尺遠的一個枝杈上發現了一個鳥窩——多麼精緻的一個小草窩啊,裡面有三隻長齊了羽毛的鳥兒。我知道它們很快就會飛了。它們一點也不怕我,張大嘴巴呼叫。我湊上去,感覺著它們稚嫩的小嘴在親吻。它們軟絨絨的小身體、小巧的雙翅、光滑如絲的羽毛、粉色的小巴掌……整個一件藝術品!我想它們真是人世間最了不起的存在之物了,是完美的、會飛的鮮花!給我類似感覺的還有小兔子、小羊。那些潔淨的小羊盯著你看,會讓你心裡發顫。我長時間摟住它們,學它們不知所云的鳴叫……

午夜裡看著一天閃耀的星星,常常想這是幾十年前的那片星星嗎?它們照耀下的這片平原還是外祖母和老爺爺的平原——這樣的一片平原難道真的會被改變嗎?

我從未像現在這樣清楚:一場陌生的、難以言喻的什麼即將開始了。它隱隱地合攏,傳來若有若無的聲音……一切都在告訴:它即將開始。

彷彿很久以前就有過這個預感。也許就為了這場迎接,我來到了登州海角。站在這兒可以望見無邊無際的波湧——它在更早的時候竟是一片陸地,是沒有發生陸沉之前的老鐵海峽……時光讓這片結實的、富含鐵質的大陸斷裂,不知那一刻是否懷上了大悲憫?它毫不留情地扯斷了一類人的退路。於是當年的萊夷人不得不死守海角,浴血求生……

我把關於海角的歷史輕輕掀開一角。於是你有了想象的依據。你對我的所有期待和想象都不會落空。我在你的目光下終將走向遙遠——走向那個高原。它是我們夢想的高原。在那冰雪瑩亮的潔地上,雪蓮花粉絨絨開放。讓我去為你採來那至尊的花朵吧。

梅子牽掛我的傷痛——我每一次受傷她都看在眼裡。作為一個"異類",我流的血太多了。我記起外祖母在這兒的叢林中採過一種止血草藥,於是我就匍匐在了這片土地上。

我小心地裹傷。梅子,我小心地裹傷。

最值得慶幸的是我有柺子四哥、響鈴和鼓額……他們與我相濡以沫。我於是成為一個幸福的人,感激著快樂著,像個得到呵護的嬰兒。我的心靈又蒼老又稚嫩,面對著一個古老生鮮的平原,一會兒感奮,一會兒沮喪。是你、是我的這些摯友叮囑我,攙扶我,飼餵我,我才堅實地挺住了。

你們用目光引導我,你們指給我看那片高原。我在心裡一千遍默唸著你們的名字,開始了並堅持了我的長旅。

我必須寸步不移守住平原。因為它通向高原。故地之路是唯一的路,也是永恆的路。我多麼有幸地踏上了這條路啊。

我永遠也不會退卻。我的傷口在慢慢復原,漸漸已能站立。我又看到了蓬蓬長起的綠草……

一匹三歲紅馬在原野上賓士。它嘶鳴著,長尾飄飄,如閃電一樣躍過沙崗,消失在無垠的綠濤之中。

漫過老鐵海峽的那片蒼茫巨湧蕩動不休,發出一種撕裂般的聲音。這聲音從這一端傳到那一端,平原在它的震撼下微微抖動。

我看到那匹馬——真的是一匹馬,歸來了;它的背上正坐著外祖父。我從未見過的老人,原來如此之英武神奇!他冷峻的目光掃視這片原野,最後才落在我的臉上。我往前走一步,渴望伸出手去,我想他會把我扯上馬背。可就在猶豫的一剎那,他的目光又轉開了。

紅馬踏踏飛奔,一會兒就消逝在平原的另一端。

我呼喊著——沒有回聲。我只能尋到一溜長長的、無有盡頭的蹄印。

……我在尋思:父親和母親呢?還有外祖母、老爺爺?我猜想他們都在紅馬賓士而去的前方;不僅是他們,還有我的導師、口吃老教授、大山裡的老師……他們都在一起。

這個結實有力的猜想太重要了。我終於突然明白自己要走向哪裡。感激的淚水糊住了雙目,默唸著什麼,急急奔跑起來……

我是這片平原的兒子。我懂得它並記住了它,也只有這樣才會穿越這片蒼茫。

旅途之中,我唯一擔心的是離開你、梅子、老胡師。我一想起離你們越來越遠,心裡就一陣疼痛。不,我們是永遠在一起的,永遠永遠,正像我會永遠與鼓額、四哥夫婦在一起一樣。

斑虎在前面聲聲吠叫。我登上沙崗。啊,一眼看到了它、它旁邊的人……我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尋找另幾張面孔。我多麼希望看到你們啊!沒有。我想當我登上另一座峰巒時,一定會看到你們。

朝陽升起,彩霞映得大地一片火紅;那在一片暉色間發出聲聲呼喚的,不是你們嗎?

"我來了!……"

"我們來了!……"

改寫於楓廬